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纪澄和沈彻一块儿往芮英堂去给老太太请安,她从庄子上亲自采了些不当季的蔬果,拿回来给老太太尝个鲜,主要是自己一片心意。
结果一进芮英堂就隐隐听见哭声,转到东次间果然看见沈荷正将头埋在老太太的怀里哭着,肩膀抽动得厉害。
纪澄和沈彻互视一眼,就见沈荷抬起了头往他们二人看来,那眼光里带着凶、怒,看得纪澄一头雾水。
不过只是一瞬间,沈荷就又转头看向了老太太哭着道:老祖宗不是我容不得人,我身边的丫头也是开了脸伺候他的,可他为什么非要这个人不可?将来肯定要被人说姑爷和二舅哥共用一个女人,我可丢不起那么大的人。
沈荷口里的二舅哥可不就是沈彻么?纪澄再次看向沈彻,沈彻很无辜地看向她,表示一无所知。
老祖宗轻轻叹息了一声,无奈地看向沈彻和纪澄,你们回来了?这是怎么了?纪澄轻声问道。
老太太看着沈彻和纪澄欲言又止,不过看向沈彻的眼神却也是带着瞪怒的。
纪澄虽然猜不出事情始末,但总归应该是和沈彻有关,而且还不好当着自己的面提,于是她笑了笑道:老祖宗,我摘了些蔬果回来,我去厨房看看给你添几道菜。
纪澄在老太太看不见的背后,用手掐了掐沈彻的后腰,然后转身出了门。
回到九里院时,榆钱儿已经迫不及待地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告诉纪澄了,果不其然还真和沈彻有关。
沈荷这次之所以回京,就是因为她郎君宠妾灭妻,而这回翟瑜到京来沈家,也将那小妾带了来。
原来那翟瑜既舍不得同沈荷多年的夫妻情分,可也舍不得那貌美解语的小妾,便打着主意要让妻妾化干戈为玉帛。
那小妾却也知书达理,温顺可人,对沈荷这大妇也表现得十分敬让,而且她因为身份所限,绝对对纪澄的正妻之位没有任何威胁。
纪澄心想,这翟瑜可真是薄情,既然是来劝回沈荷的,居然还不忘带着小妾,竟妄想让沈家的长辈劝说沈荷,叫她容下娇妾。
本来男人纳妾却是不算什么事儿,做长辈的也万万没有教自己姑娘嫉妒不容人的。
黄夫人不想插手沈荷的事情,自然就只有老太太出面。
翟瑜将那小妾带了来,那小妾还在沈荷的门口跪了一日一夜,请求沈荷原谅,她只是心慕翟瑜不舍离去。
虽然有做戏的嫌疑,但好歹人家姿态是摆正了的,若是沈荷再执意要叫丈夫将那小妾发卖,多少有点儿不近人情。
而老太太是个明白人,若翟瑜真舍得那小妾,就该将人送走之后再来京城,可偏偏他却把人带了来,这就是说若是真要二选一,翟瑜却是宁愿舍了沈荷的。
老太太自然不愿意让沈荷和那小妾硬碰硬,毕竟女人总要老去的,而沈荷和翟瑜却还有几个孩子,到老了男人就知道还是自己的正妻好了。
这几年就让她狐狸精得意好了。
可沈荷却死活不同意。
少奶奶,你知道那小妾是谁吗?榆钱儿一脸你肯定猜不到的模样看着纪澄。
纪澄道:是不是郎君以前的红米分知已?先才在芮英堂时纪澄听见沈荷故意说的那句话时就有些明白了,如今听榆钱儿这样一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只是不知道具体是谁而已,因为沈彻的过去实在太过丰富。
是当初江南楼的芮钰女史。
榆钱儿道。
是她?纪澄对芮钰有点儿印象,因为她在京城的楼馆里十分出名,也算是半个大家了,后来也不知为了什么飘然南下,没想到居然辗转成了翟瑜的小妾,这可真是世事难料。
纪澄也是见过芮钰的,那年中秋,转月老庙周围的三生巷时,芮钰正是当初沈彻身边的人,沈彻还给她提东西哩。
其实纪澄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对芮钰的印象那么深刻。
而芮英堂那边,纪澄一走,老太太对沈彻可就不客气了,都是你惹的祸,叫你去招惹那些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还得你二姐这样伤心。
沈彻笑道:你老人家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把我听得一头雾水。
沈荷用手绢拭了拭眼泪,老祖宗,不怪阿彻,都是翟瑜的错,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家里拉。
我跟他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你也看见了,他实在欺人太甚。
我要跟他和离。
沈荷这样一说倒是不打紧,可老太太却是往心里去了。
