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风总是带着丝丝凉意,更何况是这冬日的夜晚。
这天晚上不是自己值勤,所以此刻的温采岚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物,正一步步地往自己的厢房步去。
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当她推开简陋的厢房时居然发现有一名杏衫少年背对着她坐在桌旁,惬意地剥着香蕉皮,而地上已经撒满一堆瓜果皮屑。
温采岚感觉自己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清月郡主,你怎么有空驾临我的陋室啊?那名杏衫少年一听温采岚的话语便跳了起来:淑妃娘娘,你怎么知道是我?!温采岚的嘴角微微抽搐:试问郡主,这整个皇宫之内有哪位高人还会有你这种变装癖,况且,这一地的……垃圾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制造得出来的。
被叫做清月郡主的女子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本来想带点水果过来看看你的,没想到左等右等,你就是不出现,我无聊就……唉,况且晚膳我吃得不好,很饿的啊……放心,我会打扫干净的。
话音刚落,便跑到角落里执起了扫帚,温采岚了然地温和一笑,开始收拾桌上的杂物:清月郡主现在感觉如何?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一点杏仁酥,味道还算可以。
啊?真的吗?我要!那些老嬷嬷总是不许我多吃,烦都烦死了,快拿给我吧。
温采岚点点头,送上那盒上等的杏仁酥,这盒是父亲托人带进来的,他一直记得自己最喜欢吃什麽。
可是,自从那个决定以后,自己便很少见到父亲了。
清月不客气地接过,很快就往嘴巴里丢了一块,入口即化,不错不错,她在心里狠狠地赞叹了一把。
你啊……好好的日子好好的……福也不知道享,偏偏要……跑到……该死的……南宫轩身边当个……奴才命的暗卫凌波女……你看,他现在开始虐待你了吧?超时间劳工,唉……清月郡主一边往嘴里塞着杏仁酥,一边开始断断续续地抱怨着什么,温采岚看着她嘟起的双颊,好笑一声,担心她会发生上次的错误,于是递上了一杯清水:慢慢吃,别噎着。
其实现在也不累,只要跟在皇上的身后简单服侍下便行了。
清月瞪了采岚一眼:你个猪脑子,你以前可是个地位尊崇受人拥戴的淑妃啊!不是有很多路的吗?咕噜……喝了口水,将一团吃食咽了下去:淑妃不行不是还有宰相千金的吗?表面的风光不一定是好事,就像身体中拥有璀璨珍珠的蚌来说,那也不过是一个瘤而已,摘除了反而轻松痛快。
……其实我知道你也受了很多委屈,算了,你觉得好就行?真的挺好,多谢清月郡主挂心了。
清月一听跳了起来:温采岚啊温采岚,咱俩谁跟谁啊?你还跟我客套?温采岚闻言心中一暖,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好了好了,我的小祖宗,说句感谢的话也不行啊?这个清月郡主出生时便身染恶疾,出生以来一直是靠珍贵名药吊着生命。
一直到她十三岁那年的夏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转好,很快便痊愈完好。
之后好动的她便出了府院,经常在宫里宫外走动。
清月郡主性情率直,天真可爱,很得大家的喜欢。
温采岚也是进宫后才和她慢慢熟识,渐渐成为相知相了的一番情谊,这种感觉因为没有了政治后宫的利益牵扯而显得异常珍贵。
对!在我面前你就少来那些客套,那些又不值钱……,清月说着便自顾自地随意走着:唉,累死我了……刚才的一堆水果和那盒杏仁酥让她的胃有点胀气,有点难受。
下次决不能爆饮爆食,心情再差也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清月在心里暗暗给自己警告。
