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从正月二十八下午开始, 纷纷扬扬下了整晚。
第二天早上, 夏曦还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中, 察觉有人走了进来。
未几, 窗帘透出光, 她听到瞿北辰兴奋地叫了一声。
S市极少这样的大雪,而因为专业的关系,他已经连着好几年的春节都待在工地里, 没有像现在一样过上真正意义的年假。
我再睡会儿……夏曦看看时间, 不满地翻了个身。
瞿北辰神清气爽, 在她身边坐下,连人带被子把她抱了抱。
很累?他的声音低而暧昧,夏曦想到自己昨晚偷情一样, 半夜三更从瞿北辰房间溜回来的事,耳根烫了一下。
让我再睡会儿,乖……她摸摸瞿北辰的头发, 哄道。
瞿北辰纠缠了一会, 见她无动于衷, 无奈, 只得吻吻她的脸,出门去。
开门的一瞬间,外面飘进来食物的香味, 只听瞿北辰道, 她还没起来, 我再等会儿……说着,关上了门。
夏曦在被子里缩了缩,正打算再赖床,没多久,门再度打开,叶萍走了进来。
曦曦,你怎么还睡?北辰都吃早餐了,快起床。
她不由分说地拉开窗帘,又拉开被子,你今天不是还要跟北辰逛街么!夏曦被她强行拉起来,很是无语。
妈,才八点……她打个哈欠,无奈道。
八点怎么了,你看看北辰,他都知道要出去帮爸妈弄早餐。
再看看你,多大个人了……夏曦知道自己赖不成了,翻翻白眼。
为了避免叶萍说个没完,她只得乖乖起来。
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早餐已经放在了桌上。
起来了?瞿北辰正在往每个碗里盛小米粥,还有豆浆油条和煎蛋。
哎呀北辰,不用你弄,快坐下!叶萍招呼道。
别客气,阿姨。
瞿北辰说着,把小米粥分别端到她和夏国维面前,两人笑眯眯的。
北辰,叶萍将放油条的盘子推到他面前,问道,你明天回S市的机票都订好了么?订好了。
瞿北辰道,明天中午的。
夏国维:中午好,不那么赶。
提到这事,夏曦没出声,低头喝豆浆。
众人一边闲聊一边吃完早餐,瞿北辰帮着叶萍收了碗筷,叶萍坚决不让他洗碗,催他们出门,早去早回。
瞿北辰只得回到夏曦房间里,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新大衣。
这是前天叶萍和夏国维买给他的,款式经典,两人一看,同时说好看,立刻买单。
怎么样?他穿上,在夏曦面前得瑟地显摆了一下。
臭美。
夏曦道。
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穿什么都像样。
瞿北辰不以为然,看着夏曦戴上帽子,往脖子上围围巾,再戴上手套。
夏曦说:外面可冷了,你要不要也戴上围巾,我爸有。
不用。
瞿北辰不以为然,小看我。
*****雪后的B市,迎来了一个天高云淡的大晴天。
太阳灿灿地挂在头顶,蓝天与白茫茫的大地相映,别样明媚。
楼下的院子里,嬉笑声一片,到处是出来玩雪的大人和小孩。
一阵冷风吹来,夏曦忍不住捂了捂大衣。
瞿北辰却似乎真的不怕冷,四下里望了望,兴奋地呵出一口白气。
不远处,几个孩子正在做雪人,瞿北辰兴致勃勃地走过去,帮他们团雪球。
夏曦看着他在孩子堆里傻乎乎的样子,不禁笑起来,拿出手机来拍照。
瞿北辰回头看她,突然,把一团雪扔到她身上。
夏曦怒起,立刻也捡起一团雪还击,瞿北辰笑哈哈地躲开,夏曦在后面追。
昨晚的酸痛还在,夏曦跑两步,不跑了。
瞿北辰见状,乖乖回来,被夏曦用雪球扔了三下。
打雪仗打坏蛋!一个小女孩指着他们说。
旁边大人教育:胡说,不能用手指指人家……夏曦一边给瞿北辰拍掉身上的雪末一边道,听到了么,坏蛋。
瞿北辰恬不知耻:人家那是褒义词,意思是宇宙第一帅。
夏曦被他的强词夺理逗得发笑,捏捏他的手臂。
瞿北辰却觉得她跑得脸蛋发红的样子漂亮极了,低头在上面吻一下。
妈妈,他们羞羞……小女孩又道。
夏曦窘然,忙拉着一脸得意的瞿北辰走开。
小区路上不时有人来来往往,好些人都跟夏曦认识,看到瞿北辰,投来好奇的目光。
曦曦,你男朋友啊?有人问道。
