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文槿确实冻透了,入了内屋良久,才觉缓和过来。
长风成州,人生地不熟,又是年关,他费尽周折才寻到此处。
雪下得很大,将近没过膝盖。
车夫都面有难色,说不如歇上一夜,等明日冬雪初霁了,路会好走许多。
他只好歉意开口,委实想念夫人,途中不做耽搁了。
那车夫便哈哈笑开,小别胜新婚!公子不急,今夜一定到成州。
他低眉莞尔。
成州风雪太大,他的衣衫也打湿不少。
借由屋内燃着的银炭,暖意徜徉,换下衣衫,阮少卿的衣服他穿便是将好。
忠伯慈眉善目,将他的衣衫收起来打理,又领他去厨房,小姐说邵公子还没吃饭,方才就到厨房忙活去了。
没料到邵公子会来,家中的年夜饭先用了,邵公子见谅。
哪有,是文槿冒失。
邵公子折煞老奴了,忠伯满头白发,却是一脸笑容可掬,让人心生亲切。
早在西秦逃难时,邵文槿就时常听阮婉提起忠伯。
忠伯是家中的老奴,人很好,家中上下他都照顾周全,她和少卿从小都很喜欢忠伯,忠伯就像自己家人一样。
邵文槿一路便有体会。
邵公子家中双亲安好?到长风可还习惯?有事就找老奴,不要客气拘束之类,邵文槿一一应声。
不多时,行至厨房,忠伯推门,见厨房内有热气,是灶台上坐着水。
阮婉转眸,见得邵文槿已换了身厚衣裳,该是不冷了。
遂而清浅一笑,捻起手中的饺子皮就笑,没想到你换得这么快,还得再等等。
忠伯就也跟着笑起来,邵公子,小姐,你们二人叙着,老奴回房了。
阮婉知晓忠伯是想留他们单独一处,不作叨扰,阮婉颔首,忠伯早点歇息,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
忠伯不住点头,邵文槿便帮忙推开房门,轻声叮嘱,忠伯慢些。
忠伯步履蹒跚,外面有雪天路滑,见得他安稳穿过苑中,邵文槿才掩门进来。
阮婉一面包饺子,一面在等水开。
邵文槿过往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哪里是平日里在京中不可一世,旁人见着都需绕道走的昭远侯?心头泅开丝丝暖意,便踱步上前,对付一口就是,这么麻烦做什么?阮婉就剜眸看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谁家的年夜饭是吃剩饭的?邵将军就是想吃,本侯这里也没有剩的。
这些饺子,原是准备守岁的时候吃的。
长风素来有习俗,除夕夜,子时一过要吃饺子,讨个好彩头。
她是不想麻烦,忠伯却早早就备好了,不想竟会派上用场。
邵文槿笑而不语,也不推辞,兀自在一旁洗过手,和她一起包。
阮婉自然惊奇,一边停下手中伙计看他,一边嘟囔道,洪水猛兽也会包饺子?潜台词,稀罕事!邵文槿也不恼,夹了肉馅,煞有其事,论起动作的熟练程度,竟比阮婉还要利索上几分,阮婉才是真正诧异。
邵文槿笑道,从前在军中学的。
他自小跟随父亲混迹军中,不少年关都是在杀场上过的。
两军交战,条件虽是苦了些,但除夕的时候,军中都会包饺子,算作过节。
邵文槿少有提及军中之事,他说,她便听着,既不接话也不打断,只是笑盈盈看他,心头繁华似锦。
少许,他蓦地停住,这般看我做何?小气才不让多看!她自然是玩笑话,他默认却为打情骂俏,就很是受用。
阮婉其实是见他脸上伤疤淡了许多,近乎都要看不出来,才恍然想起,她是有一年多没有见他了。
他再问起,她就如实作答,邵文槿淡然应道,唔,一年又十八天。
阮婉稍楞,片刻,唇畔浮起一抹入水笑意。
心照不宣,两人就都不点破。
窗外飞着雪花,红梅凌寒绽放在枝头,几许摇曳;屋内,会心的只字片语,也可温馨动人。
……冷水烧开,添水煮三滚,就可起锅。
年夜饭没有独吃的,阮婉作陪,见得邵文槿明明饿急,吃相却很斯文,不禁笑出声来,邵文槿瞥目看她。
她便托腮笑着,方才穿得那般淡薄,长风又不是南顺。
他随意应道,没在冬日来过长风,疏忽了。
阮婉寻根究底,听闻邵家军驻守都城,都城在南顺东北,毗邻巴尔,和长风是一样冷的。
邵将军没在冬日来过长风,不会没在冬日里去过都城吧?她不遗余力揭穿,他也不隐瞒,思娇心切,就顾不上旁的。
和阮少卿打完架,便往长风来,结果途中遇上风雪,一路耽搁,直至除夕才到。
他事前哪里料得?就穿了一袭单衣,后来赶路,急急忙忙添了衣衫,也没多留意,到了成州才觉冻透。
要和盘托出,其实丢脸,他素来要面子得紧,阮婉便回回戳穿,他也习以为常。
阮婉啧啧叹道,思娇心切?那我给你写信,为何一封都不回?语气分明娇嗔。
信?邵文槿怔住。
阮婉就道,我给你写的信啊,怕旁人截了去,就放在给少卿的家信里,让少卿转交给你。
邵文槿脸色便沉了,想是阮少卿,忘了?嗯?阮婉会错了意。
……再晚些时候,城中的大户人家放起了烟火,别苑虽然在城郊,还是能看清楚。
若是住在城中,那边还能看得更清楚些,她小时候最喜欢看。
有时候爹爹也在,一家四口,再加上忠伯和阿心阿莲两姐妹,好似昨日的事。
听她喃喃开口,邵文槿便低头看她,脸色冻得通红,搓了搓手,又哈气捂了捂脸,就似触及心中软处,伸手将她揽到怀中,声音温和润泽,这样可有好些?久别一年,这般亲密举动还是让阮婉心跳剧烈加速,砰砰作响,好像不听使唤,要自顾跃入喉间一般,吱唔遮掩道,许是在南顺呆久了,过去也不觉冷的。
自己也觉牛头不对马嘴,就话锋一转,进屋吧。
邵文槿松手,佯装不察,她却如兔子般溜进房中,趁他还未进屋,大大舒了口气。
由得心跳加快,兀觉脸上燥热,不消看也知自己脸红成一团。
恼死人的害羞!既是守岁,便是要过子时才睡,屋中不似外头寒冷,阮婉问起京中的人事打发时间。
邵文槿就从宋嫣儿回京省亲,讲到阮少卿加冠,都是她关心的。
她听得目不转睛,犹是听闻西昌郡王给阮少卿加冠的,就有几分恼意,凭何邵文槿是敬帝亲自加冠的,她就成了西昌郡王?!俨然潜意识中,是将她自己当作昭远侯。
邵文槿笑道,西昌郡王是阮少卿未来的岳丈,自然该由西昌郡王授加冠礼。
这些她都明了,就是习惯了处处同他比。
其实,只是习惯了处处同他一道,而已。
莞尔垂眸,修长的羽睫倾覆,就在灯火下剪影出一抹动人心魄。
邵文槿微怔,心头泛起别样涟漪,只得移目,慢条斯理开口,早前准备如何守岁的?阮婉才回过神来,作画啊,许久未画了,提笔半晌也落不下来。
所幸起身,去看她的画作,只有寥寥几笔,方才开头。
倒是邵文槿提醒了她,掩袖沾了沾墨,落笔多了几分韵致。
难得有灵感,眉间浮上一抹喜色,又俯身去画。
邵文槿也起身去看,站在案几前,怕挡了她的光亮,案几一侧又离得远了些,只能移步到她身后,仔细端详。
一笔一画,饶是认真,他不禁离得更近些。
她的青丝绾在耳后,露出雪白的修颈,发间的馨香清幽入息,带着女子特有的温婉娴静。
有人心中蓦然悸动,想要专心看画,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
明眸青睐,肌肤似雪,唇瓣娇艳欲滴,就似三月的樱桃。
眸间的清澈,撩人心扉,呼吸里的呵气幽兰,顺着肌肤浸入四肢百骸,好似醉人的佳酿。
阮婉……他轻声唤她。
嗯?她微微斜眸,见得他脸色有些红。
伤势痊愈了?问得有些莫名,她循声点头,他眸间掠过一丝欣喜,她并未察觉。
既是守岁,寻些旁的事来做倒也更好。
什么事?会更好?好奇落笔,起身时,一缕青丝不经意拂过他唇间,就似骤然点燃他心中簇着星火,喉结微耸,一把将她箍入怀中。
双唇之间,带着她固有的味道,就似上好的蜜酿,岂肯浅尝辄止?他便搂紧的怀中,含住她的唇瓣不放,从起初的温柔舔吻到舌尖矍铄,他能感觉怀中之人微颤,呼吸都重了几分。
惊呼声中,将她打横抱起。
文槿……促狭声中,倏然跌入温柔的床榻间,外衫不知何时被他褪去,略带凉意的唇,亲昵落在她滚烫的肌肤,修颈,锁骨,难抑的酥麻感涌上心头,就似温柔缱绻开来,又顺着锁骨流连而下。
窗外雪花纷至,屋内炭火正暖,她额头上的汗珠若隐若现,好似绽开在冬日里的朵朵腊梅。
……翌日微醒,果然冬雪初霁,阮婉却觉浑身上下都是散架的疼。
岁是守了,折腾到近乎天明,她求饶他也不肯作罢,她实在熬不住,才沉沉睡去。
眼下,突然想起她从前唤他洪水猛兽,脸色便倏然一红。
趁他未醒,轻手轻脚抓起衣衫披上就走。
阮婉。
身后声音慵懒,阮婉一个激灵,准备佯装不闻,手都够着门栓,才听他笑道,你拿了我的衣服。
阮婉微滞,额头三道黑线,低眉一看,果真是。
窘迫得要死,只有硬着头皮折回,也不敢看他,伸手去够自己的衣服。
衣服是够着了,连人带衣被扯回床榻,再有衣衫又有何用?邵……邵文槿……他覆身而上,她脸都绿了。
可是床笫之间还不够熟悉,才会生疏?他笑得几分肆意。
阮婉未及反应,又被吃干抹净好几轮。
……临近晌午,邵文槿才和衣出门。
忠伯正在苑中扫雪,见了他,笑呵呵唤了声,姑爷。
邵文槿微顿,昨日唤的邵公子,今日便是唤的姑爷,脸色有些红,话锋一转,上前道,忠伯,我来。
忠伯却笑,不敢劳烦姑爷。
都是一家人。
他也应得自然。
阮婉恰好出门,便正好听到这一句,谁……和你是一家人!忠伯就道,姑爷,夫人在世时,每年初一都要带小姐去圣林寺上香祈福,老奴腿脚不便,走不动了,姑爷带小姐去吧。
邵文槿应好。
阮婉恼羞,要去就快些,本来都迟了。
言罢,自己先跑开。
邵文槿笑不可抑。
作者有话要说: 邵将军终于开荤了……→_→别会错意,人家说的那顿饺子,,,☆、第一百章 好年华(下)第一百章好年华(下)圣林寺在成州以北的茂城,从成州到圣林寺,路上要行两个时辰,其间往返的马车很多。
两人是晌午前出门的,若是行得快些,还能赶上圣林寺的斋饭。
忠伯常说,年初一吃斋,等同吃一整年,年初一行善,便等同于一整年行善。
阮婉早就烂熟于心,邵文槿初次闻得,就点头应好。
许是这般缘故,行了大半个时辰,途中遇到马车陷进坑凹里。
车夫是能处理,只怕马要缓些时候,急坏了车上的一对母女。
这头天寒地冻,小姑娘脸颊冻得通红,那头夫君还在茂城等,怕是要担心。
忠伯说年初一行善,等同于一整年行善,所幸载她们一程。
阮婉如是说,邵文槿便笑,都听夫人的。
夫人?阮婉顿了顿,反应过来后,掀起帘栊就跑开。
长风虽乱,百姓却大都朴实,阮婉略施援手,母女二人感恩戴德。
听到车夫同邵文槿商议,邵公子,稍后到了茂城,圣林寺在城东,她们母女要去城西,可是送到城门口便是?邵文槿应道,一时半刻也不打紧,先去城西一趟就是。
车夫便笑着称好。
母女二人万分感激,听闻车夫唤他邵公子,便理所当然道谢,邵公子和邵夫人是好人,菩萨会保佑的。
邵夫人?阮婉促狭一笑。
再往后的,邵公子同邵夫人般配,邵夫人生得好看之流,阮婉窘迫不已,脸色就比那小姑娘还要红润几分。
邵文槿便揽了她在怀中,清浅笑道,新婚燕尔,听人唤她邵夫人还会害羞。
对面母女笑得更欢,阮婉恨不得咬死他,但转念一想,在旁人面前,她还需矜持几分,好歹,旁人也唤她一声邵夫人。
邵夫人心底就似春意盎然,繁花似锦。
……等到送完母女去到城西,再折回圣林寺已然偏晚。
圣林寺素来香火鼎盛,到了此时,还有不少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寺庙内摩肩接踵,邵文槿自然而然将她护在身后,阮婉不觉抿唇。
好似大事小事,都习惯有一人相伴左右。
阮婉心心念念着圣林寺的斋饭,要讨个好兆头,一路都没有吃些东西,早已饥肠辘辘。
入了圣林寺,径直往斋堂里去,小沙尼都已开始收捡。
眼巴巴瞅着,眼泪都要掉下来,好说歹说,小沙尼才尴尬匀出两碗,阮婉就欢喜端走。
她是饿急了,三口两口就吃完,还险些噎着。
邵文槿啼笑皆非,哪里像令南顺京中诚惶诚恐的昭远侯?阮婉却满足得很。
斋饭过后,请了香烛,圣林寺中的菩萨一一跪拜,一个不漏。
她这幅温婉娴静模样甚是少见,邵文槿目不转睛。
待得阮婉拜完,就起身唤他,你来。
邵文槿却之不恭。
双手合十,循着木鱼声行九扣,分外虔诚。
阮婉不由多看几分,越看越喜欢,从前为何觉得他讨厌的?等出了圣林寺,将近入夜。
正月里不赶夜路,就在茂城寻了客栈住下来,忠伯知晓他二人赶不回来,定是要在外宿上一宿,也不会多担心。
由得圣林寺的缘故,茂城正月里都很热闹,年初一到元宵都有庙会。
冬雪初霁,夜里别有一翻璀璨景致。
邵文槿从前没到过茂城,阮婉领他四处逛游。
长风偏北,和南顺京中繁华夜景不同,腊月里呵气成雾,家家户户门前遥挂的花色灯笼,透着暖暖的暖意。
并肩漫步,说不出的惬意,许久不曾这般闲暇时候,仿佛是最好的年华,徜徉在春意里,心中花满枝桠。
文槿,你会在这里呆多久?不舍问起,总归好过于猜测。
告假三月。
他淡然应道。
三月?阮婉有些恍惚。
他来时遇有风雪,光是从南顺京中到成州就用了一月。
再从成州回南顺,即便沿途顺畅,也至少要半月。
除去来回,中间就只有月半。
月半,阮婉轻咬下唇。
两日眨眼便过,剩下的月半,不过白驹过隙罢了。
她舍不得他。
邵文槿佯装不觉,便伸手牵她,她才回过神来。
邵夫人何时肯下嫁于我?悠悠开口,脸上噙着惯有的笑意,风流淡然,却不轻佻。
问的是下嫁,唤的却是邵夫人,分明是有意。
阮婉恼意,先前的阴霾就似扫去不少,谁是邵夫人的?两腮鼓得像只鲤鱼,气鼓鼓甩开他,兀自往前走。
刚走出不远,就听他在身后喊,夫人!本就生得好看,还身姿挺拔秀颀,嗓门又大,便是在庙会这般嘈杂的地方,也甚是惹人注目,过往行人纷纷驻足看他。
丢死人了,阮婉汗颜!他丢人,便也是丢她的人!阮婉只得折回,扯起他衣袖就往僻静处走,邵文槿,你厚颜无耻。
我家夫人颜面薄,我便只能脸皮厚些。
这般话已然不是第一次听到,噎得阮婉不轻。
自顾恼意,不假思索拉着他走。
片刻,就不知绕道何处幽静小巷里,灯火昏黄,连人影都看不清。
邵文槿……她是想说,我们折回去吧,话到一半,身后的男子气息却倏然将她抵至墙边。
隔着棉袄,尚不觉凉,炽热的双唇已然贴上,一手覆上她背脊,一手托起她后颈。
顷刻,不知是谁唇间的呵气幽兰,沾染了几分喘息,更觉撩人心扉。
含上耳垂,斯磨挑/弄,掌心的温度就透过薄衫渗入玉肌酥骨。
闻得他声音稍许嘶哑,我唤夫人有何不对?……翌日,阮婉枕在他怀中,恍然从茂城睡回成州。
心中的踏实安稳,好似过往在西秦和苍月的一路。
赖在他怀中,口中喃喃,也不知是否呓语,文槿,等少卿大婚,我们成亲可好……轻抚她脸颊,眼中缀满蜜意,定会风光娶你。
……初二晌午过后,两人折回成州。
忠伯才道,昨日陆大家来过,没见到小姐,就留了好些画卷。
长风都称陆康为陆大家,陆康虽是纪子的徒弟,却是一段高山流水遇知音。
从前长风送亲,邵文槿在宫中见过陆康,阮婉惯来唤他陆叔叔。
去年重伤卧病,陆康其间来看过她,她道无聊,大夫让她将养,作画却要久站,不能碰,陆康就说年后寻些画卷给她打发时间。
陆叔叔果然不食言的,阮婉眼中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这是西秦范涛的百鸟图,听闻正本是在汝阳侯府中,陆叔叔竟然拿到了。
这幅是前朝墨韵的万马奔腾,画□□计有三百余匹骏马,各个神态不一,堪称奇作。
她早前想画一幅,结果提笔容易,火候差得太多。
至于最后一幅,阮婉倏然笑开,眼中一抹流光溢彩,是陆叔叔的新作,石斛兰。
陆康近来少有出新画作,邵文槿有耳闻。
陆康惯以山水写意盛名,他画花草,邵文槿还是头一次见到,与他惯来的喜好大相径庭,自然疑惑。
阮婉却是高兴得很,陆叔叔平日里待我就亲厚,这幅石斛兰是特意画来送我,祝早日康复的。
石斛兰寓意早日康复,更有象征慈父一说。
陆叔叔是同她亲近的长辈,才会花石斛兰送她。
邵文槿就摇头,陆康画作万金难求,旁人煞费苦心都求之不得,却肯费心思给阮婉画石斛兰。
圈内圈外,果真天差异别。
她是公子宛,自小就喜欢这些画作,捧在怀中便爱不释手。
邵文槿就随口道起,他去年去过司宝楼几次,时常听那里的文人墨客叹息。
不知公子宛是江郎才尽了,还是意外亡故,一整年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外界猜测纷纷,大抵都是惋惜,公子宛不作画了,南顺京中最伤心的便属自诩公子宛头号知音的陆子涵。
阮婉噗得笑出声来,想起陆子涵对她避之不及的模样,要是知道她就是公子宛会不会一头撞死在司宝楼。
你去司宝楼作何?笑过之后问他。
邵文槿也不相瞒,阮少卿不肯告诉你的下落,我只能想旁的办法。
没有昭远侯消息,公子宛兴许有,就时常去司宝楼打听。
阮婉心头温暖,却佯装不觉,又道,那后来,少卿如何肯告诉你的?阮少卿那幅性子,她又不是不知。
邵文槿应得淡然,我同他在禁军大营打了一架。
打架?阮婉无语,眉间微蹙,便退口而出,你可有吃亏?(阮少卿旁白:喂喂喂!你应该先关心你哥哥!)邵文槿擅长的是带兵打仗,阮少卿的身手阮婉却是见过的。
邵文槿便笑,唔,吃了不少。
阮婉微怔。
邵文槿就继续,他是内兄,我自然该让他些,被他痛揍了一顿。
(阮少卿旁白:讲实话!狗血喷人!妹妹他骗人!)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也不算吃亏。
寻到她,就不算吃亏。
阮婉眼中些许氤氲,死阮少卿,我要去把他养的乌龟清炖了!(阮少卿旁白:你怎么不把我一起炖了,胳膊肘外拐!)乌龟养在苑中冬眠,她就恼意匆匆往苑中去。
邵文槿啼笑皆非,顺手带回怀中,下颚抵在她额头,问道,公子宛为何不作画了?她的伤势早好,要拿笔该是没有差错。
阮婉唏嘘,脸颊倏然透出一抹绯红,如实言道,心中有近旁的记挂,不安稳,就画不出来。
邵文槿垂眸,唇畔浮起入水笑意。
……正月里,春意渐暖,虽然比不得南顺,却较之腊月好了太得多。
犹是到了二月中,冰雪初融,野郊有些嫩芽都发了出来。
少虽少了些,却是一缕新意,看得人心情大好。
骑马,踏青,赏梅,作画,便是十指相扣,时间也从指缝里溜走。
临行前,依依不舍。
小别胜新婚,但别时滋味言语前岂能道尽。
香帏拥吻,芙蓉帐暖,辗转彻夜,文槿……遍遍唤他,他便将唇间的印迹烙进她心底。
☆、第一百零一章 战事起(上)第一百零一章战事起(上)三月初,邵文槿返京,京中顿时沸腾。
年前,昭远侯同邵文槿在禁军大营中大打出手,打得惊天动地,惨绝人寰,一跃成为南顺京中最热话题。
经久不息。
昭远侯同邵文槿不合,京中多少有听闻,但他二人从未正面冲突过,结果一冲途就一发不可收拾。
听闻昭远侯在府中将养了整整一月,年后都还一脸怒气。
邵文槿更是气得离京出走,不知去了何处。
昭远侯过往在京中惹是生非,高入平和陆子涵虽然有怨言,却都不足以与之抗衡,京中一惯是昭远侯独大。
而邵文槿是将军府大公子,背后有邵家军支持不说,便是在禁军之中都素有威望。
从前是邵文槿不愿出面,此番邵文槿同昭远侯公然撕破脸,局势就峰回路转。
可想而知,一旦邵文槿回京,京中势必闹得天翻地覆。
光是想想,京中百姓都觉热血沸腾。
虽然昭远侯近来人气急剧拉高,但他若同邵文槿针锋相对,就比单纯看昭远侯的热闹有趣得多。
至于那些个贵二代,更是擦亮了眼睛等着看好戏。
阮少卿嚣张惯了,是时候有人出头了。
先昭远侯与邵将军本就不和,从前是邵文槿避让着,如今既然容忍不了,干戈一起,后续肯定大有看头。
谁赢谁输都不要紧,幸灾乐祸之人就不在少数。
京中有名的赌坊更是自年前起,开始常年设局。
阮少卿对邵文槿,哪个先整垮对方台!这种常年局的盘子,一般的小赌坊都开不起,老板大攒了一笔,又在京郊投资建起了生态住宅,竟然很受追捧欢迎,老板还要赠送一套给阮少卿。
阮少卿就闹心不已。
想想就心生后悔,便宜邵文槿那臭小子,他是连妹妹都赔进去了,还在京中收拾这个烂摊子。
要命的是父亲身前那些亲信旧部,各个信誓旦旦,老侯爷生前就同将军府是死对头,侯爷要同邵家抗衡,我等誓死追随。
追随大爷的!屡次要致阮婉于死地的幕后黑手他都没找出来,哪有闲情逸致去管邵文槿?要说抗衡,纯粹是无稽之谈,同邵文槿联手的可能性倒还大些,这些自然都是后话。
最闹心的,当属睿王宋颐之。
从前是每日到昭远侯府哭闹,眼下更盛,你把少卿藏起来了,又把文槿藏起来了!宋颐之窝火得很,旁人劝都劝不住,不闹得天翻地覆他都不走。
阮少卿心烦,就勾了勾手指,朝他悄声道,对,他们两个都是我藏起来了,只能还你一个,你要哪个?宋颐之怔住,伸手抓了抓唇角,饶是认真思索,我要少卿。
阮少卿缓缓敛了笑意,幸而宋颐之是傻的。
我要少卿!嘴角耷拉,怒目看他。
阮少卿便又挑眉笑起来,猥琐道,我不喜欢真少卿,就把她藏起来了。
邵文槿同我过不去,我也把他藏起来。
你日日来府中烦我,我还可以把你藏起来,信不信?尾音上扬,好似恶言相向。
宋颐之瞪大眼睛,倏然便信了。
叶心无语至极。
宋颐之却又低声问道,是同少卿和文槿藏在一处吗?噗,阮少卿全然跟不上他天马行空的思维,就托腮笑道,想得美,我把他们两人藏一处,再把你单独藏一处!宋颐之眼眶一红,哇得哭了出来,骗子!假少卿!叶心只得上前哄,一边哄,一边责备看他,侯爷……阮少卿悠悠转眸,待得宋颐之抽够,抬眼看他,他就狠狠剜眸,吓得宋颐之嚎啕大哭跑出了府外。
如今,府中已然清净了十余日。
阮少卿听禁军侍从道起,邵文槿今晨回京了。
呵呵,未免尖酸一笑,自从邵文槿去成州,有人就没有给他写过一封家信,胳膊肘往外拐!禁军侍从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昭远侯先前的表情,酸得让人慎得慌。
……邵文槿回京,京中翘首以盼。
臆想中的势不两立全然没有发生,反是井水不犯河水,朝堂之上也好,京中偶遇也好,连一丝别扭都没有。
两人好似心照不宣,走得既不算远,也不算近,惊掉了京中一地下巴。
其中最欢喜的要数京兆尹,菩萨保佑啊,年关的高香没有白烧啊!这昭远侯和邵文槿,一个背后是京中禁军,一个背后是邵家军,谁人勾勾手指都能将他碾平十余次啊!想到他俩要大动干戈,他在中间被反复碾压,根本不是陆子涵和高入平之间的争斗啊,就愁得京兆尹整宿难以入眠!京兆尹都聪明绝顶了!前日听闻邵文槿回京,翌日就将家中十余房妻妾唤到厅中,交待了她们日后的去处,哭哭啼啼了一屋子的人,好似整个家都散了。
硬着头皮早朝几日,却发现他两人相安无事。
起初还以为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不想这一静就静了两月有余。
晚春过去,五月天便入了夏日。
阮少卿同邵文槿竟然还在一处饮酒喝茶。
奇葩!!陆子涵字斟句酌,高入平也恼得很,他真心看不管这两人,相互整死一个才好。
赵秉通却是随兴的,不打不相识,说不定他二人早打早好了!四围嘘声一片,阮少卿同邵文槿的热闹没得看了,就将目光投向高大上的文人雅士圈中。
……近来文人雅士圈内的头等大事,便是销声匿迹的公子宛出最新画作了。
还是在司宝楼,还是拍卖!婉约风格却震惊四座,分明就是公子宛的真迹,画风却大有不同!倒像是,女子一般!公子宛不会真是女子吧!世风日下,女扮男装出来作画简直可恶至极!众人纷纷复议,一旁也有打抱不平的,你们这些人,平日自诩公子宛知音,如今稍微变了些风格,你们就在背后诋毁臆想,人家公子宛出来承认自己是女子了吗?赞同的便大有人在,就是!公子宛师承纪子,纪子一门画风俱佳,偶尔切磋,换换画风也是好事,凭何就见不得婉约风。
男子能画婉约风才更为难得!你行你上,唧唧歪歪的!更有洒脱者直言不讳,女子又何妨,如此才气,当教你我这群自诩的文人雅士羞愧。
当年的齐丹书画双绝,却不为世人所容,令人扼腕叹息。
公子宛是男子也好,是女子也罢,光凭这幅好年华就卖上十万两,拿实力说话才是真本事!是男是女话题,从来文人雅士圈争论不休,几百年前就是如此,再在公子宛身上争,也争不出个结论,该固执己见的继续固执己见。
反正见过公子宛的人少之又少,纪子又守口如瓶。
公子宛若不想露面,就说她有三头六臂也没有任何意义。
遂而话锋一转,议题换到了别的维度。
除了画风,这画里明显饱含浓情蜜意,与过往风蓝图,济郡图之类不同。
公子宛,该不会是新婚燕尔吧!!此话一经提出,立即备受认可。
反正也在男女上争不出个结果,不想这新婚燕尔一事,就受到广泛认同。
怪不得早前销声匿迹,定是成亲去了!说得就是啊,娇妻在怀,哪有心思舞文弄墨!公子宛,不愧是我南顺的风流才子啊!幸好当日没被昭远侯的魔抓夭折了!昭远侯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四围纷纷赞同,邵文槿便险些笑抽过去。
煜王瞥目看他,端起茶盏啐了一口,遂而淡然言道,这些文人雅士调侃公子宛,你参和在中间笑什么?顿了顿,又冷眸一敛,还是你真同阮少卿交好了?大凡同他扯上一星半点关系,便有兴趣的很。
邵文槿不知如何同他解释,只得笑而不语。
在煜王看来,就是他心情大好,便好奇打趣,你年前说出去散心一趟,回京就是这幅模样,可是有何好事?邵文槿还是笑。
煜王就也轻笑出声,说吧,是哪家的千金,我去帮你说亲。
他是煜王,他的颜面旁人还是要卖的。
除非,是露水姻缘,更或者青楼名妓,邵文槿家风甚严,又不能随意讨来作妾,那他也有法子,再不成,放到我王府做婢女也可。
煜王自幼同他要好,设想便周全得很。
但想起那人是阮婉,邵文槿就笑不可抑,殿下若是知晓哪家女子,定是不愿意的。
煜王讨厌昭远侯,不是瞎子都能看出。
煜王也笑,哦?那得是阮少卿有姊妹,否则旁的我都去。
当他说笑打趣,煜王也未放在心上,只是提起阮少卿,就想起眼下将要六月,阮少卿同扶摇的婚期在九月,便叹道,阮少卿都要成亲了,你何时成亲?唔,等他大婚完,我就成亲。
噗。
煜王险些被茶水呛到。
……入了六月,便又是一轮夏日炎炎,阮少卿在殿中热得抓心挠肝。
他旧疾将好,酷暑难熬时最易犯病,零星子从前就叮嘱过。
偏偏今年年生尤其热,宁正不敢大意,就让他告病在家养着。
昭远侯时常告病,京中已然不是新鲜事。
前两月折个腿,后两月被撞飞,再后两月染风寒,阮婉一早就铺好了路,阮少卿想要告假真心不难。
自六月下旬起,朝堂之上,昭远侯的席位就留空。
邵文槿想起阮婉从前所说,她同阮少卿是龙凤胎,她在娘亲肚子里要盛些,阮少卿便先天不足。
自幼时起,阮少卿就体弱多病,爹爹才让他强身健体,后来养了好些年,爹爹本来想先带他回南顺,结果南顺湿热,夏日里他时常喘不过气来,只能让他在长风再养些时候。
后来爹爹病故,要有人送终,她便代替阮少卿回京继承衣钵,做起了半吊子的昭远侯。
阮婉平日里嚣张跋扈,一面是怕旁人同她亲近识穿她是女子,一面便是担心少卿日后被那些个奇葩欺负。
他们兄妹二人斗嘴时斗得天翻地覆,其实感情好得无话不说。
思绪之时,忽有奏报传到敬帝手中。
敬帝阅过,勃然而怒,径直从龙椅上站起,手中奏报狠摔至殿中,巴尔十万铁骑南下,欲进犯我南顺都城!辱我国中无将也!我南顺军中,可有人愿意应战?!话音刚落,皆知敬帝盛怒!纷纷侧目,便见三人执手出列,末将愿往!☆、第一百零二章 战事起(中)第一百零二章战事起(中)巴尔既然号称十万大军南下,绝非以往边境摩擦,小打小闹。
论带兵经验也好,论军中威望也罢,都该是邵将军出战。
这一点,朝堂之上人尽皆知。
邵将军征战沙场数十年,立下功勋赫赫,敬帝此举用意,是要看诸多年轻后辈之中,谁堪当此重任。
选拔将才,也要放到军中亲身实战,才非纸上谈兵,敬帝是未雨绸缪。
年轻一辈之中,无论谁随邵将军前往都城,都是做邵将军的副手,是绝好的机会。
食君之禄,自当为国尽忠,尽显男儿本色。
敬帝言罢,邵文槿、高入平、赵秉通三人便拱手出列,异口同声道,末将愿往!邵文槿是邵家长子,自幼随邵将军征战军中,邵将军若为主帅,他定然要请命同往。
加之敬帝与陈皇后又素来待邵文槿亲厚,朝中都晓,邵文槿没有在此时缄默的道理。
高入平是高太尉的内侄,也是高家力保的苗子,除却在娶妻之事上同家族有莫大分歧之外,高家其实以他为傲,加之近来处处力压邵文槿一头,势头正盛,巴尔南侵,正是高家重掌军中大权的绝好机会。
至于赵秉通,赵国公嫡孙。
三十年前的赵国公,就似今日的邵将军,甚至位封赵国公,底蕴丰厚。
只可惜赵国公膝下独子早年殁于杀场,唯有一嫡孙赵秉通年岁尚小,赵家一直青黄不接。
三人都是国中翘楚,论气度才干,都不相上下。
邵文槿本来就是邵家军的人,军中已然有一定威望;高入平近年来军中走动频繁,屡此挂帅平定小乱,将士信服;而邵文槿和高入平处处显怀易遭流言蜚语,时常出没于风口浪尖,赵秉通却低调可信。
三人各有长处,不知敬帝要如何抉择。
敬帝便将难题直接抛于邵将军,众人便纷纷转眸,他如何选都要得罪两方。
说亲疏远近,自然都比不过自己儿子知根知底,谁人都晓他对邵文槿寄予厚望;高太尉的侄子近来风头太盛,若是随他一道难保盖过邵文槿,若是不选,邵家会遭非议;赵国公隐忍多年,一国忠烈之后,不能不给出头机会。
皇权之下,讲求制衡,容不得一家独大。
邵文槿知晓父亲难做。
邵隆庆应声走到殿中,拱手低头,末将愚见,三人都是可造良才,可任左右中三路前卫,随末将一同前往都城。
巴尔十万铁骑,不可忽视,但我南顺国土更不容觊觎!末将请命,三军整装,即日前往都城!三人同往?任三路前卫?朝堂之上纷纷错愕,但转念一想,与其在战前分出胜负,不如在杀场较出高下。
三路前卫,各领一支,军中自然见分晓。
敬帝难题迎刃而解,三人要比自当尽心竭力,又可鼓舞军中势气,一举两得之事!敬帝果然龙颜大悦,衣襟连诀,连道三个好字,就依爱卿所言!下得早朝,朝臣还在议论纷纷。
姜是老的辣,将军府在南顺有此根基不无道理。
高太尉是没想到邵隆庆能如此愚笨,在高太尉眼中,邵文槿处处输高入平一筹,高入平入了军中,旁人眼光总是雪亮的,高家东山再起的机会到了,高入平也跃跃欲试。
赵国公年事已高,不在朝中,赵秉通也难掩眼中兴奋之色。
赵家蛰伏几十年,除却爷爷早年的盛名,其实掏空,他比高入平更看重眼前机会,但也知晓凡事尽力而为,唯一头疼的是,他尚未娶妻生子,只怕奶奶要在家中闹的。
邵文槿就跟在邵父身后,父子共乘一车,车内没有旁人,邵父才淡然开口,听不出旁的语气,你今日兴致不高,若是不想去,自己向陛下请辞,免得到军中丢人。
邵文槿微怔,知子莫若父,他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旁人看不出端倪,还是被父亲一眼识穿。
十万大军南下,定是持久战。
快则一年半载,慢则三年五载。
阮婉将自己许他,他应了婚期却要延后,不知该如何同阮婉道起。
父亲有腿疾,在军中他可从旁帮衬。
他是将军府长子,敬帝待他不薄,他应当杀场尽忠。
都城,势在必行。
邵文槿鲜有优柔寡断时候,见他缄口,邵父闭目言道,男儿远志,当保家卫国,岂能为儿女私情所累?邵文槿拱手开口,父亲教诲,文槿从小谨记心中,知晓事分轻重。
文槿已有心仪之人,私定终身,许诺年前风光嫁娶。
巴尔南下,并非一年半载之事。
负卿,心中有愧。
邵父轻哼便笑,是我邵家男儿,就该有担当。
大军三日后出发,若人在京中,便明日完婚,我将军府不介意外人眼光。
若人不在京中,就收起你的儿女情长,上阵杀敌,北御蛮族,早日凯旋返京,负荆请罪也好,登门求亲也好,都是你的事!言罢,恰好车行将军府,撩起帘栊头也不回下车。
邵文槿微怔,半晌之后,便朗声笑开。
比起父亲,他还差得多。
……六月末,京中点将。
邵将军为帅,邵文槿,高入平,赵秉通任左中右三路前卫,前往都城御敌。
遣军中三万余人,调东征途中将军府麾下三万人马,加之各地守军两万,共计八万北上都城。
三军齐发,粮草先行,邵文槿领左路前卫押送粮草,与高入平中路前卫先行。
嘱托邵文松在家中照顾好娘亲,换上戎装,跃身上马。
敬帝亲自来送,就连萎靡不振的阮少卿也吊儿郎当出现在送行队伍里。
出发伊始,厚厚新囊悄然递交到他手中,军中寂寥,希以□□。
不消看,也知是阮婉从前写给他的信,被阮少卿悉数扣下。
邵文槿接过,唇畔挑起似笑非笑。
阮少卿懒懒道,无需道谢,一路顺风。
言罢掉头就走,邵文槿就在身后喊他,语气甚是调侃,阮少卿,你有一封家书,我放苑中了,记得去取。
阮少卿微顿,再得转身,他已策马走开。
邵文槿!阮少卿当即气得咬牙切齿,他竟然私扣阮婉给自己的家书,岂有此理,还亏得他好心将阮婉的书信给他!!!叶心奈何,侯爷,分明是你先扣的。
我扣如何了?反正邵文槿那小子扣就不行,阮少卿一顿胡搅蛮缠,而后又道,你何时也胳膊肘外拐了?叶心无语。
愣着做什么,快走,去取信,我要看看他有没有私拆我的家信!……*****************七月末,都城陆续有捷报传回。
听闻两军交战,取得不少大捷,军中士气大受鼓舞。
其中,竟有不少是高入平同邵文槿联手杰作。
但对方援兵不断,也出乎意料不急于攻战,怪异置于,只怕双方僵持,战事要演变为持久战。
到了八月中旬,邵将军腿疾复发,险些战场在中出意外。
敬帝下旨召回,命邵文槿暂接帅印,又从西昌郡王军中调参知二十余人赴都城相辅,平稳过渡。
敬帝此举不无道理,邵将军并未推脱。
其一,他是主帅,若旧疾复发在杀场被敌将所擒,对军中便是致命打击。
其次,巴尔达牧一族是马背上的民族,各个骁勇善战,领兵之人向来身先士卒。
即便他忍着旧疾,深居三军之后,坐镇后方,不挂帅出征,长此以往必定士气大挫,军心涣散。
再者,邵文槿,高入平和赵秉通三人当中,除却赵秉通从未在前线厮杀过,邵文槿同高入平都混迹军中,知晓用兵之道。
