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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结局

2025-04-01 15:54:11

在王弘的温柔注视中,陈容又点了点头,低低说道:梦过的。

梦中你可欢喜?陈容流着泪,哽咽道:欢喜,怎能不欢喜?王弘大是开怀,当下哈哈一笑。

他低头在陈容的额心上啄了啄,脸上的得意怎么也掩不去。

瘐志瞪着这两人,啧啧连声,叹道:看吧看吧,讨得这妇人欢心,都不知此身何处了……依我看这小子故意说什么身无二妇,为的便是这一刻的欢愉。

他摇着头,大发感慨,当年周幽王为了博美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现今王七郎为了得美人一泪,连身无二妇也说得出。

都是荒唐之人,都是荒唐之人啊。

桓九郎也跟着连连摇头,他凝着一张脸,煞有介事地说道:难怪世人都说,少年人易被女色所惑,行尽荒唐之事,今日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这话一出,澜之哈哈大笑,晒道:听九郎这口气,你已不是少年人了?桓九郎一怔,转眼也跟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夕阳渐下,琴声淡去。

跳下扁舟,陈容与王弘坐上马车,离开这片碧水蓝天。

陈容偎在王弘的怀里,不知为什么,她的眼泪一直都无法忍住……这个做梦也想不到的惊喜,彻底地击中了她,感动了她。

这一刻,陈容直觉得,苍天对自己太厚爱太厚爱了。

明明是偷来的生命,居然让她遇上了一个爱她的人,更重要的是,这人也是她痴爱入骨的。

人世间,还有比这更大的幸福吗?王弘拥着她,低头微笑着,那笑容中,满满都是得意,还有满足。

当马车行入官道后,一阵阵喧嚣声开始入耳。

开始陈容还无心关注,后来,她无意中一瞅,不由惊奇地问道:这是去哪?这方向,分明不是前往建康啊。

王弘淡笑道:车队在前方侯着。

我归隐了。

这个陈容知道,她只是不知道,原来此时便离开建康啊。

她回过头,望着建康的方向,喃喃说道:皇室那里?王弘垂眸,淡淡说道:太后的家族,有不少见不得光的私恶,便是她本人,也有行为不检之处。

我用那些消息,换她一个不再纠缠。

他微笑地看着陈容,阿容便是现在被拿到了皇宫,也会有人悄悄把你送到我身边。

怪不得了,按他这么一说,出城时,那守在城门的护卫,纯是唬弄他人的摆设了?是了,这交易必是暗底里决定的,贵族们是不知道的,所以那追查的表面文章还是要摆一摆。

陈容一惊,急道:你这样,会不会得罪她们?自是已经得罪。

望着陈容一脸的不安,王弘低低一笑,他抚着她的眉心,笑道:傻孩子,得罪又如何?便是对司马氏来说,我与太后一族结成死仇,也是好事。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不想看到她这般忧虑的模样了,当下解释道:阿容放心,我不会行愚蠢之事。

便是我为了地下暗桩,抛出那王氏嫡子一生才有一次的集结令,也是自保之道。

我这些年来掌管家族武力和暗势力,很让人忌惮,现在我用掉这个令牌,足以表明我确是心灰意冷,一心一意只想归隐。

便是那横死的建康王,也是他所杀的。

他都要退隐了,怎能容忍那侮辱他妇人的人,依然逍遥于世?好笑的是,世人虽然纷纷借此事攻击于他,可真正相信是他下手的人,却没有几个。

毕竟,建康王这些年来,得罪的人太多了。

王弘捧着陈容的脸,在她的眉心上啄了啄,轻轻说道:你别在意刚才那桓九郎所说的,我没有那么大野心……我辈行事,随心所欲。

时机到了必须出仕,我也不介意出仕。

然而,便是这一生永远只能当个隐士,也是快乐的。

他凝视着她,认真说道:我年不过十九,却已惯经风波,此心早累。

能与卿卿悠游山水,那是人间至乐。

他能跟陈容这么解释,陈容已很是满足了,她点着头,依恋的,欢喜地看着他,眼中隐隐的还有着泪。

王弘看了好笑,正要说些什么,这时,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子哭泣声,足下见谅,小妇人只是听闻你们前去南阳,想顺道同去,寻找我家夫君石闵。

还请足下结个善缘。

她哭声幽幽,光听其音便很让人怜惜。

陈容嗖地转过头去看向外面。

只见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双手紧紧地攀着一辆马车的车辕,就是不让那马车中人把她推下。