累?她不是一直闲着没事干到处游来荡去的吗?看清月的眉宇间的确一抹难掩的倦意,温采岚忍不住出言关心:有什么事可以让我们的清月郡主累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虽然南宫轩没做过什么积德的事,虽然有那么一点点讨厌他,但是这次他的确是做了件好事啊!为什么结果还是这个样子……清月随意地在厢房内踱步,嘴里碎碎念着什么,采岚没有听清楚,但是看着清月深锁的眉,不时挠着后脑勺自言自语的模样觉得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于是再次重复问了一遍:清月,清月,你在说什么?出什么事了吗?啊?采岚,刚才是你在和我说话吗?温采岚左右望了望:这里还有其他人吗?你刚才在念些什麽?嘿嘿……清月傻笑:没什么,只是……只是在暗地里说些南宫轩的坏话出出气而已。
清月无所顾忌地说了寒皇的名讳,虽然她没有恶意,但是听在有心人面前却是大大的不敬,所以采岚立刻故作愠怒,提醒清月道:以后在外面不许这么叫皇上的名讳更不能说皇上的不是,即使你是他亲封的御妹也不行。
清月皱了皱眉:可我心里不快怎么办?温采岚笑笑,摸了摸清月的脑袋:皇上真的很可恶吗?让你这么讨厌他?哼,谁叫他不问问我的意见就把我给卖了,还要把我嫁到那么远的异国他乡。
噢?我可听说,我们可爱的清月郡主早就到过异国他乡,见识过那未来夫婿的艳艳惊才,早已心动不已;如今,端王爷也是千里迢迢地追到我们寒国,就是为了挽回一颗少女的芳心啊!呵,温采岚,你胆肥了,敢笑我?!看我不修理你!说着便将整个身子扑了上去,和温采岚打闹成一团,末了,清月歪着脑袋问了一句:采岚,我马上就要走了,那之前还是想听你说说你心里的话,难道他把你抛弃你就一点也不恨他?不讨厌他吗?清月的话音刚落,一股苦涩之味便从采岚心底涌起,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其实现在和从前的境况相比也没什么改变,本来心里也无所谓什么恨不恨的,顺其自然就好……不懂……清月嘟起了小嘴:我原以为他这个安排与你不是大悲就是大喜……温采岚望向清月: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影……影响啊,你看……名节……对一个女人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是吧?呵呵……南宫轩娶了你又不碰你,当了两年的妃子,又无缘无故被废黜……啊,对不起,我嘴巴太没遮拦了,你不要放心上……清月的话语里躲躲闪闪,温采岚怔了怔,淡然一笑道:不要紧,无非是一些身外之物……清月偷偷瞄了温采岚几眼,发现她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不禁升起一股罪恶感,采岚注意到清月的动作,有点触动:不瞒你,心里是真的有点难受……采岚……如果不是自己即将离开寒国,温采岚怕是永远也不会对我说出这句心里话吧,她总是习惯隐藏自己的伤口,在所有人面前保持着高雅淡定的笑容,端庄优雅得无可挑剔。
清月不禁有点感伤地想,如果自己的丈夫爱着其他的女人,这样的打击对我肯定不小。
暗房是多么危险的地方,温采岚却义无反顾,她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又住着谁?一股难耐的寂静猛然间出现在这个狭小的厢房内,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清月,你去过……暗房,对不对?许久,温采岚的眼神中有丝波动。
从自己开始要求加入暗房后她都没有出现过,以她的性格她怎么会按奈得住。
如今看来,她对自己的一切都很了解,想是那几天中也进过暗房,看过自己的情形。
恩,我也是担心你……你见到影了吗?他现在躲着我,我见不到他。
……其实,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你也不要太担心,毕竟他是暗房的影主。
影的情况清月也是一知半解,她每次想去暗房找影要些什麽药物时都会被挡在门外。
凌波女口径一致,都说他在闭关。
隐隐有种感觉,影的情况不是很好。
清月,听说你最近也常跑凤来宫。