各人取长补短,三人搭配将好。
加之此前几役,三人协作,出生入死。
真正上过战场,便知何谓心心相惜,较劲是有,却打得酣畅淋漓,亦可在军中把酒言欢!敬帝又从西昌郡王军中调来参知二十余人,皆是西昌郡王一手提拔的爱将,经验和部署都足矣。
第四,东征军是以邵家军为蓝本,八万余人里有近六万人是邵家军,邵文槿暂代主帅是最稳妥的一步。
换做高入平或赵秉通,旁人会不服。
最后,他亦有私心,子承父业,他向来对邵文槿寄予厚望,邵文槿也担得起这份嘱托。
邵文槿常年追随他在军中,都城也待过不少时日,熟知军事地理,宿营天气,情报掌控和士气维持。
论沉稳,论心性,论处事方式,他都放心,比高入平和赵秉通都更稳妥。
是以,接敬帝传召,他并未久留。
邵将军返回京中,敬帝去迎,马车中密聊将近两个时辰。
陛下,此番巴尔南下,我军能轻易取胜,很大一部分缘由是巴尔无心恋战。
无心恋战,又不北撤,粮草耗着,时有佯攻,更有援军南下,恐有乱事。
敬帝鬓间添了几分愁容。
到了九月末,果真被邵隆庆说中,泾遥以南,蛮夷滋事,双方短兵相见,战事一触即发,西昌郡王亲自迎战,打的比都城还要激烈。
东北,东南皆不太平,西昌郡王府也无暇旁事,阮少卿和扶摇的婚事就再度被耽搁。
只有等东南战事平定,再行他议。
而南顺正值多事之秋,东南战事才起,渝中又爆发秋疫,来势汹汹,措手不及。
照说,疫情不该频繁发生,就有人造谣说敬帝不仁,天降灾祸。
渝中秋疫并不严重,但役后生乱,敬帝遣邵文松带了京中半数禁军前往渝中平乱。
南顺可谓内忧外患。
加之六月末,西秦国中突变,平远侯、永宁侯联手,支持贵王逼宫。
华帝身死,贵王上位,平远侯和燕王通通不知所踪。
九月里,西秦国内剧变传到南顺,不得不引人猜测。
一时间,人心惶惶,民心不定,则军心也易生乱。
渝中事小,去的又都是禁军,敬帝并不担心。
东南战事,有西昌郡王坐镇,西昌郡王安坐泾遥几十年,御退南夷只是时间问题。
而东北,拢了八万兵力,巴尔却处处行动诡异,军中早已揣测纷纷。
相较之下,安定都城八万余将士的心,才是首要大事。
京中行至都城要将近两月,眼下,十月过去多半,抵达都城便是年节,那就命人前往都城犒劳三军。
朝堂之上,敬帝问起,阮少卿就主动请缨,臣愿为陛下分忧,前往都城,犒赏三军,以定军心。
朝中难免窃窃私语,军中主帅是邵文槿,他二人曾有过节,禁军还在昭远侯麾下,禁军和邵家军素来较劲,昭远侯前去是否合适?敬帝也怔了许久,阮少卿却不卑不吭,陛下,微臣同邵将军共赴长风送亲,济郡水患一同赈灾,出使西秦也曾患难过。
敢问诸位,何谓不合适?今国中流言四起,本侯麾下又有半数禁军,本侯前往都城犒赏三军,才是最好的定心丸,诸位有何异议?殿中噤声。
阮少卿过往玩世不恭,西郊围场意外后回京就如开窍一般,但真正到了今时今日,殿中的霸气才尽显无疑!哪里还是那个黄毛小子?一呼百应,殿中纷纷复议,再无旁人敢说一句。
便是陆相,都默不作声。
敬帝更是喜形于色,准奏!今朝一议,阮少卿力排众议,已然奠定朝中地位。
阮家势力崛起,昭远侯的名号在京中便是截然不同意味。
☆、第一百零三章 战事起(下)第一百零三章战事起(下)昭远侯北上都城犒劳三军,赵荣承麾下的禁军右前卫的一支,约有两千人负责护送昭远侯一行。
自阮少卿回京,同赵荣承不似从前亲近,他不知赵荣承是否看出端倪。
阮婉去道,即便赵荣承看出端倪也无妨,口风甚严,时常揣着明白装糊涂,万年冰山脸,十句话里能有九句是不知。
到了京中,他同赵荣承疏远,赵荣承便不主动与他亲近,阮少卿才放下心里。
此番,出得京城不久,他喊小憩。
说是小憩,旁人都懂,几个禁军侍从就远远的跟在他身后,也不赶离太近,怕他不适。
约莫一炷香时间,才见昭远侯慢吞吞从林间走出,步子有些轻飘,好似踩不稳,还在一边整理头发,就像匆忙得很。
折回车队,半途还险些跌倒,幸好身旁的禁军相扶,就不知侯爷今日怪异得很,但转念一想,昭远侯一向特异独行,眼前的分明就是昭远侯,谁也没多放心上。
临上马车,赵荣承有事寻他商议,侯爷,前方七八里处有滑坡,道路堵上了,要明日才能清理完毕,是折回京中明日再行出发,还是绕道旁路?滑坡倾塌?阮婉恼得很,还果真是她回南顺就何事都能碰上。
好容易和少卿交换,要去都城见邵文槿,巴不得当下就到,哪里还有折回去的道理。
绕道,越快到越好。
都是她平日说话的语气,说完才见赵荣承怔在对面看她,心中微滞,两人都好似心照不宣。
阮婉蓦地瞪眼,听不懂本侯讲话啊!赵荣承才回过神来,连应声都忘了,转身就走。
阮婉懒洋洋开口,不知道,回来。
赵荣承心中确定了十之八/九,她唤他,他只得转身,侯爷!阮婉便托腮笑开,不知道哪,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本侯多挂念你~赵荣承的万年冰山脸便好似一角雪崩,沉声道,侯爷宽心,我什么都不知道!阮婉百分满意。
从京中到都城要两月,她都吩咐队伍快走,她好在都城多呆几日,但押送着慰问物资,不时遇上途中意外,等真正抵达都城,也足足花去了两月。
来而不往非礼也,邵文槿,这回换我来都城看你。
放下帘栊,都城近在眼前。
都城往北二十余里就是军中大营,入夜,便能见到邵文槿,心中就似揣了只蹦蹦跳跳的兔子。
分明坐立不安,还红着眼睛,竖起耳朵,好奇观察四围。
寒冬腊月,呵气成雾,都城和成州差不多冷。
心头企及的暖意,却牢牢攥在手心。
……主帐之中,秦书又送来一叠文书。
有京中传来的密函,还有前线送回的地形图,就是没有书信。
难道是出事了?心中不免担忧。
阮婉虽在成州,但他出征以来,还是有书信往来,道些平常家事,他就回报平安。
来回的时间足矣,她的信也该到了,却迟了十余日,他蓦地有些心烦。
秦书将文书分类放好,一边开口,陛下遣昭远侯来度都城犒劳三军,听闻今夜就到,反正我无事,我稍后去迎。
邵文槿恍然想起,某人喜欢扣他的书信,怕是阮婉的信在他手中,他亲自送来,免不了要将上次的戏谑找回来。
邵文槿奈何摇头,想起因着泾遥战事,他同扶摇的婚期推后,便不知同巴尔的这场仗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他疯狂思念一人。
晌午过后,高入平和赵秉通都到主帐共议沙盘部署。
早前截到可靠消息,巴尔又有一万援军出行,怕是不几日就到敦口要塞。
敦口要塞平日驻兵不多,是因为四围地形险阻,巴尔没有地形图,从来不敢贸然走这条路,如今有备而来,他们措手不及。
敦口如若失手,东边战场就要处处受制,但此时再派增援,紧急赶往敦口,只怕赶不及。
即便赶得及,长途跋涉,也抵不过巴尔铁骑,是送死,得不偿失。
二十参事之中,就有半数建议放弃敦口,往西退守五里。
而另外的声音也言之有理,天险一旦落入巴尔手中,十倍兵力也补不回漏洞。
两边意见相持不下,只得另行再议。
高入平和赵秉通就是来议此事,放弃敦口,心有不甘,若是不放,恐怕要付出十倍代价。
这个决定要做,委实骑虎难下了些。
高入平和赵秉通意见也不相同,邵文槿有些闹心,年关将近,若是弃了敦口,士气必然大落,陛下命昭远侯犒赏三军的意图便等同于落空。
高入平微怔,他早前是没想过这层。
先前人多,邵文槿又不好提起。
赵秉通却是知晓的,便道,若是能有良策,让对方拿不准敦口虚实,不敢贸然来犯。
只需拖住一两日,我军形势就可逆转。
高入平就道,良策有何难,难得是对方如何肯信?巴尔同我南顺交战多年,早已熟悉套路,即便我们放出幌子,他们也定然不信,除非……能戳到巴尔军中软肋。
邵文槿凝眸不语,巴尔是游牧民族,巴尔汗国却是各个部落联盟而来。
此番南下增援的,正是苏牧部落的一支。
苏牧部落骁勇善战,是最不好对付的一支,即便有软肋,他们也无从得知。
心中嗟叹,蓦地听闻帐外传来熟悉打趣声音,要戳人家软肋,这还不好办?邵文槿眼中微滞,便见白皙纤手撩起帐帘,明眸青睐里噙着笑意,款款道来,大军行不快,便先让一支先遣队送二十车橙子去往敦口,依次摆放在城门口。
就说巴尔将士南下路途辛苦,邵将军体恤,特意命人送来二十车橙子给大家尝鲜解渴。
意思是,你们要来我们一早就知,已经在侯你们了。
阮少卿?高入平和赵秉通眼中皆是讶异,邵文槿却悠然笑开,送橙子故布疑阵是好,但巴尔军中生性多疑,拖不了一两日,顶多拖一两个时辰。
看他二人一来一回全然没有将旁人放在眼里,高入平和赵秉通也很是怪异,来不及细想,又听阮婉笑道,邵将军,橙子放在别的地方不好用,但放在敦口一定好用。
一边开口,一边向他走近。
邵文槿眼中笑意更浓,愿闻其详。
巴尔和西秦两国经年交战,有一回西秦平远侯卓文奉旨出征,在武川岭布下埋伏,卓文就挖坑给巴尔跳。
武川岭前摆了二十车橙子,说巴尔将士南下路途辛苦,平远侯体恤,特意命人送来二十车橙子给大家尝鲜解渴。
巴尔将领当时就笑了,这等小伎俩,还想摆空城计,贻笑大方。
但又确实害怕埋伏,前后思量了一日才决定走武川岭,结果遇袭惨败。
巴尔人素来生性多疑,邵将军若让人放二十车橙子在敦口,不仅戳人软肋,还戳人后脊梁骨。
南顺京中,阮少卿若想整死某人简直易如反掌,所以说宁肯得罪邵文槿也不可得罪昭远侯,传闻不是没有道理。
如今这般鬼点子用到巴尔身上,倒是将将好,赵秉通笑出声来。
便是高入平也忍俊不禁,朗声笑开。
旁人如此,更何况邵文槿?笑过之后,飞快敛了眼中的温柔宠溺,问道,昭远侯在何处听说的?阮婉便笑,当时出使西秦,你忘是谁同我们一道去的?平远侯卓文?邵文槿甚是无语,他如何会同她道起这些?平远侯掌管西秦京中数万禁军,本侯麾下也有南顺京中半数禁军。
当时同去西秦,军中又都血气方刚,一路上免不了攀比,本侯连耳朵都听出茧来了,这二十车橙子的事就是那时听到的。
她应得清浅,邵文槿都不禁笑开。
高入平和赵秉通更是笑不可抑。
还没说完呢,严肃点,阮婉没好气,当时收卓文这二十车橙子的,正是巴尔族中苏牧部落的一支。
听到此处,三人皆是敛了笑意,若是方才都当玩笑话,眼下就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哪一支?邵文槿开口,问题举足轻重。
阮婉也缓缓敛了笑意,就是此番南下增援,赶往敦口的苏牧陀陀螺。
因为名字实在太好笑,她当时就记住了,旁的都全忘了。
而邵文槿三人对视一眼,都会心一笑。
我马上去办。
赵秉通毫不含糊,临走前,又转身笑道,阮少卿,我过往对你有偏见,等从敦口回来,找你痛饮几番。
言罢,大笑离开,阮婉心中唏嘘,偏见就偏见说出来干嘛,她才不会告诉他,她和宋嫣儿私下说他狐臭,名门千金哪个都不愿嫁他呢!高入平也嘿嘿大笑,阮少卿!好计!邵文槿险些伸手揽她,好在回过神来,就问道,谁告诉南下增援是巴尔苏牧陀陀螺的?秦书赶紧上前,将军恕罪,侯爷问起,我路上就说了。
自己出去领三十军棍。
俨然换了幅颜色。
秦书欲哭无泪,眼巴巴看向阮婉,阮婉嘿嘿一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管不了。
一语双关。
不知道就瞥目看她。
邵文槿果真无语。
高入平遂而哈哈大笑,阮少卿,你不厚道,你刚才在帐中立了功,你若开口相求,邵文槿肯定卖你人情。
一语戳穿邵文槿意图,邵文槿就低眉浅笑,阮婉如何不知?只是高入平同她说话的语气突然间这般亲切,她也宠若惊,高不平,你真以为本侯不知道?她同邵文槿,肯定比他熟!话音刚落,高入平就徒然僵住。
赵荣承都恨不得掘地三尺,邵文槿啼笑既非,阮婉遂才尴尬笑道,许久不见,玩笑话而已,高一平。
高入平咬牙切齿,冷哼之后,再无好脸色,愤愤甩袖出了大帐。
都城就恍然变作了从前的京中。
秦书是许久不见邵文槿这般开怀大笑,就也跟着笑起来。
片刻,才悠悠问道,陛下可有旨意要昭远侯单独给我?阮婉会意,他是同她许久未见,想说话,又不想旁人在,就点头应道,陛下是有口谕让本侯先捎带给你。
入得寝帐,吹灭灯火,身影投不到别处,帐中又再无旁人。
倏然间,被他置于帐中案几上,账外灯火昏黄,他侧颜半隐看不真切,声音却夹杂着几分嘶哑低沉,来都城作何?她伸手攀上他后颈,笑道,有人想我,就去了成州,我想有人了,就自然来了都城。
邵文槿也笑,都城往返京中要四月,你在都城呆不过两日。
阮婉起身,吻上他双唇,有你在这里,见一面,便都值得。
邵文槿怔住,只觉她发间的馨香带着特有的暖意,莫名驱散战场上的血腥荒凉,在心中种下一片踏实安宁。
阮婉。
一手挑起她的下颚亲吻舔舐,一手扯掉腰带,掌心缓缓伸进衣襟,先犒赏我。
作者有话要说: 瞧瞧的☆、第一百零四章 京中变(上)第一百零四章京中变(上)阮婉宣旨犒赏,脸色还有一抹红润。
都城上空飘着雪花,不大,风里却带着料峭寒意。
营中窃窃私语,昭远侯不是将高将军和邵将军都揍过吗?怎么生得一副娇滴滴模样,莫非传闻是假的?禁军大营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据说打得极其惨烈,岂会有假?难不成是禁军自欺欺人?我看邵将军和昭远侯好得很,先前从寝帐出来,昭远侯险些跌倒,还是邵将军眼快扶住,两人不似水火不容啊!陛下犒赏,你我上阵杀敌就是,议论这些做什么!兵长低声呵斥,四围议论声就戛然而止。
……钦此!阮婉将好念完,邵文槿起身领旨,道声谢陛下记挂,三军定当奋勇杀敌,北御蛮狄,四围便高呼万岁。
翌日是除夕夜,今日设宴犒赏,军中能接连欢畅两日。
既有饮酒,又有高歌,齐齐南音声震山河,令人热血沸腾,好似战场上的艰辛与厮杀通通抛至脑后,唯有席间的酣畅淋漓。
阮婉第一次在军中见得这般景象,又觉几分熟悉。
当年去往长风送亲,慈州江上渡船也是如此,只是那时她还分明厌恶得很,捂着耳朵呲牙咧嘴,眼下却未觉不妥。
若非,便是所谓的爱屋及乌?难得尽兴,军中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说思念家人的有,思念娇妻的也有。
阮婉饮得少,邵文槿喝了许多。
高入平也有几分醉意,转眼年关,不知何时回京,我家中两位夫人都要生了。
高入平不顾于高太尉决裂,非要娶通州刺史之女,还是一对双生姐妹花,还险些与家中闹僵。
出征之前,两人又同时怀有身孕,到了腊月间就该临盆,他心中自然牵挂。
邵文槿就道了声好福气。
高入平哈哈作笑,对饮之后问起邵将军何日成家?邵文槿闻声瞥目,不远处,一众将士正围着昭远侯敬酒。
军中素来有不成文惯例,禁军来了邵家军中,自然是要拼酒量较劲的。
阮少卿又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阮婉躲也躲不过,也于情于理不合。
怒目相视下,通通有赵荣承代劳。
军中酒烈,只怕醉到明日晚间都不一定能醒。
邵文槿也端起手中大碗,应了高入平一声,回京便成亲。
高入平怔了怔,朗声大笑,两人一饮而尽。
阮婉循声望去,营中篝火燃得正旺哔啵作响,晃动的火光映上他的侧颜,剪影出一抹精致轮廓,惯有的笑意浮在唇角眉梢,翩若出尘。
许是察觉她的目光,他蓦地抬眸,阮婉就倏然移目,好似刚才根本没有留意他。
邵文槿淡然一笑,眼前跳跃的篝火却暖进心底。
……翌日清晨,帐外雪霁,天气实则更寒。
帐内烧着炭暖,阮婉裹在厚重的毛毯里,酣睡未醒。
雪肌莹润,白皙的脸上拢了一抹粉雕玉琢,睡意里还噙着清浅笑意。
邵文槿缓缓起身,不扰她清梦。
吻了吻她额头,掖好被角,才撩起账帘走出。
秦书笑嘻嘻跑来,问候了他一声,就要往寝帐里冲,邵文槿一把拦住,昭远侯同我彻夜阅览战事资料,才将入睡,你去做什么?秦书明显错愕,昭远侯昨日说要去营中各处走走,让我起早来寻他。
邵文槿眸色一沉,脸上都似笼了一层寒霜,那就等他醒了再说。
还有,你在这里候着,谁也不准进去扰他歇息,否则军法伺候。
秦书捂嘴,还未回过神来,邵文槿又道,我说的是你。
秦书哭笑不得。
待得晌午,阮婉才醒。
起身披衣,浑身就像散了般作疼,缠绵悱恻,便比成州时还索要得多。
早知如此,昨夜就不该特意惹他。
文槿,你若是敢战死杀场……如何?邵阮两家有婚约,我生是你邵家的人,你若战死杀场……我就嫁给邵文松。
阮婉!她便彻底惹怒了那头洪水猛兽。
到后来,阮婉肠子都悔青了。
起身穿衣,下地才觉更为闹心。
原本阮少卿个头就比她高,她听李卿所言,在鞋里夹了内增高的垫子,练了许久走起路来还不习惯。
眼下,腿脚稍许无力,连腰都是疼的,踩在内垫上,走路还不稳。
好容易撩起帘栊,出了寝帐,秦书见到她都快哭了,侯爷,你可算醒了。
阮婉弯眸一笑,还有些困了,本侯再去睡会儿。
侯爷!秦书想死。
用过午膳,秦书带她去军中各处走走。
刀剑无眼,军中难免伤患,年关这几天还算好些。
见有军医医治,她便问候几声,时有打把手。
她是女子,自然比男子心细,犹是还有秦书作参照对比,旁人对昭远侯都改观不少。
不消半日,就同军中混熟。
好似昭远侯也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可恶。
到了主帐,邵文槿还在和高入平,以及好些参知作沙盘部署。
各持己见,也有争得面红耳赤。
她不多叨扰,本侯奉命在营中各处看看,各位继续。
眸光瞥过邵文槿,狠狠剜了一眼,邵文槿面色不改,眼底的笑意顷刻泅开在心底。
四下转过,听闻赵荣承还醉着没醒,心中有愧,让秦书去照看下,秦书照办。
她百无聊赖,营中天寒地冻,就回了邵文槿寝帐挑些书看。
兵书,批注,她随意翻了翻,烙了金印的密函却是不碰的。
层层堆积下,瞥到一幅卷轴有些眼熟,像是司宝楼惯来给她表幅用的材质。
好奇伸手取出,果然是她那幅济郡图,他竟然一直带在身边。
先前的恼意消散在眉间,取而代之,是眸间的秋水澄澈。
双眸乌黑好似墨色的玛瑙,轻颦浅笑,柔情蜜意都融于昏黄灯火里。
除了济郡图,还有从前她在成州写给他的信。
他当时闻得明明错愕,想来书信该是被少卿扣下,出征才还他。
信中内容大抵青涩,自己都觉好笑,不知邵文槿看了如何作想?一一读来,不觉时间飞逝。
末了,见得案几上还有笔墨,思量稍许,便起身掩袖执笔。
寥寥几字,婉约清秀,写好晾干,塞进那叠信中。
遇一人白首,择一城终老。
盼君归。
……除夕年关,营中支起了好些灶台生火,果真似邵文槿所说,一群人包饺子下锅,这场景实属震撼。
军中有军中的年味,她自小娇生惯养,和邵文槿不同。
与邵文槿同在军中,见得他从小是如何长大的,其实心中隐隐欢喜。
既是除夕夜,人在外难免思乡情切。
邵文槿代掌帅印,就需鼓舞人心。
北破蛮族,保家卫国,我等早日凯旋见妻儿!北破蛮族,保家卫国,早日凯旋见妻儿!营中纷纷响应,声震如山,阮婉微微红了眼。
再不久,四围又开始围着篝火饮酒高歌,热闹欢腾,邵文槿才抽空寻她一侧坐下。
明日启程,是回京还是回成州?他声音很轻,周围都是嘈杂声,除却她,旁人听不清。
先回京,照旧在五里外同少卿交换,再回成州。
来时三月,回时也要三月,大费周折只为了见他一面,邵文槿凝眸看她。
她便好似才道他心中所想,悠悠道,又不是只为你。
少卿旧疾才愈,宁叔叔怕他翻病,让我回来再顶替些时候。
正好碰上陛下要他犒赏三军,我才顺道来的都城。
等我回京,也差不多二月末了,正好换回少卿。
他微微敛目,侧颜隐在阴影中看不出情绪。
年初一,邵文槿亲自送至十余里外。
一路上,阮婉都有意扯到无关闲话,好似掩饰心中不舍。
邵文槿佯装不觉,她说何,他便应何。
旁人在,两人没有亲近举动,没有骑马,只是并肩在前方踱步,脚踩在积雪上吱吱作响,仿若离别的笙箫。
阮婉。
他倏然开口。
嗯?不等阮少卿了,待我凯旋,就请旨求亲。
眼波静籁,平静的口吻带着笃定。
她也不看他,低眉时樱唇微翘,笑容就似初绽的夏荷,掩过一丝娇艳夺,好。
京城位于西南方,从都城一路往西南,日头渐暖,冰雪初融。
边关安稳,路过的州城,处处张灯结彩,正月里的喜庆好似慢慢溢了出来,身上的厚重棉衣也稍减。
等到了二月中下,乍暖还寒,春雨细腻,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清晨再起,已然春暖花开。
斥候探路,前方同行无阻,赵荣承上了马车告知阮婉,侯爷,今日便可抵京了。
阮婉颔首,抵京就该换回少卿了,京城五里外,有茶铺,本侯要喝那里的茶。
赵荣承瞥了她一眼,也没多问。
晌午将至,前行队伍却骤然停住,阮婉险些在马车中跌倒。
眼下,离京城应该还有十余里。
她未唤停,赵荣承行事素来稳妥,断然不会这般冒失,生了何事。
耳畔有马蹄声,撩起车窗帘栊望外,竟是京中禁军装素。
这几人都面生,但看为首之人,腰间官带和头盔顶羽在军中的品衔该是不低。
奇怪,阮婉心中难免诧异,她虽然少有干涉禁军内部之事,但禁军统领,副统领,几个前卫都是认得的。
她离京不过一两年,禁军中就有这般变动?她只知晓马建告老还乡,旁的却没听少卿提起过。
那人见她撩起帘栊,就下马上前,拱手问候,侯爷,末将刘素奉命接侯爷回京。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复不了大家留言我登陆了很久才登陆上~~~~(>_<)~~~~☆、第一百零五章 京中变(中)第一百零五章京中变(中)阮婉眉间微蹙,见了他下马行礼,决然不是京中禁军作风。
彼时她刚到京中,禁军之中人人见了她都要下马再问候,她嫌烦,就恐吓过江离,下次再这般就砍他马腿,江离彼时脸抽得都要瘫了,但从此以后,禁军之中见了她果然都是在马背上招呼的,军中人人皆知。
怪不得赵荣承先前和他交涉这般久,眼中也有戒备。
再者,无论长风送亲,出使西秦或是济郡赈灾,只要她回京就会进宫复命,陛下和陈皇后都是知晓的,会派人来接她?即便来,也该是小傻子和小路子,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这个八竿子打不到的陌生面孔。
赵荣承就回马,不离她左右。
对方亮出圣旨,圣旨确实是敬帝身边中书令的字迹,阮婉认得。
疑惑归疑惑,眼下不清楚状况,也不敢生事。
少卿又在离京五里外,她怕暴露身份牵连他。
此番护送她北上的禁军有两千人,她无需担心,便面无表情道了声走。
今日和少卿碰不上面,明日再出城也可,安稳为上。
队伍重新出发,撩开帘栊又看了些许时候,阮婉才觉先前怪异之处。
这条本是出入京城的主干道,三月里,怎么可能行人这么少?还都是往京城去的人,但从京城方向出来根本没有。
阮婉攥紧手心,心中隐隐不安。
稍晚,队伍行至城门口,竟是在戒严盘查。
果真只见入京放行,连出京的人都没有。
刘素和城守禁军交涉后,要队伍放行,赵荣承却似乎和城守禁军起了不小争执,甚至拔刀相向。
赵荣承的为人阮婉再清楚不过,便骤然掀起帘栊,也不下马车,悠悠开口,平淡的眸子里簇着怒意,怎么,本侯回个京城都要闹成这般?赵荣承会意开口,侯爷,城守禁军要我等卸了佩刀才可入京。
两千人卸佩刀,阮婉心中惊异,面上却是勃然大怒,笑话,京中禁军守卫皇城,卸了佩刀叫什么禁军!阮婉气势强盛,昭远侯的手段京中都知,城守禁军其实是怕的。
纷纷看向刘素,刘素迟疑片刻,才道,都退下,请侯爷回京。
阮婉愤然甩袖,狠狠放下帘栊,待得平安入京,心才长舒一口气,她不过装模做样而已,待得心头平静,才又透过车窗望外。
街上行人稀少,还不如禁军多,人心惶惶,看到她的车辇,眼中也有说不出的怪异。
阮婉却一眼瞥到城门口上挂的白孝,心中兀得一紧,京中在办丧事,为何没听刘素提过?!停车!她唤一声,队伍便陆续停下,刘素!京中何人过世了?刘素就道,皇后娘娘薨了。
陈皇后,阮婉眼中一滞,陈皇后过世了?氤氲倏然浮上,鼻尖一红,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
陈皇后待她亲厚,娘亲过世之后,她就当陈皇后是京中最亲近的长辈,陈皇后对她多有照拂,她当陈皇后是半个娘亲。
嘴唇咬得发紫,抑着喉间的哽咽,出声问道,娘娘什么时候过世的?方才为何没听你提起!侯爷和娘娘亲厚,陛下怕昭远侯担心,特意嘱咐不提。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担心,阮婉冷笑,既然知晓本侯和娘娘亲厚,为何不让本侯去宫中发丧?这条路是往明巷去的,当她是傻子不成?刘素没有立时接话,四围气氛紧张,剑拔弩张。
刘素似是不想闹大,就沉声道,娘娘已经发丧,陛下是念侯爷舟车劳顿,让侯爷明日入宫。
他都这般说了,她再硬要入宫便是忤逆,阮婉岂会不知,但没见到宁叔叔,也不知京中出了何事,贸然中了旁人圈套才得不偿失。
回到明巷,户户门前都有禁军身影。
赵荣承只留了几十余骑守在侯府各处,自己领着剩下的人回禁军大营,不知阮婉,他也想知晓出了何事,至少这个刘素他过往从未见过。
侯爷!叶心来迎一眼认出是她,阮婉便牵了她回屋,关紧房门说话,阿心,京中这几月究竟出了何事?叶心才低声道来,侯爷离京后不久,陈皇后咳疾咳疾加重……陈皇后咳疾加重,御医束手无策,十一月病逝在宫中,敬帝也遂即病倒。
当时都城有巴尔进犯,东南有蛮族滋事,渝中乱事平息,同屏又生乱事,敬帝只好遣了煜王去渝中。
煜王离京,敬帝病倒无法临朝,只有借陈皇后丧事回京的景王监国。
景王监国?阮婉错愕,她初次见到景王就没有半分好感,她当中戏谑陆子涵,旁人都睥睨,景王却莫名说和她投缘得很。
景王是敬帝的同胞兄弟,封地偏安一隅。
终日将笑容挂在脸上,无心朝政,平日里在京城都少有见到他。
景王监国?是逼宫还是另有隐情?宁叔叔呢?阮婉突然问起,这些事问阿心不清楚,问宁叔叔是清楚的。
阿心眼眶一红,宁大人下狱了。
宁叔叔下狱!阮婉怒不可谒,宁叔叔怎么会下狱!叶心摇头,具体的缘由她不知晓,也是听旁人说起的。
阮婉越加觉得京中局势不像想象中的简单。
既然陛下病倒,都不能临朝,要景王监国,还会亲自派人来京郊接她?不让她进宫,直接送回昭远侯府?而且,京中生了这么多变故,为何她一路上都未听到半点消息?叶心顿了顿,转身再确认屋外没人,才沉声开口,小姐,我听他们说起,是景王把持京中禁军,封锁了往来消息。
景王一手遮天,朝中无人管束?阮婉心中掠过一丝清明,邵将军呢?邵将军呢?邵将军被软禁在府中,傅相遇刺身亡,高太尉家中有暴奴作乱,受伤将养,赵国公年事已高,陆相倒戈。
陛下病倒,睿王在宫中照顾,煜王也在月前卸甲入宫。
阮婉脸色煞白,邵文槿出兵都城,西昌郡王在东南平乱,渝中生事,邵文松领走京中一半禁军。
宋颐之和煜王都在宫中,消息传不出京城。
环环相扣,若非一早谋划好,怎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想起都城时候,邵文槿疑虑,巴尔只是南下骚扰,好似不像作战,但又不走,还时有增援,他也想不清楚其中用意。
如今看来,都城也好,泾遥也罢,甚至是渝中,用意都是将京中架空。
陆相是百官之首,在朝中里应外合,禁军之中,也都换成了景王的人。
譬如刘素,她从前都没见过。
京城一朝变天,她根本出不了京城告诉阮少卿。
阮少卿会继续等,还是看出端倪?阮婉心神不宁,片刻又闻得苑中急促脚步声,叶心上前去看,才见是先前同阮婉一道回府的禁军侍从,一脸阴沉慌乱神色,拱手请愿,侯爷,赵大人出事了,在禁军大营!赵荣承!阮婉心中一滞,赵荣承先前才说要回禁军答应察看,眼下就出事。
江离自西秦受伤后将养,她一直耿耿于怀,赵荣承不能再有事。
备马,去禁军大营!等到禁军大营,才见校场之上聚满了人,心中隐隐不好预感。
台中果然有人高声训斥,禁军右前卫赵荣承,以下犯上,不守军规,应按军法处置,领两百军棍。
两百军棍,能将人活活打死,好得很!阮婉气粗,伸手指向台中之人,朝身旁道,给本侯把他头盔上的顶羽射下来。
禁军侍从闻言照办。
话音刚落,只闻嗖的一声,那人头盔顶羽被应声射落,惊得当场愣住,禁军中有人认出她来,高呼了声,侯爷!阮婉拂袖上前,惯有的犀利眼神配上猥琐笑意,高声呵斥道,以下犯上?动本侯的人不知会本侯一声,是谁以下犯上!!她原本就在京中飞扬跋扈,禁军之中敢怒不敢言,就如今日一般,无人敢应声。
禁军中有为数不少的人高呼,侯爷!侯爷!末将袁涛,见过侯爷!有人被当中射落顶羽,一脸怒气,却不敢发作出来,只得拱手问候。
末将是新任的禁军统领。
阮婉才斜眸打量他,官带和顶羽是禁军统领编制,张世杰上任不到一年就换人?阮婉没有搭理,只管转向赵荣承。
赵荣承被摘了头盔,拔了铠甲,按倒在凳上,准备动军棍。
阮婉上前,旁人面面相觑,只好退开一侧。
你做了何事,以下犯上,给本侯丢人现眼!开口就是一句怒吼,台下都纷纷错愕。
侯爷……不是该救赵大人吗?惊愕中又听她张口嚎道,本侯问你话,你听不到?问你做了何事,以下犯上,起来回话!起来回话,赵荣承顺势起身,戴罪之身,就单膝下跪拱手,惯有的面部表情,简单应了,不知道!赵荣承向来如此,台下就有人笑开。
阮婉转身向方才的禁军侍卫,你知不知道?不知道!阮婉又狠狠瞪了持军棍的人,你知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行什么军法!一语既出,几个手持军棍的都纷纷低头。
阮婉一把抓起赵荣承,去把你的军装穿上,本来就难看得要死,想晃瞎本侯的眼睛吗?转眸看向袁涛,又道,你给本侯听好了,你是本侯麾下,堂堂禁军右前卫!谁再敢越过本侯,扒你的衣服,你就上前砍死他!是!赵荣承铿锵应声。
台下哄笑作一团,这般典型的昭远侯作风份外让人怀念。
袁涛脸色挂不住,上前拱手道,侯爷,禁军之中岂可儿戏!乱了军纪!阮婉勃然而怒,儿戏?陛下将禁军半数划归本侯麾下,睿王有事也和本侯相商,又岂会动本侯的人不知会本侯一声?动本侯的人而不知会本侯一声才是儿戏!顿了顿,缓步上前,袁统领,本侯也觉得你今日以下犯上,冒犯本侯,本侯也让你领两百军棍,你主子会不会觉得儿戏?阮婉话中有话,袁涛僵住,再和她争论下去没有半分好处,所幸缄口不言。
禁军之中却很是振奋。
阮婉环顾四周,冷冷言道,既是京中禁军,就拿出京中禁军的样子来,只要禁军一日在本侯麾下,就是本侯的人。
谁敢动一根头发,就把他的头发全部给本侯拔下来。
……回到侯府,阮婉双腿就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江离休假去了☆、第一百零六章 京中变(下)第一百零六章京中变(下)回到侯府,阮婉双腿就软了。
唤了阿心备了浴桶泡澡,没入温热水中,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先前在禁军大营不过耍耍嘴皮子,虚张声势,样子做得像些罢了!她今日是将袁涛唬住了,袁涛若真要将赵荣承如何,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脑子里乱成一团,少卿,文槿……不知泡了多少时候,玉骨酥松,从浴盆中起身,去够一旁的浴巾。
耳畔是哗哗水声滴落,没有听到苑中窸窣声响。
浴巾方才环上,就闻得急促跑步声,她来不及反应,有人便推门冲入。
阮婉大骇,小傻子?!少卿救我!阮婉僵住,苑外传来大片脚步声,还有火把和吵嚷人声。
阮婉抓起他,关门,将他推进浴桶里,别出声!顺势扯下旁的浴巾盖上,自己将头发撩起束上,慌忙披了件外袍!屋外人声就至,叶心呵斥,你们好大的胆子,擅闯侯府!屋外之人听声音该是刘素,侯爷可在房中?末将奉命捉拿宫中要犯。
阮婉深吸一口气,一脚将门踹开,叶心都怔住,屋外是赵荣承带了守在府中的禁军相拦。
宫中要犯,抓到本侯府上来了?戏谑瞥过,旁人都知何意。
刘素就道,禁军中有人见到要犯往侯爷府上来了,末将奉命搜查,也是为了侯爷安全着想,还请侯爷见谅。
赵荣承一眼瞥到苑中痕迹,心中明了多半。
好在是夜里,旁人又不知其中说道,根本没有留意。
阮婉眉梢微挑,猥琐笑道,搜,欢迎刘大人搜,只是要搜快些,好给本侯多留些时间再去禁军大营闹一闹。
她突然开口,旁人都莫名看她,不知她何意。
她就向赵荣承摆摆手,示意他让人撤开,今日本侯才大闹完禁军大营,袁统领怕是颜面上挂不住,想必是要找回来的。
快些搜,搜完轮到本侯再去!刘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昭远侯是以为袁涛特意派他来滋事,全然没有想过有人来了他府上。
莫非,真的没有到昭远侯府?见他眼中疑惑,阮婉又让出身后,搜!马上给本侯搜!不搜出个要犯来,就跟本侯一同再到禁军大营中去搜,看本侯能不能搜个要犯出来!刘素脸都绿了。
但转念一想,昭远侯这幅模样分明就是怄气,不像是演戏。
许是,那个傻子没有往昭远侯府来?但刘素何等心性,都进了侯府自然不能作罢,略微颔首,身后禁军就四下散开,之后阮婉身后的主屋,没有人敢上前。
她就站在门口,即便让出一条路,何人该去触她眉头?阮婉心中忐忑不安,也死绷着脸,也不回头往浴桶里看。
刘素虽未进屋,却眸间扫过,阮婉还是心虚,低眉见到地上草削,是宋颐之从苑中带来的。
若是被他发现,要找到狗洞不是难事?心底一僵,趋步上前,伸手暧昧刮了刮他的侧脸,魅惑道,刘大人搜完之后,可还有旁的要事,有兴致陪本侯喝上一杯?若说刘素先前的脸色是绿的,眼下就如风霜打过之后的茄子,青得发紫。
旁人瞠目结舌,继而通通想起,昭远侯原本在京中就是断袖,只是后来陛下指婚西昌郡王府的扶摇郡主之后才收敛了许多。