夏曦觉得自己特别乐意被这么问,矜持又得意地把瞿北辰介绍给他们认识。
经过一排商铺的时候,夏曦发现瞿北辰不住地往里面瞅,不禁问,你找什么?找Kinvin。
夏曦愣了愣,不知所以,找Kinvin干嘛?瞿北辰:找他吹头啊。
夏曦突然明白过来,笑起来,踢一下他的腿。
*****两人坐地铁到市中心,觉得雪景难得,先逛了逛古迹,又去参观了一趟博物馆。
走了一整天,直到下午,两人都累了,手牵手在大街上散步。
许多店铺已经开始休假,大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一些,但仍然挺热闹。
夏曦和瞿北辰看到有卖冰糖葫芦的,一人买一串,一边走一边慢慢吃。
太阳西斜,石板路面上泛着橘色的光。
夏曦望着天空,呵出一口白气,须臾不见。
想什么呢?瞿北辰见她没出声,问道。
我在想,后天这个时候,你就是在地球另一头了。
瞿北辰若有所思,道,你没算上时差,准确地说,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飞机上。
夏曦拧一下他的手。
瞿北辰笑起来,反将她的手握住。
两人继续往前走,望着街景,没说话。
曦曦,过了会,瞿北辰忽而问,你还想去埃及么?埃及?夏曦一怔,看着他,脑海中浮起那些日子的掠影,心中一阵柔软。
想啊。
夏曦说着,刚心血来潮,又落下去,可我年后就要回去排练了,办签证还要时间。
没说马上,以后任何时间都可以,只要你有空。
瞿北辰道,我们还有好些地方没去过。
夏曦看着他,目光渐渐明亮。
我们还要去亚历山大。
她说。
瞿北辰微笑:不止亚历山大,你那本LP倒腾倒腾应该还有不少地方。
夏曦却皱皱鼻子,嗫嚅,同一个国家去两次啊……瞿北辰一愣:那你想去哪儿?夏曦唇角微弯,煞有介事想了想,头一扭,我没想好。
瞿北辰看着她,颊边浮起笑影。
是么,他继续咬一口冰糖葫芦,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和她继续往前走,你想好了告诉我。
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想带你去。
带上我嘛,我会提行李,会做意粉,还是专业黑导游。
嗯……带上你也行,不过你要跳肚皮舞给我看。
……不愿算了。
行行,成交!我跳总行了吧!这还差不多……石板上,两道影子互相依偎,在冬日的夕阳光中,拉得长长。
*****虽然夏曦要到七月份颁发毕业证书的时候才能正式入职,但已经开始参与S交各个演出季的排练。
年后,她接到通知,告别父母,拎着箱子和乐器回到了S市老大院的公寓里。
一切仍然跟她那天离开的时候差不多,虽然瞿北辰不在这里,但他存在的痕迹到处都是。
厨房的碗柜里,除了她的碗,还有另一只。
房间的衣橱里,挂着他的厚外套,埃及的天气比这边温暖,他只带走了一些薄的衣服。
他的咖啡机摆在烧红茶的玻璃壶旁边,晚上睡觉的时候,夏曦跟他聊完了视频,抱起旁边的枕头,假装他没有离开。
夏曦没有驾照,每天早晨去排练的时候,都是走一段路,坐一段地铁,再走一段路。
梁乐问:你那个男朋友又去考古了?夏曦道:是啊。
杨露在一旁听着,同情地拍拍她的肩头:你要是忍不住了,就告诉我。
夏曦讶然:为什么?甩了他呗,杨露道,我们S交的妹子什么时候缺人追过?夏曦笑了笑。
时方毕仍然几乎每天都能见到。
排练第一天,他的目光扫过准时出现在大提声部最后一排的夏曦,没有停留。
她拒绝工作的那件事,他们没有再提过。
他的配乐项目,夏曦仍然参与,没有再被留下谈话。
有时,他还是会把夏曦叫到办公室。
不过待遇有所提升,他语气淡淡地说完事之后,通常会给她一杯咖啡。
夏曦喝着咖啡,时常忍不住朝他的桌面上偷眼瞥去。
陈歆之的照片一直摆在那里,纤尘不染,柔和的背影令人遐想。
瞿北海很忙,夏曦回到S市之后就很难见到他人。
倒是张奶奶和汤怡时常招呼夏曦到家里吃饭,有那么两三次,她遇见过瞿其昌和陈舒之。
夏曦曾经问过瞿北辰,会不会改善和陈舒之的关系。
瞿北辰沉默片刻,说,他并不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可改善的。