温采岚的一句话把清月的思绪来了回来,她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恩,对啊!紫堇是我同类,而且她很强势,把所有的侍女宦官甚至凌波女都撵了出去,那里很自由。
听说她的身体不是很好。
清月的眼色一黯:据李荃医治说毒发是长年累积所致,现在还不知道是那个人所为。
最棘手的还是种很怪异的毒,南宫轩……唉,你别瞪我,在你面前这个称呼我可改不过来,恩,他对这个事情也很头疼。
……娘娘,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子。
眼前再次浮现出当初初见她时的情形,温采岚低低地感叹一句。
……分割线……一岸的清风,一泓的湖水,一席的晚霞,一个女子寂寂地站着,仰望天空,轻纱衣带盈袖当风,紫锦长裾逶迤一地,如梦似幻,美得不真实。
北归的呢喃,落入耳际,春之始然,本是万紫千红,但远处这一抹翩跹寂影却与此刻更富奢侈华丽的寒国皇宫格格不入,像是一副永远也打破不了的山水画。
原本以为,世上不会有倾国倾城的女子,一切只不过是史书青史中夸张渲染之说,但是每一次看到画中的这个女子采岚便会震撼一次。
也许,不是夸张。
皇后娘娘……这是温采岚成为暗卫凌波女后第三次在这里遇见她——紫堇。
闻声的女子回眸,随即绽开一抹如天边晚霞般绚烂绝伦的弧度:叫我紫堇吧,你知道寒国的诏书中并没有‘皇后’的称谓出现。
无垢的眼,清淬的音,温采岚随着她的话语回以一笑:可是六宫已经废黜,墨玉暖麒麟也在娘娘身上。
不管有没有下诏,后宫中唯一只有娘娘一人,在皇上内心,您无疑已经是寒国的皇后了。
采岚,我原以为你是不一样的……女子看着天边裂开的华丽纹路,喃喃自语,温采岚站在身后,心中有一丝的触动。
……姐姐,你在看什么?日复一日,不知懈怠。
好多次自己可以看到她独自一人站在华丽寒宫的角落,安静得像一只折了翼的蝶,凝视着天空。
傍晚的夕阳渲染在他凝琼雪肤上,仿佛有一层光晕在跳跃。
紫堇的嘴角勾起,斜抬左手,透过五指缝隙看完夕阳隐没最后一丝光辉:采岚,你知道吗?其实天空越看越寂寞。
天空中什么也没有,夕阳云絮飞鸟晚霞,你看到的一切不会有任何不同,可是看的人会把自己的渴望和感情填进去,仅此而已……眼前的这个女子,真实却迷离,幸福却哀伤,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静静绽放着,温采岚专注地注视她,许久没有动作。
紫堇却忽然转头,扬起嘴角,眸如点漆:采岚,告诉我吧,南宫轩派你来找我是什么事?皇上请姐姐过去诊脉。
紫堇点头,收敛了自己最后一抹微光,带着贯有的迷人浅笑朝那个奢华艳丽的宫殿方向走去。
一轮消逝的夕阳,一个寂寞的女子,一段天空的记忆。
直到很多年以后,温采岚都会回忆起这样一幕寂静祥和的氛围,她会不由自主地走进这样一幅安静无扰的画,聆听这样一段辽远寂寥的话。
对她来说,那一次是一场心的触动。
暗房成立以来,无论何时,作为寒皇身边最近的暗卫凌波女便从未离开过寒皇百丈之远。
她们的全部任务就是保护寒皇的一切利益。
唯一的一次,寒皇和紫堇的顾思之行,念岭水畔,他没有让一个凌波女跟随。
当紫堇花铺天盖地的开满了整个大陆的时候,那个叫紫堇的女孩居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寒皇的面前。
自己的全心信任,换来的却是女子无情背叛的结果。
寒皇南宫轩周身爆发出令所有人震慑的暴戾之气。
此时的寒国上下,人人自危。
谁都看得出来,素以冷血问世的帝皇,已经不是刚刚过去几天那个难得会露出孩子般天真笑容的少年。
仅仅是昙花一现。
由于顾思位于西域边陲,地形区域不是寒国人所了解的,加上寒国势力一时间鞭长莫及,要想尽快追寻‘寒国皇后’下落只能先依靠顾思力量。
然而,很多天过去了,紫堇依旧廖无踪迹。
夜色阑珊,被紫色梦幻包围的凤来宫此刻像是注入了冰雪般没有温度。
主人,各地凌波女传来消息,暂时还没有娘娘的下落。
兰灵半跪在地,眼神中有点点微光波动。
这几天的主人面无表情,总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批阅完政事奏章,然后一个人步进凤来宫,静静地独处一处,什么事也不做。
除非有‘皇后娘娘’的消息,否则他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每次进去的时间长短不一,出来后依旧是面无表情。
