深夜,雷泽军营中最角落处的简陋营房内。
温采岚的手指抚上落雁琴的琴身,摩挲着那些雕刻繁复的花纹,感受到熟悉的冰凉温度,她想,哥哥制作这把琴的时候一定花费了不少心思。
轻挑慢捻,流水般的音符缓缓从指尖弹出,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轮廓再一次出现。
岚儿,我们不是胆小鬼,我们都是坚强的温家儿女!哥哥……现在岚儿是不是丢你的脸了?我是不是不配做温家坚强的儿女?因为我累了,真的累了,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齿咬,产生了退缩和逃避的想法……我知道,这很可耻……暗色的天空,晕黄的油灯,萧索的琴音,恍恍惚惚中一个疲累至极的素衣女子伏在一架琴身上,进入了这段时间内鲜少有的睡眠中,眼角似乎有些潮湿……梦中,温采岚回到了小时候,在开满红色花朵的合欢树下张扬着稚嫩的笑脸,那时,她是单纯的,没有很多忧虑,没有太多责任,唯一的愿望便是亲人陪在身旁……那时,温采岚只希望自己身边仅有的那几个亲人可以快乐开心,仅仅是这么简单的愿望而已……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过了三月,已经进入深冬。
除了每天超负荷的军奴工作让她感觉很疲累之外,温采岚的生活很平静,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军奴,没有太多的心思可以花费。
温采岚想,其实她现在应该感谢南宫轩,因为这个军奴生活的疲累程度让她可以每天一沾到枕头就睡,脑子里不用再盘桓那些令人感觉致命疼痛的东西。
应该有很久了吧?自从那次的审判之后,寒皇的踪影就在自己眼前消失,自己也没有再去关心身外的事情到底如何?但是,这三个月来,交付到自己手上粗重活计却越来越多,军营内奔跑疾驰的战马越来越频繁,温采岚没有去关心,可耳濡目染之下她依旧能判断出,此时的天都皇朝正在经历的是一场怎样浩荡的战劫!这一天,温采岚醒得很早,并不是自然醒,一阵不同寻常的吵闹惊扰到了她。
她起床走至外面,目见的是一片灰暗的天空,远处的车马喧闹声却不断起伏传来,火炬来来往往,即使身处这样的角落依旧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大地震动的感觉!温采岚敛下眉目,她明白,一场大仗即将到来。
喧闹声依旧不断,她没有了再睡个回笼觉的念想,简单地扎了头发,她便走出了陋室,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拿着浆洗的衣物,走过砺河,远远望见寒皇的主营帐篷处灯火通明,不断有身穿铠甲的将士走进走出,颇为喧闹。
叹了一口气,她没有逗留,因为这一切和她不再有关系。
一个人走着,突然想到,其实无论一个人是如何强大,他终究也不可能有绝对的选择机会。
寒皇南宫轩掌握了四国中最强大的力量,但背负责任的他同样无法做到睡好每一觉,战胜每一仗,更何况是那些陷入这个战局的其他人呢?寒国厉周城现在被一部分盟军围堵攻城,粮草供给只能维持十天。
正是因为留守在东部的战报飞传,才使今天驻守雷泽的的寒国大军天没亮就出现了异动。
用兵作战,最贵神速,所以距厉周城最近的雷泽便成了最主要的援军。
雷泽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地方,但是它贵在地利,几乎可以用最快的速度了解到各大布置战线上的战况,所以寒皇当初会选择在此地驻扎,运筹帷幄。
此刻,寒军的主营房内,一张山河分明五色线条密布的作战地图铺层在架子上,寒皇立在上方,两面都是寒国的肱骨战将,围在战图四周,热烈地讨论着如今的时局和应对的战术攻略。
陛下,东部的隐患并不足为惧,现在盟军中梳国主要盘踞在西北地带,李慕将军压制在边境险要,虽然暂时还没有战报传来,但不容忽视,需谨防他们挺进!面对着战图,一个须发皆白却依旧风姿英挺的老将出言,右手食指指向了西北那一块险山环绕的区域。
他是寒国最为年长的将军田阔之,战绩一直不菲,虽然年过花甲,但是头脑清晰,也是现在寒国最有战争经验的将领。