京中被他调戏过的王侯贵族不胜其数,顿时一股恶寒翻胃涌上心头。
昭远侯,怕是看上刘大人了。
刘素忍得额头青筋暴起,阮婉就笑得更欢,反正本侯也看袁涛不顺眼,刘大人陪本侯尽兴,谁做禁军统领不是做?刘素怒火就要忍耐不住,恰逢身后散开的禁军都回来,大人,搜过了,没有。
侯爷叨扰了,末将告辞!怒意拱手,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阮婉眼中明显一松,摆摆手,都下去吧,没事了。
一眼瞥到赵荣承抬步,脚下就将好踩住一根草削,旁人才看不到,阮婉心中一顿,不知道。
开口唤他,目光盯住他脚下,赵荣承就面无表情开口,侯爷,末将什么都不知道。
阮婉遂才莞尔。
不知道其实什么都知道。
唤了叶心进屋,就将门栓好,跑到浴桶前揭开浴巾,怕宋颐之憋死了。
宋颐之倒是听话,一直没有出声,即便有呼吸气泡,上面有浴巾掩盖,也看不尽,没有憋住。
叶心见到宋颐之吓了一跳,睿王不是在宫中吗?遂才想起方才的人,该是来抓睿王的,小姐装得太像,连她都瞒过去了。
少卿!宋颐之一把抱住她,口中呜咽,少卿少卿,真是你!阮婉也环臂抱他,宽慰道,小傻子,没事了。
呜呜,少卿!哭得鼻尖通红,不肯放手。
二月末,春寒料峭。
他浑身湿透,惊魂未定,易染风寒,此时劝他不哭又是无用,阮婉慢声絮语,小傻子,吃过东西没有,饿不饿?宋颐之哽咽摇头,还是不肯松手。
阮婉又道,乖,换身衣服,我让阿心去拿你喜欢吃的栗子糕,我陪你一起吃好不好?宋颐之怔了怔,才将手松开,他其实是饿急了。
阮婉一提,饥肠辘辘,便咕噜叫了起来。
见得如此,叶心会意出屋。
少卿少卿!他出声唤她,好似这般才心中踏实些,阮婉牵了他到屏风后, 别着凉了,换好衣服再同我说。
纤手替他解开外袍,宋颐之拼命点头。
她是真的少卿,不是那个假少卿。
少卿说的话,他都听的!脱完外袍,阮婉别过头去,拿了干净衣裳递给他,往屏风外走。
宋颐之接过,却窘迫开口,语气有些急,少卿少卿,都是薇薇替我更衣的。
里衣,中衣,外衣,他不会。
阮婉倏然明了,又不好让他等到阿心回来,只得折回。
拿起衣裳替他穿,也不大看他,穿好了里衣,又是中衣,许是怕尴尬,她就随意问起旁的话,薇薇呢?宋颐之却僵住,阮婉抬眸看他,先前好容易止住哭声,眼下眼眶又红了,薇薇护我,他们将薇薇乱棍打死了。
阮婉心中骤然一紧,胸中就似喘不过气来。
敛了眼中氤氲,继续给他穿衣,安慰道,小傻子,不哭。
恰逢叶心端了栗子糕回来,阮婉就唤了她去帮宋颐之,兀自走出屏风,眼泪就落下来。
薇薇于宋颐之,便同江离于她的意义。
半晌,叶心领了宋颐之出来,宋颐之不哭了,抓起栗子糕就吃。
囫囵吞枣,塞得满口都是,该是饿得不轻。
慢些吃。
阮婉心底隐隐作痛,叶心又倒了茶水给他,宋颐之顾不上旁的,大口饮下又去吃栗子糕。
叶心眼睛也红了。
阮婉怕阿心一哭,小傻子看了也会哭,就让她去取些别的吃的。
见到叶心离开,宋颐之突然警觉,也不管满嘴的栗子糕能不能说出话来,就也慌张起身,少卿少卿!阮婉同他相处久了,知晓他的用意,握着他的手,小傻子,阿心是去取吃的。
宋颐之脸色果然舒缓了些,又着急朝她道起,少卿也不走。
不走。
阮婉眉头微拢,却强作清浅一笑,有我在,小傻子不怕。
伸手替他擦脸上的糕点碎屑,宋颐之便也跟着笑起来,我不怕,我日后都同少卿一处。
夜深,宋颐之睡不着,阮婉便在近旁陪他。
宋颐之道起今日之事,宫中有人要杀他,是皇兄救了他,他是悄悄逃出来的。
煜王?阮婉微怔。
宋颐之就从身后环住她,埋首在她发间,嘶哑哽咽道,少卿,我一直以为皇兄厌恶我是个傻子,今日有刺客杀我,皇兄就让我跑,让我来昭远侯府寻你,皇兄他……阮婉心中滋味难以言喻,恍然想起煜王从前的冷漠高傲,似是从未拿正眼看过宋颐之,宋颐之热情招呼,他也视若无睹,阮婉时常愤愤不平。
他们二人明明是兄弟!他们二人是兄弟……阮婉心中扼腕。
好容易等宋颐之睡着,箍紧她的手却不放开。
返京第一日,一波三折,阮婉也觉困极,所幸由着他揽着,枕着他身上的被子入睡。
起初还有些凉,恍惚间,一股暖意揽她至怀中。
第二日早起,寻了赵荣承来,让他去打听看看,都有何人能出京城,赵荣承应声去办。
又怕宋颐之在屋内憋不出,便叫叶心去了棋盒来,宋颐之喜欢下棋,她同宋颐之下棋。
宋颐之昨日还明显担心受怕,今日又好了许多,脸上洋溢着笑容,旁的也不管。
幸好,他是小傻子,阮婉顿生错觉。
同他下棋,也心不在焉。
景王架空京城,封锁消息也顶多是一时之功,若等邵文槿和西昌郡王返京,他便是谋逆。
景王会大费周折,断然不该如此愚笨。
唯有一种可能,便是在他邵文槿和西昌郡王回京之前,名正言顺登上皇位。
敬帝膝下两子,虽然储君未立,但煜王和宋颐之都在京中,一旦敬帝驾崩,新帝也该在煜王和宋颐之之间。
煜王师承傅相,有治国之才。
宋颐之虽傻,却同她昭远侯府走得近,京中从前就有风声,宋颐之即位,会倚重昭远侯府。
换言之,即便敬帝突然病逝,皇位也轮不到景王头上。
除非,煜王和宋颐之都不幸亡故。
想起宋颐之昨夜说的刺客,是她回京后在禁军大营所作所为,让人起了顾忌,要冒险在部署完成之前,先除掉宋颐之,留下煜王做幌子。
结果阴差阳错,煜王为了救宋颐之身死,宋颐之又逃出了宫中,有人自然慌了。
即便要冒险同她撕破脸,也要入府寻人,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京城并非久留之地,宋颐之要活命就必须逃出京城,所以她才让赵荣承去打听,这些日子都有哪些人出了京城?她不敢贸然举动,又不敢留宋颐之,她自身难保,不知能护宋颐之到几时。
少卿少卿,到你了!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螃蟹风刮过,,所以,,,侯爷是良配认怂,等等再开,~\\(≧▽≦)/~新文要开撸了,非常陈恳得征求大家的意见1. 古言,欢脱古言,讲失忆密探使滴,女主是失忆的密探首座,2. 玄幻,单元文,女主鬼魂,楠竹傲娇,完成后可以任务一个投胎,一个救回心上人,but,3. 现言,宠文,破镜重圆,我肯定最近开不重圆的看多了,闹心了,,尼玛,其实已经排好序了是吗,,,☆、第一百零七章 陆子涵第一百零七章陆子涵少卿少卿,到你了!宋颐之上去扯着她衣袖,阮婉回过神来,随意掷下一子,宋颐之扁嘴,少卿的棋,没有假少卿下得好。
他还是唤少卿为假少卿,阮婉抿唇,小傻子,记不记得我们从前去还祁山抓鱼?宋颐之眼前一亮,记得的!记得的!他喜欢抓鱼,阮婉就笑,小傻子,等到六月入夏,我们就去抓鱼好不好?宋颐之欢喜点头,又继而扁嘴,委屈道,少卿骗人,你都唬过我多少次了,唬傻子也不是这般唬的。
这次一定。
阮婉保证。
宋颐之咯咯笑开,少卿最好了。
阮婉又道,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让不知道送你去趟长风,去找宋嫣儿。
妹妹?宋颐之眼中流光溢彩,片刻又不开心皱眉,为什么是不知道,少卿你呢?我在京中还有些事,晚些就去寻你。
阮婉连哄带骗。
少卿骗人,你不要我了。
宋颐之猛然起身,恼得就要往外冲,阮婉大骇,抢先挡在他前面,小傻子。
他跺脚不依。
宋颐之!她少有唤他名字,眼中氤氲,却倔强看他,宋颐之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恍然僵住,宋颐之,我幼时到京中寻爹爹,钱袋被偷,举目无亲,饿得不得如何是好,还被人当作小偷追赶。
我遇到你,你给我一个馒头,一吊钱,还告诉我你叫宋颐之,让我去寻你,我便一直记得你的好。
即便后来你变成傻子,你在我心中,你也是宋颐之,只要你平安离开京城,我日后还会去寻你。
只要你还活着,你就是宋颐之。
话到最后,泣不成声,宋颐之……见到她哭,宋颐之心中就似紧紧揪起。
四目相视,身心都似被何物猛然一击,生生作疼,也不知作何思量,双手攥紧,骤然将她揽入怀中,少卿不哭,我都听少卿的。
声音略有低沉,黯然垂眸。
宋颐之!她也环紧他。
临近黄昏,赵荣承折回侯府,他素来言简意赅,只依次报出几个名字。
阮婉心头微凉,银齿陷入唇间,一个都不是她能左右的。
直到赵荣承提起最后一人,陆相家的二公子,陆子涵。
陆子涵?阮婉微微敛眸,指尖轻敲桌面,若是陆子涵……让阿心来一趟。
入了三月,南顺京中草长莺飞。
三日后,马车到了侯府门口,宋颐之哭个不停,又知答应过她。
阮婉抱她,宋颐之,我一定会去长风寻你的。
宋颐之拼命点头,阮婉替他擦眼泪,嘱咐赵荣承一路多加照顾宋颐之,也要,自己多保重。
末将知道。
应得高亢有力。
阮婉兀得笑出声来,打趣道,不知道也有说知道的时候?赵荣承浅笑,侯爷,末将一早就说过,当知道的就知道,不当知道就不知道。
阮婉摇头,那你还知道什么?赵荣承竟难得笑了这般久,末将什么都知道。
言罢拱手一拜,侯爷多保重,京中隐忍,末将会将消息送到邵将军处。
阮婉顿了顿,他知道邵文槿和她?不待她开口问起,赵荣承已然上了马车,阮婉也低眉一笑,撩起帘栊上了另一辆马车。
昭远侯定是要出城,早前就遣赵荣承去打听过。
见得昭远侯府的马车,城门口就有禁军来截。
跟随身边的几十余禁军侍从就拔刀相向,侯爷出城,尔等让开。
为首一人就高声应道,煜王遇刺,奉陛下之命,封锁城门口捉拿京中要犯,所有人等通通不许出城,否则格杀勿论。
岂有此理,侯爷又岂会窝藏要犯,让开!禁军侍从怒言相斥,城门守军毕竟气势不足,哪里比得上昭远侯身边的亲卫。
气焰顿时沉了下去,身后却有人高喊,通通拿下!都不许出城!阮婉听得出是刘素,便撩起车窗上帘栊一角来,刘大人还是以为本侯窝藏要犯?本侯不过是趁着兴致,外出踏青而已。
刘素拢眉,侯爷要踏青自然可以,搜。
阮婉也不拦,身边亲卫见她不言,也都不上前相拦,刘素身后之人掀开帘栊,顷刻就吓了回来,二公子……刘素亲自上前,才见到马车中一脸怒色的陆子涵,衣衫半解,就似丑事败露,气得忍无可忍,作死!滚!刘素心中一惊,当下退出了马车。
陆子涵是陆相家的二公子,谁都知道陆家大公子不成器,陆相最看重的便是这个儿子。
陆子涵更是景王的义子,一直深受景王喜爱,京中好些要事都是陆子涵亲自去做。
得罪陆子涵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而方才一幕,分明……昭远侯素有断袖嗜好,两人是出京私会的,却被他撞破。
昭远侯素来和二公子不和的传闻,想来也是掩人耳目用的。
刘素骇然,只得放行,马车从跟前驶过,还能听到昭远侯戏谑声音,不怕同你义父和爹爹闹翻?你我之事,终有一日要公诸天下,有何好怕的?京中有我护你,旁人才不敢拿你作何。
出了京城,果真在近郊停下,下车踏青。
陆子涵就别扭跟在她身后,两人也不说话,只是走。
陆子涵便回想起当日,见到阮少卿在他面前作画,他惊愕至斯。
阮少卿就是公子宛,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他自诩为公子宛的头号知音,公子宛如何能是他厌恶至极的阮少卿?偏偏阮少卿当着他面画的,还是陈皇后的画像。
唯有记忆深刻,才会一气呵成。
作画之时,有人眼泪纷纷滴落,深深浅浅晕开在宣纸间,也不停笔,好似追思不停。
陈皇后素来待阮少卿亲厚,陈皇后发丧,阮少卿却会未赶得及相送,陆子涵感同身受,就默不作声。
阮少卿画了一个时辰,他就看了一个时辰,记忆纷涌而至,慢慢湿润眼眶。
待得阮少卿落笔,他喉间哽咽,阮少卿,你是何意?我要送宋颐之出京城!陆子涵错愕看他,他疯了不是?明知道!陆子涵,你自诩为公子宛头号知音,终日嚷着上刀山下火海,我就是公子宛,我的忙你帮不帮?陆子涵愣住。
阮婉又道,陈皇后生前待你不薄,煜王已经死了,宋颐之是陈皇后的爱子,你口口声声说得仁义道德,在哪里?陆子涵语塞。
阮婉顿了顿,缓缓伸手,取下头上束冠。
轻轻晃头,三千青色倏然垂落。
陆子涵错愕,却见他伸手去解外袍,外袍内竟是一身女装,陆子涵犹如五雷轰顶。
屋内烛火,衬得她肤如凝脂,唇畔娇艳欲滴。
陆子涵,小时候我们很要好,也在一处玩。
后来并非是我要特意疏远你,而是因为我是女子,你总习惯将我往水下推,还要一起嬉闹,我没有办法,只好同你闹僵。
陆子涵惊讶得合不拢嘴,看着她不知该言何。
我在京中虚张声势,四处惹是生非,是怕旁人同我亲近,发现我是女儿身。
那时我处处拿你开刀,是因为知道即便我惹到你发毛,你也只会抱怨,不会作何,所以我才从来不惹邵文槿和高入平。
陆子涵怒目。
自始至终的缘由我方才都悉数告诉你了,若是你还心中怒意难平,我给你道歉。
陆子涵,我求你救宋颐之。
言罢,屈膝福身。
陆子涵一把扶住,眼中盈盈水汽,凝眸看她,阮少卿,我陆子涵六尺男儿,岂有让女子下跪的道理?等她抬眸,他又别过头去,阮少卿,你为何要救睿王?阮婉应声,陈皇后待我亲厚,我视她为半个娘亲。
宋颐之小时候救过我,即便后来变傻,我还记得他。
我们一同长大,他是我的发小,玩伴,好友,知交,至交……陆子涵转眸,阮少卿,那我们之间算什么?发小,玩伴,好友,知交,……编,阮少卿你继续编,陆子涵咬牙。
高山流水,纪子陆康。
陆子涵手一僵,唇边不觉一抹笑意隐藏不去,高山流水,纪子陆康。
他同公子宛是发小,玩伴,好友,至交,是纪子陆康!好,阮少卿,我答应你!……当日悉数历历在目,陆子涵自顾跟在她身后,约莫一个时辰,料得另一边也该拿了令牌顺利出城,才停住脚步。
四围没有旁人,陆子涵兀得伸手扯住她衣袖,阮婉转身看他,不知道他何意。
陆子涵心中纠结甚深,良久后开口,阮少卿,我义父一心想取你性命,他支开邵文槿,高入平,邵文松,赵秉通,是不想触动几大世家的根本利益,一旦登基,凡事都有回转的余地。
而你,阮少卿,留你独自一人在京中,你不觉奇怪吗?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第一百零八章 藏书阁第一百零八章藏书阁阮婉微怔,是,几大世家的后辈子弟都不在。
而除了傅相之外,邵将军,高太尉和赵国公,或养伤,或将养,或年事已高,虽是软禁,几人都安好在京中。
唯独,宁叔叔下狱。
都晓宁叔叔是她的人,景王是对她起了杀年,要将昭远侯的势力连根拔起,景王为何对她恨之入骨?阮婉错愕,南郊马场意外,西郊围场刺杀,甚至,西秦突变,难道都遇景王相关?见她怔在远处,陆子涵就似知道她所想,阮少卿,你娘亲可是姓盛,叫盛婉卿?阮婉转眸看他,等同默认。
陆子涵低头,过世的景王妃就姓盛,叫盛婉卿,是长风盛家的二小姐。
当年长风荣帝盛妃的妹妹,也是当今长风衍帝的姨母!李少衍?阮婉捂住嘴角,彼时李少衍的玩笑话就似有迹可循。
阮少卿,你不觉得我们二人长得挂像?阮少卿,你名字里有一个少字,我名字里也有一个少字,兴许我们沾亲呢!阮少卿,你娘亲是何方人士,伯母现在何处?听闻她娘亲过世后,李少衍怔了许久。
再后来,李少衍追出京城送她,阮少卿,我给你带了些长风特产,还有些是我祖母亲手做的。
那糕点的滋味,竟像极了娘亲亲手所做。
祖母?阮婉眼泪簌簌滚落,银齿陷入唇瓣,哽咽隐在喉间。
陆子涵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许是蛊惑,许是一时不知何处窜上的冲动,阮少卿,我娶你,护你安好。
阮婉懵懵看他,他心中悸动,却倏然松开手,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如此。
陆子涵,多谢你,我有心上人了。
陆子涵脸色微沉,又蓦地一红,又不是让你真嫁我。
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义父和我爹势必迁怒于我,我怕日后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多保重。
送宋颐之离开京城已有三日,若是路途顺利,也该快至富阳了。
阮婉想过送他到邵文槿处或西昌郡王处,但沿途肯定重重封锁,只怕赵荣承和宋颐之到不了都城或泾遥就枉送了性命。
阮婉也想过慈州肖跃,但肖跃效忠的是邵将军,她也拿捏不准。
宋嫣儿和宋颐之是亲兄妹,宋嫣儿会收留宋颐之,李朝晖如今在长风地位卓然,宋颐之到了长风京中就安然无恙。
赵荣承会设法将消息送至邵文槿处,她也不知少卿去了何处,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听闻陆子涵被陆相责罚在丞相府中关禁闭,景王还是没有觉察,否则不该一直没有旁的动静。
阮婉也想去狱中探宁叔叔,但又想起陆子涵所说,景王要她性命,她眼下去探望只会拖累宁叔叔。
文槿不在,少卿不在,宁叔叔不在,赵荣承也不在,就连陆子涵也被关在丞相府中,她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小姐,侯府门口的守卫又多了一倍。
叶心如实言道。
是吗?是要将她彻底软禁在府中,那就是她还有利用价值。
也或者,眼下还不能取她性命。
阮婉心底澄澈,低头喝粥,阿心,我们该吃吃,该睡睡。
叶心只得点头。
到了第十日,还是没有旁的消息,阮婉在藏书阁中翻起了旧时的读物。
昭远侯府自父亲在的时候就有,父亲备了间很大的藏书阁。
她过去来过一两次,都没有兴趣去看其中典籍,眼下正好打发时间。
藏书阁一直有下人打扫,还算干净,她去挑书,阿心便去给她泡茶。
父亲的藏书很多,一眼望去,应接不暇。
有一部分,是珍藏在柜里的,但阮婉幼时见过一些,大抵都是枯燥无味的典籍,看不进去,眼下,却不知如何突然起了心思。
新茶录,茶志。
父亲好茶她从小就知,这些放在上层的书籍她大都翻过,读不进去就关了柜门。
今次许是心性使然,就从中下部分挑了两本,茶之韵,茶典新录。
书籍纸张明显比上层的厚些,还是经常翻阅,阮婉快速翻过,里面竟有朱笔批注。
这是,娘亲的字迹!阮婉眼中氤氲,有娘亲的字迹,也有爹爹的字迹,都在同一本书中,批注还有相互接话地方,该是一人阅后,交给的另一人。
叶心进屋,见她看得全神贯注,也不叨扰。
近来小姐烦心事不断,难得有这样闲暇时候,放下茶盏就出屋。
阮婉也未觉察,批注的字里行间,都是爹爹和娘亲平日惯有语气,还透着几分青涩,该是二人年轻时候的事。
阮婉看得孜孜不倦,就如他二人在耳旁一人一句一般,甚是温馨。
看了一日,也不觉得乏,晚上便也倦在藏书阁挑灯看。
她分明对茶道没有兴趣,却看完一本,丝毫不尽兴,兴许是读到了爹爹和娘亲的缘故。
合上封面,准备拿两一本,却似突然想到什么,重新翻开扉页,先前是直接略过的。
扉页上写着,赠元兄,成州夺好,聊以心意。
落款是成字。
元取字于阮,定是爹爹,成代表盛,是娘亲。
元兄?莫非娘亲当年也是女扮男装认识爹爹的?阮婉不禁笑开,再看落款下的日期,和丰十七年二月。
和丰是长风和帝的年号,也就是荣帝的父亲,李少衍的爷爷。
和丰十七年,也就是明通三十九年。
敬帝是明帝的二子,明帝在位四十三年,而后才是敬帝。
明通三十九年,爹爹和娘亲自那时起便认识了?阮婉止不住好奇,翻开两外几本扉页分别是明通四十年一本,明通四十一年两本,到了明通四十三年有五本之多。
一连几日,反正在府中无事,就逐本阅来,好似在看爹爹和娘亲的恋爱史。
见得他两人从开始单纯的探讨,到后来笔墨间的暧昧,而且,批注和孤本往来的次数明显增多。
明通四十二年一本没有,但到了明通四十三年,不仅有五本之多,而且,从言辞间感觉,他二人该是才刚见过面。
称呼从过往元兄,变成了奕秋;成字,则变成了婉字。
阮婉悠悠笑开,爹爹是同娘亲好上了。
欢喜之余,心底又生出一缕愁容,爹爹和娘亲明明要好,娘亲如何会在明帝死后嫁给景王?爹爹的性子阮婉再清楚不过,倨傲里带了几分盛气凌人,他早前就喜欢娘亲,怎么可能让娘亲嫁给景王?大婚不过几日,景王妃就过世,是爹爹将娘亲接到了成州。
从书中来看,成州是他二人相识的地方。
但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便是景王对爹爹恨之入骨,更会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合上书籍,转眼,离宋颐之走已有半月之久,不知他和赵荣承到了何处?思忖之际,叶心却换忙推门,侯爷,宫中来人了,说敬帝弥留,召见侯爷。
敬帝弥留,召见她?阮婉也顾不得旁的念头,换上衣服就入宫,赵荣承不在,她的近身侍卫其实剩了不多。
随她出府的十人,八人被扣在宫外,还都被拦在敬帝寝殿之外。
她去的时候,景王正好从敬帝房中出来,笑眯眯道了句,少卿,皇兄要见你,快去吧。
阮婉背脊透出一抹冷汗,佯装不觉。
快步入得殿中,浓郁的药味扑鼻,显得死寂没有生气。
龙榻上,敬帝稍稍坐起,眼袋深陷,根本没有一丝精神。
陛下。
阮婉强忍着心头酸处,恭敬开口。
敬帝艰难睁眼,见到她,眼中掠过一丝欣喜,又飞快逝去,少卿,来。
阮婉跪在龙榻前,双眼通红,敬帝多看了她几眼,就好像在辨认一般,稍许,才笑出声来,是少卿回来了。
阮婉错愕,不知他这句有没有旁的意思,却兀得哭了出来。
敬帝病重,回京半月,她才见到,就是这幅光景。
而周围有伺候的宫女,近侍和御医,竟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阮婉心头倏然一怒,想要起身,却被敬帝按住。
阮婉诧异看他,敬帝却心平气和同她说话,少卿,朕大限将至,快要去见皇后了。
阮婉泣不成声,陛下胡说,陛下万岁才对。
好孩子,不哭,快起来,难得朕今日精神好,你来同朕说说话。
敬帝摸摸她头,就似带着父亲的慈爱,阮婉心如刀割。
敬帝这般是有话同她交待,阮婉心底澄澈,她不做耽误。
敬帝同她说起的,却都是学佛理。
娘亲信佛,年初一都要去吃斋上香,阮婉自幼就信。
而后到了南顺,敬帝也信佛,因为她能说出一些简单的佛理禅机来,敬帝一直很喜欢她。
周围有监听的宫女,近侍,敬帝除了佛学一概不谈,阮婉也除了佛理一概不应。
旁人听得一头雾水,阮婉却心若琉璃,她听懂了敬帝的意思。
过往每次敬帝同她说起佛经,事后都会让她去慈云寺,慈云寺的主持会让她捎开光饰物回来给敬帝。
敬帝此番是告诉她,他有东西放在慈云寺,让她务必去取。
阮婉便开口,过往少卿每次答得好,陛下都会赏赐佛经抄本,少卿这次打得可好?她从前每次回来,敬帝都会赏赐佛经抄本给她,她如此说,是告诉敬帝,她听明白了。
敬帝果然欣喜点头,赏!赏!将朕最喜欢的金刚经抄本拿来。
宫女闻声去办,旁人就面面相觑。
阮婉也不搭理,继续同敬帝说话。
良久,抄本才交到阮婉手中,褶皱不堪,敬帝是礼佛之人,怎么会如此暴殄天物,明显被检查过多次。
末了,敬帝精神不济,阮婉再待了不多时候便离开。
少卿,朕对不住你们二人了,这些年你在京中辛苦了。
二人?辛苦?阮婉手心死死攥紧,敬帝却摆摆手,去吧,朕乏了。
阮婉浑浑噩噩出得殿外,敬帝是知晓她和少卿……脚下踟蹰,再回望,拱手作拜良久,只怕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敬帝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不抽,发出就能看到,~~~~(>_<)~~~~☆、第一百零九章 慈云寺第一百零九章慈云寺又隔了几日,陆子涵遣人偷偷送信到昭远侯府,信中字迹潦草匆忙,怕被人发现。
大致意思,是他听说赵荣承和宋颐之十余日前同景王的人遭遇。
宋颐之摔落崖底,赵荣承下落不明。
景王派人在崖底反复寻了十余日,没有寻到宋颐之踪迹。
即便寻到,落入景王手中,也只怕没有生还可能。
节哀。
宋颐之,眼泪倏然夺眶而出!少卿少卿,你何时吃我?他们都说我常常到你府中,是因为你要吃我。
小傻子,你不好吃的。
你都没吃,怎么就说我不好吃!因为,吃了傻子会变笨啊,小傻子你也想让我同你一道变傻子吗?不好吗?少卿,我们一起当傻子。
两个傻子,好一同被人欺负?那少卿你还是别吃我了,少卿还是聪明些好。
……景王!阮婉怒极,你把小傻子还给我!叶心连忙去拉,险些拉不住,她在气头上,去了便是送死。
叶心猛然跪下,扯住她的衣袖,小姐,你不能去!你若是去了,叶心该如何向公子,还有邵将军交待?泣不成声。
少卿,文槿。
阮婉驻足,双目噙着泪水,就似剜心蚀骨,宋颐之!!***三日之后,敬帝突然驾崩,国丧。
早前煜王遇刺身亡,理应睿王继承大统。
睿王在二月里和婢女出京踏春,至此失踪,下落不明。
景王监国,责令京中禁军四下搜索睿王下落,务必要寻睿王登基。
阮婉嗤笑,他明知宋颐之已死!确信宋颐之死了,景王才会假惺惺寻找睿王下落。
敬帝崩,宋颐之身亡,京中能继承皇位的唯有景王一人,即便之后邵文槿和西昌郡王再率军赶回京中也拿他无法,他的皇位来得名正言顺。
敬帝病逝,景王明里一边治丧,一边命人搜索宋颐之下落,一边命人将消息传到都城和泾遥,暗里去作好登基准备。
三月底,敬帝发丧,景王监国,要务缠身不得离开京中,就让昭远侯代为到慈云寺为敬帝做场法事。
阮婉心知肚明,景王留她的目的便是此意。
她是同敬帝亲近的晚辈,又是京中的昭远侯,若是她死了,只能由景王亲自前往慈云寺做法事。
国丧,法事做完要七七四十九日,那谁在京中上演登基的好戏?只怕迫不及待才是!景王步步盘算,一边带着笑容可掬的面具,一边步步为营。
明明对她恨之入骨,还是留她性命,是要等她没有利用价值之后,才会拿她开刀,她在慈云寺暂时安稳。
敬帝法事,她代孝,每日要在佛堂中跪两个时辰,佛堂中便只有她和明觉主持。
她跪她的,明觉主持念诵经文,并无异样。
待到第八日,房梁上的动静消失,明觉才出声道起了阿弥陀佛,阮婉会意开口,明觉大师,陛下弥留前嘱托来慈云寺,找大师取信物。
阿弥陀佛,陛下生前确实留下了两份信物。
交待过老衲,若是昭远侯前来才拿出,若是旁人问起则一概不知。
其中一份是给昭远侯的,另一份则要老衲送给邵文槿。
她和邵文槿?阮婉怔住。
法事做完,要七七四十九日,老衲可先给昭远侯过目,昭远侯方能安心在寺中,等法事做完再将信物取走,以免途生波折。
第一份信物便藏在正殿里备用的木鱼中,光明正大却不惹人生疑。
阮婉缓缓拆开,竟是命东征军和西昌郡王返朝诛灭乱臣贼子的诏书!诏书里痛斥景王谋逆,先有二十余年前谋害皇太孙,后是十年前刺杀睿王和昭远侯。
刺杀睿王和昭远侯……爹爹?阮婉心中倏然作痛。
景王!阮婉死死攥紧双手,指甲陷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咬紧的下唇,渗出丝丝血迹,眼泪却忍住没有滴落。
北通巴尔,南汇蛮族,到今日密谋篡位,罪行罄竹难书,钦命东征军和西昌郡王返朝诛灭乱臣贼子。
若睿王、煜王相继遇害,就以传国玉玺迎西昌郡王长子即位。
原来传国玉玺在此处,所以景王当时才会让她进宫面圣,是想从他二人话中套出传国玉玺下落。
景王若是名正言顺登基,哪里会寻不到传国玉玺?景王一直留她性命,是想从她身上寻到蛛丝马迹,结果她一直在京中闭门不出,唯一见过的人,还只有陆子涵。
她竟全然没有想到过这一层,这是敬帝生前给她留的一道保命符,阮婉潸然,只要握有这道保命符,等到邵文槿和西昌郡王班师回京,一切便有挽回的可能。
所以明觉大师才会让她先看信物,往后无论听到京中何种消息,都安心在寺中等。
敬帝煞费苦心,阮婉到了此时才算明了。
只是,敬帝为何会让西昌郡王长子即位,只为了笼络西昌郡王?善哉善哉,昭远侯歇息一日,明日老衲再同昭远侯道起。
明觉大师说的不差,她每日到佛堂跪两个时辰,眼下两个时辰已过,再多留会惹人生疑多出不必要的事端,阮婉谢过,起身离开佛堂。
这一日知晓的消息太多,阮婉辗转难眠,只觉佛寺里的木鱼声也平息不了心中起伏。
掏出那枚早已磨得光滑的玉佩,阮字却清晰入眼,举在眉间细致打量,想起来了慈云寺十日,还有三十九日,不知她回京之时,邵文槿是否也从都城返回京中?过往大事小事都有他在身边,见到他,她心中就安稳。
若然有邵文槿在,定是没有旁的好担心的。
思及此处,心中才似有了些许暖意。
手握着玉佩,侧身而卧,她要平安等邵文槿回京,勿让他担心。
不知过了多时,睡得迷迷糊糊,隐约觉得何处不对。
是有人将她抱起离开床榻,阮婉乍醒,险些惊呼出声,便有掌心堵在她唇间。
黑夜里,阮婉看不清楚,片刻,才认出人来。
苏复?婉婉。
声音柔和润泽,好似三月间的柳絮。
正月里,阮婉一直惊魂不定,身边信赖的人都不在,便是阿心眼下也留在京中,没有跟她到慈州。
突然见得苏复,心中涌上的感触难以言喻,苏复!声音虽小,却宛若钝器划过他心底。
阮婉和他熟识多年,古灵精怪,牙尖嘴利居多,女扮男装久了,小女子的娇羞也带了几分傲娇意味。
近来京中多生变故,她牵连其中,心里不安稳才会如此。
婉婉,你身边一直有耳目监视,我从京城起一直跟到慈州,才寻到机会避开。
你跟我走,景王要取你性命。
阮婉错愕,她从灵山生水之后就再未见过苏复。
他竟会冒险从京中跟到慈州,也知晓景王要取她性命?你怎么知道的?阮婉轻声开口。
傻丫头,当初我为何会跟你到灵山?幽然一叹,就似恍若隔世,沿路一直有人要取你性命,我应付不下十次。
南顺京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波涌动,你一个女子久留其中不宜,我当初是想带你回入水。
阮婉微鄂,在灵山她只知苏复……但不知那时景王就想取她性命。
黑夜里,阮婉看不清他眼睛,唯有耳旁叹息清淡如云,那时我还不知是谁要取你性命,离开灵山之后,我就沿着蛛丝马迹去打听。
谁想刚有眉目,便听到你奉命出使西秦。
彼时西秦国内局势复杂,我怕你牵连其中,就从南顺一路跟到西秦。
后来西秦生变,你同邵文槿逃出京城,我立即动身去追。
结果你们竟分道走,我以为邵文槿是同你一处的,就沿途去追。
邵文槿谨慎小心,甩开刺客的同时我也难寻到他。
几次他死里逃生之后我才赶到,替他解决掉身后追兵,再去追他。
我一直以为你同他一起,直到后来在郡城遇到江离。
江离,阮婉咬唇。
郡城外有追兵,江离伤及五脏六腑,我救不下他。
他告诉我,你和邵文槿往荣城去了,我解决掉追兵,立刻去赶你们二人,却一直寻不到。
顿了顿,压低了嗓音道,后来在苍月,见到邵文槿破相,你和他扮作夫妻……言及此处,戛然而止,唯有低沉的呼吸声。
良久,方才掩了先前情绪开口,等你们南顺,我继续去查幕后黑手,不想查到景王府。
当时还有旁人在查,是敬帝身边的亲信。
敬帝?阮婉诧异,敬帝那时便知?苏复又道,景王在南顺国中一直有贤王口碑,我也不敢妄下定论。
打探时候,无意听到你爹娘的传闻就北上长风,结果听闻你在南顺出事。
我返回南顺,宁正却送你回了成州,等我再到成州,已经不知阮少卿带你去了何处。
苏复……阮婉心中不知作何滋味。
婉婉,跟我回入水。
我们远离京中是非,去各处游山玩水,寻访古迹名胜,你作画,我……苏复,多谢你,我要在京中等邵文槿。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顶锅盖了亲们,侯爷迟早要出事在等定稿出版,所以网络版还有一章就要暂停了第一次写,没有准备好双结局,所以看结局的亲们要暂时等等,余留部分结局不发真的很对不起大家~~~~(>_<)~~~~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这篇侯爷的支持O(∩_∩)O~马上要开始的新书是轻松玄幻文《囧囧仙灵》,有喜欢的亲可以戳图穿越,本月内会开坑,另外一个坑也会开始填了文案:或心,收起你的獠牙,旁人会当你是鬼。
或心便有些恼,斜眸看他,气得两腮鼓起也包不住露出的小虎牙,方才明明是他要整你,我才装鬼吓唬他的!啊……疼疼疼,别扯别扯耳朵……我认错我认错……耳朵扯长了!有人莞尔轻语,也好,獠牙配尖耳,省得看着别扭。
【文章主旨(楠竹说)】:本文讲述京中第一高帅富大理寺卿沈千重,因一时心慈手软,捡了街边一只但凡激动便要露出獠牙尖耳的狼狈仙灵(拒不承认自己是鬼),带回家中全当宠物圈养,而后不觉三观尽毁,前途黯淡的晦涩故事。
【文章大意(女主说)】:本文讲述幽冥界小有前途仙灵或心,因醉酒跑反鬼门和仙门,不幸失忆沦为黑户,后被腹黑嘴贱的大理寺卿沈某某收留(名为收留),实则压榨廉价劳动力,身心受虐的凄凉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等等……我怎么看不出来这个故事晦涩和凄凉呢……1V1,结局HE☆、第一百一十章 起风波第一百一十章起风波翌日佛堂,明觉主持果真道起西昌郡王府的事。
先帝膝下有四字,分别是当时的太子,后来的敬帝、景王,还有齐王。
太子为长兄,是当时的皇后所出,敬帝和景王却是先帝另一妃子所生的兄弟二人,齐王母妃是高家后人。
论资质,太子最差,敬帝相对平庸,齐王是四人中最聪明的,而景王却是其中最和善的,最得先帝喜爱。
先帝在位时间长,太子又醉心酒色,后来便有白发人送黑发人。
彼时太子妃怀有身孕,先帝就言,若太子妃腹中遗孤为皇孙则立为皇太孙,后来太子妃果然产下皇孙。
