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楠提前一天下山,已经帮他们订好了回程的机票。
林霁远坚持要先回B城,见未若的爸妈。
对于未若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早已经解决,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面对爸爸妈妈,她其实没多少害怕,哪怕是软磨硬泡,总有让他们心软的一天。
一路上,她都靠在林霁远怀里,即使并没有睡意,仅仅是听着他的心跳声,绕着他的指尖,也无端地觉得幸福。
只是到了B城,他似乎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只是送了未若到家门口,自己却没打算进去。
你先回去,明天我再来找你。
他笑笑,揉着她的头发说。
你紧张了?没事的,我妈交给我来对付好了……未若晃着他的胳膊说。
他摇摇头:不是,你先回去,我要先回家一趟,有些事情要做。
听话。
说着,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未若发觉,在这些小事上,自己似乎永远都拗不过他,只好乖乖地回家去了。
路上辗转了一天,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爸爸妈妈早准备好夜宵等她回来。
奇怪的是,他们从头到尾,竟然都只是不住地打听她在山上的生活,根本没有提过林霁远这三个字,似乎她只是普普通通地出去旅行了一趟回家而已。
直到她洗完澡上床,妈妈才走到床头坐下,看看她的脸,叹了口气说:你看你晒得这么黑,又瘦了这么多,林霁远该心疼了吧。
她的口气那样寻常,未若反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呃,还好。
支吾了半天,她才说出两个字来。
什么时候让他来家里吃饭吧。
妈妈坦荡荡地说。
噢……他说……明天会过来……未若有点心虚地说。
好。
早点睡吧。
妈妈点点头,便走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跋涉了一天筋疲力尽,也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精神又放松了很多,未若刚一躺下,还没来的及仔细揣摩妈妈的态度,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的天气出奇的好,万里无云的蓝天水洗过一般透明,阳光明媚得完全不像是已经到了冬天。
未若坐在门前小小的庭院里,拿了本杂志心不在焉地瞄着,不时看着门口。
当终于看见一辆黑色的车驶过来时,她飞快地扔下手里的杂志,便去开院门。
车门拉开以后,下来的不是林霁远,而是个她不认识的司机。
那人打开后备箱,搬出来的,竟然是一架轮椅。
未若一时间怔在那里,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坐轮椅。
即使在家里也没有过。
他曾经说过,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不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是暂时被困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她一度觉得他的理论非常可笑,可现在看着他有些艰难地从车里的座位上移到轮椅上,却觉得脑海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来上前扶他,早晨的阳光灿烂耀眼,映着他身下金属的一缕寒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他那样少见的脆弱无助,让她束手无措。
他也不说话,只是这么抬头看着她。
他们对视的角度那样奇怪,未若很快就觉得不适应,在他手边蹲下仰脸问:那个……你不舒服?腿疼了?林霁远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如果我都不让你爸妈见到我真正的样子,又怎么能让他们把女儿给我?说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帮我开门。
噢。
未若有些怔忡地推开院子的铁门,转头担心地问:里面的路是鹅卵石的,我帮你……不用。
他又摇了摇头,脸上浮起熟悉的倔强。
于是,她就跟在他身边,一边担心,一边看着他有些磕磕绊绊地操纵着轮椅,无数遍地庆幸自己家在一楼,这条庭院里的小径也不那么长。
她无意识地抬了头,看见妈妈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顿时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妈妈……妈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林霁远,边看边说:嗯,来啦,赶紧进来吧,小心,别把冷风都放进来了。
她的神色如常,还有些笑意,未若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未若。
林霁远伸手拍拍她的手臂,去找块抹布,帮我把轮子擦一下,不然待会家里都是泥。
噢。
未若乖乖地往卫生间走,脑子里还是无力思考,只觉得自己变得很笨拙,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些不自然。
转回脸一看,林霁远却已经很熟悉的样子,微笑着在跟爸爸妈妈打招呼寒暄。
他掩饰得很好,举手投足间,看不出一丁点紧张,只有嘴唇会不时地微微抿起,泄露一丝小小的不安。
未若拿了抹布回来,正好听见他低头轻声地说:爸爸妈妈,未若这段时间吃了这么多苦,都是我的错。
他直接开口叫的就是爸爸妈妈,而两位老人家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倒把未若吓了一跳,趁着俯身替他擦轮椅的时候,小声地问:霁远,你原来到底跟我妈说过些什么?怎么好像你一点也不怕她,开口就叫妈妈?没说过什么。
他嘴硬地避而不谈,只是低头看着她的动作。