嘿嘿,其实此处易守难攻,想来梳国为了自身利益也不会轻易用自己的军队为盟军开路,所以才会迟迟不加动作。
站在最末处的一个细瘦男人出言,他就是刚刚晋级上来的都尉朱明朗,圆而小的眼睛始终瞄着图纸。
此刻,另一个较为年轻,名唤原华的校尉说道:与之相比的西南处却多了临国这只异军,霍连青将军已经与之僵持了近一月之久,双方各有得失……据我军得报,西南险境居多加上由于水土不适等原因,霍家军有可能呈现了败退之势……不然,霍将军作战无数,理应懂得如何趋利避害,拖延之势应该可以保持到新的寒军入驻那时…………底下的将领讨论得异常热烈,每个人都表达着对如今战局的想法,南宫轩面色颇为平静,此刻,他执起手中的红笔,在一大堆的争论声中往东南地带的某一处轻轻一划。
在场的所有将领都望向寒皇划下的那记醒目的红叉,面有惊异和难色。
寒皇划的东南一带那处是云江,天都皇朝最为著名的天险……陛下,你想让寒军渡过云江?田阔之率先出言,南宫轩轻轻颔首:不可以吗?声音有些低沉和沙哑,略显沉重。
陛下,云江有惊天骇浪,寻常船只根本无法横渡。
朱明朗解释道,虽然对如何作战还不是很有经验,但是以他的所见所闻也知道寒皇的这个决策充满了冒险。
原华紧接着开口道:陛下,云江是天险,不易深入,要穿越它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
末将虽然不才,也知道昭国此刻能如此镇定下去,没有在云江边缘设置任何关卡和防线也是因为自信云江天险的存在。
两员大将都站了出来,而且言辞中也表明了对寒皇决定的质疑。
南宫轩琥珀色的眼眸泛着淡淡的光华,辉映着左耳上的三颗暗紫紫钻:田将军,你的意见呢?田阔之眉目紧蹙,他能理解寒皇的战略和冒险好胜之心,可是云江毕竟是一个非同小可的关隘,得之,无异于掌握了天下战局的所有权,可是……这样做的代价也不小。
南宫轩的竹笔轻敲在图架上,随意道:兵法意在诡道,贵在出奇。
天险虽难,却也最容易被盟军遗忘,寒军现在也是处处受制,这一处便是最适合突破的地方……昭国自以为拥有云江这个天然屏障便可以安然无恙,放着这块中原腹地之后不顾,的确是犯了大错。
朱明朗回应了一句,此时田阔之也抚了抚自己的长须:只要通过这方阻碍,以寒军的压倒性势力必定可以长驱直入,捣毁盟军的结合点,取得昭国中宫的主导权!应当可行,但代价却也不小……原华接道:如果非取此处不可,我们现在倒是可以在原来水师的基础上再训练出一支针对云江横渡的水师!最快需要多久?南宫轩发问,原华沉吟一会道:至少需要三个月。
那么朕就给你三个月!……一番讨论后,所有将士都退出了寒皇的主营房,去经营各自手上的事物。
南宫轩仰躺在椅背上,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上一次,他落崖,被紫黑藤蔓划伤,也触碰到了那些毒液,虽然残留在体内的毒几乎被李荃清理殆尽,但依旧留下了如今这种时常头疼的后遗症。
时不时地,会时刻滋扰到他。
当一袭白衣的兰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寒皇没有睁眼,其低沉的声音却传了出来:如何?新编的朗军的余部已经全部到达,其中的女兵已经与凌波女相处了一段时间,相信在武技和战术方面会更上一层楼。
兰灵朝南宫轩报告着最新的消息,南宫轩点点头:退下吧。
主人……还有何事?你昨晚没有睡好,睡梦中叫了……温采岚的名字……说道温采岚三个字的时候南宫轩的眼眸便倏然睁开,他的目光逼视着兰灵:兰灵……兰灵跪倒:主人,兰灵知道该死。
可是我一直跟在主人的左右,清楚主人的变化,主人你心里一直记挂着温采岚,没有忘记……记挂?没有忘记?南宫轩突然重复一句,眼带冷笑,朕的心思何时会被你看透了?不是很重的话语声,却让兰灵的脊背僵硬,难以再多说一个字,许久,她咬了咬嘴唇:主人,兰灵只是在说自己看到的事实……话还没有说完,额前便是一记硬物砸落,兰灵的脑袋上赫然出现红印,而一块黑色的砚台滚落在远处。
再多少一句,朕会活剐你!低沉冰寒的语气,寒皇的眼中出现了嗜杀的味道。
兰灵没有再说什么,叩头,退出。
每天必做的军情研讨,每天不变的奏章批阅,寒皇虽然走出了寒国皇宫,但他依旧陷身在这一切的纷繁事物中。
此刻,兰灵的话盘桓在自己心里,寒皇的太阳穴越来越疼,此时发作得越来越难以忍受。