阮婉微鄂,那皇太孙后来不是夭折了吗?明觉大师才道,这个秘密老衲替陛下守了多年,如今全数告之昭远侯,昭远侯便明白陛下的用意。
当年太子妃生下的其实是一对孪生兄弟,又怕明帝过世之后会在宫中被人所害,就托陛下,也就是当时的敬王,将次子送至西昌郡王府,让自己的兄长西昌郡王收养,算是给亡故的太子留条血脉。
结果不出三月,宫中的皇太孙就夭折了。
阮婉错愕不已,后来呢?皇太孙过世,先帝也气得一病不起,原本以为先帝会传位齐王,却传位给了陛下。
陛下就瞒着陈皇后,和西昌郡王商议,将两个孩子交回,想让太子的血脉继承正统。
所以,后来的煜王其实是另一个皇太孙,西昌郡王府的长子才是真正的煜王?阮婉心中大骇。
明觉大师点头,陛下早前迟迟不肯立太子,是怕前事同齐王有关,除掉齐王前陛下不敢将煜王和睿王其中任何一个推上风口浪尖。
后来齐王作乱被废,不久后又有了睿王和昭远侯意外,陛下一直以为是齐王余孽所为。
阮婉默不作声,所以,敬帝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到自己的亲弟弟,永远面容和善,与世无争的景王身上。
老衲知晓的就是这些了,万望侯爷多保重,完成陛下生前托付。
那明觉大师,可知我爹娘的事?阮婉抱有一丝希翼。
阿弥陀佛,先昭远侯同景王的恩怨,老衲确实未曾听陛下提起过,但陛下一直觉得愧对昭远侯,陛下信佛,才会让侯爷来回取开光信物,是希望侯爷沾染祥瑞之气。
至于第二件信物,便是给邵文槿的一道圣旨,她并越俎未拆开。
等到敬帝的法事做完,已然五月下旬,阮婉启程回京。
沿途听闻京中搜寻一月未果,京中要员联名上书,言及国中不可一日无君,景王既为监国,又是先帝的胞弟,理应即位。
群臣纷纷响应,景王推脱再三,直至四月底才换上龙袍登基,称南顺景帝。
景帝上位后,杀伐手段肃清异己,短短一月时间,不少早前同敬帝亲厚的达官贵族私下遭屠戮,整个京中人心惶惶。
几大世家之中,只有邵将军冒死出面,景帝的血腥镇压才中止,邵将军也因此惹恼了景帝。
邵文槿和邵文松带兵在外,若无公然理由景帝不会轻易那邵家作何。
但邵将军此番公然顶撞,景帝这般隐忍狡诈心性,日后还哪里容得下邵家?阮婉收好诏书和玉玺,只希望邵文槿和西昌郡王早日回京。
六月中,阮婉返京,恰逢邵文松平乱回京。
邵文松平乱有功,应当嘉奖,有奉新帝即位,正当加倍赏赐才符合常理。
景帝龙颜大悦,将邵文松擢升至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素来是要职,邵文松资历尚浅,却放到这等要职,旁人都以为景帝和善,是在拉拢邵家。
阮婉却清楚,邵文松手上原本带了京中半数禁军去平乱,封了兵部侍郎就从五官调任至文官,文官不掌兵权,其实等同于削了兵权,景帝是起了除邵家的心思。
邵将军同邵文松都在京中,是笼中之鸟,景帝真正忌讳的,是在外拥兵的邵文槿。
阮婉心中升起不好预感,不知景帝会如何对付邵文槿?她在京中,藏着敬帝的诏书和玉玺,景帝对她的监视没有断过,她不敢轻举妄动。
到了六月下旬,奏报传至京中,巴尔增兵南下形势危及,景帝下旨令邵文槿返回都城驻守,其间不得召唤,不得私自返京。
阮婉猜不透景帝用意。
入了七月,夏日里,京中一片死寂,生气好似被烈火焚烧殆尽。
景帝即位,各国遣使道贺,阮婉便在其中见到了沈晋华。
彼时西秦生变,因为李卿有事要办,沈晋华带李卿先行离京才躲过西秦国中国一劫,平安返回长风。
此番南顺景帝即位,衍帝又遣沈晋华前来恭贺。
见到沈晋华,阮婉心头的压抑就像突然寻得出口,悉数涌上。
晋华!数月以来,身边没有一人可以商量,所有秘密藏在心中。
怕显怀,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心中惶恐不安,又担心邵文槿在都城遭景帝暗算。
就似一直紧绷的弦,到了临界值,见到沈晋华,才骤然一松。
沈晋华便趁着敬酒的短暂时间开口,声音很轻,唯有他二人能听见,阮少卿来过长风找我,让我想办法保你在南顺京中安危。
他北上去寻邵文槿了,你无需担心。
尽量在京中安身,不要轻举妄动,我会让景帝有所顾忌。
阮婉眼中水汽盈盈,略微颔首。
沈晋华饮尽杯中之酒,就欢畅笑开,今日在南顺见到昭远侯,本侯也好回京向君上交待了,昭远侯,再饮一杯。
阮婉会意,敛了眼中雾气,两人同饮。
旁人便纷纷投来目光,景帝也笑容可掬问及,怀安侯同昭远侯相熟?沈晋华闻言踱步回殿中,言笑晏晏,陛下不知,昭远侯当年做过南顺送亲使时,便和我国君上一见如故。
当时我国君上还是四皇子,昭远侯在长风京中一月,日日都同君上一处,我长风京中皆知,还传闻一段佳话。
今,君上听闻陛下即位,特命晋华前来恭贺,近来一直没有昭远侯消息,也听闻昭远侯久不临朝,便遣晋华来京中时问候一声,昭远侯是否病了。
若是病了,还望将养,日后长风南顺遣使,希望能在长风再见昭远侯。
便是绕了圈子说明,两国交好时日不长。
景帝就即位,我们长风摸不清你们南顺态度。
若是想两国继续交好,就拿出双方都信得过的人来。
我们长风衍帝不信旁人,就信昭远侯,结果景帝一上位,就雪藏昭远侯,我们长风衍帝特来让我问一问景帝您的意思。
哦?景帝明显会意,便和颜悦色笑道,少卿,为何没听你提过此事?阮婉敛了情绪,起身应道,长风衍帝陛下错爱,少卿感激不尽。
都城天寒,返程一路近来抱恙,迄今才将好,早前一直在府中将养未曾临朝,倒让衍帝陛下担忧了。
原来如此。
沈晋华也好似恍然大悟,放心不少。
景帝便趁势言起,既然少卿病愈,明日便还朝,也让朕多一分忧之人。
谢陛下。
阮婉拱手谢恩。
她若还朝,京中半数禁军必然重回她手中,她手中握有兵权,景帝就会有所顾忌。
加之景帝登基之初,攘外安内,不愿同邻国生事。
长风和南顺毗邻,景帝还顾忌衍帝。
相比敬帝的传国玉玺,李少衍的强硬态度更让景帝有所收敛。
阮婉心中唏嘘,是那个终日嬉皮笑脸的李少衍,保了她的命。
趁着拱手拜谢之时,却瞥到一侧目光打量自己,顺势望去,竟是邵将军。
自京中传出邵将军顶撞景帝的消息之后,众人见到的多是景帝的宽宏大度。
早前斥责景帝谋逆的人也有,景帝并未姑息,而邵将军是南顺功臣,景帝才处处忍让礼遇,旁人看来是赏罚分明。
今次他国时辰觐见,景帝又邀了邵将军赴宴,又是贵宾之位,足见对其尊重。
而阮婉诧异得是,邵将军见她的表情甚是睥睨,自然还有邵文松。
阮婉心中疑惑,还是返回席中。
稍晚,各国使节呈上贺礼。
沈晋华呈上的就是当年她同邵文槿在长风临时画的风蓝图,沈晋华哪里知晓?只道当年敬帝陛下割爱,将风蓝图送予我国先帝,今景帝陛下即位,长风完璧归赵。
阮婉懵懵饮酒,真正的那幅风蓝图,还在邵文槿房中的柜子里,邵文槿该是没有告诉旁人。
本以为今日宫宴到此结束,不想景帝兴致极好,借花献佛,将风蓝图转赠给了邵将军。
殿中以陆相为首,难免阿谀奉承,借机赞颂景帝仁德。
阮婉司空见惯,并不觉奇怪,但邵将军并未起身接受赏赐,让殿中气氛很是尴尬。
邵将军素来硬气,这样当众扶景帝颜面,景帝竟然也不生气,只让邵文松来接。
邵文松迟疑片刻,但彼时邵母也在,邵文松怕牵连邵母,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接下,此事才算作罢。
阮婉低眉饮酒,耳旁就有邵隆庆不知好歹的话语传出,景帝出声喝斥,议论声才平息下去。
虽然父亲生前同邵将军不和,但邵将军却是这殿中少有的刚正不阿之人。
阮婉恍然大悟,该是敬帝同陈皇后生前待她不薄,她今日言行举止,定是让他父子二人觉得她是见风使舵的小人。
阮婉心头一沉,抬眸便见邵母也在看她,只是顷刻敛目,她心中就似被火焰反复灼烧。
晋华在京中只待了不到三日,除了宫宴上见过一次,就是送行的时候,她远远目送。
安心在京中,勿要惹事。
阮婉谨记在心,平日早朝浑浑噩噩,还会适时应声。
早朝过后,就窝在藏书阁看书,就似爹爹娘亲还伴在身边。
只要等文槿和少卿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时常不觉看书看到深夜,藏书阁里为了珍藏典籍,通风不好,叶心担心她吃不消,她却觉在藏书阁里安稳。
转眼到了七月中,她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早朝时,突然有御使出面弹劾邵将军,说邵将军一直对景帝不尊,景帝却仁厚对待,邵将军私下里却对景帝大不敬。
听闻景帝御赐的风蓝图到了将军府,竟被邵将军一把火焚殆尽。
焚烧陛下御赐之物,是大不敬之罪,若是景帝一再偏袒,将导致朝中赏罚不明,人心尽失。
说得煞有其事,义正言辞,阮婉险些都信了。
邵将军刚正不阿,又忠于先帝,只怕会做这些事情。
御使话音刚落,邵文松便怒意出列,血口喷人,我爹从来没有烧过风蓝图,一直将风蓝图好好供于家中。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到这里了,~~~~(>_<)~~~~新文已开,点此穿越:☆、第一百一十一章 寒 心第一百一十一章寒心血口喷人,我爹从来没有烧过风蓝图,一直将风蓝图好好供于家中。
口说无凭,邵大人若是心中无愧,就将风蓝图取来,下官自当向邵将军道歉。
若是风蓝图不在府中,就请陛下以大不敬之罪处之,以正朝纲。
你!邵文松气急。
阮婉微楞,邵文松不会撒谎,那风蓝图该是没有被邵家焚烧,那御使出来弹劾是何意?疑惑之时,景帝缓缓开口,邵将军,朕信你为南顺立下的汗马功劳,更信你的为人。
爱卿对朕一直颇有微词,朕视若罔闻,是想朝中上下和睦才是南顺之福。
朕登基以来,自知仁德比不过先帝,但一直以先帝自勉,望其项背,才屡屡招致非议。
御使出面弹劾,朕再熟视无睹,就是愧对先帝,愧对满朝文武。
爱卿,若是御使所奏属实,朕只能大义灭亲。
言辞凿凿,情真意切,若非知晓景王本性,阮婉都对他生疑。
而另一边,邵父惯来硬气,又当众顶撞过。
历朝历代功高盖主之事常有,景帝以德报怨,就显得邵父更为不敬。
阮婉心中捏了把汗。
邵父沉声道,臣没做!言简意赅,不留分说余地。
阮婉是信了,景帝也倏然起身,陈恳道,我信爱卿所说,文松,去将军府将风蓝图取回,朕要在朝堂上替邵将军正名。
邵文松望了邵父一眼,邵父并未应声,他就拱手行礼慌忙退出大殿。
阮婉心中涌起不好预感,景帝为人善于做戏,只怕从赐风蓝图开始,就起了别的心思。
邵将军对他有抵触,却对敬帝尽忠,旁人无话可说。
而风蓝图还是敬帝生前之物,若是邵将军焚烧风蓝图,就是对敬帝和景帝大不敬。
景帝这招阴毒,但他如何笃定邵将军一定焚烧风蓝图?莫非?阮婉骤然一沉,反复跌入冰窖深渊,莫非是知晓风蓝图不在将军府,才敢自编自演,就像派人寻宋颐之!!阮婉眼中掠过一丝惶恐,转眸去看邵父,却见邵父眼中毫无在意的表情,定是一早就猜到了,邵文松哪里寻得到?!果不其然,殿中另议要事,直至无事可议,邵文松却还未回来。
御使就言辞笃定,请景帝命禁军去将军府拿人,怕晚了就畏罪潜逃。
阮婉强忍着怒意,低眉不去看殿中滔滔奇谈的卑鄙小人。
邵父却朗声大笑,我邵家岂有这般胆小鼠辈,邵文松并不知晓,陛下,风蓝图是罪臣烧的。
殿中四下哗然,邵将军真的烧了风蓝图,那是杀头之罪。
景帝好似痛心,爱卿你!一人做事一人当,求陛下赐罪臣死罪!邵父取下偷窥顶羽,头次在殿中下跪,就似英雄气短。
阮婉怒不可谒,又想起明觉主持和沈晋华的嘱咐,小不忍则乱大谋,大局为重,心底闷得喘不过气来。
恰逢邵文松入殿,满眼惊慌失措,陛下,家中风蓝图失窃……话音刚落,御使已然打断,邵大人,邵将军已经认罪了。
邵文松嗔怒,不可能,父亲拿到风蓝图就嘱咐要好生收着,怕日后生祸端,怎么可能焚毁!御使冷笑,居然说陛下赐的风蓝图是祸端,将军府是恃宠生娇,仗着过往的功绩,功高盖主,连陛下也不放在眼里了吗?你!邵文松怒极,就要上前揍他,殿中禁军拦住,直接扣下问罪于殿前。
邵父起身,文松!风蓝图是为父烧的,不得再在殿中胡言议论,陛下,罪臣是戴罪之身,万死不辞,犬子年幼,还请从轻发落。
他是想保邵文松性命。
爹!邵文松眼眶含泪。
御使趁势开口,风纪不整,则朝纲不兴,要我等御使又有何用!恳请陛下按国法除之!没想到此时,竟是袖手旁观的陆相出列,陛下,邵隆庆屡次冒犯,陛下皆以德报怨,今已承认焚烧御赐之物,应按大不敬之罪论处。
陆相!邵文松双目猩红,邵父却骤然呵斥,邵文松!陆相好似不闻,虽然邵隆庆论罪当处,但早前屡立战功,是我南顺功臣。
御史大人一家之言,未免武断,陛下可暂时将其收监,年前会审,以正言路。
陆相竟会替邵将军说话,阮婉诧异,年前会审,便不一定论死罪,就大有转机。
邵文松也怔住,好似方才骂错了人。
而邵父此时却倏然动怒,陆浩!禁军火速上前相拦,阮婉看不懂其中缘由。
而陆相继续言道,至于邵文松,毕竟年幼,紧急之下出言不逊是情有可原。
邵文松在渝中平乱有功,功过可相抵。
何况,陛下登基以来推行仁政,理应从宽发落。
再者,邵文槿尚在边关御敌,陛下应将今日之事传于东征军中,让邵文槿感念陛下仁义,更能为国尽忠。
陆浩!你卑鄙无耻小人!邵父怒不可谒,身边涌上十余禁军才将其按住。
殿中纷纷错愕,阮婉瞥向景帝,却是一脸笑意。
邵文槿尚在边关御敌,告之东征军?阮婉猛然反应过来,景帝真正的意图是在邵文槿!景帝早前就下过圣旨,要他战事未平,不经召唤,不得回京。
景帝和陆相根本是在联手演一出好戏,特意留邵将军和邵文松性命,下狱待审,再将消息传给邵文槿。
邵文槿不回,就是见邵父死,邵文槿若回,就是私自回京,军法当斩!而邵文槿不可能不返京!景帝此举,是要铲除邵文槿!!所以邵将军才会倏然而怒,阮婉手心死死攥紧,就听景帝痛惜开口,御使不用再言,就按陆相所说办!邵父勃然大怒,就要在殿中动手,那罪名便稳稳坐实,阮婉心中一狠,扯开嗓门悠然开口,陛下,臣有事要奏!旁人纷纷看过来,昭远侯?他此时出声作何?便是邵父和邵文松都怔在一旁。
阮婉走到殿中淡然开口,禀陛下,邵将军没有焚烧风蓝图。
此语一出,殿中全然呆若木鸡,唯有景帝眉头微皱,失了先前笑意。
凛目看她,是做警告。
阮婉却拱手低头,声音又更大声了几分,好像是怕旁人听不到,陛下,微臣是说邵将军没有焚烧风蓝图,风蓝图还好好地待在将军府,微臣敢用项上人头作保,请陛下听臣一言。
项上人头做保?景帝都愣在远处,先前眸间的凛冽也化作诧异。
她都用项上人头作保了,景帝都还不听,传出去便是有意针对邵家,景帝这些思量还是有的,遂而沉声开口,少卿你说。
想好了再说,大有威胁的意味。
谢陛下。
阮婉起身,缓缓开口,其实,风蓝图在邵文槿房中。
四下议论开来,好似不可思议,既然在邵文槿房中,邵文松为何不拿出来?邵文松自己也懵了,阮婉就踱步到他跟前,诸位大人都知道本侯同邵文松不和,本侯的眼睛曾经被他打肿过,他也被本侯关到禁军大营,本侯恨不得整死他。
这些全京城都知晓,当时向邵文松提亲的人很多,因为他是京城中少有敢揍昭远侯的人,还因此风靡一时。
昨日本侯到将军府,正好见到邵文松在看风蓝图,他看完之后还谢了一遍陛下才收起,本侯就趁机将风蓝图藏到邵文槿房中,好让他找不着,急死他!邵文松不接话,阮少卿分明是胡扯,他昨日根本就没有见过阮少卿。
而阮婉话到此处,陆相就出声打断,昭远侯既和邵文松不和,还去邵家做什么?旁人纷纷反应过来。
阮婉就道,我是同邵文松不和,但谁都知道我出使西秦,是邵文槿护我回的南顺,破了相,还险些连命都丢掉了。
他出征在外,我为何不可去看邵将军和将军夫人!确实,有几分道理。
再者,将军夫人从前待我就好,当年送嘉和公主出嫁长风,将军夫人听闻我从未坐过大船,还要三日,怕我晕船,还给我缝过一个治晕船的荷包。
荷包就在本侯府中,若是不信,本侯现在就可以去取!分明是借先前取风蓝图之事调侃,御使脸色阴沉。
阮婉又道,爹爹在世时,就时常告诫要知恩图报,本侯昨日就是专程去将军府看邵夫人的。
谁知遇到邵文松,本侯都嫌晦气。
如此,便说得通了。
阮婉甚至想好,如果旁人说未见过她进门,她就说她是翻墙进去的,大不了再翻一次,幸而旁人没有纠结。
阮婉趁机蒙混过关,邵文松,你自己去取好了,风蓝图在邵文槿房间的床头柜子里。
你先去取到了再说,免得有人讲本侯口说无凭。
阮婉颔首,邵文松遂即明了,又看向景帝。
众目睽睽,景帝不好不让他去,只得摆手,邵文松起身跑出殿外。
他也不知阮少卿何意,但阮少卿如此肯定,他可以死马当活马医。
待得邵文松走,阮婉又再继续,陛下,少卿原本只是想私下愚弄邵文松一翻,让他着急,不想惹出这些祸事。
后来事情越闹越大,少卿怕陛下责骂,又不敢开口澄清。
陆相面色不虞,冷眸瞥过,既是胆小不敢,为何临到最后为何要说?!邵将军都已认罪,还有拿认罪当玩笑的?陆相一针见血,看她可有三寸不烂之舌。
再者,邵父认罪殿中有目共睹。
阮婉便笑,陆相说的是,本侯原先也是怕的,后来一想,如果邵将军含冤入狱,消息传到都城,邵文槿定然着急回京替父伸冤。
陛下早前就下过圣旨,战事未平不得回京。
邵文槿不回,邵将军可能送命,邵文槿若回,就是私自回京,军法当斩!邵文槿仁孝,不可能不回京,所以邵文槿势必会被问斩!本侯就想,这个问题严重了,若有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朝廷特意设了一个局要除掉邵文槿呢!本侯自私是小,朝廷之事又如何可以坐视不管?阮婉言罢,陆相和景帝脸色都青了。
这些话兀得拿到台面上说,旁人纷纷低眉,这番话根本是有意说的。
稍有脑子的人,都已想到怕是陆相和景帝要除邵文槿,哪里是昭远侯!邵父抬眸,看她的眼神中几许复杂。
恰逢邵文松赶回殿中,手中真的持有一幅画卷,满脸的喜色遮掩不住,恐怕手中真是风蓝图。
怎么可能?御使脸色煞白,明明。
邵文松就打开呈上,陛下,是风蓝图。
陆相还请了司宝楼的老板来鉴定,确实是公子宛真迹,这幅图就是经他手拍卖出去的,这些年公子宛的画作都由他拍卖,不会有假。
邵文松喜上眉梢,陆相冷眼看向御使,御使也恼羞成怒,那邵将军方才为何要认罪?阮婉心头一凛,只得气盛更高,盖过他,邵将军为何要认罪,难道御使大人不知晓吗?突如其来的一幕,御使懵了,他知晓什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趁他迟钝,阮婉厉声开口,本侯昨日同邵文松的一句玩笑话,当日就传到御使大人耳朵里,不知御使大人在将军府安插眼线是何居心?焚烧风蓝图是吧,御使大人安插的线人是不是忘了告诉御使大人,这句话是本侯说的!焚烧一事本来就是子虚乌有,哪有什么眼线?阮婉突然这么一说,同他先前说的全然相符,等于倒打他一耙,他不知该如何接!阮婉就气势更盛,那我告诉御史大人,昨日邵文松同本侯起了争执,火爆脾气要上前揍本侯,本侯手中将好拿着风蓝图,就放到烛台边,威胁说他若是敢上前一步,本侯就焚烧了风蓝图,他信不信!四下哗然,邵文松都愕然。
阮婉哪里给旁人反应时间,继续道,也不知如何到了那些个线人口中,就变成了邵文松要焚烧风蓝图,就这般想致邵家于死地吗?!眼神犀利剜向御使,御使心中本就有鬼,吓得心中一惊。
阮婉则咄咄相逼,北蛮入侵,邵文槿率领三军在都城抗击外敌,以性命护我南顺大好河山。
有人却想凭一本莫须有的参奏,就要将其家人治罪!可是要寒透了三军将士的心!御使脸色煞白,唇色蓦地一灰,就被她气势吓得摔倒在地!旁人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阮少卿过往在京中不可一世,但在朝堂这般正义凛然喝斥还是头一次,加上方才丝毫不惧的气势,那感觉,仿佛是……仿佛是当年的昭远侯!!!原本昭远侯的旧部心中的热血沸腾都被点燃,逐一请命,请陛下收回成命!请陛下收回成命!就连高太尉也难得出列,请陛下收回成命!高入平还在都城,高家的境况同邵家何其相似!都言昭远侯同邵文槿不和,其实到了最后关头,真正舍命出来护邵家的,还是阮少卿!!!邵文松都愣愣看她,眼中惊艳溢于言表。
邵父却低眉不言,想起的却是早年和阮奕秋恩怨往事。
彼时阮奕秋遣人将盛婉卿劫走,他却带人寻回,阮奕秋怒掀案几,邵隆庆!甚至拔剑相向。
盛婉卿去扶,阮郎。
阮奕秋顾忌伤她,才没有上前。
而他手持腰上佩刀,刚正不阿,侯爷,邵某职责是护送盛家小姐回京城完婚。
见过婉卿的不足十人!你要护送,我自会寻十个,百个盛婉卿给你!她是我发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侯爷,勿要为难末将。
他当时转身离开,身后却是阮奕秋的怒意,也要那个窝囊废有胆子娶!往事幕幕浮现心头,邵父不知作何滋味,也没抬头去看阮婉。
而阮婉一语言罢,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良久,景帝才沉声开口,御使心怀不轨,险些致使朕痛失良将,痛失三军军心,押下去!御使哪里敢开口反驳,看了陆相一眼,只得开口求陛下恕罪。
再者,便狠狠看向阮婉,昭远侯生性顽劣,风蓝图之事因你而起,又怕责罚缄口不言,混乱朝纲,即日起,收回手中禁军兵权,回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许可,不得出府!也不得见外人!臣领旨!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章停更,~~~~(>_<)~~~~我爱你们***继续更文去了新文《囧囧仙灵》先隔日更旧文《重生之千姿容华》日更么么哒~☆、第一百一十二章 吹落雨风蓝图风波一过,邵家安然无恙,还得了景帝的歉意,阮婉却连肠子都悔青了。
晋华早就交待让她在京中安身,勿要惹事。
眼下道好,不仅事惹了,之前佯装听话的小白兔形象没有了,景帝对她全然戒备。
她丢了禁军兵权,李少衍和晋华给她争取来的福利被收走,还失了人身自由。
软禁在侯府中,没有景帝口谕,不得外出,也不得见外人,便等同于废人。
诏书和传国玉玺都在她手中,她如何交得出去。
只怕侯府上下,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眼线。
因小失大,得不偿失,阮婉后悔不已。
她为何就不信邵文槿?她都能想到的,邵文槿凭何想不到?邵文槿不回京,景帝未必就会治邵家死罪,少卿又和文槿在一处,定会思虑周全。
眼下好了,她又扯了后腿,恼意之后,只有窝在藏书阁中看书找安慰。
爹爹和娘亲的批注看完,心思不像从前安定,旁的又看不进去,唯有提笔给邵文槿写信,每日一封,写好便悉数藏在这几本茶经里。
转眼到了八月,苑中酷暑难耐,知了吵得闹心,阮婉躲在屋内画画。
画旁的都似没有兴致,就想起从慈州回京时,邵文槿在前面骑马,她透过车窗看过去那幅景致。
彼时她还呵气,在窗棂上提了良人二字,落款是公子宛,俨然当作她的一幅画作。
画里的景象除了草木和马,便是邵文槿的背影。
而那幅背影,分外令人动容。
就画邵文槿!许久没有这般心情,掩袖磨墨,景象都深深映在脑海里,该是一气呵成的。
提笔蘸墨,这回没有先画,而是在抬头处写上了洪水猛兽四个字,恶趣横生,自己都不觉笑出声来,日后拿给他看,定然气到不行。
初初勾了两笔草木,叶心便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书信:小姐,陆子涵私下送来的。
陆子涵?因着她的事,陆子涵被景帝迁怒,陆相关陆子涵禁闭,这是原因之一。
其二,陆相是不满陆子涵同她走得太近,唯一一个成器的儿子同昭远侯断袖,这才是陆相真正担心。
后来,她被景帝下令软禁在昭远侯府,不得见外人,陆子涵就被放出来了。
陆子涵此时冒险送信给她,会说何事?阮婉略微拢眉,拆信便读。
眸光轻轻瞥过,就好像生根般,久久动弹不得。
双手微微颤抖,喘息越加沉重,手中兀得一松,信纸从指尖滑落。
死死捂住心口,先前沉重喘气,便使劲抽气,就像呼吸不上。
小姐!叶心惊慌!公子从前翻病时就是如此,喘不上气来,小姐从未有过。
叶心慌忙替她缓背,她却全然没有好转。
小姐!手心被她死死攥紧,手背微凉,才见她鼻尖涨红,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不听使唤,自顾下落。
没有抽泣,就似出不了声。
小姐!叶心唤不动她,心中涌上不好预兆,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拾那张掉落的信纸,映入眼帘的便只有草草几字。
邵文槿获大捷,遭伏击,两万余人深入无一人生还。
两万余人无一人生还,叶心捂住嘴角,眼泪也不由自主下落,邵将军!愣愣看向阮婉,就像丢了心一般,只知掉眼泪,也不说话,也不动弹。
不等阮少卿了,待我凯旋,就请旨求亲。
彼时他眼波静籁,平静的口吻带着笃定。
她也转过头去不看他,低眉时樱唇微翘,笑容就似初绽的夏荷,掩过一丝娇艳夺,好。
邵文槿……脑中嗡的作响,好似一片空白,再醒来的时,已是两日之后。
见得她醒,叶心手中的药碗掉落:小姐,你终于醒了。
叶心眼睛都是肿的,定是才将哭过。
阮婉捏捏头,头痛欲裂,喃喃道: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陆子涵给我写信,信上说文槿死了。
我哭了许久,哭着哭着就昏了,再醒来,却是你在身旁哭。
好似责备。
叶心鼻尖一酸,眼泪再次不争气的拼命下落:小姐,我托人去打听了,邵将军已经……阮婉怔住,半晌才开口:知道了,你出去吧,本侯静静。
小姐……出去吧,你吵得我头疼。
叶心只得起身,掩门时见她坐在床榻上目光呆滞。
等她放心不下再来,她还在原位,根本没有动过。
小姐。
叶心推门而入,该吃东西了,你昏了两日。
我不饿。
阮婉掀开被子起身,起得太快,腿下无力险些跌倒。
不待叶心开口,她自言自语:还是吃一些吧。
叶心错愕。
她在病中,准备的都是清淡的粥,她喝了两口就饱了,明明吃不下,还是塞了几口。
小姐……叶心眼圈就红了,不知她究竟怎么了。
去吧,看着些,不要让旁人进来,我要作画。
言罢,起身到案几前掩袖磨墨。
明明面无血色,灯火映衬下显更苍白,叶心知道她心中有事,不敢叨扰,就在旁边作陪,阮婉也不开口赶她走。
画了整整一夜,也不停,一直画到天亮。
小姐,歇一歇,天都亮了。
叶心出声。
阮婉果然怔住,缓缓侧目,窗外却是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顿了顿,听话将灯吹灭,然后上床榻睡觉,既不哭也不闹,睡前还吩咐炖些鸡肉粥,她爱喝。
叶心更加错愕。
待她入睡,去替她收画卷,目光企及之处猛然怔住。
抬头处,赫然写着敬平十一年二月。
图上画的是热闹的京城街市,邵文槿一只手自衣领处将她拎起,眼神漠然,她恰好回头望他,两腮气得鼓鼓,活像一只鲤鱼。
路上行人纷纷驻足,有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有咯咯作笑的,还有掩袖说悄悄话的,惟妙惟肖。
犹是她和邵文槿两人,叶心一看,便想起当日幕幕。
眼泪噼啪下落,又怕染湿她的画卷,赶紧退到身后,伸手去擦。
实在忍不住,怕哭出声来,就推开房门跑开,出去煮粥。
晌午刚至,阮婉醒来,唤她要喝粥。
叶心急忙端来,她又是吃了两口便吃不下,拢了拢眉,又拼命塞了两口。
小姐。
叶心再忍不住唤她。
阮婉若无其事开口,不吃些东西,哪里有力气画完,还有很多呢。
可是我实在没有胃口,吃不下去,阿心下次换小米粥吧。
好。
她换衣下床,自言自语道:看看哪种能多吃几口,就做哪种。
整个下午都纹丝不动,画得极其专注,过了黄昏也不饿,还要继续画。
叶心唤她也像听不到似的,从晌午站到第二天天亮,才照旧吹灯去睡。
一连十日,整天说不了三两句话,却耗尽心血作画,叶心知晓不能拦她,若是拦她,失了心头寄托只怕更糟。
结果过了半月,夏日夜里一场暴风雨吹开窗户,雨势湍急,骤然浇湿了案几上叠好的全部画卷。
叶心听到哭声,慌忙去看,进屋就见她跪在地上哭,伸手一张张去捡浇湿的画卷,好些都晕成一团,根本看不清先前是何物。
阿心!帮我!哭得声嘶力竭,全然无助。
叶心赶紧上前,帮着她捡。
叶心去捡,她就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哭,压抑了半月的情绪突然在一刻宣泄,邵文槿!叶心也知再捡无用,就寻她身旁坐着,伸手揽过她:小姐,伤心就哭吧,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阿心……她泣不成声,风雨交加的夜晚,哭声便似窗外的夜雨,直到天明才散去。
转眼到了九月,入秋转寒。
画稿被毁,阮婉再也不画了,记忆中的画面再次被毁掉实在残忍至极,她便重新躲回藏书阁看书。
也不看茶经和里面的手稿,就看些从前不碰的书。
先前叶心还道她好了些,后来才知,她其实终日看不动一页,不过摊开书出神。
夜里又不愿离开藏书阁,好似这里才是藏身之处,蜷在椅榻上就是一宿。
翌日,叶心又将饭送到藏书阁,她足不出户。
九月初六,是她生日,阮婉恍想起她满二十二了。
去年九月初六,她兴匆匆从成州往南顺赶,因为少卿说起,敬帝会让他去都城犒劳三军,问她要不要去见邵文槿?她便像兔子一般蹦蹦跳跳到了南顺京郊,然后装模做样和阮少卿调换去了都城。
转眼又是一年,这一年却过得不易。
清早,叶心给她准备了长寿面和鸡蛋,都嘱咐要吃完。
长寿面吃了长寿,鸡蛋吃了,一整年都顺利滚过。
阮婉勉强将鸡蛋咽下,但长寿面确实吃不了,便可怜巴巴看着叶心。
叶心却极高兴,她今日吃得比往常多了许多,叶心笑得合不拢嘴。
大吉大利!早饭过后,阮婉继续在藏书阁看书,原本也看不进去,临近晌午,一声清脆作响,该是碗筷摔落在地,打碎的声音。
叶心少有这般冒失,阮婉不放心唤了她一句,却无人应声。
阮婉心中有异,先前的声音依稀从主屋前苑传来,阮婉循声走去。
离得尚远,就见叶心站在苑中,地上是碎碗,她却全然没有留意,僵在原处不动弹。
阿心,阮婉轻唤一声,又踱步上前。
叶心愣愣回头,阮婉转过拐角,苑中的视野开阔,一袭白衣锦袍便赫然映入眼帘。
温文尔雅的笑容透着熟悉的暖意,好似三月里柔和的嫩芽新绿。
见到她,倏然开口,少卿!作者有话要说: 偷偷上来更一章~~~~(>_<)~~~~其实是,,,广播剧应该是肿么个样子完全无能抓狂侥幸心理来求救——乃们心中的侯爷和洪水猛兽应该是什么声音好难,抓狂,亲妈竟然从来没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最希望的听到的广播剧是哪一幕伦家明天嗖嗖得开工呀☆、第一百一十三章 宋颐之又似往常般欢喜冲过来。
阮婉全然怔住,既忘了伸脚绊他,也忘了躲开。
他也没有将她撞飞,只是俯身牢牢将她抱住,少卿,我回来寻你了。
阮婉不知是不是做梦,小傻子……少卿少卿,你都瘦了,可是在京中过得不好?袖间的阵阵白玉兰幽香甚是好闻。
是宋颐之!阮婉心头一滞,就也伸手抱住他,宋颐之!宋颐之舒眉,脸颊贴近她发间,唇瓣浮起一抹柔和笑意。
遂而敛起这般笑意,松手起身时,换回一脸呆傻,少卿少卿,我都饿了,能不能先陪我吃些东西。
阮婉哭笑不得,叶心喜极而泣,睿王殿下。
见到睿王,算是这几月来最好的消息,只怕再多待会儿,她又会高兴得哭出来,我去拿栗子糕。
宋颐之牵起她欢欢喜喜往内屋走,阮婉也不拦他。
入了内屋,就从身后兀得将她抱起转圈,就像初初发现她是女子的时候一样,动不动就从身后抱她。
阮婉一如既往吓得不轻,小傻子,放我下来!不放不放。
他连应的话都和从前相同。
记忆依稀涌上心头,阮婉眼眶有些红,也不吼他了。
宋颐之见她不闹了,才放下她,却见她眼眶湿润,想起近来的听闻,知晓她在京中一定过得不好。
不多时,叶心端了栗子糕来,宋颐之就伸手抓着胡乱往嘴里塞,险些噎住,阮婉伸手替他擦嘴,小傻子,吃慢些。
宋颐之就拼命点头,然后拿起一块送到她嘴前,少卿也吃。
我不吃。
她原本就没胃口,上午还吃了阿心准备的鸡蛋和寿面。
宋颐之却不管,嘟嘴道,从前我吃不下的时候,少卿你都让我吃的。
阮婉奈何,只好接过尝了一口,许是见了他心情好的缘故,竟是近来少有的胃口,叶心喜上眉梢。
宋颐之又取了一块给她,少卿再吃些。
阮婉真就再张嘴,他送到她口中,然后伸手学她一般,替她擦嘴角的糕点屑。
叶心在一旁看着,只觉这幅画面熟悉到温馨。
到了入夜,宋颐之赖在她房里不肯走,说要留在侯府睡,王府里已经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他只同少卿一处。
阮婉心底一酸,道了声好,叶心知晓他们定是有许多话说,便退了出去。
阮婉才想起问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侯府?她被软禁在侯府,照理说没有景帝首肯,是不会放旁人进来。
况且,宋颐之先前说王府里已经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了,便是他已经回去过王府了。