她活了一辈子,如今年过花甲过几年就是古来稀的人了,一辈子名声都极好,哪知到了晚年,却先是遇见沈萃和离,再然后连沈荷都要和离,老太太实在有些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一下就病倒了。
为着这件事沈彻对沈荷十分生气,沈荷也是吓着了,若是她将老太太气坏了,整个沈家怕都饶不了她。
纪澄在芮英堂伺候了好几日,老太太的药都是她亲手煎的,服药也是她亲手喂,而她对老太太的心思多少也明白一点儿。
老祖宗,您就放宽些心吧。
阿萃那件事,京师里的人都道是齐家的不对,即使和离了,咱们家也没有仗势欺人,只有说咱们家厚道的。
三婶已经在给阿萃找新的人家了,来问的也有好几家呢。
至于二姐,你也不用担心,她是个有成算的,也舍不得孩子,如今只是为了拿捏拿捏姐夫,你老人家千万别太往心里去。
老太太就着纪澄的手喝了药,苦笑地摇了摇头,我虽然也在乎名声,可更在乎的是阿荷、阿翠她们幸不幸福。
她们日子过得不好,我心里也不好受。
作为最疼爱晚辈的长辈,老太太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所以,咱们家的男子若非情有可原,我是绝不许他们纳妾的。
你和阿彻好好过日子,我看他如今也收敛了许多了,如今我只盼着你们两个能好好儿的。
纪澄替老太太擦了擦嘴角的药渍,郎君待我极好,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老祖宗不用担心我们。
你们若能再早些有个孩子就好了。
老太太叹道。
改明儿就给你生个大胖曾孙子。
沈彻不知何时从外头走了进来,站在纪澄身后朝老太太道。
纪澄服侍了老太太躺下睡觉,这才跟着沈彻回了九里院。
沈彻轻轻拥着纪澄道:这几日辛苦你了,以后我好好奖励你。
说完,沈彻就在纪澄的脸颊上偷了个香。
纪澄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并不辛苦,伺候老祖宗是我打心底乐意的。
哦,对了,二姐夫的事情你处理得怎么样了?沈彻挑眉道:我做什么要管他们的事?你觉得我一天吃了饭没事儿做么?纪澄笑道:你的确有很多事做,可如今因为二姐的事情,气得老祖宗都病了,我不信你会无动于衷,肯定背后另有打算是不是?这回沈彻没再抵赖,他将下巴搁在纪澄的肩膀上道:知我者阿澄也,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沈彻是去见了芮钰。
我真没想过你会甘愿给我二姐夫做妾。
沈彻直言不讳地对芮钰道。
翟瑜虽然不错,是有名的才子,也是有名的美男子,可芮钰何等人也,见过的才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断不至于就稀罕做翟瑜的妾室。
芮钰道:我也没想过当初你会那么狠心的逼我离开。
当初哪里是沈彻逼芮钰离开,他送芮钰走其实也有帮芮钰脱离那种身份的意思,并鼓励她闯出她自己的天地。
但芮钰的心性和方旋不一样。
方旋是真的醉心乐曲,寄情于乐事,而芮钰却是痴恋沈彻,离开之后越想越觉得是沈彻狠心绝情,变心不说,且还要将她逼离京师。
芮钰是因极偶然的机会遇到翟瑜的,她对翟瑜本来并无多少情意,但听得他是沈荷的郎君后,就动了心思。
以她的能耐,想引诱一个翟瑜真是并不用费多少心思。
沈荷虽然是庶女出身,可因为沈家势大,她本身又是才貌双全,所以对待翟瑜就难免强势,头几年夫妻之间还柔情蜜意的,可后来矛盾渐渐升级,早就有了罅隙,芮钰趁虚而入,便将翟瑜的整颗心都笼络了去。
芮钰的想法很简单,她本就需要有个依靠,这个依靠可以是别人,自然也可以是翟瑜,而翟瑜还有一个附送的好处,那就是可以叫沈彻的姐妹也体会一下失望伤心的痛苦。
本来夫妻之间的事情最是忌讳外人插手,但奈何老祖宗为这件事犯了心病,沈彻就不得不出手。
沈彻的原意是让芮钰退让,他自然另有补偿,并不想仗势欺人,可一听芮钰的语气,他就知道芮钰是冲着他而去的,看来还真是他对不住沈荷。
沈彻只和芮钰说了一句话,转身就走了,芮钰跟在他身后追了几步大声问道:你对我就没有别的话了吗?沈彻头也没回地就去了。
要解决芮钰自然并不用从她本身出手,翟家也算家大业大,翟瑜身为翟家人,哪怕为了芮钰要死要活,也绝不可能为她害死整整一家人,在弃车保帅的时候男人总是十分果决的。
沈彻对芮钰自然再无什么旧情可言,纪澄倒是有些唏嘘,谁叫你当初玩弄她的,现在也算是报应吧?尽管沈彻不愿承认自己是玩弄了芮钰,顶多就是相处了几日,别说入幕了,就是亲香都不曾有过,但他的确是伤了芮钰的心。
是以听了纪澄的话,他也没有反驳,只微微一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