没有一个冷静的头脑就处理不了事物,寒皇索性将一切事务放下,站起来,朝营房外走出去。
天都皇朝的冬天,总是黑夜长,白日短,现在所处的雷泽也不例外。
因此即使现在已经到了寅时,天空依旧有些灰淡,只是在远处灰白相间的地方隐隐透出些橘红色的光,为这寂寥的天空增添了几分色彩。
脚步无意识地走了一段路,即使有浓黑的锦裘加身了,南宫轩依旧可以感觉有丝丝寒气侵入,但他不在乎,反而觉得有些轻松。
深吸一口清晨纯净的空气,他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继续信步而走,并没有什么方向,踩在那些枯叶草枝上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晨间的白霜没有消退,所以很多都沾上了寒皇墨蓝色的长长大袍上,凝结成露水。
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听见一支曲调,脚步立顿,长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伫立在原地,凝神不动。
那曲子没有什么特殊,只是重复着单调的几个音节,重复简单的一个节奏,或抑或扬,让人听不出是快乐还是忧伤,却兀自感觉有着一种让人无法自拔的迷醉魔力。
掷地有声的触感,像是人生中的韵味,由悲转喜,自苦到甘,久久地萦绕……是神伤,更是心伤!琴音没有停止,但南宫轩强迫自己拉回了游离的思绪,那时发现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潮湿一片,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划过一道光华,转瞬即逝,回身疾步而走。
可是,背后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着他,他走了几步,脚步却再次停止,怎么也挪不动,好难……心,随着那曲子的节奏跳动着,一反常态地剧烈抽痛!是一种比头疼撕裂还要严重的痛!此刻南宫轩的眼神里已然结了冰,又像是烧了火,他侧身挥袖,拳风强硬,铁骨便砸上了身旁的一颗约有百年历史的常青树。
绿色的树叶纷扬而落,划过他俊美的轮廓,飞散在他墨色的发际,他墨蓝色的长袍,他脚踏的鹿皮战靴……这一拳,似乎可以带着他心底的那份致命煎熬,隐没在冬日的天地间。
寒皇再次恢复了初态,踏着坚定的步伐向前走去,仿佛根本没有在那处出现过一般……那时的砺河已经开始结冰,虽然很薄,可是河水的温度却显得愈发冰冻,温采岚小心翼翼地浆洗好衣物,确定没有像前几次一样将衣物洗破后才动手将它们挂上林间的树干。
风不是很大,衣物挂在上面还滴几滴水,但在严寒的温度下,很快也结成了细碎的冰屑。
温采岚敲了敲酸疼的肩膀呼出口气,心想,总算把它们洗干净了。
双手通红,她没有多加理会,急急地打开长盒,触碰到了落雁琴,心中划过一道暖流。
落雁琴,记得来到雷泽城之后她就很少有机会触碰弹奏了,一来是因为繁杂的事物,二来也是因为紧张的气氛。
此处,独属于晨间的空气让人觉得很清新,而且砺河这么远的地方很少会有人迹出现。
温采岚想,也只有这里可以淡褪喧闹,收获宁静。
弹琴最重要的还在于弹琴者的心,心思集中,精神才能平和安定,神与道合。
温采岚早知道此处的奥妙,所以,今天的她把落雁琴带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有弹琴的缘故,温采岚此刻隐隐觉得有些高兴,看着眼前空茫的一切,感受着四周宁静的氛围,没有一切杂念,温采岚将自己完全融入了琴音中。
也许落雁琴身上真的有股神奇的力量吧?每一次温采岚接触到它就会宁和不少,阳光一寸一寸地照射过来,落在温采岚白皙洁净的肌肤上,有淡淡的微光跳跃,映照得脸庞有些红润……不知不觉已经将近晌午,温采岚收拾好一切,衣物没有全干,依旧有些潮湿。
怀抱着落雁琴,温采岚走在路上,行至一株有很多枝叶散落的常青树前时,脚步停顿,眼睛久久地凝视。
那凹凸曲折的树皮上赫然出现了一滩蜿蜒的血红,只是那血渍似乎已经干涸很久,有些结冰…………当温采岚回到雷泽军营的时候,还未跨进那个破旧狭小的营房,就被满脸泪痕的吴茜撞了个满怀。