少卿少卿,我慢慢同你说,你不要急!继续装成傻乎乎的模样,看她托腮专注听他说话,他心中微动,凑上去亲了她脸颊一口。
阮婉果然怒了,宋颐之,严肃点!宋颐之忍俊不禁,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得拼命点头,做诚恳状。
阮婉真就不气了,他从前如何不觉得她这幅模样傻得好笑?许是要同他一个傻子沟通,自己都得傻些。
宋颐之就从走离京后开始说,说起他和赵荣承往慈州去,结果行至富阳遇到了刺客,他在跑的时候跌落崖底,和赵荣承失散。
言及此处,顿了顿,又继续道起,后来他被渔民所救,昏了好几月才醒,脑袋都鼓好大一个包。
醒了之后就往京城来,结果半途遇到回京复命的慈州城守肖跃,就同肖跃一道回京的。
阮婉心疼,伸手去摸,小傻子,我看看。
宋颐之就凑上前去,纤手柔夷伸进他发间,带着特有的暖意,他便笑咯咯道,少卿少卿,早散了,不疼了。
阮婉悠悠一叹,收手时喃喃自语,小傻子,你是不是吃了许多苦。
他从小养尊处优,哪里遭遇过这些?宋颐之愣了愣,她命都不要,冒险送他出京城,却担心得是他吃了苦。
眼中复杂几许,又怕被她看出,想起从前是如何说话的,就如何哄她,少卿,不苦的,富阳渔村吃的都是甜食。
阮婉啼笑皆非,他才继续刚才的话说,肖大人带我入宫,见了皇叔。
结果陆相说以后不能叫皇叔了,让我给皇叔跪下,叫陛下。
阮婉心头一惊,小傻子,你叫了没有?陆相只怕是在试探他!景帝和陆相阴险狡诈,即便景帝已登基,但宋颐之始终是祸端,宋颐之先前是从京城里逃出去的,眼下又突然回来了,哪能轻易放过他?我想早点出来见少卿哪,就给皇叔跪下磕头,一连叫了三声,问他可不可以去看少卿了,他说可以。
我又问皇叔,我能不能住少卿这里,不同少卿说话我睡不着,他也说可以,然后我就来昭远侯府了。
阮婉又问,陆相有没有问你如何逃出宫外的?宋颐之懊恼道,陆相问过,我就说撞伤脑子记不得了,他再问,我就一直哭,哭着哭着,他也不问了。
宋颐之一气说完,阮婉心中微舒。
小傻子是同肖跃一道回京的,京中都见过。
景帝方才登基不久,此时要动傻子会落人口实,景帝眼下还不会贸然动他。
方才的试探,宋颐之算是过了。
阮婉再交待,小傻子,西昌郡王回京前,都同我待在侯府,不许乱跑。
宋颐之拼命点头,我是傻子嘛,我都听少卿的。
非要赖着她亲一口才肯去睡,阮婉只得照办,待得他睡着,才起身出门。
宋颐之缓缓睁眼,薄唇轻抿,片刻,又眸色一沉。
敬平十一年,阮叔叔带他去西郊围场,遇到刺客。
刺客要杀他,阮叔叔带他跑,阮叔叔中箭,让他跑,自己却被人围攻。
他调转马头,迎面一箭,他从马背上摔下,摔伤头。
翌日晨间,阮婉推门而入,宋颐之还赖在被子里未醒。
少卿我困。
侧身面向墙的一侧,好似困得很,还想再睡上些时候。
阮婉便由着他,自己转身出门,不想他倏然起身将她拖上床榻。
阮婉恼怒,小傻子!他委屈瘪嘴,少卿凶我!阮婉才想起他自己在外吃了不少哭,语气缓和了多半,快穿衣服起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眼中流光溢彩,欢呼道,少卿少卿,可是清风楼的红烧肉?阮婉已然许久没这般笑过,半晌才附上他耳畔,轻声道,宋颐之,是你父皇留下的东西,收在我这里。
宋颐之僵住,敛了先前的玩笑心思,一边穿衣,心中一边猜测是何物。
到了藏书阁,阮婉掩上房门,带他到了一面不起眼的柜子处,打开里面尽是一摞摞典籍,阮婉俯身,翻出藏在其中的诏书和玉玺给他。
宋颐之是傻子,又不是不识字,便是傻子也该一看就懂。
讨逆诏书和传国玉玺!宋颐之握在手中,回来之后难得眼中氤氲,半晌说不出话来。
阮婉却会错了意,不待他反应,又从他手中拿走信物,原封不动藏好在柜子里,口中念念有词,小傻子,你知道就好了。
诏书和玉玺我先你收着,等西昌郡王回京,我们再想办法交给他。
若是放你,若是被发现,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宋颐之怔怔看她,顷刻,又莞尔道,好,我听少卿的,少卿替我收着。
阮婉梨涡浅笑。
一连半月,宋颐之终日腻在昭远侯府,同平日并无两样。
阮少卿在禁足,他偶尔会自己跑去清风楼买红烧肉,然后欢欢喜喜跑回侯府,没有惹人生疑之处。
景帝和陆相也传他进宫试探过两次,都是傻得和从前一模一样,毫无心机。
他要是不傻,自投罗网回京作何?总之,宋颐之就似一块烫手山芋,景帝巴不得除之而后快,却又顾虑诸多。
转眼到了九月二十,宋颐之照旧起早去端红烧肉。
叶心想让清风楼的送来,阮婉却说让宋颐之出去放放风也好,宋颐之咧嘴一笑,欢欢腾腾跑出府去也不要旁人跟着。
阮婉便懒懒窝在被子里看书。
宋颐之才将出门不多久,阮婉书都没翻两页,却见叶心慌忙跑来。
侯爷,宫中来人,景帝宣侯爷入宫!景帝宣她入宫?阮婉手中一僵,书籍咣当掉落床下。
……马车上,阮婉一直莫不作声,不知景帝突然宣她入宫作何?景帝一直将她软禁在昭远侯府,轻易不会起动她的心思。
莫非,是宋颐之的事?景帝心中疑虑,却又从宋颐之口中问不出蛛丝马迹,便想从她这里探一探端倪?阮婉心中拿捏了十之八九。
入得宫门,近侍官掀起帘栊请她下车,阮婉才想起已有数月未曾进宫。
跟在近侍官身后,思绪就恍然回到早前。
那时敬帝和陈皇后还在,她近乎每日都要往宫中跑。
除夕夜,同在宫中吃年饭,在御花园放烟花。
守岁时,便同宋颐之和宋嫣儿一处四下打闹,困了,还有敬帝身边的老近侍官给他们披衣裳。
到了年初一早晨,京中要员入宫拜年,她还会见到邵文槿。
他脸上惯有笑意,见到她就眉头微拢,她便偷偷让人在他的酒中加鸡血。
陈皇后笑意举杯,邵文槿明知其中有诈,又不得不喝,喝完脸色就变,她还托腮朝他挥手,新年大吉!邵文槿轻哼,脸上的表情就恨不得掐死她。
都好似,昨日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恢复更新啦~每周更一章哈☆、第一百一十四章 试 探行至御书房,昭远侯稍候。
近侍官进屋通传,阮婉就立在苑中。
苑中的宫女,近侍和禁军见了她都怔住,纷纷低头退至一旁。
阮婉不知何故,又不敢上前深问。
半晌,近侍官迎她进屋,她心生狐疑。
待她入了屋内,近侍官就退了出去,从外掩上房门,阮婉心头一惊。
御书房内浓烈酒味,让人作呕,阮婉下意识留守在门口。
少卿来了?声音里明显带着醉意,眼下还是清晨,怕是宿醉,阮婉应声:阮少卿见过陛下。
到朕跟前来。
阮婉恶寒,只得硬着头皮挪步。
御书房后殿有软榻,是平时批阅奏折休息的地方。
依稀见到人影轮廓,阮婉不敢再上前,拱手低眉请安,陛下。
景帝抬眸,眼中笑意别有意味:少卿,你长得更像盛婉卿一些。
阮婉胸口一凛,娘亲?手心死死攥紧,假装不知他话中的意思。
景帝起身上前,阮婉不自觉挪后。
阮少卿,你长得也像阮奕秋,朕每每看到你,都会想起你爹。
话中戏谑意味更浓,由得靠近,浓烈的酒气扑来,令人反胃。
阮婉避过头去,心底惶恐,身体好似隐隐发抖。
见她如此,景帝心头仿佛涌上一股痛快之意,遂又问道:你很怕朕?不待阮婉反应,他又扯出一丝冷笑,自言自语道:天下人都说朕和善,却一个个都不喜欢朕。
阮婉猜不透他何意,只见他脸上的笑意逐渐被怒火取代,忽而眸色一沉,表情变得狰狞:朕是生得矮小,母妃不喜,朕就花空心思去讨好父皇和母妃。
旁人都说父皇最喜欢朕,他却私底下告诫母妃,说朕心术不正,朕也是他们的儿子啊!那张平日里呵呵作笑的脸,僵持下来竟是这般恐怖,阮婉心惊,步步后退。
但他们不喜欢朕,朕越要终日作笑哄他们欢心!不哄他们欢心,太子之死凭何无人怀疑朕头上?太子之死?阮婉眸光一滞,太子之死也是景帝所为?见她僵住,景帝大快,全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太子沉迷酒色,荒淫无道,哪里有半分天子气度?就因为他是皇后嫡出,日后便可君临天下,将我们兄弟二人踩在脚底?言及此处,不免讪笑两声:朕就送他歌姬,给他灌药,好容易等他死了,嫁祸给齐王,让父皇有意怀疑齐王,从而疏远。
然后朕让皇兄争,他却不争,还让父皇去立皇太孙!朕做这些都是为他好,他装什么仁义君子!朕原本也不想要皇太孙的性命,是他逼朕的!怒意之下咆哮而出,阮婉退无可退。
还有盛婉卿,朕明明是和阮奕秋同时认识她的,她凭何不喜欢朕!就因为阮奕秋比朕生得高挑挺拔,风流俊逸?他们二人自诩以茶论道,实则私相授受,可笑连对方是谁都不知晓!长风南顺初初交好,长风要联姻求稳,朕就向最疼你的敬帝请婚,说朕要娶盛婉卿。
敬帝欣然允诺,遣使长风,朕怕盛婉卿不答应,又拖人给她送了一个阮字,盛家果真应了这门亲事,将盛婉卿许配给朕!朕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阮奕秋当时的表情,就给皇兄建议让阮奕秋去长风迎亲,以显郑重礼遇,保险起见,还带上了最顽固的邵隆青!是你?阮婉怔住,爹爹和娘亲的事却从他口中听到,错愕不已。
景帝倏然换了一幅笑颜,好似回味得很:果真没让朕失望哪!阮奕秋中途劫人,邵隆青将人寻回,一言不合拔剑相向,从此势如水火。
阮少卿,邵家害得你父母离散,你却在殿中救邵家人,看得朕大快朵颐,你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阮奕秋!分明是你设计安排的!阮婉怒不可谒,他也兀得敛了笑意,眸间就似被妒火反复灼烧,睚目道:朕?!是谁在朕大婚当日霸占盛婉卿,指着朕痛骂窝囊废!景帝眼中的歇斯底里好似疯狂到了极致,却又嘶哑笑开:可惜大婚当日,京中都见过盛婉卿,他阮奕秋嚣张一时又如何,一辈子都别想明媒正娶盛婉卿!朕得不到东西,旁人也得不到!酒意上头,猛然将她衣领拎起:而朕的好皇兄呢,竟然装作不知!呵呵……两国初初交好,他既不想得罪长风,又不想得罪阮奕秋,明知盛婉卿失踪是阮奕秋所为,他就说盛婉卿暴毙,还将朕分封到荒野之地,几年才能回京一次!朕有何对不起他!朕帮他得了皇位,他是如何待朕的!朕这个亲弟弟在他心里都比不过一个阮奕秋?!你凭什么同我爹比,你就是疯子!阮婉奋力推开他的手,但她的力气根本动不了他分毫。
而她的挣扎,分明惹恼了景帝:你爹?呵呵。
敬帝和陈皇后竟然还觉愧对你,在京中处处宠着你,宠到你在殿中都不知分寸!放开我!你以为朕留你在京中作何?景帝被彻底激怒,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种!阮婉气粗,也不管他是否擒着她衣领,伸手去抓他的脸。
震怒之余,景帝嘴角勾起:阮少卿,你不是断袖吗?阮婉兀得僵住,连手都忘了动弹。
她这幅表情,景帝明显痛快之极,眼中厉色,额间青筋暴起,拎起她的衣领就走。
放开我!阮婉惊恐挣扎,却根本撼动不了他半分,眼底的绝望就像跌入冰窖深渊。
近乎刹那,苑中嘈杂声起,急促脚步声中混合着呵斥,滚!房门被猛然踢开,少卿!一袭白衣锦袍,怒火中烧,脸色就似笼了一层黑云,青得怕人。
宋颐之……阮婉不觉哭出来。
景帝目不转睛盯着他,深邃的眸子好似要将他看穿一般,凛冽中透着戏谑。
四目相视,宋颐之顿了顿,果真大步上前。
眼中还有怒气,却已然收起方才令人窒息的怒意,一把抓起阮婉胳膊,恼意道:少卿!你说了在府中等我端红烧肉的,我端回来了你又不在,你进宫也不同我说声,你又唬傻子!!!阮婉怔住,这一幕太突然,她尚未反应过来,宋颐之已从景帝手中扯过她:跟我回去吃红烧肉!言罢又朝景帝道,陛下,我还叫了邵文松一同到府中吃红烧肉,我明日再带少卿进宫来好不好?景帝嘴角略微上扬,邵文松?见他不置可否,宋颐之全当默认,拉起阮婉就跑:少卿快些,红烧肉都要凉了!景帝也不拦他,脸上的似笑非笑就如心中澄澈。
稍许,殿后帘栊撩起,陆相方才从殿后走出,脸上也是轻蔑笑意:拿阮少卿来试睿王果然有用。
景帝也笑,宋颐之装得再像,终究露出一丝马脚。
换做从前的宋颐之,回京之后就该大哭大闹要他放阮少卿出府。
除非,宋颐之的本意就是想留阮少卿在府中。
留阮少卿在府中,外人寻不到阮少卿的错处,也就为难不得。
他再搬入昭远侯府照应。
这些举动看似平常,实则处处思量周全,这般心思哪里是个傻子的心性?只怪宋颐之演得太像,他拿捏不准,国中还有数双眼睛看着,他不会轻易将自己至于尴尬境地。
所幸听从陆相所言,传阮少卿进宫试探宋颐之,宋颐之果然就范。
若真是傻子,会害怕阮少卿进宫?方才故意搬出邵文松,更是有意钳制。
既已恢复,还要装傻回京,必定背后有所图谋。
景帝悠然一叹:本来,朕还想多留他一些日子的,怕是容下了。
朕可是待他不好?……宋颐之拽着阮婉一路跑出宫门,顾不上说话,也半分都没有停歇。
马车停在宫外,禁军没有相拦,宋颐之拉她上了马车,唤车夫回侯府。
幸好身后禁军没有追来,宋颐之松了口气,不管景帝是何意图,都似劫后余生。
放下车窗帘栊转眸,却见她还在瑟瑟发抖。
原本一手握着她,就顺势带入怀中:少卿,没事了。
阮婉惊魂未定,一路都没敢喘气。
马车上没有旁人,到了宋颐之怀中,便兀得哭出声来,宋颐之……只是低沉哭,也不说旁的,宋颐之心中好似被钝器重击过,闷闷作疼,开口却又换了另一番语气:少卿少卿,不怕的!我同你一处!我同你一处。
阮婉揽紧他,眼泪沾湿他胸前衣襟:小傻子……宋颐之心中扼腕,又似哄道:不会再让人欺负少卿的!语气笃定,眸色渐沉,倏然浮起一丝狠意。
……回到侯府已然临近晌午,邵文松果然等在侯府外。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变动生景帝命阮少卿思过,不得允许不准旁人接触。
今晨叶心却突然惊慌跑来,说睿王请邵大人到侯府,邵文松自然错愕。
等到侯府,才晓宋颐之和阮婉都不在府中,门口的禁军不让他入内,他不知出了何事。
宋颐之过往厌恶他得很,不会主动找他,专程让叶心来,他心中隐约不妙。
一路上,叶心才道景帝今晨召了侯爷入宫,殿下让她去趟将军府寻他,自己急匆匆进宫了。
景帝召阮少卿入宫?邵文松心中微紧。
侯府门口坐立不安,突然闻得马蹄声,见阮婉的马车回来,悬在半空的心才放下,大步迎上前去。
宋颐之领了阮少卿下来,阮少卿双目通红,分明才哭过。
是我请邵大人来的!宋颐之开口,守卫禁军不敢拦。
邵文松也不多问,紧跟他二人入了侯府。
阮婉殿中冒死帮衬过他和父亲,他感激在心。
宋颐之却嘟囔:邵文松,是我请你来吃红烧肉的,你不准同少卿说话!邵文松一脸惊诧,宋颐之却再不管他,跺着脚唤叶心:叶心叶心,我的红烧肉!他唤得着急,叶心慌忙去取,取来时候都凉了,又肥又腻拧成一团,半分食欲都没有。
邵文松尴尬笑笑,宋颐之憋着嘴不高兴得很。
阮婉换了身衣服出来,眼底不似先前红润,邵文松缓缓移目,继而起身:阮少卿,你没事吧?没事。
她平复情绪,邵文松也不拆穿。
一旁,宋颐之却吵闹不依,让叶心去趟清风楼,让那里的人再送份热的红烧肉过来。
叶心只得去办。
空闲下来,宋颐之便像往常一般同邵文松斗嘴,邵文松自始至终都摸不着头脑。
等了不多时,听闻清风楼的人送红烧肉来了,宋颐之嗖得一声从座位上窜起,跑到叶心前面去取。
叶心只好由着他。
快点打开看看,看红烧肉凉了没有!听他在苑中大呼小叫,伙计无奈照办,阮婉才托腮笑了笑。
还知道笑便是好的,邵文松心头微舒。
喃喃开口,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阮少卿,日后你不要单独进宫了,你可以让叶心来寻我,我同你一道去。
宋颐之毕竟是傻子,若是景帝真的为难他,宋颐之能作何?阮婉微怔,也不接话,片刻才又沉声问起:邵将军和将军夫人……还好?邵文槿的消息传回京中,她被禁足,一直没有机会去将军府。
邵文松低声道:父亲还好,娘亲病倒了。
阮婉手中一滞,端起的茶杯倏然摔落,清脆声响。
宋颐之便应声回头,眉头微拢,转向眼前的清风楼伙计悄言道:转告许老板一声,我今日要见他。
那佯装的伙计便是曾辞。
曾辞环顾四周,继而提高了声音答应:诶,小的知晓。
拎起食盒就走,到了府外,侍卫又做检查,他就谄媚陪笑:辛苦各位爷了!夜深许久,宋颐之轻手轻脚出了房门,从狗洞钻出,将好有马车驶过。
有人搭手将他拖上马车,宋颐之才抖了抖身上的草屑,慢声絮语道,我想提早动手。
许念尘面色平静,殿下不等旁人了?宋颐之瞥目,是我今日在宫中被景帝识破,我不动手,他也不会放过我和少卿。
曾辞闻言就笑,一早便让殿下在富阳多呆一月,等那时水到渠成再平安无事回京多好?哪里像眼下这般狼狈?都晓他是为了阮少卿,阮少卿被软禁在京中他才涉险回京。
他装得是像,景帝和陆相难免会拿阮少卿试探他,许念尘早前就提醒过,曾辞此时也不点破。
笑过之后,话锋一转,悠悠道,殿下放心,许老板提早做了准备。
宋颐之清浅一笑,许念尘,事成之后,我会许你许家在南顺世代公卿。
许念尘略微敛眸,淡然道,商人重利,许某求的不是仕途,只要国中码头渡口的协同治理。
……翌日清晨,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宋颐之便拖起她上了马车。
宋颐之,这是去哪里?阮婉尚还迷糊未醒,透过车窗,见得马车是从明巷驶向宫中去的,眼下天色,正殿之中应在早朝。
去宫中作何?宋颐之……话音未落,马车便骤然停下,有人掀起帘栊,快步上了马车:侯爷哪!竟是京兆尹!京兆尹?阮婉诧异。
侯爷哪,下官总算见到你了。
京兆尹激动俯身拜了拜,又顺势将帘栊扯开至一旁。
马车外,有人执刀低首:殿下,侯爷!阮婉也认出他来:张世杰?张世杰抱拳抬眸:京中禁军多蒙侯爷照顾,自当誓死追随!阮婉尚还分不清缘由,宋颐之却含笑牵她下了马车,四围黑压压的一片,皆是铁骑戎装。
见得是她,禁军纷纷下马拱手,嗖嗖声音整齐划一,又士气如虹:侯爷!是她在京中的禁军!不知已经?阮婉心中说不出清的滋味,就似百转千回哽在喉间。
过往她在京中惹是生非,京中禁军多为睥睨戏谑,又敢怒不敢言,巴不得看她笑话。
而此时,统一拱手执刀,正气凛然,唯她马首是瞻。
愣愣转眸去看宋颐之,他袖间的白玉兰花香,清幽里带着千分华贵。
宋颐之莞尔:少卿,京中禁军只听令于你。
阮婉眼中氤氲,目不转睛看他。
景王叛乱,人人得而诛之。
张世杰也抬眸:侯爷,下令吧!侯爷,下令吧,这是京兆尹。
侯爷。
赵荣承?!阮婉难以言喻。
少卿,下令吧。
宋颐之牢牢握起她的手。
阮婉深吸一口气,语气不似男儿气宇轩昂,却高声道起:景王叛乱,人人得而诛之,我禁军之中当有勇者乎?誓死追随侯爷!誓死追随侯爷!誓死追随侯爷!一连三声,声震如天,久久盘旋于京城上空。
……大殿之上,陆相正在正慷慨陈词,宫门值守的近侍官却慌乱冲入殿内:陛……陛下……京中禁军作乱,已至宫门口,高呼讨逆!景帝闻讯色变,霎时敛起惯有的和善笑意,只剩怒目相视,京中禁军呢?袁涛呢!袁统领已被禁军擒下,押于禁军大营知中,禁军现在听命于张世杰!何人胆敢!景帝恼怒,上前狠踢一脚,近侍官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是昭……昭远侯……昭远侯?殿中面面相觑,继而纷纷低头。
惶恐不安的有,隐隐笑意的有,满眼欣慰的有,惊慌失措的也有,都敛着情绪一言不发。
唯有邵文松喜上眉梢,竟是阮少卿?过往被他打过,恼怒之极,牙尖嘴利,终日在京中不行一正事的阮少卿!高太尉竟也眸含笑意,究竟是阮奕秋的儿子!邵父笑而不语。
陆子涵心中震惊,拢眉看向陆相,陆相眉头皱紧。
阮少卿!景帝恼羞成怒,还有何人?近侍官更加不敢起身:睿……睿王……还有睿王?众人心中更加了然。
景帝便接连怪异笑出几声,令人毛骨悚然。
邵文松骤然怔住,缓缓抬眸,是他?!景帝哪里会留意邵文松的举动,见得殿中一干人等低头,就似心中怒意点燃,从龙椅上缓步走下:怎么?一个犯上作乱的昭远侯就把你们这些国之栋梁吓成这幅模样?朕都在这里,你们怕什么!还是你们一个个原本就有异心?!稀稀落落的衣襟摩挲声,纷纷下跪应道:陛下赎罪。
亦有半数诸如邵父,高太尉,甚至昭远侯从前旧部,都立而不动,也不交换眼色,好似不闻。
景王凛眸扫过,一边上前,一边轻蔑笑道:怎么,一听说有睿王在其中,就心安理得?他步步靠近,邵文松护在邵父跟前。
文官不得佩刀上殿,但他岂容景帝针对父亲?景帝果然驻足,戏谑朝邵父笑道:昭远侯处心积虑,睿王痴傻,才同禁军一样被昭远侯利用,跟随昭远侯作乱生事。
来人,传朕旨意,三军之中不论头衔,但凡生擒昭远侯者,因官封爵!话音刚落,殿外有人朗声道:谁说本王痴傻?景帝转眸,只见宋颐之一袭锦衣华服,朝冠束发,腰带和佩玉竟然都是正统亲王佩饰。
景帝原本就生得矮胖,撑不起来这一身皇室装束,而宋颐之却身姿挺拔,容颜如玉。
眼眸之间亮若星辰,举手投足风姿绰约,就似万千容华翩若出尘,叫人难以移目。
这一幕太过震撼,那幅熟悉痴傻呆萌模样顷刻被中人在脑海中消融殆尽,恍然想起早前的睿王!难道睿王?殿中无不诧异,却都忘了殿中的景帝!相形见绌,景帝甚为恼怒,挥袖遥指他:宋颐之,你想逼宫?逼宫?宋颐之轻笑,景王叔何出此言?语气不紧不慢,倒让景王心头骇然。
宋颐之居高临下看他,眸间的幽黯好似将他全然看穿,冰冷言道:景王叔害我父皇母后在先,再命人在宫中诛杀我和皇兄。
皇兄为护我免遭歹人毒手,自己却死在刺客手中。
四下哗然。
荒谬,先帝和陈皇后起居皆有御医院照顾,朕何时插手过?煜王在先帝跟前尽孝,朕一直以其为文武百官表率。
先帝欲传位于煜王,不知是谁自幼与煜王不和,狼子野心,欲灭兄长而取而代之,气死先帝,事发之后又仓皇逃出京中!说得义正言辞,殿中纷纷倒吸凉气,睿王确实是在先帝过世前失踪的。
而睿王同煜王不和,朝野皆知,莫非真是?宋颐之冷笑:是啊,我都险些忘了,自幼时起,景王叔便谆谆教诲,在我与皇兄间挑唆。
我一直以为皇兄不喜于我,直至后来从马背上摔下,这般念想都根深蒂固。
景王叔可知,每每想起皇兄生前为我挡剑,我都夜不能寐,悔不当初。
血口喷人。
景帝怒喝。
殿下既已恢复,还在京中装疯卖傻,愚弄朝臣,不知是何居心?如今又伙同昭远侯携禁军逼宫,实属大逆不道,先帝泉下有知,岂能安眠!陆相一直沉默,开口便直击要害,陛下仁慈,虽早已洞悉殿下不轨之意,却时时告诫臣,殿下乃先帝血脉,望殿下能醒悟改之,不想还是到了今日地步,殿中暗卫何在?☆、第一百一十六章 平乱顷刻,手持刀剑之人,将殿中围满。
宋颐之微微敛眸,景帝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鄙夷,继而换做痛心疾首:宋颐之,枉朕从前对你亲厚,你竟然不知悔改,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大逆不道的人是你!殿外禁军涌入,张世杰在前护着阮婉进殿,阮婉沉声笃定。
景帝未吭声,暗卫不敢轻易动弹,暗卫和禁军便把剑相持。
阮婉取出袖间黄色的镶金丝帛卷轴,缓步上前:先帝生前留有遗诏,细数景王罪行,罄竹难书!‘二十年前毒害明帝太子,谋害皇太孙,十年前刺杀睿王和先昭远侯,先帝弥留前,将先帝与煜王、睿王软禁宫中,把持朝政,谋逆作乱。
朕命西昌郡王与东征军邵文槿入京讨逆,匡扶社稷!’先帝遗诏在此,你还有何话好说?言罢交予张世杰,张世杰展开,分明就是敬帝亲笔字迹!朝中谁不认得?无稽之谈,先帝病重,根本无法提笔,整个御医院都可作证!陆相面不改色,也不待阮婉开口便冷冽问道,再者,先帝何时将遗诏交给的昭远侯?先帝身边的近侍官和宫婢都是亲眼所见,陛下病重期间只传召过昭远侯一次,昭远侯是空手来去,敢问诏书从何处来?笔迹相似之事何其之多,先帝生前待昭远侯亲厚,怕是昭远侯自己都可临摹,这份遗诏根本就是假的!你!阮婉气急,宋颐之却伸手将她拦在身后,淡然道:敢问景王叔,先帝的玉玺在何处?玉玺被奸佞所盗,怕是殿中之人就有。
阮少卿有遗诏,那玉玺也十之八九在阮少卿处,何不趁机失口咬死?宋颐之就笑:昭远侯空手来去,景王叔都让近侍和宫女得清清楚楚,却看不住贵重的传国玉玺?景帝眼中微滞。
还是父皇早前就立好了遗诏,将遗诏与玉玺置于一处,景王叔并不知晓?宋颐之步步紧逼,景帝咽下口水,就见他悠然抬手,手中赫然便是那枚传国玉玺!高太尉见之,带头叩首高呼万岁,殿中一半遂即效仿,邵将军同邵文松也不例外。
陆相眼色一沉:多说无益,将他二人拿下!语出突然,旁人始料不及,暗卫顷刻上前,禁军拦住多数。
阮婉尚未反应,就有暗卫冲上,宋颐之将她护在怀中,轻易撂倒其中两人。
邵文松愕然,险些忘了睿王是由先昭远侯一手教出,还曾多得先帝赞誉。
回神之际,拱手请示父亲,邵父点头,他便也跃入殿中帮衬。
几次惊险都是他和宋颐之联手敌过,大殿之上,两人竟然默契一笑。
邵文松……阮婉其实感激。
阮少卿,我们惯来三人行,见你哭鼻子总是不好的!邵文松分神,差点被砍上一刀。
宋颐之就笑:难得认同你一次。
殿下谬赞,臣惶恐。
邵文松调侃应声。
阮婉却被他二人吓得心惊肉跳,好好打架不行?会死人的!方才言罢,邵文松就被划了一刀,疼得一叫,阮婉无语。
不过半晌,更多的禁军侍卫涌入,暗卫就立时被肃清,仅留了二十余人护在陆相和景帝周围。
景帝僵住,你们……他在城外留有两万精兵,只要京中异端定会入城守卫,殊死抵抗,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进宫?宋颐之方才松开阮婉,清浅笑道:景王叔难道不觉奇怪,本殿先前为何要只身入宫?拖延时间?景帝恍然大悟,他是以身作诱饵,换做旁人,即便是阮少卿,又岂会同他在殿上周旋如此之久?他拖延时间的目的是何?本来同西昌郡王商议好下月入京,不想昨日里,景王叔对我和少卿起了杀意,只好出此下策。
奈何时间不足,部署不全,只得以身范险,让王叔同陆相无暇旁顾。
王叔若是在想城外的两万精兵,大可收心了。
肖跃的五千精兵守在城门,叛军一人都进不来!肖跃?陆相不信,肖跃虽是邵家军旧部,但景帝予以重任回京任职,为何会突然倒戈?肖跃并非善变之徒,是谁有三寸不烂之舌?宋颐之又岂会告诉他许念尘?先让东征军中的一只假借覆没分道返京,西昌郡王府也看似□□无暇实则暗中调部,京中借昭远侯煽动禁军,擒袁涛将禁军还于张世杰手中,再策反肖跃镇守京中。
宋颐之也不知许念尘一介商人为何有此气魄,运筹帷幄。
景王叔是否在想,肖跃手下区区五千人,凭何以卵击石对抗城外两万余精兵?宋颐之故作一笑,看景王瞠目,所幸道明,西昌郡王府调了两万精兵入京,两日之内必定赶往京城,肖跃的五千精兵足以御敌两日。
至于自王叔封地北上的两万人马,只怕永远都到不了京中了。
一派胡言!戳中景帝最后依仗,景帝自然恼怒。
宋颐之继续笑道:景王叔不觉奇怪,本该三日前到的驻军为何还没有踪迹?难道是,邵文槿?景王心中恍然大悟,难道说奏报里邵文槿及两万邵家军误入圈套,葬身都城根本是假的?怎么会?就算邵家军隐瞒,但巴尔国中和他是通气的,不可能帮着邵文槿而瞒他!定是何处出了纰漏!宋颐之就似看出他心中所想:景王叔自然不信!王叔私通巴尔汗中的一族,蓄意挑起巴尔南顺战争,调走邵家军和沿途驻军。
又同南方蛮夷有染,让远在泾遥的西昌郡王无暇顾及京中。
再是渝中秋疫,根本是人为在数百口井中投毒!王叔心中有数,又哪里肯信?!眼见宋颐之逐一拆穿,景王惊得脸色煞白,他为何都知晓!就算他都知晓,又如何能说服巴尔和南夷?不可能,宋颐之定是危言耸听!宋颐之也不知许念尘凭何能说动巴尔与南夷,但这几月里他确实同许念尘一处,与巴尔和南夷碰面。
这些,他自然不会告诉景王。
既不告诉他,也不应他,只是目不转睛看他,看得景王心中发怵,惯有的自卑心作祟,跃然眼眸间,又霎时化为狂热的火焰。
一派胡言!朕岂会输过给你一个黄毛小子!哈哈哈!从前是朕留你一条性命的,小畜生!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再次响起,阮婉都不禁寒颤,殿中无人拦他,他便笑得更为肆意猖狂:朕对你们一个个的不好?加官进爵,封赏讨好,你们为何都不喜欢朕?!为何?就因为朕生得矮小,你们就看不起朕!你们看不起朕,朕就通通杀了你们!平素满脸和善的景帝,竟会在殿中原形毕露,殿内呆若木鸡,邵文松却颤颤微微举起手指着他,是你!十年前西郊围场的人是你!那人在西郊围场就说过这句。
——就因为我生得矮小,你就看不起我,肆意□□!他吼的人是先昭远侯阮奕秋!旁人都不知道何意,但邵父霎时明了,大夫是说邵文松在十年前受了惊吓方才失声,后来任凭他如何问都不敢开口。
而眼下,十年前?又是西郊围场?睿王和阮奕秋?邵父就似恍然大悟。
宋颐之也明白过来,更何况景王?脸上笑意更浓,步步往邵文松而来:朕如何没有想到,十年前,你是在西郊围场受了惊吓才失语的,呵呵!邵文松,你当日看到了什么!幅幅画面浮上脑海,邵文松还会不寒而栗,景帝却大为痛快,邵文松愣愣看向阮婉,阮婉心中微沉。
见他不肯说,景帝就火上浇油:你为何不敢同阮少卿说?怕他闻后伤心,还是怕他吓到?阮婉更懵,邵文松却还是噤声。
景帝就干脆亲自开口:阮少卿,你可知敬帝和陈皇后为何一直觉得对你愧疚?笑了笑,表情更为狰狞,因为阮奕秋根本就不是病死了,而是遍体鳞伤,被人活活折磨死的,他们却找不到凶手,让你成了遗孤!爹爹?阮婉眼泪倏然而落:是你!拼命就要上前,宋颐之死死揽住她。
景帝还觉不过瘾:是他和盛婉卿看不起朕在先,对朕肆意□□,其实当日朕也没想过杀他,朕是想杀了宋颐之那个小畜生,结果你爹豁出性命去救宋颐之,朕有何办法?你爹落到朕手中,朕就突然不想取宋颐之性命了,朕要活活折磨死他,是不是邵文松?眼中笑意犹如毒蛇交织,邵文松攥紧双拳,怒吼一声,够了!你这个疯子!畜生!阮婉泣不成声,你还我爹爹!宋颐之箍紧她,就似剜心蚀骨,拿下!禁军毫不迟疑上前,景帝哪里是禁军对手,见得禁军上前,又哄然笑开:阮少卿,你爹死最后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挑衅里又有几分怂恿,他不信阮少卿不想知道。
眼看阮婉抬眸,心中更为有数:我只同你一人说。
宋颐之打断:拉下去。
景帝老奸巨猾其中必然有诈!景帝却笑:将死之人,其言也真,罢了!朕原本是准备告诉你的,可惜了朕这番好意,阮奕秋死不瞑目,他的好儿子也听不到他临终遗言。
我爹说什么 ?阮婉哽咽。
朕说了只告诉你一人,难道你爹娘之事,还想旁人知晓?心中就像无尽诱惑,爹爹临终她没见到,爹爹临终遗言与她,意义全然不能言喻。
抚开宋颐之的手,缓步上前:好,你告诉我。
周围都是禁军,景帝能作何?待得阮婉走近,景帝果然凑到她耳旁,声音轻到唯有二人听见:其实你爹是块硬骨头,至死都没吭一声,这句话是朕说给宋颐之听的。
阮婉微怔,来不及反应,他一把扼住她咽喉,将她钳制在身前。
速度太快,从未见过景帝这般身手,旁人纷纷错愕。
阮婉只觉喉间被人扼住,痛得喘不过气来。
宋颐之眼色当时就慌了。
景帝哈哈作笑:宋颐之,其实这句话朕是要对你说。
宋颐之心中莫名恐慌,嘴唇都紧张得毫无血色:放开他。
呵呵!他这幅模样,他很是受用,手上力道便更重了些,阮婉近乎呼吸不上,景帝唇角兀得上扬,双眼之中的兴奋之色难以掩饰:宋颐之,要得皇位,就拿你最珍视的东西来换,好好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如何。
猛地抽手,匕首自袖间露出,快得让人看不清。
阮婉本就呼吸困难,只觉腹间骤然巨痛,便闻得宋颐之发疯般的声音:少卿!陆子涵全然怔住,眼前的殷红血迹晃得脑中嗡的空白,齿间上下打着寒颤:阮少卿……阮少卿!邵文松愤怒上前。
然后,擒住她的手缓缓松开,她徒然无力跪下去,好似空寂中一缕清晖粉碎殆尽,跌跌撞撞倒地。
耳畔是宋颐之撕心裂肺的呼声,少卿!少卿!御医!快叫御医!宋颐之……耳旁越渐模糊,去见文槿,也好。
还有爹爹和娘亲。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在11月全部完结开新文把~啦啦☆、第一百一十七章 生别离入了十月,京中的秋意突然浓了起来。
南顺今年多有动荡,景王之乱方除,睿王登基大统。
因先帝驾崩后景王乱政,钦天监取年号为睿宸。
宸为北极星所在,引申为帝王之气,意指社稷匡扶。
于是睿宸元年十月,京中三件大事。
其一,睿帝即位,有功之臣逐一封赏,朝中上下却没有半分喜庆。
月前,昭远侯血染大殿,御医拱手摇头,请殿下节哀。
听闻宋颐之屏退众人,揽着昭远侯在殿中整整待了一日一夜,不吃不喝也不动弹。
睿帝登基,景王一脉悉数论处,竟无一幸免。
其二,朝堂之上,刑部为陆相定罪,陆相一翻言语,听得旁人皆不言语。
成王败寇何须多言?我陆家为南顺鞠躬尽瘁,却在朝堂上处处遭敬帝排挤,若是不求变,又与今日的高家何异?今日的邵家就是日后的高家和陆家,延口残喘还是殊死一搏,九泉之下,老臣也拭目以待!数日后,高太尉告老还乡,连带家中百余口人返回祖地平州,唯有高入平在京中。
邵将军也相继请辞,在家中颐养天年。
其三,十月初,昭远侯入土为安,睿帝亲笔提下的墓碑,举国同丧。
从此往后,京中再无昭远侯,禁军之中痛哭流涕,不少百姓也前往拜祭。