如今自己汇报完信息,主人却始终背对着她,紫色梦幻的凤来宫一片死寂,像是有人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安静得令人窒息。
兰灵,叫岚进来。
许久,寒皇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平静异常,却无端地让人感觉暗波汹涌。
……是。
一首又一首,一遍又一遍。
时而缠绵温婉如新妇出嫁,时而波澜壮阔如山奔海立;时而哀怨泣诉如窃窃私语,时而婉转悠扬如流莺唱晚,温采岚的十指不知疲倦地跳跃在那把叫做落雁的七弦古琴上,弹拨出截然不同的各种旋律。
仔细辨认,通明的弦线上已经渗透了淡淡的血迹,磨出的血丝伴随着疼痛从十指的指尖蔓延四散,但是她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南宫轩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个专注弹琴的白衣女子,一头乌黑的青丝散落下来,偶尔飘散在古琴之上,目光幽深。
咚——白皙修长的五指出现在雕刻繁覆的琴身上,突然出现的撞击让愈加激烈的旋律戛然而止,发出刺耳的噪声。
现在皇上的心情已经平静了吗?温采岚抬起头,目视着眼前目光深邃黯淡的帝王,他左耳上的菱形紫钻此刻却显得妖异非常。
现在这里,到底是谁的心情更加起伏?冰冷的语气,利刃般的眼神,温采岚低下头,经过了两年,也许自己真的还不够冷静。
……今天是你哥的忌日。
南宫轩用的是肯定而非疑问,温采岚愕然地抬起头,接触了南宫轩没有波澜的眸色:皇上知道?南宫轩不置可否,刀削般薄润的唇角开启:岚,你伤心吗?失去了重要的人。
突然升起一股凉意,温采岚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冰冻:皇上,失去哥哥的人是我,可是如果我无法自拔下去,受伤的人就不止是我。
白净的下巴被用力挑起,温采岚被迫对上南宫轩居高临下的琥珀色眼眸,那里面的暗流愈加凝重:岚,你对朕说过要用真心去换她的心,朕尽心做了,可是现在她给了朕更大的伤害和背叛。
告诉朕,这是为什么?!皇上……温采岚出言:你真的了解紫堇的心吗?沉默一会:有那个必要吗?只要朕知道不放手就可以了。
茫然落拓的声音,南宫轩眉眼深锁,温采岚无奈地也皱起了眉心。
眼前华丽的帝王,内心深处是一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
他追求华丽,凡事苛求完美,他要求身边的人对他绝对的服从,他的眼里容不了任何的背叛,他做到了很多,但是……他却不懂一个女人的心。
下巴处的疼痛不断传来,眼角不可抑制地有些湿润,等到自己以为骨头就要被捏碎的时刻却忽然传来一丝轻松之感,温采岚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手指不小心接触到古琴边的燃烧的焚香和滚烫的茶水,刺痛感瞬间爆炸开来,双手情不自禁地颤抖。
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见温采岚的手腕被南宫轩握住,她努力挣脱不开,眼看着南宫轩将白色的纱布一层一层地卷上自己的手指,表情不容抗拒。
丝丝凉意渗入,刚才的灼烧刺痛减缓消散了很多,凉玉膏一向是疗伤圣药,往往一小瓶的市价就可以买至千两。
此时莹绿色的药膏涂得太多,纱布被包得太紧,很多凉玉膏被挤压出来,显得有点奢侈浪费。
明天开始,追踪堇的下落就由你全权负责。
……是。
可以重伤,不能伤及性命。
……是。
怀抱着落雁古琴,温采岚出了凤来宫,十指上包扎的纱布,显得丑陋难看至极,肿得像一个馒头,由于太紧,甚至有点充血和压痛感。
温采岚目视着那粗糙的包扎手法摇摇头,寒皇,他是真的不会照顾人……没有重新包扎的打算,温采岚兀自让它们留在了那里。
此时的上弦月勾破了暗沉的云迹,盈盈探出一角,向人间撒下了一地清冷惨淡的银辉,静默如斯。
行前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