陈舒之显然也在瞿北辰那里得到了同样的反馈,见到夏曦,她仍然温柔可亲,但提到瞿北辰时,眉间总有些落寞之色。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夏曦也开始习惯了一个人在S市的生活,只是她心里明白,它并不完全,因为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夏曦觉得张奶奶的房子固然好,但她住在里面总像占人便宜,曾经跟瞿北海委婉地提过租金的事。
瞿北海无语了一会,说他在开会,把电话挂了。
没多久,瞿北辰就打电话来,无奈地问她是不是跟瞿北海提过要租房子,导致特地瞿北海打电话把他损了一顿。
夏曦囧。
海哥说账记在我头上,你不用管。
瞿北辰道。
夏曦却道,可你是我养的啊。
所以你得省钱。
瞿北辰意味深长,听话,养我这样的小白脸可贵了。
夏曦忍俊不禁:你哪里白了,不要脸。
二月底的一天,她收到顾弢的信息,告诉她,他准备回美国了。
夏曦诧异不已,打电话过去。
你不是说决定回来了么?她问。
顾弢缓缓道:回来的条件不具备了,我考虑了一下,还是那边比较适合我。
夏曦知道他说的条件是什么,窘然。
那……你这边的公司怎么办?她问,不是手续都办好了么?顾弢:他们的公司我仍然有股份,只是人人不在这边。
夏曦了然,道,那……祝你一帆风顺。
嗯?顾弢道,怎么听起来是永远不见了?夏曦哂了哂:我没那个意思。
顾弢停顿片刻,道,曦曦,我随时都可以再回来。
夏曦心里汗了一下,似乎他就在面前似的,盯着自己脚尖,道,那朱阿姨和顾伯伯一定很高兴。
顾弢低低笑了声,没多说,再聊两句之后,挂了电话。
夏曦把手机放在一边,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很久。
几只燕子在天空中掠过,转瞬即逝,仿佛一段已经完结的往事。
*****转眼,二月过去,三月来到。
S交新的音乐季开始,夏曦每周都有演出,还特地弄了两场的票,请张奶奶和汤怡她们来看。
中旬的一天,夏曦没事去看团里的日程表,忽然发现三月的最后一场音乐会之后,自己没有再被安排任务,有大约两周的空白时间,直到四月中旬。
她特地去问了主管,被告知,因为她还没有正式入职,后面的几场音乐会不需要她参加,所以她也不用来排练。
如果学校那边还有别的事,她可以先回去处理。
夏曦心中一动,又跟学校的研究生院确认了一下,那边也并没有安排。
四月,正是瞿北辰预计回国的时候,只是还没有确认哪一天。
心好像被什么推了一下,雀跃不已。
她马上给瞿北辰发信息,告诉他这件事。
但瞿北辰前两天又到了新工地,也是沙漠,并且比上次的还要隔绝。
每天住在里面,跟外界联系只能用卫星电话。
他告诉夏曦,自己要去至少一星期,所以他们已经两天没有联系。
偏偏这个时候在沙漠里……夏曦只觉百爪挠心,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五天后的中午,排练休息,她刚放下琴,一个快递的电话打进来,说有一份她的国际特快。
夏曦忙跑出去,签字领了,看看面上,心蹦了一下,是开罗寄来的。
她拆开,一面只有一张明信片,看了看,眼睛微微一亮。
是孟菲斯花园的拉美西斯。
背面,一行熟悉的字,笔迹流畅而有力——曦曦:信息收到,但时间太晚,也很赶,没有给你电话,于是托同事给你寄了信。
出发日期定下来告诉我,我会安排好行程在这边等你。
简短的两句话后面,是一行用笔画出来的象形文字。
夏曦认得,她和瞿北辰回味照片的时候,曾经让他教自己在哈索尔神庙的留影上辨认过几次。
夏曦看着,脸上漾起深深的笑意。
不能给电话,发个信息也好,写什么信……老土。
她腹诽着,望着天空,深吸一口气。
中午的太阳直直晒在头顶,她知道,在六个时区之外的沙漠里,也有一个人,或许正欣赏着夕阳,就像他们在黑白沙漠时的那样。
她忍不住再看看那行象形文字,看得出他曾经小心翼翼,唯恐画得不够像,或者一不留神把墨水弄花——阳光为你而照。
最后的落款,是他的签名——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