邵文槿在墓前待了三日三夜,听闻只是饮酒,也不同旁人说话。
待得第四日上头,宋颐之又至,邵文槿抬眸,他便行至跟前寻他一侧坐下。
抓起酒壶,酒香浓烈入腹,胸中就似簇了一团火焰灼烧:第四日了,你准备待到几时?想再多陪她些时候。
留她一人在京中多时,自己回来得太迟。
宋颐之微怔,目光遂而瞥至别处:从前不知文槿同少卿这般好。
就似自言自语,低眉攥紧酒壶,再仰头一饮而尽。
她也常说自己欺负她,邵文槿微微敛目,心底剜痛。
半晌沉默,两人都不开口,一直到邵文松前来。
循礼问候,又道起娘亲在家中担心,他是来寻兄长的。
宋颐之缓缓起身,嘱咐句:早些回将军府。
刚行出不远,宫中近侍官匆匆跑来。
附上宋颐之耳边说了几句,宋颐之背影一顿,继而快步离开。
邵文松目送片刻,待得他走远,才从邵文槿手中抢过酒壶,猛然摔碎:我知道你同阮少卿好,但你可曾想过家中的父亲和娘亲。
早前听闻你出事,娘亲就病倒过一回,眼下将好,你还让她记挂到何种时候!!邵文槿低头不接话。
我同阮少卿也要好,他在殿中冒险救过父亲和我,他的死,我也很难过,难道他就希望看到你这幅模样?邵文松俯身蹲下,语气也稍有哽咽:北蛮入侵,邵文槿率领三军在都城抗击外敌,以性命护我南顺大好河山。
有人却想凭一本莫须有的参奏,就要将其家人治罪!可是要寒透了三军将士的心!这是昔日阮婉在殿中所言,邵文槿心头一滞,手指越收越紧,关节咯咯作响。
阮少卿是怕你回京送死,想让你安然回到京中,才宁肯在殿中公然顶撞景王!你回京之后就是这幅模样,你有何颜面在这里陪他!口中恶言相向,伸手推上他肩膀,邵文槿却一手握住,沉声道:她是你嫂子。
言罢,一把推开,起身离开,留下一脸怔忪的邵文松。
回府一路,邵文松都没有再开口,方才邵文槿所言太过震撼,他又不知如何深问。
阮少卿是女子?心中就似缀了沉石,再难平息。
南郊马场,邵文槿冲进乱马群中救阮少卿;将军府内,他二人暧昧相处,邵文槿有她的贴身玉佩;西秦逃亡,邵文槿自毁相貌,护她回京;大殿之上,阮少卿公然顶撞景王……若阮少卿是女子,那一切便都有迹可循。
文槿不孝,让父亲和娘亲担心,今后不会了。
跪于厅中,好似悔悟。
邵母抹泪,快步上前相扶:回来就好,回来比什么都好!邵父眼中难得慈爱,性子所致,待得邵文槿抬眸,他又俨然收起,淡然道: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待得凯旋之后便要负荆请罪求亲娶妻的?回京之后,你自己去了何处?邵母意外,邵文松也欲言又止。
邵文槿循礼俯身:已经去向她负荆请罪了,只是,今生都已辜负,怕是娶不到了。
一字一语,哀而不伤,没有大悲大喜,看似平静的眸子下实则黯淡若一潭死水。
邵文松不禁低头,邵父也僵住,邵母伸手捂唇,记忆好似纷涌而至。
西秦逃亡,阮少卿受过惊吓,每晚要同我说话才能……等阮少卿回来,文槿定会给娘亲交待。
三人都缄默不言,邵文槿再拱手一拜:文槿先去梳洗,这幅模样也没颜面再见双亲,文槿告退。
邵母想开口唤他,话到嘴边还是作罢,忧心忡忡望向邵父。
邵父明显还未回过神来,阮奕秋的女儿,心头不知何种滋味。
宋颐之近乎是跑回鸾凤殿的。
鸾凤殿后殿有一处暖阁,少卿过往在宫中小憩都歇在那处暖阁。
御医院院士悉心照料十余日,一直没有离开过。
鸾凤殿的宫女和近侍也都换成了新面孔,旁人一概不晓。
方才,近侍官是来告诉他,暖阁里的姑娘醒了。
少卿醒了,宋颐之激动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冲进鸾凤殿,宫女和近侍官纷纷退开,御医院院士低眉道:陛下,姑娘熬过这十余日,已经脱险。
少卿。
坐在床沿边,握住她的手,她脸色还是苍白,唇角血色淡然,听到他声音便微微睁眼。
宋颐之欣喜若狂,她是醒了,意识还不太清楚。
阮婉也依稀认出是他,唤了声,宋颐之。
声音轻到没有一丝力气,他却还是听到了。
宋颐之喉间哽咽,稍稍握紧她的手:少卿是我。
宋颐之……她好像还想说何,又却说不出,宋颐之眼中掠过一丝慌乱。
御医院院士才道:陛下无需担心,姑娘将醒,没有多少精神,再调养些日子就好。
宋颐之遂才宽心。
她腹间有伤口,宫女呈上药汤,他便俯身喂她。
日日如此,早已轻车熟路,她若咳出,他就伸手擦去。
夜间她若偶然醒了,他便陪她说话,也不管她能听到几分,有他陪着她,就同从前他高烧不止,她在宫中照顾他般。
他烧得迷糊,只记得她在耳畔嘟囔,小傻子,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哪,要快些好起来,听到没有!少卿,你要快些好,抚上她的额头,擦去隐隐渗出涔涔汗迹,心思就似回到早前,少卿少卿,我很担心,你要快些好起来,陪我一起去抓鱼,吃红烧肉…………到了十月末梢,京中诸事渐渐步入正轨,景王之乱也日益被人抛到脑后。
新帝登基,各国都应遣使道贺。
今年南顺正值多事之秋,年终岁尾又要忙于年关琐事,宋颐之便将日子定到年后。
二月初春意盎然,万物复苏,是好兆头。
那时,少卿也该好了,宋颐之唇间勾起一抹笑意。
高太尉告老还乡,邵将军请辞,傅相早前过世,刘太尉久病未愈,朝中俨然换了许多新面孔。
宋颐之时有想起父皇在世时,宫中设宴,陆相、傅相、高太尉、刘太尉,还有一众老臣把酒言欢,难免感伤。
彼时宁正出狱,再不肯就职,只道对不起侯爷和老侯爷,离京再未回过。
陆相伙同景王谋逆,论罪当诛,宋颐之因着陆子涵的缘故留了陆家上下性命。
陆家或发配或充军或充贱籍,宋颐之却属意要将陆子涵留任朝中,陆子涵婉拒:父亲对臣寄予厚望,臣却不能侍奉跟前,是不孝。
陛下留了父亲性命,臣却不愿留用京中是不忠,不忠不孝之人,何以为官?宋颐之良久不言。
转眼十一月,南顺入冬,高入平请求调任都城驻守边关。
又是一人要走,宋颐之语塞。
去年里,高入平得了一双儿子,两个夫人都母子平安,乐不可支。
携家带口调任边关,说正好让儿子在马背上长大。
高入平兴奋得手舞足蹈,宋颐之不忍拒绝,只得成人之美。
赵国公年事已高,赵秉通是赵国公唯一的孙子。
赵秉通父母早逝,自幼由赵国公一手拉扯长大,只希望最后一段陪在赵国公身旁照顾。
宋颐之恩准,只怕是数月之内都不会在朝中见到他。
邵文槿从十月中旬起告假离京,迄今未回。
庄重威严的大厅,就只剩了同他熟络的邵文松。
宋颐之蓦地有些明白,父皇当年有阮叔叔和邵将军这等左膀右臂,竟是何其幸运之事!亦臣亦友,空荡荡的皇位才不会高处胜寒。
彼时阮叔叔和邵将军不合,父皇却还时常将他二人凑到一处,许下儿女亲事。
宋颐之幼时见得他们三人一处饮酒,阮叔叔和邵将军如何横眉冷对,父皇却大抵都是欢喜的。
而他身边,只有少卿。
……☆、第一百一十八章 新鲜事十一月中,阮婉发起了高烧。
宋颐之以为伤口感染,病情反复,御医却道烧过这一场就好。
宋颐之遵循医嘱,夜里拿酒精给她擦拭,她烧得迷糊,有时□□,有时唤的是文槿,宋颐之攥紧双手。
宫女和近侍官便吓得跪了一地,宋颐之冷冷道:管好自己的嘴。
翌日早朝,宋颐之同朝臣议事。
近侍官急急忙忙跑来,附耳轻语,宋颐之喜出望外,径直从龙椅上起身。
少卿!刚入苑中就开口唤她。
宫婢正在喂她药,阮婉闻声转眸,眼中也是一抹喜色:小傻子?宫婢怔了怔,不知她为何这般唤睿帝。
宋颐之满脸的欢喜掩饰不住,她坐起喝药,人虽清瘦了一圈,却朝他莞尔。
宋颐之。
阮婉唤他,周围宫人纷纷俯身:陛下。
阮婉楞住,恍然起大殿之中有人意气风发,已然不是那个小傻子,而是先帝的最疼爱的次子,宋颐之。
陛下。
唇边称呼一变,低头就要起身行礼。
宋颐之快步上前,眼中的柔和润泽带了几分宠溺:少卿,你我之间无需这般。
阮婉僵住,周围的宫人面面相觑,便都知趣退出。
阮婉错愕转眸,继而起身要跪:臣罪该万死。
过往宋颐之是傻的,知道她是女子也无妨,如今他已恢复,那她从前在京中以昭远侯身份行事就是欺君大罪。
宋颐之却伸手绾起她耳发:少卿何罪之有?语气里生出些许暧昧,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脸庞,略显冰凉,又太过亲近了些,阮婉顺势侧过头去。
宋颐之便道:我从前摔伤头,只有少卿一人真心待我,往后落难,又是少卿冒险送我出京,少卿何罪之有?如今,景王之乱得平,这天下我与少卿共享。
阮婉心中微颤,又不是不经人事的少女,哪会听不出他语气中旁的意味。
这里是鸾凤殿后的暖阁,她自然认得,何谓天下共享,她心底澄澈。
脸色一红,继而装疯卖傻:君臣有别,陛下勿要折煞微臣。
宋颐之佯装不觉,笑道:那就不说君臣了,少卿,你昏迷两月,看看有没有胃口?床头置好玉盘,玉盘里放着栗子糕。
阮婉确实腹中无物,看了便馋:栗子糕?宋颐之取了一块喂在她唇边,少卿说的,填饱肚子再说旁事。
阮婉梨涡浅笑,他过去时常无理取闹,围着她烦,阮婉就懒洋洋取了东西在一边吃:小傻子,填饱肚子再说旁事。
原来他都记得。
先前生出的间隙好似消融在回忆里,她张嘴吞了一口,果然滋味好得很,宋颐之又喂她:少卿,慢些吃。
阮婉微怔,从前这些话是她说的,如今反是本末倒置了。
宋颐之就道:不能多吃,肚子会不舒服的。
阮婉啼笑皆非,由得先前的尴尬气氛缓去,阮婉便又问起叶心。
阿心呢,她人在何处?她隐约记得这月余迷迷糊糊,有人伺候,也只知道宋颐之在,却唯独没有见到过阿心。
宋颐之顿了顿,微微拢眉道:叶心告假离京了。
告假?阮婉自是吃惊,她重病一场,阿心没有理由不陪在身边,还告假。
莫非,是少卿出了事?脸色稍变,想问宋颐之,又怕无端将少卿绕进去,只得噎回喉间,反正来日方长,自然有地方打听。
阿心不在京中,就该在成州,阮婉有些担心少卿。
晋华早前告诉她,少卿北上都城去寻邵文槿,结果邵文槿遭逢意外。
但她并未听说少卿的消息,若是少卿也在其中,外界定然有传闻,所以,少卿应该还活着。
少卿有旧疾,她在宫中有宋颐之照顾,阿心应当是回成州照顾少卿去了,阮婉叹道:宋颐之,我都醒了还留在宫中不合规矩,我想今日就回侯府。
她原本就是女子,从前陈皇后在,她是晚辈,到暖阁小憩合情合理。
如今陈皇后不在,中宫无主,她在这里不合时宜。
宋颐之道:阿心不在府中,谁照顾你?安心留在宫中,等你病好了,我亲自送你出宫。
宋颐之能这般想,自然最好。
末了,记挂起心中之事,便又开口道起:宋颐之,我想抽空去趟将军府看邵将军和将军夫人。
文槿过世,我一直没机会去看他们,后来也是听邵文松提起将军夫人病倒了。
宋颐之也温和应声:等你好些了,我就陪你去。
阮婉点头。
……宋颐之日日都来看她,同她说些朝堂上的事。
譬如高太尉告老还乡,邵将军请辞,高入平请命去了都城,赵秉通在家照顾赵国公等等。
阮婉细心听着,也自然听得出他语气中落寞。
宋颐之,小时候常听爹爹说,做明君不易。
其中滋味冷暖自知,旁人哪有体会?她开口宽慰,他笑逐颜开。
再往后,又说起陆相和陆子涵,阮婉缄默良久。
阮少卿,那我们之间算什么?发小,玩伴,好友,知交,高山流水,纪子陆康……宋颐之肯保全陆家上下几百口性命,是因为陆子涵,她不知陆子涵去了何处。
宋颐之喂她喝药:陆相过往将世家重则悉数压在他身上,他其实并不尽兴。
朕想留他在京中,他却想道要四处游历寄情山水。
他原本就是公子宛的知音,兴许,寻公子宛去了。
阮婉哭笑不得,宋颐之却全然会错了意。
笑过之后,阮婉又问起邵文松为何不进宫看她?宋颐之依旧泰然自若,景王之乱才平,封地还有余孽,他身边都换了新面孔,能信赖的不多,就让邵文松去了景州封地。
到腊月,阮婉已可下地。
御医院院士不忘叮嘱,每日下地在苑中走上几圈有助于恢复,阮婉谢过,朵言便扶着她在苑中散步。
朵言是服侍她的近身宫女,这几月多靠她照顾,阮婉心中感激。
朵言扶她散步,却也只在暖阁苑中,从未出过鸾凤殿。
她问起,近侍官就道陛下吩咐,姑娘尚未痊愈暂时勿出暖阁。
阮婉不再多问,又道渴了想喝水,朵言去取。
阮婉趁机走到鸾凤殿后殿处,周围有禁军,进出的宫人都要说上好些时候。
这里只有她,留禁军盘查做何?闻得身后脚步声,阮婉折回,佯装兀自在树下走了走,接过水杯饮了一口,又随意问起:近来京中可有什么新鲜事?朵言愣了愣,反问道:陛下不是日日都和姑娘说新鲜事吗?姑娘可是没听够?是呀,没听够。
阮婉笑了笑,将杯中白水一饮而尽。
是,日日都只有宋颐之同她说起宫外的事,除此之外,她一概不知。
这里的宫婢也好,近侍也好,都是新面孔,全认不得她,还都唤她姑娘。
起初阮婉也没有多想,许是宋颐之怕旁人发现她是女子,才会出此下策。
如今想来,兴许有旁的意图。
思忖之时,先前在后殿盘查的近侍官入了苑中,见到她就俯身问好:姑娘,陛下说快至年关了,让小的送几匹进贡的料子来给姑娘看看,让姑娘挑选做几套新衣裳。
朵言掩袖便笑:陛下对姑娘果然细腻体贴。
阮婉微怔,近侍官瞪她一样,朵言才知自己说错话了:姑娘,奴婢是胡说的,姑娘勿怪。
阮婉却清浅一笑,有何好怪的?扶起她,顺手指了其中一匹料子,就要它好了。
朵言和近侍官都舒了一口气。
阮婉就道乏了,回暖阁休息。
晚膳是同宋颐之一道用的,宋颐之今日兴致极高,同她说起前些日子的难题解决了,他可以睡个安稳觉。
巴尔同南顺停战,又遣人送来了几只马驹,她自己后来也说从前那匹养肥了,宋颐之让人明日带进宫来给她选。
他自顾说得开怀,还一边给她夹菜:这是少卿最喜欢吃的,多吃些,难得今日高兴,一会儿再陪我喝碗汤。
阮婉心中不忍,一直到吃完饭,他命近侍官将周折拿到暖阁批阅,阮婉才轻声开口:陛下……执笔之手兀得僵住,愣愣转眸看她,她唤他陛下。
阮婉缓步上前,跪于他身前,低眉俯首不看他。
少卿,你做什么?他伸手去扶,她也不肯抬头,而是低声道,多谢陛□□恤,留臣在宫中将养。
如今臣已痊愈,想向陛下请辞。
宋颐之手中微滞:少卿,地上凉,起来再说。
陛下。
阮婉咬唇,置若罔闻。
宋颐之也不开口,暖阁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良久,宋颐之骤然俯身,抱她起来,阮婉心中惊愕:宋颐之。
这般时候是唤他宋颐之的,呵呵。
少卿为何不能像从前一般对我?阮婉语塞。
为何我是傻子的时候,唯有你一人对我好,我变回来之后,你就对我避而远之?你若不是傻子,我便不对你好了。
两人同时想起,眼中一滞。
阮婉瞥目,他就伸手挑起她的下巴,阮婉心中一惊,错愕看他。
少卿,若我做你一人的小傻子可好?阮婉脸色涨红,倏然后退,又循着方才的地方跪下:陛下错爱,臣已经有心上人了!即便他死了?他知道?阮婉讶异抬眸,宋颐之冷冷一笑,拂袖出屋,才有宫女进屋扶她。
阮婉辗转难眠,既然他都知晓,还留她在宫中作何?她是想出宫,但若无他首肯,她怕是连暖阁都出不去。
宋颐之在苑外立了许久,见她屋内的灯一直亮着。
近侍官不敢扰他,他回神,才递上书信,暗卫每日密报,邵文槿已至长风成州。
宋颐之阅后随手还于他,淡淡道了句:烧了。
翌日,阮婉以为他还在气头上,不想他下了早朝就来暖阁。
宋颐之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就同往常一般,和她说早朝上的事。
她不应声,宋颐之便也不再开口,只是目不转睛看她。
少卿,我送你出宫就是。
阮婉转眸,心中微滞。
他低眉笑笑:从前父皇母后和皇兄都在,妹妹也没有远嫁长风,年关时多热闹。
如今我一人在宫中,用年夜饭有何滋味?少卿,我身边只有你了,陪我过完年关再出宫可好?阮婉想起他一年之内失了父母兄弟,又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心底便倏然隐痛,好。
那除夕之前,不准再提离宫的事。
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说今晚会全部更新完,有人信(⊙_⊙)??伦家要种树啦~☆、第一百一十九章 凤鸾殿腊月二十九,南顺京中下了雪,雪不大,但在南顺委实少见,京中百姓兴奋不已。
这等景色不知能保持多久,便纷纷结伴出游赏雪景。
阮婉就在暖阁苑中赏雪品茶,这里的雪不及成州的十分之一,但南方惯有的小桥流水上飘雪的景致,成州也同样没有。
阮婉恍然想起去年,她同邵文槿在都城,营中飘着鹅毛大雪,军中饮酒唱歌却甚是热闹。
他怕她冷,解下大麾给她披上,还不忘提起帽子盖上她头顶,然后和高入平饮酒,其实她都披了两层,哀怨看他。
前年除夕,他到成州寻她,遇到十年不见的大风雪,整个人都冻透。
思娇心切,如今想起,都好似还有暖意趟过心间。
只因为那人是邵文槿,点滴记忆,都可在心中生根发芽,直至花满枝桠。
……阮婉回过神来,朵言在身旁已唤了好些声,阮婉歉意一笑,朵言舒了口气:大过年的,姑娘可别吓奴婢,否则陛下怪罪,奴婢可担当不起。
阮婉笑着摇头,朵言见得她笑,才道起正事:陛下今晚不来暖阁同姑娘用饭了,听说朝中有大人回京,陛下在宫中备了酒宴小聚。
阮婉点头,心中无聊,便想莫非是高入平回京了?过了明日,她便出宫了。
即使她出宫,又不是不能进宫看宋颐之,她不晓宋颐之何意?偏殿之中,酒过三巡,宋颐之却全无醉意。
邵兄此番回京,应该不会再远游了吧?赵秉通不过打趣,邵文槿告假离京两月多,回来之后,宋颐之就设了酒宴同他接风。
正好趁次机会小聚,连赵秉通都入宫,虽然人不多,却热闹得很。
一道的就还有高入平,邵文松,连带邵文槿从前见过几次的世家子弟。
赵秉通问起,宋颐之就看她,邵文槿举杯轻笑,不会了。
四围便都哄笑开来,尤其以高入平为最:邵兄所言极是,出了京中啊,才觉还是京中好啊。
赵秉通笑不可抑,有人纯属自作自受,宋颐之也呵呵作笑:若是在都城呆不惯,朕调你回京。
高入平摇头:才去几月,就要陛下调回,日后传出去多丢面子?邵文松也笑出声来:高将军,死要面子活受罪。
高入平伸手佯装要打,邵文松就端起酒杯绕道邵文槿身后。
宋颐之带头举杯,君臣同饮,许久不曾这般畅快。
我们自幼在京中长大,玩伴来来去去就这么几个,邵文槿和高入平时常斗,斗到眼下也没分出胜负。
沈朝是礼部侍郎家的长子,宋颐之新提拔的近臣。
沈朝开口,刘彦祁便接话,刘彦祁素来在京中就以无头脑出名,眼下喝得起兴忘乎所以,接着沈朝的话便道:那时京中还有阮少卿……话音刚落,沈朝就轻咳提醒,待得刘彦祁反应过来,殿中十之八九都换了脸色,刘彦祁才晓自己说错了话。
阮少卿同当年的睿王,也就是如今的陛下要好,邵文槿回京后又在阮少卿陵前坐了三日,他竟然脑子犯糊涂去提。
气氛尴尬之余,少卿少卿宋颐之同邵文槿竟会同时开口。
遂而四目相视,邵文槿拱手相请,宋颐之便笑:文槿先说。
只是突然想起,有少卿在京中的日子,虽然胡搅蛮缠了些,却叫人好生怀念。
邵文松懵懵看他。
宋颐之也附声道起:朕也是此意。
旁人顿了顿,纷纷应声,刘彦祁先前的窘迫才解。
宋颐之和邵文槿都已不避讳,反是怀念意味深浓,高入平也加入其中,说阮少卿总记不清楚他的名字,动不动就高不平,害得他在京中遭人嗤笑,迄今还保有这个绰号。
赵秉通笑得捧腹:你这算什么,我是听闻文槿被泼过洗脚水,马被喂过巴豆,酒被加过鸡血,可还有什么我漏掉的?刘彦祁饮到喉间的酒悉数喷出,便连邵文槿自己都低眉笑了。
高入平也嘿嘿笑道:我看他俩好得很,早前阮少卿来都城犒赏三军的时候,都是住的文槿寝帐……宋颐之手中一滑,竟蓦地落了酒杯。
邵文槿转眸看他,他也随意而笑,唤殿中宫女换了酒杯。
回了将军府已是入夜,席生道起,昭远侯府的叶心姑娘来过一趟,找公子。
公子不在,就让他转告公子,方便的时候去一趟侯府。
叶心?邵文槿不知何事。
昭远侯过世,侯府里上下自然冷清,门口的小九见到是他,俯身问候了句邵将军。
领他一路到苑中,说起叶心姑娘近来在整理侯爷遗物,怕是有东西要给将军吧。
阮婉的遗物,邵文槿怔住。
叶心见他,福了福身问好:多谢邵将军替奴婢送公子去富阳,奴婢感激不尽。
邵文槿扶她:他是我内兄,应当。
昔日他和阮少卿折回京中,阮婉已然下葬,阮少卿痛心疾首引得翻病。
恰逢宁大人出狱,身体不好,阮少卿叮嘱她在京中照顾,邵文槿便告假送阮少卿去富阳找秋娘。
阮少卿一直在秋娘处将养。
后来他思念阮婉,便一人北上长风,去了成州看忠伯,还去了茂城圣林寺吃斋饭,同她呆过之地,故地重游。
等到返回京中,已然十二月末,心境却比那时好了许多。
叶心道过谢,只将一些手稿交由他。
邵文槿一看便怔住,手心微微颤抖。
那时小姐以为将军出了意外,终日也不作何事,就是作画。
从敬平十三年二月画起,一直画了十余幅。
结果一场暴雨淋湿,好些都晕开不清,小姐坐在房中哭了许久。
我怕她看了伤心,就悄悄藏起来,近日收拾小姐遗物才见到,便想给邵将军。
邵文槿眼眶氤氲:谢谢你,叶心。
叶心还礼:其实,还有一些小姐写给邵将军的信,她从前塞放在藏书阁的茶经里,还给我看过。
本来也想一并给邵将军的,结果翻来覆去找不到,不知去了何处。
邵文槿攥紧手心,她从前在都城就给他写过信,不长,塞在他寝帐的信笺中,然后不告诉他。
他偶尔见得,便笑着失眠一晚。
遇一人白首,择一城终老。
盼君归。
好似她在身边娓娓道来。
她彼时想对他说的话,他想看,遂而问起:还有谁去过藏书阁?叶心迟疑:陛下似是去过。
宋颐之?邵文槿眉头微拢,忽而想起他今日在宫中落了酒杯。
叶心会错了意,又道,陛下过往就同小姐要好,那时候偶然撞破小姐是女子,就终日吵着要娶小姐,小姐头疼不已,还拿绝交威胁过陛下。
都是陈年旧事。
邵文槿脸色微变:陛下知晓阮婉是女子?叶心肯定点头。
宋颐之知晓阮婉是女子,却在她陵前只字不提,未免刻意,好似不想他多问起。
阮婉在藏书阁留书,叶心只记得宋颐之去过,阮婉留得书信不翼而飞。
今日在宫中,宋颐之摔落酒杯,也是高入平提及阮婉宿在他帐中。
其中蹊跷,邵文槿又问:阮婉下葬,你有没有亲眼见过?叶心摇头:小姐是在宫中出的意外,御医回天乏术,陛下在殿中坐了一日也不肯让人带走,听闻那时还是高太尉出面劝下的。
到后来,景王之乱才平,钦天监说宫中不宜治丧,要昭远侯早些入土为安,陛下才命人以国丧下葬,下葬后不到两日,将军就回京了。
是匆匆下葬的,连叶心都没有见过最后一面。
还是赶在他回京之前下,邵文槿微微敛眸。
闻得阮婉死讯,他在陵前坐了三日,宋颐之却只去过一次?他从前是连阮婉外出都要撵路的。
心中就似被某种念想蛊惑,又隐隐不安。
年关里,街头巷尾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景王动乱得除,京中人声鼎沸,一片热闹祥和气息,好似回到早前时候。
将军府内也贴上了年画和剪纸做的福字,喜气盈门。
年三十,休早朝,邵文槿同邵文松都在家中帮衬邵母。
府中下人多,也无需他二人做些旁事,在邵母身边陪着说话,邵母就心满意足。
自邵将军请辞后,脾气比从前急了许多,过往哪有在家中训斥过下人的?现在若是哪个小厮站姿不直,他都要说上些时候,家中下人见了他都诚惶诚恐。
邵母无奈摇头,:你们父亲大半辈子都在军中,在家哪里闲得住。
所以才要多管闲事,在家中指手画脚。
邵文松嘿嘿作笑,顺势搭上邵文槿肩膀:大哥,若换做是你离了军中可还习惯?都晓是他玩笑话,邵母便也忍俊不禁,掩袖抬眸,却见邵文槿眼中怔忪,邵母缓缓敛了笑意。
新年里,名门望族都求喜庆。
年夜饭时,下人纷纷来厅中拜贺,说些大吉大利的话讨赏,邵母一早便备好了红包,将军府上下都喜气洋洋。
年夜饭时,邵母频频打量邵文槿,也不见他异常,反而越是如此越让她担忧。
年夜饭用过就要守岁,邵家是武将世家,规矩没有这般繁琐。
苑中放过烟火爆竹,邵文槿同邵文松各自回了房中,邵父便同邵母回房歇下。
服侍邵父更衣,邵母眼中犹有隐忧:将军,文槿心中怕是有事。
阮少卿才过世多久?他若心中无事反倒更吓人些!邵父粗中有细,彼时邵文槿说要离京,他没有半句反对。
父子之间,同母子之间不同,邵文槿跟他在军中的时间多,邵文槿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
睡吧,两个儿子都大了,我们也不必守岁了。
这些日子我在家中添了不少乱,你多受累了。
难得温软时候,未有旁人。
邵母宽慰一笑。
邵文槿又是翻墙出府,宫门禁军见了他难免意外。
大年三十了,邵将军还入宫面圣作何?但疑惑归疑惑,又不敢深问。
入了宫中,才有近侍官来迎,沿路去的不是宋颐之的寝殿,而是鸾凤殿方向,邵文槿就似随口问起:陛下住在鸾凤殿?近侍官也不大清楚,便挑知道的说:邵将军,小的不清楚,只晓陛下命人在后殿的暖阁摆了年夜饭。
后殿暖阁,是阮婉每年入宫住的地方,邵文槿微微敛了呼吸。
☆、第一百二十章 大结局(上)恰逢近侍官领他到殿中,道了稍等,转而让一旁的近侍官入苑通传。
邵文槿没有上前,远远望见后殿处竟有禁军把守。
透过苑外,见得暖阁灯火明亮,隐约映出人影轮廓,看不真切,却知不是一人,隐在袖中的手便死死攥紧。
年夜饭过后,阮婉陪宋颐之下棋。
宋颐之棋艺好,当傻子的时候就不会让她,阮婉习以为常。
再被他吃掉一局,也不吵不闹。
难得懊恼一声,还是手没抓稳,一颗棋子落错了位置,阮婉就要伸手去拾:重来重来。
宋颐之伸手擒住:少卿,君子当落棋不悔。
阮婉剜过一记眼刀: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宋颐之哭笑不得,闻得身后叩门声,是他身旁的近侍官。
陛下,姑娘。
略微行礼,上前附在他耳边轻语。
阮婉听不真切,就趁机将方才的棋子置换了,宋颐之竟没拦他。
阮婉抬眸看他,宋颐之一脸铁青。
宋颐之?她稍有担心。
宋颐之便笑:宫中有要事,我去去就回。
嗯,我等你。
阮婉应声,抓起前日里未看完的书继续,见她没有异常,宋颐之才起身出屋。
他有没有说进宫何事?宋颐之脸色不好看,近侍官也不敢揣摩:邵将军没说,只说有事求见陛下。
有何事会在除夕夜求见他?宋颐之心中并不平静,出了后殿,就见阮少卿立于一处,身姿挺拔,眸色却似黯淡无光。
他根本不想久留,所幸开门见山:文槿,除夕不在家中守岁,入宫找朕有事?邵文槿回眸,含笑应道:微臣想起陛下一人在宫中过年,许是冷清了些,便特意入宫找陛下讨杯酒喝。
宋颐之顿了顿,心头缓和下来,早前的猜疑抛在脑后,摇头道:近日琐事疲惫,难得一日清闲,想早些歇了。
文槿的心意,朕心领了。
邵文槿又转眸望向苑中,佯装打趣:莫非陛下在后殿暖阁中藏了佳人,不愿与臣对饮?宋颐之脸上笑容突然僵住,猜不出他是何意用意,目光便微微一滞。
邵文槿尽收眼底,却又兀得笑开:微臣是玩笑话而已,陛下莫怪。
宋颐之尴尬垂眸,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又听他沉声道起:微臣是有事同陛下说,是少卿的事。
鸾凤殿与暖阁只有一苑之隔,近侍官摆酒。
陛下要与邵将军单独饮酒,旁人都自觉退出殿中。
文槿要说少卿何事?阮婉还在暖阁等,他想早些走,但对邵文槿所言又好奇。
邵文槿便自酌一杯,凝眸看他,眼中的深邃幽兰好似将他看穿,待他移目,又淡然道起:陛下,微臣一直有一事隐瞒,是关于少卿的。
哦?宋颐之强压下心中揣测,不紧不慢应声。
陛下可知,少卿其实是女子?他突然开口道破,宋颐之心中难免骇然,飞快敛了眼中情绪,坦然问:女子?好似他并不知晓一般,饮了一杯酒压惊。
邵文槿也不避讳:陛下,少卿是我发妻。
发妻,宋颐之脑中嗡得作响,只觉酒气穿肠入腹,灼得五脏六腑生疼,握紧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既不接话,也不抬眸看他。
她许我一生,待我凯旋后就求亲,如今却阴阳相隔。
宋颐之才抬眸看他,平静的眸子里簇着不常见的隐忍怒意,幽幽道:少卿的事,朕很遗憾。
邵文槿微顿,继而嘴角微微上扬:除夕不该说这些事,但少卿同陛下要好,微臣唯有找陛下痛饮,还请陛下恕罪。
宋颐之也笑,哪里会?邵文槿挥袖推开杯盏,伸手去够酒壶,朗声笑道:那微臣今晚同陛下不醉不归!宋颐之就也抓起酒壶,眼底黯然好似落入冰窖谷底。
邵文槿瞥过暖阁处,灯火通明,遂而仰首,将壶中一饮而尽。
阮婉,除夕我陪你守岁。
……暖阁之内,炭火烧得正好,暖意徜徉,阮婉看看书便困了,倚在靠椅上小寐。
再晚些时候,朵言进屋,道起陛下今晚有事回不来了,让姑娘先歇着。
阮婉微鄂,还是点头称好。
躺在床榻很快入眠,宋颐之说好过了今晚就让她回侯府。
一夜好梦,竟梦到邵文槿。
明知是梦,心中却分外踏实,就好似他就在身旁,唯愿长梦不醒。
拂晓一过,陆续有官员入宫拜贺,宋颐之先回寝殿更衣,邵文槿也起身离开。
出殿时,余光瞥向殿外伺候的一名近侍官,是陈皇后身边的老人。
那近侍官会意跟到御花园处:邵将军可是有事问老奴?暖阁中住了何人?近侍官摇头:口风太严,老奴在凤鸾殿当值都不知晓,只听闻陛下软禁了一女子在宫中独宠。
邵文槿拱手作拜:文槿还有一事相求,能否请公公带句口信到暖阁。
近侍官脸色微变,却伸手扶他:邵将军折煞老奴了,当年老奴宫中犯错,若不是邵将军出言求情,老奴早是一堆白骨。
只是暖阁出入甚严,老奴尽力而为,邵将军怕是要多等几日。
许是梦到邵文槿,阮婉一觉睡到清晨,心底惬意。
暖阁中,她原本也无东西好收拾,有些宋颐之送的打发时间的小物什,日后进宫来取也可。
等朵言端了热水进屋伺候她梳洗,阮婉都已换好男装,收拾妥当。
温润的毛巾贴在面上,带着柔和的暖意,心底畅然:朵言,这段时候劳烦你照顾。
朵言讶异:陛下可知姑娘要走?阮婉笃定点头。
朵言还有迟疑:姑娘眼下就走,容奴婢告诉陛下一声?阮婉笑:年初一早上,京中的要员都要入宫拜年,礼仪繁琐,陛下只怕分身乏术,无需劳烦。
言罢推门出屋,朵言慌忙跟上,眼中犹有异色。
阮婉行过暖阁前苑,到了后殿还是被禁军拦下:陛下有旨,不得任意出入后殿暖阁。
阮婉便笑,想来这些禁军都是生面孔,根本不认得她,开口言道:陛下早前有口谕,允我今日出宫。
禁军冷冷道:我等不知。
阮婉缓缓敛了笑意:朵言,你告诉他们。
朵言面露难为之色,在她身后低头不敢开口。
阮婉心跳似是漏掉一拍,缓缓回眸,惊疑不定看她。
倏然,心中好似缀了沉石,半晌缄默。
既是京中禁军,就该听令于本侯,敢拦本侯,作死吗?压低声音呵斥,是她唯一能想到的途径。
不想旁人纷纷诡异看她,就连朵言也错愕不已。
怎么,认不得本侯不知道去问人!!全然照搬从前的气势,盛气凌人。
只是眼前几人除了惊诧,似是并无多少畏惧。
阮婉更恼:听不懂本侯的话!滚去叫张世杰来!张世杰是禁军统领,听闻张世杰,几人稍稍怔住,游移不定看向朵言。
朵言才吱唔道:姑娘……你说的可是昭远侯?阮婉无语,南顺京中敢自称本侯的除了她还能有谁?本侯就是昭远侯!阮婉吼完,明显见得朵言满脸忧色:姑娘,昭远侯以身殉国,年前就以国丧下葬,京中人人都晓……入殓下葬……阮婉眼中蓦然一滞,面色渐渐发白,先前红润的双唇也渐渐失了血色,怪不得他要将幽禁在暖阁中!只怕叶心从未离京,邵文松也毫不知晓。
他对外宣称她以身殉国,却以女子身份将她留在宫中。
他允诺她年后出宫,根本就是幌子,国中都晓昭远侯已死,宋颐之又岂会轻易让她离开?从一开始,宋颐之就没想过让她走!恼意与悲痛一并袭来,好似压得心中窒息,遂而咬唇,朝朵言笑道:去叫宋颐之,去啊!朵言吓得慌忙跑开。
大殿之上,君臣举杯言欢,朝臣一一拜贺。
殿中觥筹交错,又歌舞俱起,水袖柳腰,分外夺人眼球。
宋颐之本在同高入平说话,朵言匆匆跑来,宋颐之先前神色倒还平常,待得听完朵言开口,脸色倏然一变。
默然片刻,又偏头吩咐朵言一声,朵言才点头跑开。
宋颐之没有离开殿中,只是往后都似心不在焉,不知心思飘去了何处。
今年的宫宴散得早,离宫时,落日余晖在晚风中轻舞。
入得马车,邵文松才道今日陛下兴致似是不高,定是你昨夜同他喝过一轮了,这等事都不叫他,邵文松埋怨。
邵文槿微微敛眸,马车行至昭远侯府,他唤停,邵文松诧异,又不好言何,只得自己回将军府。
小九见得是他,上前相迎:邵将军。
叶心姑娘在吗?我要见她。
****等了一日,宋颐之也未露面,阮婉知晓他有意避开。
宋颐之是傻子时性子就犟,哪怕她把暖阁砸了也无用,只能顺着他。
所幸不吱声,日日窝在屋中看书,旁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近侍官如实相告,宋颐之心若琉璃。
大凡她同他动真怒便是如此,唯有等她消气。
她过往都同他气不过几日,如此也算宽慰。
到了初七,近侍官匆匆来寻,陛下,姑娘自昨夜起就不肯饮水进食。
宋颐之不觉怔忪,握笔的手也微微颤抖,眸间黯淡不复往日清亮。
到了初八晚间,阮婉果然见到宋颐之。
皇袍加身,分明比从前挺拔秀颀,眉间却多了一抹凉薄寡淡的笑意。
你真要走?拿绝食威胁朕也要走?开口唤的是朕,不似从前温和,多了几分少见的威严。
阮婉却丝毫不避讳他的目光,昔日明眸青睐,言笑晏晏,懒懒唤他一声的小傻子,如今只剩一幅温婉宁静,也不吵不闹。
没有陛下首肯,我连暖阁都出不去,凭何威胁陛下?宋颐之语塞。
阮婉又道:其实也无妨,昔日景王之乱,我也被软禁在府中,与眼下并无不同。
顿了顿,倏然一笑:只是景王对我多有忌惦,怕惹恼长风和京中禁军,如今昭远侯已死,陛下有何顾忌之说?将我在暖阁幽禁至死,也无人知晓,我凭何威胁陛下?你明知我在意你!陛下在意的,是一直护着你的昭远侯。