吴茜也是军奴之一,长得有些黑瘦,但眼睛很亮,原本温采岚和眼前这个女孩不会有什么交集,但有一次吴茜被跛脚虾侵犯,不关心身外事的温采岚撞见后还是出了手,由此,这个行为也让自己瞬间成为跛脚虾的眼中盯。
这件事的后续反应就是她和吴茜都被分配到军奴营中的下等级,待遇极为恶劣,常常几天下来都不可能有一顿热的饭菜,但她们二人,终是住在了一起,同甘共苦。
军奴营中,温采岚从最初的不顺手到如今的适应自如,很多时候也得益于吴茜在她背后的帮助,所以是在整个军奴营中她是与温采岚关系最好的人。
虽然吴茜平时很少笑,但在温采岚看来,她的情绪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波动起伏,痛苦到流泪的地步。
小茜,你怎么了?小岚,你刚去哪了?吴卓他出事了,刚刚小鱼跑来通知我,说他和人起冲突,现在被人打伤了,吐血了,很严重……怎么办……吴卓是吴茜的弟弟,两人从小相依为命,三年前,因为生活困苦,弟弟参了军,吴茜不想两人分开,更不想遭遇弟弟生死不卜的情形,于是一个人便挖空心思想要一起进入寒军。
那个时候,寒军根本没有招收女兵的政策文件出台,即使有,凭吴茜的条件和能力,她也不可能通过寒军严苛的考验,进入那种高负荷量的军旅生活。
百般无奈之下,吴茜只能瞒着自己的弟弟成为了条件宽限的军奴。
吴卓知道自己的姐姐成为了军奴,又惊又痛,事成定局之下,他也只能尽自己最大能力去守护这个亲姐姐,尽量不让她在军奴营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受到委屈。
难道吴卓这次冲突打架又是因为吴茜?最近小茜的四周都很平静,应该不会是这个原因。
今天早上寒军出现异动,难道是和这个有关?小茜,你不要慌张,说清楚,吴卓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和人起冲突的?小鱼没说,只是说吴卓他受了重伤……那吴卓现在在哪?还在广场上,听说现在那里很乱,根本过不去,小岚,我该怎么办啊……小茜,我陪你过去看看。
恩,好,小岚,我们快走……雷泽广场和军奴营相隔甚远,温采岚和吴茜徒步奔走,几乎耗费了半个时辰才到达。
原本,作为军奴身份的她们是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雷泽广场的,因为这里既军官将士聚集的地方,更是重要的操练基地。
但是,今天的情况有所不同。
广场上没有常有的井然秩序,入目处混乱一片,无数身穿铠甲的男男女女狂奔着进进出出,围堵在一起,不知在争论什么。
放哨的将士面对这种突发情况时也很难保万无一失。
所以,温采岚和吴茜趁机混进了人群,但这个广场之内,少说也汇聚了上万人次,人挨人,人挤人,想找到一点空隙都难,更不要说在人海茫茫中找到他们要找的人了。
小茜,像这样毫无头绪地寻找不是办法,刚才我注意到西北角挂着军医旗,应该有很多伤兵存在,我们去那里寻找吧……是吗?那好,我们快去军医处看看……虽然知道了方向,可是人群的涌动迫使温采岚和吴茜两人的寻找之路变得艰难,等到她们来到军医处时又过了半个时辰。
军医处,受伤医治的将士很多,新的旧的,很多都被安排在了营帐之外,他们身上缠绕着绷带,红色的血迹渗漏出来,触目惊心。
当这些伤员看到温采岚和吴茜这两个陌生的女子出现时,都把视线扫向了她们,那种眼神完全是暴露和掠夺的,有点类似狼眼的犀利。
一向胆小害羞的吴茜一边伸手紧紧地抓着温采岚的手不肯放松,一边含着泪眼在这些伤员中寻找她所熟悉的身影。
温采岚颇为用力反握住吴茜的手掌,告诉她不用担心,她们一定会找到吴卓的。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去,以两人的脚力已经走了不少,但她们依旧会张口询问遇到的每一个人,不肯放弃一丝机会,可是其中却没有一个人认识吴卓。
略微感觉疲乏,连心情也变得焦躁起来,温采岚看着这些或躺或立的伤员病患,此时突然涌起了一种不安的情绪。
隐隐地,她觉得周围似乎有什么在牵扯着自己……红衣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