没说过什么你们怎么可能就串谋好,把我给骗了?她停下来纠缠他。
只是通过几次电话,见过一面。
还见过一面?什么时候?她差不多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他在一起,他哪里有时间见妈妈?他自觉失言,但又不好再不承认,只好坦白说:那次妈妈住院,晚上你回家以后。
她回想了一下,猛然醒悟过来:我就说那天看见你的车,一直感觉你就在附近……原来她的直觉,真的是没有错过,跟他的感应一样,也真的那样灵验。
他笑了笑,有些勉强。
四个人坐在客厅的落地玻璃窗边,围着茶几喝茶,谁都没有说话。
未若看着林霁远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呆呆地出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终于,他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才低沉地开口说:爸爸,妈妈,我知道,未若跟我在一起,是委屈了她。
才没有……未若下意识地拉住他的手,他只是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掌,示意她不要插话,便继续说了下去:我的身体……你们也都看到了。
现在我就已经有很多事情不能陪她做,更不要说以后了。
也许我会连控制自己的能力都没有,需要她照顾我,替我担心。
她跟我在一起,恐怕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有,因为我的病会遗传……他就这样一句一句慢慢地说着,毫不留情地揭开自己的疮疤,即使声音还是那样冷静淡然的,她却觉得这样的话,比被人指着自己的鼻子辱骂还要难受。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低着头,强迫症一般地不断替他擦手心的汗水。
他似乎已经酝酿了很久,这一番话说的缓慢而坚定。
……但是,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比我更爱她,希望她幸福。
只要她能开心,我宁愿看着她跟别人在一起。
不过,我已经试过了,这样……反而让她更难过更伤心。
跟她分开,是我犯过最大的错误。
所以,我只希望你们能同意我跟未若在一起,让我好好弥补这个错误,相信我会给她幸福。
他转眼看看未若,嘴角有一抹暖融的微笑:也许我没有多少时间,但是我会用每一分钟来爱她,疼她,直到我不能照顾她了,我不在……别说了。
未若蓦地抬手捂住他的嘴巴,颤抖着声音拦住他,霁远,你别说了。
再说下去,只怕她当场就又要哭起来。
他默默地跟她对视了一眼,心神激荡下,眼里也满是波澜,汹涌地翻滚着无数的情绪。
四个人就这样在温暖如春的室内对坐,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微风刮过冬青树叶的声音。
爸爸走到窗边,掩饰般地把本来关得好好的窗户又拉紧了一些。
未若放下手,摩挲着他手臂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伤疤。
他的手似乎有些颤抖,紧紧地捏着她的手腕,像是要找一个救命的依靠。
不,这不是她的霁远,不是那个一向不爱说话,说出来的话就让人无可辩驳的强硬的他,不是那个倔强的,自尊到变态的他,不是那个说起情话来都有些别扭的他。
他从未有过的卑微细腻,全是为了她。
妈妈沉默了半晌,才放下手里的杯子,叹着气说:霁远,上次在医院,其实我就已经心软了,难道你没看出来?未若从小就一直很听话,我让她做的事情,她几乎从来没有说过不字,只有为了你,才跟我这样闹。
我第一次打电话给她以后,就知道她不可能改变主意,所以才找的你。
那次我把她骗回来以后,更发现她对你不是一般的感情,连背着我们跟你结婚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那个时候,其实我就已经有点害怕后悔了,万一你跟她分开,不知道她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但是你跟我说去法兰克福检查的结果……不好,执意要跟她分手,我也没办法,只能听你的……你看,现在还不是……未若盯着妈妈看林霁远的眼神,反应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始至终,他才是那个最介意最放不下包袱的人,所有的压力都是他给自己的,他对她的爱,那样沉甸甸的,她简直不敢去想,他逼着自己离开她的时候,到底有多痛?妈妈……林霁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像是不敢确定一般,语不成句地说,你……我们……只要你刚才说的都能做到,我们也就放心了。
妈妈闲闲地站起来,煤气上还炖着汤,我去看看。
一直没说话的爸爸也跟着站起来,摇头感叹着说:真是两个傻孩子。
未若只是呆坐在原地,看着爸爸妈妈走进厨房。
她转眼看了看他,他似乎也有些失神,像是还在回想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她的手腕还被他紧紧地捏着,轻轻地晃了两下,他才终于醒过神来,身子一软,靠回轮椅里。
霁远,你真是个大傻瓜。
她看着他,怔怔地说。
他苦笑一下,面色有些僵硬,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们过去看电视。
未若岔开话题,绕到他身后扶上轮椅的扶手。
地上的地毯这么厚,让我来吧。
他点了点头,垂眼看着地毯上被压出的深深印迹。
若若。
我其实还有话没来得及说。
嗯?你说。
她附着身,专心应付着不断皱起来的羊毛地毯。
以后说不定你每天都要这样过了。
他字字清晰,慢慢地说, 如果哪天你嫌烦了的话,随时都可以走。
她的脚步停滞了一下,随即弯腰靠在他的耳边:原来你今天坐轮椅来,就是要恐吓我的?难怪你看着我笨手笨脚的,还那么开心。
她咬了咬他的耳垂,软软的,有些冰凉,她一边加大着齿间的力度,一边吹着气说:好,我答应你,等我嫌你烦了,就收拾东西离家出走。
但是,万一要是没那么一天,你可不许嫌我啰嗦嫌我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