是,我是在意那个处处护着我的少卿!旁人笑我辱我,唯有她实心待我!我重病,有她陪我!我无理取闹,有她纵容我!我仓皇逃命,她冒死收留我,还冒险送我逃出京中!我跌落崖底,几次昏迷不醒,都想起她说过日后要来寻我!我慌忙赶回京中,是怕她在京中遭景王毒手!她从不嫌弃我是傻子,哪怕我登基,她也只会唤我宋颐之!我喜欢她有何错?阮婉鼻尖微红,不应声。
父皇母后都已过世,皇兄也遭奸人毒手,自幼陪我长大的薇薇和小路子也不在了,我身边只有她,她不在宫中,我不知如何应对!每日同她说话,我心中就安稳踏实,我是有私心留她在宫中。
阮婉别过头去,敛住眼中氤氲。
宋颐之上前揽她在怀中:少卿,邵文槿已经死了,我身边只要有你一人就够。
小傻子,我对你好是因为你从前待我好,我见不得旁人欺负你,但我从未喜欢过你。
宋颐之骤然僵住。
邵文槿是死了,但我心中只要有他便够。
宋颐之脚下踉跄,缓缓松手:你真要走?好,和朕饮了这杯酒,朕送你出宫。
话音未落,阮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宋颐之笑得几分悲凉:少卿,从今往后,你恨我也好,我们都是夫妻。
阮婉眉稍微拢,却见他凤眸灼亮带着男子的炽热。
阮婉避开,被他一把扯回怀中,只觉方才的酒下肚,热得似要渗出涔涔汗迹。
阮婉唤不出声:宋……他抱她上床榻,唇间亲吻,阮婉手中无力挣扎,面色渐红,越是挣扎喘息越重。
伸手抚至她衣衫腰带处,顺势解开。
陛下!屋外近侍官请示,宋颐之恼怒,何事?阮婉好似抓到救命稻草,近侍官既不好作答,又不好进屋,只得胡编乱诌:高将军连夜入宫,有要事求见陛下!高入平?宋颐之脑中掠过一丝清明,高入平初四就动身返回都城了。
那不是高入平,近侍官又不好言起,宋颐之猜到,是邵文槿。
邵文槿手握兵权,却接二连三入宫,是猜到还是巧合?他默然片刻,吻上她额间,才起身离开:少卿,等我。
阮婉拼命饮水,过了稍许,脸上红润才将褪去。
屋外有人叩门,阮婉心惊,进来的却是平日里见过的一个小内侍。
阮婉不知他何故,他却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唤了声:婉姑娘。
婉姑娘?阮婉自然吃惊,小内侍见她如此,知道没唤错人。
从袖袋中取出一页信笺塞至她手中,阮婉狐疑接过,只消一眼就眼底微红。
是她在都城写的信笺,彼时夹在给邵文槿的书信里。
是邵文槿。
小内侍会意,收回信笺,轻声道:邵公子让带句话给婉姑娘,设法照顾自己周全,他会想办法带姑娘出宫的。
阮婉哽咽,仿佛劫后余生,压着颤抖的声音问道:他还活着?小内侍点头:婉姑娘宽心,邵公子方才进宫了,陛下今晚脱不开身。
小的不敢多待,怕旁人起疑。
见得阮婉颔首,便才掩了房门退出。
阮婉捂住嘴角,眼泪止不住下落。
邵文槿,还活着!邵文槿,真的还活着!宋颐之匆匆赶到,御书房内见到的果真是邵文槿,神色看不出怪异之处,近旁还有一脸兴奋的赵秉通。
两人手□□执一幅画卷,不知他来之前在探讨何事。
陛下!恭敬循礼问候,宋颐之也扯出一丝笑意:你二人深夜进宫有何事?两人相视一笑,邵文槿有意缄口,赵秉通就笑出声来:陛下,臣这几日在和邵兄探讨驻防一事。
几月前高兄一人镇守都城,我和邵兄领兵返京,为了掩人耳目,分道走。
宋颐之点头,这些他都知晓,佯装无意瞥过邵文槿,邵文槿好似全然未觉,兴致勃勃听赵秉通道起。
我和邵兄将队伍拆成四十余只,从都城以北的战场分批撤回。
都是从前没有涉猎过的地带,邵兄心细,让四十只队伍会了行径途中地图。
年后,我和邵兄碰面,将这些地图拼凑起来,发现许多有趣地界!他们二人聊得越发投机,就进宫来寻宋颐之,有这些地形图,若是在相应位置设防,可以省去不少兵力。
巴尔是游牧民族,有其软肋,若在合适位置固防,事半功倍。
宋颐之自然感兴趣,景王之乱才平,巴尔和南夷之患都是依仗他人才消除,赵秉通所言直击他心中。
何处作何部署,三人津津乐道,时有赞同声传出。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还似意犹未尽。
好!今日就命人沿地图所绘核实,以便早作准备!一宿慷慨激昂未曾合眼,又连着早朝议事,下朝时宋颐之困乏至极。
一觉睡至晚间,梦到从前他和少卿在还祁山捉鱼,少卿不肯下水,他拿水泼她,她就恼怒得朝他扔鱼。
鱼又滑,她不稳,扔了半晌一直都没给他剩,他恼得大哭大闹,少卿少卿我的鱼!场景兀得一换,景王派人刺杀,他拼命逃窜。
好容易在近侍官的帮衬下逃出宫去,禁军却四下搜索。
他下意识往最安全的地方跑,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少卿府上。
皇兄说少卿今日回京了。
不想侯府门口被人守死,他就从狗洞中钻入,少卿救我!她想也不想,便将他推入浴桶中,自己堵在门口。
再后来,大殿之上,景王匕首捅进她腹间,触目惊心的鲜血顷刻染红衣襟。
少卿!宋颐之乍醒,额头涔涔汗迹,月色却洒在殿中清辉盈盈,稍许凉意透进心里。
踱步到暖阁,朵言道姑娘歇下了,他问及今日,朵言应了姑娘没事,他才宽心。
推门而入,轻手手脚怕将她吵醒。
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很沉,他坐在床沿抚手上她的额头,她也未醒。
少卿生得娇小,安静看书的时候,气若幽兰,脸颊透着浅浅胭脂红,他过去便觉得好看,也时常偷偷看她。
但凡呲牙咧嘴的时候,却比京中的公子哥还要凶些。
女扮男装,在京中四处惹是生非,还要护着他这么个拖油瓶。
屋内又无旁人,他却低声道:少卿少卿,昨日是我错了。
可我是傻子嘛,你同傻子生气做什么?顿了顿,声音更轻:若我一直是傻子,你喜欢文槿我也不会难过。
……直至宋颐之离开,阮婉才睁眼,那声少卿少卿便似钝器划过心迹,她想应,又装作酣然入梦。
她日后若不在,便再闻不到他袖间的白玉兰花香。
一连几日,宋颐之白日都不到暖阁,只是夜里来看她,她也一直佯装入寐。
日子一晃到了十五,元宵佳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每年元宵,驻守外地的要员都要入宫拜贺。
加上宋颐之新帝即位,登基大典时许多人赶不及返京,都在元宵节当日入宫拜贺。
宫中已然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上一次还是敬帝生前,宋颐之高兴连连多饮。
正殿之中,莺歌燕舞,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等到酒过三巡,近侍官突然慌张行至他身旁,宋颐之闻言,骤然起身,衣袖拂过摔碎了酒杯。
热闹的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抬眸看他,不知何故。
宋颐之下意识瞥向邵文槿,却见他垂眸饮酒,好似并不知晓。
方才近侍官是来告诉宋颐之,姑娘失踪了。
他昨夜还去看过,她安好在房中,是趁着今日宫内人多繁杂,掩人耳目逃走的?她在暖阁里,有禁军把守,若无旁人帮衬哪里逃得出去?倏然恼意浮上心头,正欲命人宫中搜索,殿外近侍官却高呼,昭远侯觐见。
昭远侯?!殿中无不错愕,昭远侯不是已故了吗?群臣震惊,就连宋颐之也惊愕不已。
待得见到阮少卿,宋颐之微微舒口气:少卿你……片刻,又眸间徒然僵住,他不是少卿,而是那个,他从前在京中见过的假少卿。
作者有话要说: 好难贴,,,☆、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结局(下)四下哗然,根本不知哪里出了纰漏,昭远侯不是已经下葬了吗?可眼前的,根本就是昭远侯本人啊!邵文松也拼命摇头,待得看清并非幻觉,才兴奋用肩膀撞撞邵文槿,邵文槿却淡然没有应他。
阮少卿行至殿中,悠悠开口:昔日微臣重伤,蒙陛下圣恩,派人送臣出京静养,又怕景王余孽加害,便假借微臣亡故,掩人耳目。
如今微臣痊愈,自当回京中复命,拜谢陛下。
说得煞有其事,字字笃定,殿中旁人不觉笑开。
怪不得,那不就是昭远侯吗?昭远侯同陛下要好,陛下有此思虑甚为周全!臣就说昭远侯吉人自有天相。
殿中马屁声不断,宋颐之却全然没有笑意,她一走,他就入宫觐见,世上哪里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禁军统领张世杰应声站起:侯爷!重重抱拳,尽显生死情意,阮少卿却笑:张统领,好久不见。
他不是少卿,但他一定知道少卿在何处!宋颐之不好当众发问,目不转睛看他。
而阮少卿竟会迎上这道目光,主动上前:陛下,微臣今日进宫还有一事相求。
说。
宋颐之凤眸含怒。
阮少卿恭敬拱手:微臣其实有一胞妹,名唤阮婉,自幼被双亲视若珍宝。
因为体弱多病,早前一直在家中将养,先帝一直都知。
先帝曾御赐阮邵两家儿女婚事,如今舍妹大病初愈,微臣特意带舍妹回京中,请陛下赐婚!昭远侯的妹妹?!朝中本就多昭远侯旧部,殿中就似炸锅。
见得阮少卿还活着,又听闻阮少卿还有妹妹,自然好奇。
邵父眼中隐晦笑意,邵文松更是瞥向邵文槿。
殿中,阮少卿俯身行礼,再双手呈上早前明觉大师取来的敬帝圣旨:先帝遗旨,还请陛下赐婚!近侍官接过,快步跑上台阶递于宋颐之,宋颐之缓缓展开,目光停在圣旨上,手猛然一滞,眸间的痛苦就似火焰,顺着掌心灼烧至心底。
昭远侯阮奕秋爱女阮婉,温良醇厚,品貌出众,朕与皇后甚为疼爱。
将军府长子邵文槿,朕惯来视之亲厚,正适婚娶之时……宋颐之不甘抬眸,看向阮少卿又看向邵文槿,恍然想起早前他二人在京中大打出手,又倏然和睦,兀得悲从中来,宣!近侍官就高声道:宣阮婉觐见!殿中纷纷侧目,一袭公卿世家千金的锦缎华裳,裹胸边缘是用银丝线勾勒出的祥云镶边,露出修颈锁骨的精致曲线。
光泽莹润的珠钗插入发间,三千青丝垂下,衬得肤如凝脂。
粉黛略施,淡扫娥眉,清澈双眸里泅开丝丝秋水潋滟,唇畔娇艳若滴,翩若惊鸿。
阮婉见过陛下。
纤手柔夷举过头顶,再俯身一拜。
阮婉,宋颐之攥紧掌心,指甲深陷也浑然不觉,好,好得很!怒目之中一许悲凉,原来自始至终,她都拿他当做外人。
连他最身边最亲的少卿也骗他,悲从中来,低沉开口:平身!阮婉不敢抬眸,宋颐之强压着怒意。
邵文松惊得合不拢嘴,一直望着邵文槿,阮……阮……阮婉……赵秉通看了她,又看向阮少卿,再看向邵文槿,犒赏三军,呵!刘彦祁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这,这,分明和阮少卿一个模子刻出来,既挂像得很,又有决然不同的倾城之姿。
沈朝呵呵作笑,邵文槿艳福不浅。
便是邵文槿都没见过这幅模样的阮婉,看得几许出神,待得邵文松扯他衣袖,他才回过神来。
恰逢阮婉斜眸看他,四目相视,就似周遭喧闹通通隐去成灰白颜色,只是生死别离后的思慕藏得并不高明。
继而低眉敛眸,会意一笑,邵文槿行至殿中,倏然下跪:微臣请陛下赐婚!阮少卿和邵文槿都是平定景王之乱的功臣,又都是敬帝生前最亲厚的后辈子弟,旁人看来,今日殿中一幕根本就是宋颐之有意所为。
元宵佳节,当着文武百官为两家赐婚,成一桩美事,安定朝野。
宋颐之自嘲一笑,瞥目看向阮婉。
阮婉低眉避过,却闻得他在殿上开口:朕自幼同少卿要好,既是少卿所望,朕就赐婚!心底好似旁物重重击过,闷闷作疼,阮婉眼中氤氲,不敢抬眼看他。
倏然,指尖划过柔和暖意。
邵文槿?谢陛下!他牵她起身,手一直都未松开,眉间的笑意好似三月的柳絮,带有惯有的暖意。
阮婉也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是彼此烙下的熟悉印记,唇畔便浮起一抹清浅笑意。
钦天监呈上的婚期是二月,宋颐之御笔推至五月末。
缘由是长幼有序。
阮少卿和扶摇的婚事一拖再拖,他需要先给阮家和西昌郡王府交待,听来不无道理。
宋颐之的赏赐诸多,又责令礼部在四月先操办阮少卿和扶摇的婚事。
礼成之后,再着手负责邵文槿和阮婉的亲事。
旁人都言皇恩浩荡,阮家一门殊荣。
自元宵宫宴后,阮婉却是没有再见过宋颐之。
后来听叶心提起,正月时,陛下染了风寒,接连病了一整月也不见好。
阮婉就想起从前宋颐之生病的时候,烧得再迷糊,也只会反复唤少卿少卿。
心底倏然隐痛,但再去见他便等同与再给他念想。
从今往后,她都不能陪在他身旁,他会慢慢习惯。
她也会习惯,再没有人会朝她欢快跑来,让她绊倒再欢快爬起,终日少卿少卿唤个不停。
……到了三月,京中各处茶馆已然将阮少卿抛至脑后。
听闻昭远侯府的二小姐温婉贤淑,言行举止堪为京中贵女典范。
阮婉近来极爱听,横竖都是她一人,他们却可以分出截然不同的版本。
特别说到京中贵女典范之时,邵文槿在她身后险些笑抽。
不过终于可以光明正大亲近,不怕旁人误以为断袖,简直是长足的进步。
阮婉就道,严肃些,本侯从前都没听过他们赞扬呢!话音刚落,那台上突然换了风向:只是这昭远侯府的二小姐,自幼体弱多病养在别处,从未在京中露面过。
有一次,她悄悄入京,走在京中街中遇见邵家大公子,便一见倾心。
噗!阮婉还是将茶水悉数喷出,凭何哪个版本都像是她先调戏了邵文槿似的!分明是有人穷追不舍,死缠烂打本侯!邵文槿笑不可抑,揽回怀中,加倍满足她关于被穷追不舍以及死缠烂打的要求,阮婉叫苦不迭。
直至翌日晌午才醒,有人却不知在一侧看了她多久。
阮婉,当初以为你死,立下赫赫战功又有何用?若是换回在成州的两月,便是让我死也是值得的。
阮婉伸手抚上他脸颊,疤痕已经浅到她快看不清,在他身边的踏实安慰却让人满足:文槿。
转眼到了四月初九,昭远侯和扶摇郡主大婚前夜,礼部忙得不可开交,京城内外进进出出宾客难以计数。
当天夜里,叶心收拾好包袱交于阮婉手中,福身拜别:日后阿心不在身边,小姐要多保重。
阮婉不舍,叶心却催她快些走,别作耽误。
正门落钥,阮婉从侯府狗洞钻出,邵文槿搭手扶她,马车连夜往城门口去。
离开京城,就不要再回来,邵父和少卿都有交待。
当初应下婚期不过权宜之计,宋颐之在元宵宫宴应了婚事推到五月末,也能从五月末寻理由推到年末,第二年初……君君臣臣,一旦心中起了间隙,便是百倍也无以弥补,宋颐之终有一日会容不下邵文槿。
明日是昭远侯和扶摇郡主大婚,整个京中都在关注他两人的婚事,哪里会旁顾旁人,正好趁此机会出京城。
等人走楼空,宋颐之也寻不到去处。
早前便已偷偷在将军府拜过天地,敬过邵父邵母媳妇茶。
邵母不舍,眼中氤氲掩不住:好孩子,日后文槿就由你照顾了。
父亲,孩儿不孝。
邵文槿跪于邵父面前。
邵父惯来严苛,也唯有此时肯父子相拥,一声戎马未见滴泪,眼下却老泪纵横:文槿,你爹一直以你为傲。
其实,他都知晓。
照顾好双亲,日后在军中,要有父亲当年在军中的模样。
这句便是说与邵文松的,邵文松含泪点头:知道了,大哥。
阮少卿则是轻拍他肩头:邵文槿,我把最宝贵的妹妹交给你了。
男子之间便是击掌为盟。
阮婉敛起思绪,偎在邵文槿怀中。
停车。
城门口有人相拦。
邵文槿眸色一沉,阮婉攥紧他手心。
邵文槿宽慰吻上她额头,起身撩起帘栊。
帘栊之外,人影并不陌生。
邵文槿挡在她身前,她看不清。
只知他二人对视良久,而后闻得熟悉声音:放行。
赵荣承?阮婉微怔,车马已缓缓驶离。
阮婉撩起后窗帘栊,赵荣承拱手拜别,再抬眸时,竟是难得笑意。
不知道……阮婉眼眶微润。
其实他什么都知晓,亦如当下,放他们出京城,为他们送行。
阮婉目不转睛,直至再看不清那道身影。
江离,赵荣承,还有彼时在京中惹是生非的她,都好似随着身后的城郭渐行渐远。
出得京城不久,又将马车换成快马,抵达慈州正是四月十七。
黄昏江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落霞好似慵懒般流转在初秋光景里。
清辉斜映下,连绵山体碧绿如蓝。
自慈州码头上了商船,再有三日的水路,长风便近在眼前。
可有后悔跟我走?他转头,盈盈看她,侧颜隐在轻舞的浮光中,声音甚是醇厚。
肠子都悔青了。
阮婉故作恼意,趁他莞尔不觉,伸手勾搭上他的肩膀:公子生得好生俊朗,不如从了本侯如何?邵文槿脸色兀得一黑,他初次见她就是这般的,没有半分正经之色。
他也照旧将她自衣领处拎起,这回,是直接扔进船舱房中,阮婉,你自找的。
斯文些,洪水猛兽!眼前商船缓缓驶出,不远处,宋颐之放下手中杯盏,许念尘,朕该是拦还是不拦?许念尘轻笑:陛下不都决定好了吗?宋颐之自嘲一叹,可是朕不甘心哪!阮叔叔当年,明明是将她许给他的。
仰首举杯,一饮而尽,酒香便合着袖间的白玉兰花香渗入四肢百骸,心底深处的记忆从未对旁人道起。
那是敬平九年,他随阮叔叔来慈州。
这便是阮叔叔的爱女?宋颐之坐在临窗处,托腮看着楼下的丫头,分明饿急,眼睛一直瞅着蒸笼里的馒头。
嗯,是臣从前把她惯坏了,胆子大到自己一人来南顺,不让她吃些苦头,日后还没有教训。
饿一饿也好。
阮奕秋有些生气。
宋颐之抿唇轻笑,小丫头生得好看,又古灵精怪讨人喜欢。
然后见她趁旁人不注意,飞快伸手抓了馒头塞进嘴里就跑,老板追着她当叫花子撵,宋颐之扑哧笑出声来。
阮奕秋却是脸都绿了。
竟然会去偷!!!身后侍卫就要上前,他却挥袖拦住:阮叔叔,我去。
不紧不慢走到路旁,等她拼命跑来,就往路中一站。
等她一头撞进自己怀里,他还不忘在脸上留了一抹温文尔雅的笑容。
既是阮叔叔的女儿,招呼总要打好些。
阮婉惊慌失措看他,他也怔住,原来近处看,竟是更好看,他真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脸蛋。
打发掉她身后追赶之人,他心中微软。
抬眸瞥到阮叔叔,想起阮叔叔说的要给她教训,就真的只给了她一个馒头,一吊钱。
分明是恶作剧,他等着看她表情。
她果真窘迫,问的却是:我日后如何还你?我不是乞丐!嗯?倒是和他预期大相径庭,宋颐之强忍着腹间笑意,缓缓俯身,薄唇轻抿出一抹如水笑容:小丫头,要还吗?那记得,我叫宋颐之。
要记得他叫宋颐之,因为阮叔叔说过,要将你许配给我。
宋颐之?她点头记住了。
望着她跑远,宋颐之笑得更欢,小丫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缓缓放下酒杯,商船已然驶远。
二月里,春意料峭,慈州乍暖还寒。
少卿,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很舍不得伦家的侯爷和文槿,还有小傻子,还有鹿二再一口气贴完番外,有大家想看的所有人哈下一本我们继续侯爷,拉钩!☆、番外全集(1-4)番外一睿宸三年,风调雨顺。
入了九月,京中天气逐渐转凉,依着往年惯例,宫中早早便命人做起了秋衣,陆续送到明巷各处府邸。
叶心姑娘收好,这些都是给小世子的,陛下特意嘱咐过,小世子喜欢的就命人多做些,回头还要请叶心姑娘告诉老奴一声。
近侍官言笑晏晏。
有劳了。
叶心巡礼谢过。
去年四月,侯府添了新丁,整个京中都喜庆无比。
小世子出生金贵,爹爹是昭远侯,娘亲是扶摇郡主,外祖父更是显赫一时的西昌郡王,睿帝又待他亲厚,这京中鲜有几人比得!加之,小世子出生不久,北部边防工事又顺利落幕,钦天监一口一个大吉之兆,京中目光就悉数投向那个圆溜溜胖嘟嘟的小肉球去了,连昭远侯都被抛之脑后。
就如当下,近侍官细下交代过一番,临近离府才转眸环顾四围,问到侯爷和郡主去了何处。
想起今晨阮少卿那幅模样,叶心委实哭笑不得,应道:侯爷和郡主去了司宝楼。
……公子宛的新作今日亮相司宝楼,阮少卿哪有不去的道理。
只是自今晨起,某人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叶心问起,他就恼得很:没时间写家书,却有时间画画,定是邵文槿那厮怂恿的!怂恿阮婉不给他写家书!!叶心掩袖便笑,小姐何时没给侯爷写家信?不一直都是姑爷代劳的?阮少卿轻哼一声,所谓的代劳画面就依稀浮上脑海。
她念,有人写,还不忘眸含笑意。
不待他一身鸡皮疙瘩消退下去,画面中的邵文槿竟抬眸瞥向他,耀武扬威,似笑非笑。
阮少卿脸色耷拉更甚,开口就似酿酸的梅子,你也知道那是代写的,谁要看他写的!顿了顿,字丑!倒胃口!是,奴婢这就撕了。
叶心顺手扯出刚送来的信笺,佯装要动手,阮少卿微微瞥过,眼珠子险些没掉出来。
叶心打趣,侯爷,撕还是不撕?阮少卿恼怒,撕撕撕!看完就给你撕!言罢一把夺过,叶心跟在身后笑了许久,他也自行滤去。
拆信读起,先前的装腔作势消融在眼角的笑意里。
叶心不禁莞尔,侯爷是想念小姐了。
行至苑中,恰好读到末尾,……安好勿念,代问扶摇与暄儿好。
嘴角轻抿,抬头便见扶摇抱着暄儿款款而来,温婉一笑,好似从画卷中走出。
有人略微出神,蓦地想起初次邂逅,她红着脸,羞赧唤他少卿。
彼时他啼笑皆非,心中却拿捏了十之□□,恐怕是阮婉替他捅出的篓子。
他光明正大打量她,她却偷偷瞥过,四目相视,微微怔了怔,又飞快移目,继而低眉佯装不察。
少时,忽地转眸看他,他也一时兴起,唇畔微扬,勾勒出些许风流倜傥。
有人便轻解眉头,梨涡浅笑倏然浮上脸颊,叫人莫名动容。
再后来的骑射大会,她倚在凭栏上目不转睛地看他。
眼中的流光溢彩,有时刻意敛起,好似风起云淡,顷刻,又如拨云见日般,明眸璀璨,时至今日他还记忆犹新。
他应邀带她逛京城,其实他远不及她熟悉。
她也不点破,轻语笑言,少卿,你可曾听说,从前陛下还是睿王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我左手有七根指头?七根指头?阮少卿不禁笑出声来,哪里会。
扶摇又道,还说我的声音比黄鹂婉转动听,天宫仙子听了都要嫉妒。
这句倒是不假。
他并非应承,扶摇也笑得惬意。
两人从东市走到西郊,从南边逛到城北。
他会嫌阮婉聒噪,斗嘴时更恨得咬牙切齿。
阮婉若文静作画,他又左一个闷葫芦又一个呆葫芦。
扶摇却恰恰相反。
矜持时恰到好处,话匣子打开,又甚是投机。
并肩踱步,不觉便是半日。
亦如随意流过的微风,悠然拂起身旁青丝一缕,他恰好伸手,绕在指尖的柔和便顺着肌肤清浅浸入心底。
驿馆与明巷离得不近,他竟默不作声笑了一路。
临别惜别,她塞他香囊拎裙跑开,他唤她道谢,她应声回头,眸间秋水潋滟,一步三回头,笑得傻里傻气。
他遥遥目送,香囊递到鼻尖轻嗅,心底蓦地窜出不舍,却全然生不出一丝惆怅。
因为若是再见,便是婚期。
……直至暄儿从扶摇怀中扑腾过来,阮少卿才回神。
暄儿已笑咯咯搂住他后颈,奶声奶气唤了声爹爹,狠狠在他侧颊吧嗒一口,他心中欢悦溢开。
扶摇轻笑,上前替暄儿擦汗,方才在前院玩了许久,跑出一身汗,不洗澡该着凉了。
爹爹抱抱。
粉团子显然没赖够,摇头抗议。
阮少卿一把拎起胸前软趴趴的某物,果然背后都是湿的,遂而佯装蹙眉凑上前去,叹道,爹爹都要听娘亲的话,你不听话,是要连着爹爹一同挨罚?粉团子依旧咯咯作笑。
叶心会意接过,粉团子也不恼,便又赖在叶心怀里道,心姨,澡澡……叶心忍俊不禁,福了福身告退:奴婢带小世子去暖阁。
阮少卿点头,待得二人走远,又顺势牵起身旁纤手柔夷,夫人,同我去趟司宝楼。
司宝楼?扶摇微鄂,还来不及细问,他已拉她出府。
嘴上虽然死犟,但去看看那丫头的画作,心中却大抵欢喜。
若是欢喜,总要有人一同分享,他已习惯身边诸事有她。
等到司宝楼,早已人山人海。
今日有公子宛的新作亮相,京中自然沸腾!过往四年多,公子宛没有出过一幅新作,文人雅士圈内议论也从未停过。
有说公子宛江南才尽的,多数人都觉不大可信,昔日公子宛被昭远侯魔爪摆布都没有才尽;说公子宛遭遇意外的也有,但一丝确凿风声也没有,纪子门生总该有知晓行踪的。
思来想去,便唯有新婚燕尔一说。
定是新婚燕尔去了!公子宛新婚,继好年华过后再无一幅画作流出,有人不免惋惜,倒是同当年的西秦永宁侯相仿。
永宁侯大婚,十八学士图从此成为绝笔!公子宛是男是女又如何?好年华若也成为绝笔,才真正让人扼腕叹息!是以,公子宛新作消息一经传出,文人墨客便奔走相告,三日前司宝楼就开始人满为患,唯恐少来一日遗漏了。
时隔四年,公子宛的新作竟然名唤奇葩图!全场哗然,待得身后幕帘拉开,哗然又悉数变为愕然。
堂中之人纷纷站起,或尔眼中错愕,或尔瞠目结舌,却都惊讶得合不拢嘴,更再难移目。
场中,竟是一幅宽为十米的画卷!!乍一看,画卷之中零零散散两百余人,集中刻画的人物竟然就有四五十之多,神态各异,气势恢宏!这般大手笔,自前朝墨韵的万马奔腾图后再未有人尝试过。
原来,公子宛并非沉寂四年,而是在作这幅图!震撼来得太过突然,堂中僵住之人不在少数,全然沉浸在眼前的画卷之中,忘了呼吸。
少顷,有人不觉高呼,那……不是……高将军吗?沈大人!还有,赵大人!看得越细,才越发惊奇。
画卷之中不是旁人,三五成群,肆意玩笑,扬手执鞭,映入眼帘的根本就是南顺京中的一个个鲜活形象。
昔日刘太尉家的长子,刘彦祁,生得肥头大耳,整个人比马都要魁梧上一圈,大摇大摆骑在马上,看得叫人胆战心惊。
马尚书家的次子,马鸿明,嗜书如命,便是马背上都手不离书卷,马匹全当座椅。
还有早前礼部侍郎家的长子,沈朝,仪表堂堂,风姿绰约,是京中有名的风流公子哥,腰间别着的显眼玉佩,是同落霞苑头牌私定终身的信物。
而赵国公的嫡孙赵秉通,一看便知正直憨厚,在人群中笑得也最为豪爽。
……邵文松微滞,这是敬平十四年,高太尉操持的那场骑射大会!画卷中有他,有邵文槿!那时他初次随父征战归来,邵文槿也和阮少卿送亲返回京中,高入平信誓旦旦要胜他们兄弟二人,阮少卿就出言挑衅,一口一个高不平。
陆子涵笑得前仰后合,高入平却恼怒不已,气得要上前揍阮少卿,邵文槿才应下了和他的赌局。
分明是多年前的事,轻描淡写的一笔,便历历在目,邵文松眼中隐隐氤氲。
身侧的赵秉通也不禁举杯,感叹,倒是让人想起许久前的事……不过深浅墨色,却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若非熟悉到了然于心,哪里画得出来?连我都有些想邵文槿那家伙了。
高入平轻咳,画中明明是以自己的糗事为主,勾起的回忆却让人快意。
过往在京中,邵文槿总是同他争,他也恨不得将他踩到脚下而后快。
如今,他手握东北重兵,可谓意气风发,却寻不回年少时有人处处同他较真的滋味。
陆子涵,也不知他如何了?刘彦祁一饮而尽。
一幅奇葩图,于外行看是热闹,内行看是惊叹,真正到了昔日京中这群贵二代眼里,欣喜和感叹才难以言喻!一幅图,描绘了当年南郊马场的众生相,承载的记忆难能可贵,三言两语哪里道得清。
良久,有人叹道,似是独独缺了陛下和当初煜王身影。
又有人应声,那时煜王在济郡督建水利,陛下似是因为扶摇郡主之事受了陈皇后责罚,在睿王府禁闭。
对对对,是有此事,众人悉数想起。
还有后来的群马受惊,邵文槿冲到马群中救了阮少卿和陆子涵。
诸多回忆和趣闻皆自画中而来,经久不息。
末了,有人忽而开口,你们说,公子宛会不会一直是我们其中一人,只是我们从来不知晓罢了?赞同的竟大有人在。
若非如此,哪能戏称奇葩图?定是公子宛自己也在其中!公子宛也在奇葩图中!一语既出,司宝楼内顿时热闹无比,洋洋洒洒四五十人,哪个才是公子宛!嘿,公子宛会不会是陆子涵和邵文槿其中一人?刘彦祁神来一语,厅中陆续怔住,邵文松,阮少卿,你们过往同他们二人交好,你说是不是?邵文松自是楞在一处。
阮少卿却淡然一笑,公子宛是谁有何要紧?赵秉通倏然会意,阮少卿说的是,公子宛是谁又有何重要!重要的是年少时争吵归争吵,何时忆起都是财富一笔,旁人哪里会懂。
人家公子宛没取错名字,果真是奇葩一群!高入平朗声笑开,我先干为敬!觥筹交错,邵文松心中似是豁然开阔。
当年御使栽赃,阮婉殿中笃定,还有那幅藏在邵文槿书房中的风蓝图,如今,依稀有了出处。
奇葩图,京中过往谁被称为奇葩最多?不言自明。
邵文槿竟是连他都未说过。
扶摇也转眸望向阮少卿,笑而不语。
回府马车上,阮少卿些许醉意。
扶摇伸手替他轻捏额头,他悠悠开口,阮婉昨日来了家信,问候你和暄儿。
扶摇莞尔,她同文槿可好?阮少卿酸溜溜道,信里倒是口口声声说好,你也看到了,刚才那幅图不知要画多久,有身孕的人也不知道将息。
言外之意,有人还不管!长风成州,邵文槿莫名喷嚏连连,吵醒怀中某人。
阮婉睡眼惺忪,夜里着凉了?不曾,他应得简洁,顿了顿,打趣道,怕是被人念叨了。
阮婉轻笑,困意去了多半,便想撑手坐起,邵文槿俯身扶她,不多睡会?阮婉懒懒道,文槿,我馋明记的酸梅了。
明记在城北,往返要两个时辰。
邵文槿闻言起身,轻轻吻上她额头,我去去就回。
番外二有身孕的女子便是如此,大凡念起某物就非得吃到不可,否则心里一直惦记着。
阮婉尤其喜欢明记的酸梅,邵文槿就成了此处的常客。
邵夫人近来可好?掌柜笑容可掬。
托福,还有两月临盆。
届时邵公子别忘遣人来店中通知一声,也好备份薄礼。
邵公子对夫人很好,远近皆知,掌柜亦是对他赞许有佳。
邵文槿谢过,掌柜亲自送至门口。
邵文槿竟在此处,意外见到了卓文。
……早在巴尔十万铁骑南下进犯都城之前,西秦国中就突生变故。
贵王连同永宁侯逼宫,华帝暴毙,平远侯卓文也自此失踪。
外界传闻诸多,例如宫变时平远侯就已身死,再如平远侯当日掳走了永宁侯夫人,更或者,永宁侯同平远侯有旧仇,华帝一倒,平远侯便离京躲避永宁侯去了。
总之,众说纷纭,却一直没有卓文消息。
他竟然在成州见到卓文!卓文也明显一滞,继而豪爽开口,文槿兄,痛饮一杯?邵文槿却之不恭。
当年若不是卓文,他和阮婉走不出西秦,卓文于他二人有恩,他心怀感激。
杯盏之间,言笑晏晏,卓文明显咳嗽不止,都是习武之人,他一眼看出不对。
卓文却不想多提,只是没见他同阮婉在一处,语气里似有些许遗憾。
知晓他误会,邵文槿也不隐瞒:南顺国中的昭远侯,是我内兄,内子名唤阮婉。
卓文微怔,顷刻便反应过来,原来如此!两人心照不宣,卓文举杯相邀,笑意倏然浮上嘴角。
邵文槿也举杯回敬:还未向卓兄道谢,当日若非卓兄,我同阮婉可能已经命丧西秦。
卓文摇头:不过杯水车薪,从西秦回南顺并非易事,你们该吃了不少苦头。
酒杯停在半空,想起途中幕幕,九死一生有,即北花灯也有,邵文槿淡然一笑,都值得。
言简意赅,却眸含笑意,卓文也跟着笑起来,阮婉近来可好?六个月身孕,想吃酸梅了,如此我才遇上的卓兄。
恭喜!许是激动,卓文又重咳几声,掩都掩不住。
咳过之后,又自酌一杯,邵文槿微微拢眉,伸手相拦,卓兄,不宜多饮。
卓文微顿,继而清浅一笑,邵文槿,其实你不必谢我。
我救你二人,也是弥补我心中憾事。
我与青青相识于幼年,非卿不娶。
后来四海阁变故,我遭华帝扣押,好容易逃出京城寻她,结果快马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却意外摔落崖底。
等我赶到四海阁,才晓三百余人无一幸免。
当日救不下她,是我永生之憾。
往后为了护她性命,我背负四海阁三百余条性命,她对我恨之入骨,便赌气嫁于永宁侯……洛语青是永宁侯夫人,当初同阮婉出使西秦,华帝在殿中便命人挑唆过,今日才晓这般原委。
要同旁人道起并非易事,邵文槿敛眸不语。
卓文又道:见到你们二人如此也是快事,你我今日,只管痛饮,不管旁骛!邵文槿无需多言,仰首一饮而尽。
卓文朗声大笑,许久未曾酣畅淋漓。
……一场酒喝到暮时,辞别时,邵文槿还是道声保重。
卓文也不在意,只叮嘱代他问候阮婉。
邵文槿点头,回家一路,心中不知作何滋味。
卓文的伤,该是撑不过多久。
回到城西,天色已晚,阮婉在路口来回踱步。
见到他,心中才骤然一舒。
大步上前,闻到他身上有酒气,微微怔住。
邵文槿不是没有分寸之人,她在家中等,他哪里会无缘无故去饮酒?心底澄澈,却打趣道,邵公子,你买的是梅子还是梅子酒啊?一句未提她等了许久,娇嗔模样里隐隐带着喘息。
徘徊时间不短,该是担心他了,邵文槿也不点破,伸手扶她,我方才见到卓文了。
卓文?阮婉驻足,他在何处?他很好,还有旁事在身就不来看你了,让我转达问候。
她知道这些便足矣,卓文很好,她也能宽心。
阮婉果然笑开,我就说卓文这人素来怪异,不过,平安就是好事。
早前听闻他失踪生死不明,邵文槿言罢,她明显欢喜,连酸梅的事也抛至脑后。
邵文槿哭笑不得,又将明记的锦盒拿出。
阮婉笑逐颜开,馋得当即打开放了一枚到嘴中,甚是满足。
半晌,转眸去看邵文槿,却见他盯着自己出神。
他今日果真奇怪至极,邵文槿,你发什么楞!语气稍许埋怨,手中酸梅却未停过。
他揽她在怀中,柔声道:我在想,能同心爱之人一处,有我们自己的孩子,便是世上最幸福之事。
他自诩有感而发,阮婉却不禁抽了抽嘴角,邵文槿,该产前忧郁的是女子好吧,你忧郁什么!邵文槿笑不可抑,他何时忧郁了?阮婉一声叹息,起初隔壁王婶说,我还不信,原来男子也是有产前忧郁的。
邵文槿才晓她认真,正欲开口纠正,她又幽怨叹道,邵文槿,你该不会真有产前忧郁吧?邵文槿徒然语塞。
到了十一月,阮婉临盆在即。
稳婆和大夫都是李卿同宋嫣儿提前安排好的,两人闲来无事,都到成州作陪。
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邵文槿无奈。
譬如,早前阮婉便同他纠结过生儿生女的问题,那时阮婉五个月身孕,嗜睡,小腿轻微水肿。
午间小寐,他替她揉腿,她便赖在他怀中舒服开口,文槿,你希望生儿子还是女儿?儿女都好。
儿子像他,女儿像她,若生女儿,我保护你们娘俩,若生儿子,我们父子护你。
阮婉剜他一眼,猥琐笑道,不是生儿子,你们父子一起欺负我,生女儿,我们母女欺负你吗?哪里来的歪歪道理,邵文槿无语。
她自己却已嘻嘻笑开,从前不知道谁说,像我这样的,军中一个就吃不消了,还是生男儿好些。
男儿?邵文槿讪笑,阮少卿那样的,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阮婉又作焦虑状,若是生只小洪水猛兽该如何是好?邵文槿哑然。
到了十一月,阮婉又开始忧虑起来。
文槿,我若是生儿子怎么办?明显忧心忡忡。
有人好气好笑,当初是谁想生儿子的?阮婉眉间微蹙,轻声叹道,这几日同嫣儿和李卿一处,说起我若是生了女儿,就替他们订下娃娃亲。
让他们从小在一处玩耍,青梅竹马,长大了就成亲,我们日后作亲家。
哦?三个女人凑在一处,果然没有消停的时候,邵文槿暗自腹诽,面上还是作哄,你们若喜欢,就生女儿结亲,生儿子结为兄弟,有何焦虑的?阮婉还是托腮,明显忧心忡忡。
嫣儿和李卿都生了儿子,我若只生一个女儿,是同怀瑾订亲还是同锦城(沈晋华的儿子)订亲?竟在纠结这种问题,邵文槿用力戳了戳她额头,那让她日后自己选就是,现在还没出世,你为这事伤神作何?阮婉摸了摸肚子,饶是认真道:生两个女儿就好了,一人一个,你说是不是?邵文槿只得依着她应声。
她却撑手从床榻坐起,那,如果只生一个呢?阮婉,那就等他/她出生再说……他兀觉明日很有必要同宋嫣儿和李卿好好谈一谈。
阮婉终于老实躺下,邵文槿替她掖好被角,吹灯上塌。
不久,她又伸手环上他腰间,文槿,该不会生两个儿子吧?邵文槿哭笑不得,两个儿子有何不好?儿子还少操心些,女儿便要时时刻刻惦记着,遇上何人,谈婚论嫁,嫁人后过得好不好……不过宽慰,她闻言却正经开口,邵文槿,你不是真的产前忧郁吧?阮婉!邵文槿想死。
那若生龙凤胎的话……阮婉!……腊月初四,阮婉果真诞下一对龙凤胎。
邵文槿的产前忧郁也算告一段落,一左一右怀抱着,目光全然不知该放在何处,笑得合不拢嘴。
两个孩子都生得同他挂像,他却一眼看出,女儿的嘴唇和儿子的鼻尖像阮婉。
阮婉心里欢悦,脸上却佯装懊恼,费这么大力气,凭何生得全像你的?像我不好?邵文槿俯身将孩子置于她身旁,笑眼盈盈轻抚她脸颊,夫人,辛苦了。
阮婉心中繁花似锦,凑上去亲两个孩子额头,半晌,似是想起何事,又兴致勃勃问道,哪个先出生?先是姐姐,再是弟弟。
阮婉扑哧笑开,我小时候被阮少卿占了先,一直霸着哥哥名头,我女儿争气得多!这又是哪来的歪歪道理,邵文槿忍俊不禁。
她却欢喜得很,文槿,名字我一早便想好了。
哦?难为她怀胎也未闲着,说来听听。
他洗耳恭听。
他以为会是出自他们二人名字,譬如邵婉,或是出自寄望,譬如邵俢颐,再或者,出自她珍视之物,譬如邵风蓝之类。
都好。
她却弯眸一笑,唇边吐出邵小鱼,邵小虾两句。
邵文槿徒然僵住,鱼……虾……小名尚可……他勉强迁就,她却笃定,文槿,不是小名,是名字。
女儿叫小鱼,儿子叫小虾。
一孕傻三年,已经开始了吗?日后再说。
他委婉拒绝。
阮婉不依不挠,长得像你,你已经占了大便宜,孩子的名字需得我取,就叫邵小鱼,邵小虾。
邵文槿来不及开口,她又喃喃开口,娘亲说的是不是,小鱼,小虾?两个孩子竟咯咯笑出声来,阮婉笑得更欢。
邵文槿只觉他的产前忧郁径直转化为产后抑郁。
他邵文槿的儿女竟然叫邵小鱼,邵小虾!番外三都说女儿是爹爹的贴心小棉袄,邵小鱼自幼便都喜欢粘着邵文槿,邵文槿时常春风得意。
睿宸六年,邵小鱼满了三岁,邵文槿决定亲自教女儿算术启蒙,昨日爹爹教过你的,四减去三是几?循循善诱,温柔宠溺。
邵小鱼委屈摇头,爹爹,我记不得了。
眼里的水灵无辜直教某爹不忍苛责。
于是一晃半月,算术启蒙进展甚微。
又一日,阮婉恰好经过,看了父女两对话许久,便托腮笑了多久。
稍晚,终是忍不住上前:鱼儿,娘亲今日给你四个布玩偶,爹爹偷偷拿走了三个,那你还剩几个?邵小鱼鼻尖微红,立刻便急了:就剩一个了,爹爹是坏人!遂而钻到阮婉怀中越哭越凶,我再不理爹爹了。
阮婉:会了……邵文槿:……翌日,某人思来想去,决定如法炮制,顺带挽回做爹爹的在女儿心中一贯高大亲和形象。
鱼儿,爹爹现在给你一个布玩偶,晚些时候再给你一个,那你一共有几个?果真将在集市中买来的布玩偶送到她手中。
怀中便还藏了一个。
邵小鱼方才还好好的,当下眼圈就是一红,哇哇哭道,爹爹昨日拿走我三个布玩偶,今日只还人家两个,我再不喜欢爹爹了。
娘亲~……邵文槿近来发现邵小虾很是挑食,胡萝卜不吃,青菜不吃。
邵小鱼纤瘦,他原本个头就矮,又生得胖嘟嘟的,乍一看去和仔细端详都似溜圆溜圆的球。
若是走在大街上,邵文槿稍不留神,没牵住,只怕他滚出去便再滚回不来。
某爹很是操心。
邵文槿决定言传身教,亲自纠正儿子挑食的恶习。
一日,家中吃火锅。
邵小虾眼巴巴望着他,爹爹何时可以吃肉肉?吃火锅时,先放和后放是有顺序的。
邵文槿夹了青菜在自己碗中,现身说法,要先吃青菜,才能吃旁的。
继而又夹了鱼虾,知晓了?最后再是肉食。
邵小虾目不转睛盯着最后那一筷著,便连咽口水的动作都可爱至极。
方才爹爹如何教你的?打铁趁热。
首先放肉,其次放肉,最后放肉。
……邵小鱼近来很苦恼,隔壁的阿牛和她大吵一架,就同葫芦好上,少有同她一处玩耍了。
怀揣着心事,就闷闷不乐,就连阮婉哄了好些时候,她也睡不着。
犹是三月暖春,衣衫单薄,有人沐浴之后雪肌莹润,还有点点水珠挂在发梢。
搂着女儿轻声相哄的模样,甚是诱人,就越看越撩人心扉。
邵文槿不觉靠拢,由着心意,双唇覆上阮婉颈后,再是耳鬓厮磨。
不想阮婉一把推开,别扰我们母女谈心事。
才三岁!谈芝麻大点的心事!某爹很恼怒!趁着阮婉端水的功夫,揽了女儿在怀中,告诉爹爹,我们家小鱼儿有何心事?阿牛生我气,他同葫芦玩,就不同我一处玩了,阿牛以前是同我最好的。
邵文槿额头三道黑线,这便是阮婉所谓的母女心事!闻得屋外脚步声渐近,若是折回,不知道又要说多久。
邵文槿心急如焚,就一本正经开口,鱼儿,如果阿牛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就把最喜欢的东西送于他,他就一定会同你和好了。
爹爹,真的?邵小鱼饶是认真。
唬孩子而已!真的!翌日傍晚,邵小鱼独自回到家中,哼着小调,心情好不得了。
见到邵文槿,便一把扑到怀中,爹爹~甚是撒娇。
邵文槿心花怒放,同阿牛和好了?邵小鱼拼命点头。
邵文槿吻上她脸颊,那弟弟呢?为何没同你一道回来?邵小鱼咧嘴一笑,我把弟弟送给阿牛了。
邵文槿:……睿宸七年,在邵小鱼印象里,爹爹和娘亲遇见了许多熟人。
三月的时候,弟弟顽皮,也不知道那胖嘟嘟的肉丸子如何爬上路口树顶的。
当时爹爹外出不在,吓坏了娘亲,生怕弟弟掉下来。
弟弟也哭得眼泪鼻涕糊作一团,眼看脚下打滑,手未抓住,直接从树上摔下,娘亲慌乱去接。
她捂住眼睛,悄悄睁眼,却见弟弟落入白衣翩翩公子怀中,还在咯咯作笑。
那白衣公子生得好像画中谪仙,腰间别着一柄软剑,便是堂舅母说的江湖侠士。
白衣公子将弟弟还给娘亲,娘亲怔了许久。
邵小鱼才晓娘亲和白衣公子认识。
娘亲让她同弟弟唤苏叔叔。
他俩便像欢呼的雀儿般,叽叽喳喳喊个不停。
苏叔叔很亲切。
苏叔叔牵着他们姐弟二人,娘亲和苏叔叔说话,他们就听,大多听不懂,但苏叔叔会跃身而起抓麻雀给弟弟,还会采枝头最高的花给她,她同弟弟哇哇赞叹。
苏叔叔离开,她和弟弟都舍不得他。
娘亲莞尔,那我们日后去入水看苏叔叔可好?他们齐声道好。
邵小虾记得最清楚却是陆叔叔,因为陆叔叔长得像隔壁阿牛哥哥家养的猴子,颇有喜感。
那时爹爹带他和姐姐去墨馆送画,就在墨馆遇见了陆叔叔。
爹爹同陆叔叔都认出了对方,两人一直笑,他和姐姐抬头看。
一会儿看看爹爹,一会儿看看陆叔叔,半晌,陆叔叔又俯身摸他和姐姐头顶。
你和阮婉的孩子?阮婉是娘亲的名字,不消爹爹应声,他和姐姐便在一旁拼命点头。
陆叔叔笑不可抑。
陆叔叔抱他,他就伸手去摸陆叔叔的脸,爹爹哼道,陆叔叔却道无妨。
陆叔叔同他们一道回家,见到陆叔叔,娘亲也笑了许久。
一顿饭,他和姐姐边吃边听,爹爹娘亲就同陆叔叔不时笑出声来。
他不知他们笑何,他们笑,他也跟着笑,眼睛弯成一条缝,爬到陆叔叔怀中,陆叔叔抱。
阮婉,你儿子喜欢我这个陆叔叔。
好不得意。
他便眉开眼笑,陆叔叔同隔壁阿牛家的小猴长得像。
一语既出,爹爹轻咳两声以示警告,他赶紧捂嘴。
陆叔叔和娘亲却是笑个不停,爹爹也不知何故。
阮婉,果真是你儿子。
陆叔叔走时,送了娘亲一幅图,娘亲看了许久。
邵小虾也凑上前去,画中一群十一二岁的孩童嬉闹,为首的两个,一个长得像陆叔叔,另一个高贵冷艳,横眉冷对。
姐姐说,不如我们娘亲画得好看。
他狠狠点头,也没有陆爷爷画得好。
陆康便是陆爷爷,平日走动得多,他们时常见到。
爹爹便抱起他和姐姐坐在膝上,他攀上爹爹胳膊:爹爹,娘亲如何同陆叔叔认识的?爹爹轻笑:陆叔叔是你娘亲幼时的发小,玩伴。
就像我同阿牛?姐姐睁大眼睛。
娘亲抱起她,莞尔道,我们是发小,玩伴,好友,知交……高山流水,纪子陆康。
纪爷爷和陆爷爷……除了苏叔叔和陆叔叔,邵小鱼和邵小虾还见过另一个叔叔,但是娘亲从没告诉过他们二人那叔叔的名字。
九月时候,成州入秋,娘亲带他们二人去城西布庄做新衣裳。
布庄的掌柜脾气很怪,做得衣裳却很好看。
那天的人当真多,娘亲抱着小虾看布料,小鱼便紧紧跟在她身后。
她个头又小,有人走得急,没注意将她刮倒在地。
她唤了声娘亲,险些被人踩踏上,幸好身旁的叔叔将她抱起。
叔叔将她还于娘亲,娘亲眼圈却蓦地红了。
夫人,我们可认识?那叔叔微微拢眉,目不转睛看着娘亲,邵小虾便哇得哭了出来,你是坏人,你把娘亲惹哭了。
城西布庄本就人多,邵小虾一闹,人群纷纷回头。
那叔叔也觉失礼,道了声告辞便匆匆离开,邵小鱼却见娘亲远远望着,直到那叔叔消失在眼前。
娘亲,今日布庄遇见的叔叔是谁?回家路上,她一手牵着弟弟,一手牵着娘亲问题。
娘亲从袖袋中掏出一枚护身符看了许久,那不是叔叔,是舅舅。
舅舅?两人异口同声。
娘亲温婉一笑,是娘亲初到异乡,最照顾娘亲的舅舅。
邵小虾瞪大眼睛,那舅舅为何不认得娘亲?娘亲不知道呢,兴许是忘了,兴许是旁的。
邵小鱼皱起眉头,那舅舅不认得娘亲了,娘亲伤心吗?不。
阮婉收起护身符,娘亲开心。
两人不懂,又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阮婉笑而不答。
夕阳西下,远方好似镀上一层淡淡金辉,过往幕幕浮上心头。
江离,白日里我是真说谢谢你,从到南顺起,凡事都有你照顾……难不成本侯平日就这般可恶,说句谢谢旁人都不信?!末将时任京中禁军左前卫,奉皇命护送侯爷入西秦,自当护侯爷安然返回西秦,还请侯爷不要为难!……只要他还活着,便是世上最好的事。
☆、番外合集(4-5)番外四五岁刚过,沈晋华关照,让邵小虾进了成州最好的私塾。
起初,邵小虾终日嘻嘻哈哈,回到家中便同爹爹娘亲说起私塾中的趣事,老先生教了什么,哪家的小孩被教书先生打了戒尺之流。
不指望他能学多少,多些玩伴总归是好的,邵文槿对子女向来上心。
约莫过了两月,邵小虾自私塾回来就闷闷不语。
邵文槿问起他也不说,要不摇头,要不低头吃饭,也不愿同爹爹多讲话,俨然换了幅性子。
夜里也缠着要和娘亲一道睡,不要爹爹抱。
邵文槿心中莫名吃味。
哄完孩子入睡,见他还怔在原处思量,阮婉取了外衣于他,打趣道,你近来可是欺负儿子了?欺负?他一肚子委屈苦水,自己的儿子疼还来不及,哪会有欺负一说。
阮婉啧啧叹道,有人过往也说没欺负过我。
邵文槿徒然语塞,阮婉俯身吻上他双唇,早些睡,明日我问他。
翌日,邵小虾从私塾回来,额头摔破,脸颊也肿了,却硬是一声不吭。
阮婉心疼不已,搂在怀中,沾了药水替他擦拭。
邵文槿面色微沉,和谁打架了?邵小虾不肯说。
告诉娘亲。
阮婉摸摸他头顶,小家伙哇得一声哭出来,阮婉轻拍他后背作哄。
他们都说自己的爹爹……爹爹是大英雄……老六的爹爹是县衙的捕快头,虫子的爹爹是州府的师爷,书旗的爹爹是行走江湖的大侠,豆子的爹爹是京中的大官……阮婉手中微滞,抬眸看向邵文槿,他敛眸不语。
他们说我爹爹……他们说爹爹什么都不是,我才同他们打架。
我一个打他们四个……呜呜……娘亲我没哭……阮婉心中一沉,再抬头,邵文槿已推屋出门。
阮婉揽他在怀中,侧脸贴上他额头,所以就同爹爹赌气,不和爹爹说话?邵小虾泣不成声。
阮婉幽幽一叹,轻声细语道:谁说你爹爹不是大英雄,你爹爹是比他们都厉害的大英雄。
真的?眼泪还挂在眼眶,却是不哭了。
你爹爹是公认的大英雄,因为要照顾你们和娘亲,才隐姓埋名到了此处。
娘亲没骗人?阮婉轻笑,娘亲哪里会骗你,爹爹是世上最疼你和姐姐的人,为了你们姐弟,连大英雄都不做了,你们才是爹爹最重要的宝贝。
做你们爹爹,比做大英雄更重要!邵小虾破涕为笑。
她伸手替他擦掉眼泪,日后不许再同爹爹赌气。
邵小虾拼命点头。
入夜,阮婉在七里亭寻得邵文槿。
大凡他心中有事,就在此处饮酒。
今日邵小虾的一番话怕是触及他心底深处,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未点破。
自幼与邵将军混迹军中,南顺军中谁人不知将军府的大公子?而后长风送亲,袁州平乱,济郡赈灾,出使西秦,巴尔十万铁骑南下,邵文槿统领邵家军北御外敌,麾下三军马首是瞻,何等意气风发?落日飞霜,金戈铁马,便是醉卧沙场亦可拥剑思故乡。
若无失落,断然是假的,他却从未同旁人道起过,包括她。
邵将军独自在此处饮酒,岂非憾事,可要本侯作陪?双手被在身后言笑晏晏,款款而来。
邵文槿低眉作笑,她就自己上前,抢过酒壶饮了一口,呛得不轻,这酒好烈……像是军中的酒。
嗯。
他清浅应声,一把揽她在怀中,一把拿过酒壶豪饮一口。
文槿,我同小虾说……我听到了。
他在屋外听完才走的,阮婉稍楞。
既是如此,他自有思量,她便安静倚在他怀中,也不扰他。
他胸膛结实有力,熟悉的心跳声让人踏实安稳。
南郊马场意外也好,西秦变故也好,或是很久前的风雪除夕,他突然出现在成州。
他亦心有灵犀,揽紧怀中,笑意融在深邃眼眸里。
待到三月,草长莺飞,成州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邵小鱼个子又窜了不少,邵小虾还是比她矮上半分,姐姐牵着弟弟走在前面,邵文槿同阮婉在后并肩踱步。
男孩子都长得晚,记得那时候我原本要比邵文松高出一头,才几月不见,他从军中回来就比我还高了。
邵小虾尤其贪吃,邵文槿总是担心他太胖。
邵家,似是没有他这般贪吃爱胖得,遂才有了阮婉的宽慰。
想到文松,邵文槿唇畔微微挑起,正欲开口,路口处却突然人群涌动,嘈杂声起。
小鱼和小虾在前方,邵文槿快步上前抱起。
不知发生何事,人群都往大路跑。
邵文槿寻一人问起,那人兴匆匆道,听闻是南顺使臣出使长风,临时改道行径成州,来人是南顺将军府的邵将军,大伙儿都是去看热闹的。
南顺将军府,邵将军?文松?两人微滞,继而对视,笑意自眼底泅开。
大道上人群拥挤,阮婉从他怀中接过小鱼,一人护一个总归好些。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听闻南顺邵家一门忠勇,这邵将军更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统领三军,北退巴尔,平定景王之乱,是睿帝的心腹大将。
四围皆是赞叹。
片刻,又有知情人士打断,你方才说的那是邵将军的兄长。
当年南顺的嘉和公主出嫁咱们长风,便是他和昭远侯前来送亲。
经人一说,周遭都依稀记起了几分。
阮婉转眸看向邵文槿,邵小鱼被人群挤到,喊了声疼,阮婉赶紧挪步护她,却被人群分开。
文槿……她唤了一声。
邵文槿回头,抱着邵小虾也不敢大动,艰难往阮婉处去。
恰逢此时,人声鼎沸,南顺禁军入城了。
邵文槿不由驻足,便见城门口锦旗整齐,头盔顶羽,熟悉戎装映入眼帘。
有人身骑白马行在队伍前端,身姿笔直挺拔,目光如炬,成熟刚毅,同他离开时相比仿若换了一人。
邵文槿心中欣慰,又百感交集。
邵小虾先前喊着娘亲,眼下竟也看得有些直,伸手指向队伍前端,爹爹,看大将军!大凡男孩子心中,都有这样的梦想。
是有了将军气度。
邵文槿应声,邵小虾欢喜挥臂。
邵文槿也不相拦,周遭嘈杂,他却静在远处看他,目送队伍远去,眼中复杂意味画作唇畔清浅笑意。
临到街头,邵文松微顿,方才似是见到,骤然回头。
大哥……环顾四周,猛然在人群中看到他,怀中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童。
氤氲浮上眼底,似是再难移目,却见邵文槿会心一笑。
等他再转身,人已不在原处。
……邵小虾自是不满,爹爹爹爹,没看够,大将军。
还没看够,爹爹却抱了他离开。
邵文槿便笑,要去寻你姐姐和娘亲了。
邵小虾有些沮丧,但也知晓寻娘亲和姐姐才是大事,伸手抱紧爹爹后颈,恋恋不舍,爹爹,大将军都是这么威风吗?是。
他也应得简单。
爹爹爹爹,我日后也想做大将军!一语触及心底软处,略有出神,兀得想起许久之前,父亲亲自抱他上战马,他也说过这番话,彼时父亲朗声大笑,一口一个是我邵家好男儿。
父亲惯来严苛,也对他寄予厚望,一身戎马未曾见滴泪,离开南顺前夕却老泪纵横:文槿,你爹一直以你为傲。
他一直都知晓。
浮光掠影,也不过一瞬,他低眉一笑。
正欲开口回应儿子,却闻得身后脚步声。
脚下踟蹰,便听邵小虾欢喜出声,爹爹,大将军!他嘴角勾勒,缓缓转身,只见身后之人鼻尖微红,低声轻颤:大哥……他浅笑相迎。
邵文松僵在原处,眼底猩红。
将军……最先哭出声来的却是秦书。
大将军好!邵小虾却是想从他怀中挣脱往邵文松处去,邵文槿会意放下,邵文松楞了许久,直到小不点跑到他跟前,仰头冲他咯咯作笑,他才缓缓俯身抱起。
分明和邵文槿一个模子刻出,却足足小了大半。
是他的侄子!邵文松喉间梗塞,邵小虾却甜甜笑道,大将军,那是我爹爹!娘亲说,我爹爹也是大英雄!他为了照顾我和姐姐才到这里的。
邵文槿怔住,片刻笑开,心中暖意好似繁花似锦。
邵文松哽咽,是,你爹爹是大英雄,我最佩服的大英雄。
邵文槿敛了笑意,邵小虾却瞪圆了眼睛,咯咯笑开,爹爹是大将军最佩服的大英雄,我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阮婉是想寻邵文槿,但人群拥挤,她顾着邵小鱼,再转头就失了邵文槿踪迹。
心中略有不安,抱起小鱼退开。
文槿!边走边寻,哪里有人影。
邵小鱼就跟着唤,爹爹!她个头本就娇小,还护着女儿,难免被挤到一处,险些跌倒。
好在身后有人相扶,她长舒一口气,转身道谢,笑容就凝在脸上。
对方一身禁军装素,笑得有些勉强。
他原本就少有开口笑,鲜有的几次都让她记忆犹新,万年冰山脸,让人怀念得……侯爷!赵荣承拱手环臂,铿锵有力。
阮婉眼中突如其来的喜悦不知从何说起,她只晓邵文松出使长风,却忘了赵荣承如今已是禁军副统领。
腹中明明万般话语,张口却只唤了一声,不知道……邵小鱼细细打量他,又是娘亲认识的叔叔,但旁的叔叔见到爹爹和娘亲都是笑的,眼前的叔叔,似是木了些。
小鱼。
娘亲唤她,就是要她叫人,这是基本礼仪。
她咧嘴一笑,不知道叔叔便脱口而出。
阮婉哭笑不得,方才是忘了告诉她。
赵荣承却爽朗笑开,小鱼尴尬挠了挠头,小心翼翼覆上娘亲耳畔,不知道叔叔笑得好生奇怪。
童言无忌,赵荣承哪里在意,小姐长得像邵将军。
阮婉浅笑默认,又道,小鱼,叫赵叔叔。
邵小鱼不情愿开口,赵叔叔好。
赵荣承从袖袋中掏出一副手镯递与她,手镯很小,该是给孩子准备的,玲珑精致。
邵小鱼眼中一亮,又摇头道,爹爹说,不能随意要旁人的东西。
阮婉莞尔,收下吧,不知道叔叔不是旁人。
谢谢赵叔叔。
语气就亲热了许多分,拿着镯子来回打量,爱不释手。
阮婉放下她,牵在身旁。
娘亲同赵叔叔说话,她便仰头听着,赵叔叔问娘亲过得可好,也问起爹爹,她便欢喜接话。
两人都忍俊不禁。
队伍还在行径,赵荣承不便久留,走出一段便作辞别。
阮婉有些不舍,邵小鱼就在身后挥手道别。
直至很远,还能听到孩童声音清脆若银铃一般。
马车前,赵荣承驻足,抱拳拱手,末将方才见过侯爷了。
须臾,帘栊自车内撩起,清雅的白玉兰花香淡淡溢出袖间,顷刻消融在流转的风中。
目送他走远,阮婉才牵着邵小鱼踱步回家,邵小鱼抬头问她,娘亲,赵叔叔为什么叫不知道叔叔?是因为他有许多事情都不知道吗?阮婉不禁笑开,其实,你不知道叔叔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何叫不知道?因为他总把不知道挂在嘴边。
那他为何知道还要说不知道?娘亲也不知道。
那娘亲知道什么?阮婉微怔,悠悠打量一脸迷惑的女儿,突然间,好似明白了赵荣承当年的心情,遂而轻笑出声,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邵小鱼锲而不舍,那什么是该知道的,什么是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爹爹知道吗?兴许,知道吧。
那爹爹认识不知道叔叔吗?认识。
……邵小鱼还在不依不挠问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有些她应得出,有些她答不上。
恍然间,想起小时候,她和少卿也是这般缠着爹爹和娘亲打闹不停。
思忖之时,转角处,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兀自停步,细细打量。
就如同无数个清晨,她从他怀中醒来,道不清的踏实和满足。
她眸含笑意,他便也莞尔看她。
心有灵犀,都不言语,片刻,又各自笑开。
最后,还是邵小鱼扯了扯娘亲衣袖,爹爹和弟弟在那里。
阮婉松手,她便扑到爹爹怀中,邵文槿哪里忍心拒绝。
爹爹,你认识不知道叔叔吗?睁大了眼睛看他,饶是认真。
赵荣承?邵文槿微鄂,阮婉悠悠点头。
不待他应声,一旁的邵小虾已得意开口,不知道叔叔算什么,我刚才见到了真正的大将军!不知道叔叔也是大将军!唬人,哪里有那么多大将军!没唬人!吹牛皮!你才吹牛皮!耳畔淘气粉嫩团子斗嘴,全然没有逻辑,却无忧无虑。
阮婉哭笑不得,一旁,他伸手牵她,掌心的暖意也无需言语。
三月末梢,清风淡雅,临街的桃花,余了一地的碎蕊软香。
番外五娘亲别担心,一路上我和弟弟都会好好听堂舅舅的话,我也会照顾好弟弟的。
初次和堂舅舅一道远门,爹爹已叮嘱了好几日,邵小鱼知晓娘亲担心,便拿出一幅做姐姐的小大人模样。
堂舅舅便是沈晋华。
阮婉轻叹一声,眼底生出些许氤氲,小鱼小虾从小一直呆在她和文槿身边,从未离开过,她哪会不担心?晋华来接就是出行队伍在等,阮婉摸摸女儿头顶,既不舍又知不能多耽误。
八月里,少衍恩准宋嫣儿回南顺省亲。
适逢宋颐之生辰,各国纷纷遣使拜贺,晋华便同行出使,正好带上锦城与怀瑾作伴。
邵文槿想让小鱼小虾随晋华一道回趟南顺京中,儿子女儿没有离开过长风,更没见过祖父祖母。
邵文槿的提议确实让人动容。
这些年一直没在父母身旁尽孝,我想让他们见见孙儿孙女,还有少卿这个舅舅。
晋华和朝晖都在,四个孩子也能玩到一处,原本就是晋华的堂侄,旁人不会多想。
阮婉还未应承,小鱼小虾便嬉闹开来,娘亲娘亲,要去哪里?是和堂舅舅一起吗?还有怀瑾哥哥和锦城哥哥!满眼兴奋之色,欢呼雀跃。
她是应了,临到相送心头,却生出浓浓不舍。
邵文槿打趣:晋华从旁照看,有何不放心的?你是不放心他们二人还是不放心晋华?文槿所言极是,都唤我一声堂舅舅,我岂有照顾不好的道理?沈晋华笑了笑,又俯身抱起邵小虾,邵小虾咧嘴打着哈哈:娘亲,我会听堂舅舅和姐姐话的。
走吧,别耽误了晋华行程。
邵文槿吻上女儿额头,邵小鱼也揽上他脖子亲了亲,饶是严肃交待,爹爹也要照顾好娘亲。
邵文槿认真点头:嗯,爹爹给小鱼儿保证,爹爹说话算数。
晋华抱一个牵一个,姐弟两人一步三回头。
阮婉跟了稍许,忍着没有落泪,行至路口,文槿才从身后环紧她,夫人,撵儿子女儿的路还要撵多久?她怔住,文槿……他耳畔轻语,柔和润泽:孩子迟早是要长大的,还能时时守着?她自然知晓他何意,莫说小鱼小虾只是回南顺看看,便是日后,女儿会嫁人,儿子也会成家立业,哪里会一直承欢父母膝下?片刻,又闻得他开口,守着你夫君就好。
分明多了一股酸溜溜的意味,阮婉破涕为笑,回眸睨他。
他便握拳轻咳,方才答应了女儿要照顾好她娘亲……她娘亲,不如趁这几月去趟即北?即北?阮婉欣喜。
九月,即北灯会,我同夫人再去猜灯谜放花灯如何?顿了顿,也学孟既明,将一整条街的灯谜猜完。
阮婉不由笑开,他竟还记得那个名字。
彼时招摇过市,咋咋呼呼抢了她一眼看上的花灯,她还惋惜过。
原来他都记得。
再放一次花灯,再签字画押一次。
他温和道来,十指相扣,好似真有一幅画卷铺开在眼前。
……阮少卿从未想过,他同侄儿侄女的初次会面,竟是这般场景。
他去迎晋华的马车,晋华却道,给你介绍两个贵客。
贵客?晋华掀开帘栊,一对六七岁大的孩童相继从马车下来。
姐姐牵着弟弟,弟弟生得溜圆溜圆。
堂舅舅,这是到京中了吗?仰头看向晋华,笑得有些憨厚。
那幅模样,俨然是缩小版的某人。
开口唤的堂舅舅?还会有谁该叫晋华堂舅舅?阮少卿怔在原处,阮婉的一对儿女今年六岁,也该这么高的个头。
思及之处,眼角盈盈水汽,一时忘了言语。
那小圆墩儿见了他,惊讶瞪了瞪眼,躲在姐姐身后,轻扯她的衣袖,姐姐,他同娘亲长得好像。
他当然同阮婉长得像,他是亲舅舅啊。
邵小鱼认认真真将他打量一番,继而弯眸而笑。
笑起来像阮婉,阮少卿心中一暖,正欲开口,却见邵小鱼微微掩袖,悄声朝弟弟道,胡说,哪有娘亲长得好看。
小圆墩儿拼命点头。
晋华在一旁险些笑抽,阮少卿却是不介意的,我是你们舅舅,自然同你们娘亲生得像。
舅舅?两个孩子异口同声,语气却分明不信。
我们有堂舅舅,还有表舅舅,你是哪个舅舅?什么叫他是哪个舅舅,阮少卿哭笑不得。
堂舅舅是锦城哥哥的爹爹,表舅舅有很多表舅妈,我和姐姐的指头加一起都数不完。
李少衍就是表舅舅。
阮少卿俯身摸了摸他们头顶,暖暖道,我是你们的亲舅舅。
邵小鱼愣了愣,小圆墩儿却倏然意会,凑上他脸颊啃了一口,亲舅舅,还要亲堂舅舅……阮少卿再没忍住,连连笑了一日。
转眼,到京中已有半月,姐弟俩的新鲜劲儿丝毫没有褪去,乐不思蜀。
平日有祖父祖母宠着,舅舅惯着,船上的皮影戏,京中的好玩之处,一个都没有落下。
祖母做得一手好菜,邵小鱼尤其爱吃。
祖父会抱着他们讲故事,故事里有奔腾的战马,有长河落日,还有神气的大将军,听得邵小虾目不转睛。
时常嚷着要同祖父祖母一起入睡,邵将军笑得终日合不拢嘴。
怀瑾哥哥住在宫里,锦城哥哥借住昭远侯府,但大多时候几个孩子都在一处打闹,加上舅舅家的暄儿哥哥,近乎形影不离。
到了九月末,睿帝生辰,各国纷纷遣使拜贺,南顺宫中已然许久没有这般大兴盛宴过,小鱼小虾也同堂舅舅乘马车入宫。
开席之前,正殿就热闹无比,小孩子聚在一处哪里坐得住,怀瑾得了宋嫣儿准许,带几人去御花园玩耍。
邵小虾牵着姐姐,怀瑾和锦城从小又习惯围着小鱼儿打转,如今再加上一个阮暄,谁离小鱼儿近些就成了大问题。
我娘说了,小鱼儿日后是我媳妇儿,自然是我同她一处!我娘也说了,小鱼儿日后是我媳妇儿,我也要同她一处!小鱼儿是我表妹,我日后也要娶表妹做媳妇儿!你胡说!你才胡说!你们都胡说!男子汉就拿拳头说话,谁打赢了日后谁娶小鱼儿!打就打!开始吧!……近侍官好容易将三个小祖宗分开,各个都狼狈不已,还愤愤不肯罢手,再定睛一看,哪里还有小鱼儿踪影,只有邵小虾呆呆站在一侧。
小鱼儿呢?近乎异口同声。
姐姐嫌你们吵。
所以见到近侍官来,连他都不要了。
邵小鱼确实闹心!怀瑾和锦城哥哥从小争到大的,也从小打到大,终日只知道顽皮闯祸,她才不要给他们做媳妇儿。
她要嫁人便要像嫁苏叔叔那样的,一袭白衣,仗剑江湖。
想着想着,手上忽尔一痛,哎呀!她原本躲在假山里,有人竟然踩了她的手。
哪里来的小丫头?对方语气调侃。
明明故意踩了她,还特意说这般话,不是好人!邵小鱼咬咬嘴唇,起身就走,不作搭理。
少年拢了拢眉,继而大步跟上,小丫头,你不是这宫中的小侍女?当她是小侍女,所以欺负她,果真不是好人!邵小鱼更不理睬,快步离开,对方却也不恼,她走他便也跟着走。
邵小鱼有些恼,你总跟着我做……话音未落,就听前方有人唤她,是怀瑾同锦城。
哪里还顾得上搭理身旁的讨厌鬼,伸手便攀上一侧的花坛藏身。
少年看得嘻嘻作笑,这般轻车熟路,定然不是躲头一次。
片刻,便见几个孩童唤着小鱼儿四下寻她,跟在身后的近侍官也没有闲着,见到是他,稍微一愣,恭敬唤了声,世子殿下。
西秦永宁侯世子商洛,是同永宁侯一道来的贵客,自然要招呼。
商洛微微一笑,是寻那个穿黄衣服的小丫头吗?往那边去了。
小鱼儿惊讶张了张嘴,匆匆脚步后,才从花坛里探出脑袋来。
少年面前的少年十二三岁,生得比怀瑾和锦城还要好看,她以为他要出卖她,不想竟是替她解围的。
你不喜欢同他们一处?他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
邵小鱼想了想,颔首,还是不愿同他说话。
商洛伸手,将一枚手镯替给她,见你刚才跑得急,掉了这个,还你。
呀!她慌忙低头,手镯果真不在手上,原来,他是来还她手镯的,谢谢你!面含歉意从花坛中爬出,不想脚下一滑,径直摔了出来,商洛伸手接住她,小腿裤脚处却在花枝上划了条长长的口子。
她当时就喊疼!眼泪汪汪模样。
商洛抱她起来,放在花坛边沿俯身看了看,别怕,只是小擦伤,过会儿就好。
邵小鱼凝眸打量,他的声音很好听,同他人一样赏心悦目。
邵小鱼不禁多看几眼,恰好他抬头,笑意便在唇角化开,你叫小鱼儿?她点头,我弟弟叫小虾。
商洛也笑开,好巧,我叫葡萄,弟弟叫杨桃。
这回轮到邵小鱼笑出声来,一家都是水果,你还有其他弟弟妹妹吗?是唤作苹果还是鸭梨的?能在一处说笑,又相处融洽,她走不动,他便自告奋勇背她。
你不是南顺人?邵小鱼摇头,我家在长风,我是同堂舅舅一道来的,你呢?我同我爹一起来的,我家在西秦。
邵小鱼不说话了,良久才幽幽一叹,西秦和长风好远哪!商洛抿唇一笑,小鱼儿,你堂舅舅家在何处,我日后来看你。
当真?她果然来了精神,你若来了,我让娘亲给你画画,我娘亲画得可好了。
商洛哈哈作笑,小鱼儿,你刚才躲他们做什么?我才不想给怀瑾和锦城做媳妇儿,他们终日只知道闯祸添乱,暄哥哥就是跟他们闹着好玩的。
商洛微顿,又道,那你要嫁什么样的人?江湖大侠。
唔,我外祖父是四海阁的阁主……算得委婉。
那你怎么没穿白衣服?谁说大侠就要穿白衣的?白衣好看。
小鱼儿,你明日还在京中吗?我住将军府。
你在京中呆多久?我明日来寻你?……另一头,邵小虾则呆呆坐在亭中。
怀瑾哥哥和锦城哥哥带人寻姐姐去了,让他在原处等。
他等了许久,姐姐还未回来,邵小虾着急了。
宫中他又没来过,去哪里寻姐姐和堂舅舅?本来年纪就小,哇得一声便哭了,边哭边走,自己都不知走到何处。
恰逢苑中轿辇经过,也不管旁的迎了上去。
随行近侍官面色突变,正欲拦他,却遵照吩咐默默退到了一侧。
帘栊掀开,有人缓缓走下,袖间一股好闻的白玉兰花香,邵小虾?某虾暂时止了哭声,你认识我?你姐姐是小鱼儿。
邵小虾惊奇睁眼睛看他,脑中搜寻一翻,他确实不认识眼前的叔叔。
我在成州见过你们,也认识你爹爹和娘亲。
宋颐之俯身摸摸他额头。
眼前的叔叔竟然认识爹爹和娘亲,邵小虾便不哭了,叔叔,我找不到姐姐和堂舅舅了。
我带你去找,宋颐之伸手牵他,他就小手握紧,叔叔你是如何同娘亲认识的?宋颐之莞尔,小时候被欺负,你娘亲出来护我,我闯祸,她便替我说情。
邵小虾破涕为笑,不能再赞同,我爹凶我,娘亲也护我的。
宋颐之啼笑皆非,不知如何应声。
他又喃喃开口,我从前没见过叔叔。
怕贸然打扰到你爹爹和娘亲,所以从未告诉他们。
只要知晓他们过得好,就够了。
邵小虾似懂非懂,片刻,咯咯笑道,叔叔,那我也不告诉他们。
宋颐之不禁笑开,我还同你爹娘一起抓过鱼。
娘亲会抓鱼?邵小虾自然吃惊。
她看我抓。
哈哈哈哈……你娘亲还养过梅花鹿。
养着吃的吗?宋颐之笑不可抑,是……欺负人用的……什么人这么可恶?并非他娘亲可恶。
唔……宋颐之思忖该如何作答。
九月末梢,南顺才入初秋,阳光透过深绿叶子,映出深浅脉络,目光企及之处依稀渡上一层淡然清晖。
许多年前,也是这般季节,她明眸青睐挺身而出,轻人者人必轻之!他跟在她身后,她唤他小傻子,从此她去到何处他都要撵路。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他不时想起。
大手牵着小手,邵小虾仰头看他,他淡淡应道,最好的记忆里,没有可恶的人。
他和她的记忆,常驻心底。
彼时的小傻子和少卿。
作者有话要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