这妇人脸洗得干干净净,哭得也是梨花带雨,只是一身裳服染满尘土,还有几处破烂,看起来十分落魄。

她赫然是陈微。

坐在马车中的,是一个中年肥胖的商人,还有一个妇人,以及两个孩子。

陈微哭得梨花带雨,那肥胖商人眼睛也不眨一下,他皱着眉头厌烦地喝道:我管你寻找谁滚下去,老夫烦着呢他重重扯着陈微的手,想把她推下马车,扯了两下却扯不动。

当下脚一提,砰地一声把陈微重重踢落在地,直滚了两滚,重重摔落在官道旁边的田野上。

陈微好不容易爬起,便是放声大哭。

她一边流泪,一边小心地擦拭着脸上的泥土。

见她这个时候还在维护仪容,那妇人同情地叹道:说不定是好人家出身,夫主,不如?她还没有说完,那商人便哧笑道:什么好人家的妇人?这十数天,她天天守在这里,见到前往北方的车队便要上来。

一会说是去莫阳,一会说是去南阳,有时还说是去洛阳现在还敢说石闵是她夫主了。

呸,这般日夜宿于荒野的妇人,肯定是一娼妇。

石闵那厮便是做了胡人家奴,也是个铁血汉子,他怎么可能有这等娼妇女人?再则,石闵的出身再不光彩,他的所作所为还是让人敬服的,万不会让这等娼妇毁了名声去。

那妇人闻言,点了点头,收回了同情的目光。

望着那车队离去,陈容又看向哭得梨花带雨的陈微,呆呆说道:她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她看向王弘,有点失落,也有点沧桑地说道:她父兄还在,家族也在,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王弘淡淡的声音飘来,她曾借我的名义害你。

只是一句,陈容便马上明白了。

王弘在这件事上,动了手脚。

她抬起头来愕愕地看着他。

见到陈容一脸的惊愕和失落,王弘摇了摇头,叹道:卿卿有妇人之仁。

他瞟向陈微,这妇人能忍,能狠,能装,万不可小看。

如果你不忍,可以给她一个痛快。

陈容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

王弘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他侧过头打量着陈微,突然说道:听闻当**本准备嫁给冉闵,只是恰逢他纳了此妇,你便绝了那心思?陈容哪里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当下她点了点头,道:是。

王弘哑然一笑,他慢慢说道:冉闵若知此妇是这般性情,必然悔之莫及。

陈容点了点头,她也是满腹疑惑,轻声说道:我一直以为,她痴爱冉将军,可现在,我真看不懂她了。

有什么看不懂的?少女向慕英雄,懵懂之时,自以为可生死相付。

然这种向慕之心最是易醒。

顿一顿,他冷笑道:何况,这妇人本不是纯良之人。

她梦醒之后,只会择利而就,为了达到目的便是杀了曾经向慕的丈夫也可。

阿容莫不是以为,这天下间的妇人都和你一样痴傻?陈容却没有心思在意他的戏谑,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陈微,想道:是这样的吗?前一世,我原来是败在这样的陈微之下吗?纵使前世事已如梦中,可她现在想来,还是恍恍惚惚。

陈容却不知道,前一世,她死后不过一年,外出征战的冉闵便被陷入重围,五个月消失全无,众人都以为他已战死。

那时已是冉闵妻室的陈微,在听闻他已死去的情况下,以极其狠毒的手段杀死了冉闵的妾室,特别是那个卢美人,更被她折磨了七天七夜才喂狗。

在第三个月时,自以为完全掌握了内宅的陈微,与一护卫开始恋奸情热。

险胜得归,风尘仆仆的冉闵在归家后,得知这一切,当下一剑把陈微了结了。

后不久,他又娶了一门妻。

正如王弘所知,这世间如陈容那么痴傻的妇人极少极少。

冉闵那一世,真正爱他的,也就是陈容一个。

其余的,不过是各怀目的而接近他。

这浮华世间,哪有这么多情情爱爱,真心不悔的人?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陈容和王弘来到了此次归隐的目的地——南山。

他们到达时,王弘的好友已摆好宴席,浩浩荡荡地前来迎接。

刚一入府,陈容便被那些站在院落迎接的人给惊住了。

她望着他们,低叫道:是大兄他们那站在人群中,与她一般含泪而笑的,可不正是她的亲人们?陈容转过头,看着身侧的王弘,扬着嘴角轻轻说道:七郎,多谢。

王弘淡淡一笑,温柔地说道:卿卿何必说这谢字?你我既要归隐,自当处理好一切身外事。

去与他们说说话吧。

是。

陈容应了一声,快乐地跑了过去。

陈家大兄等人也急急迎了上来。

见过陈容后,陈家大兄转过身,朝着王弘的方向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头看向陈容,抹着眼泪说道:阿容,那毒妇前几日被我亲手杀了一旁的平妪接口道:幸有七郎,那毒妇便是被七郎擒来的。

女郎你知道那毒妇说什么吗?她大骂你大兄,说什么她与一个叫什么的族兄在你大兄还没有来时就相好了,还说什么要不是那族兄突然没了音信,她也不会嫁给你大兄。

她还说啊,早知如此,她便应该听那族兄的,一把砒霜毒杀了你兄长。

对了,前世日子在建康时,七郎还请了原大夫给你大兄看过病呢。

那原大夫说了,你大兄并无疾患,好生休养活个几十载并无问题。

还有还有……在平妪滔滔不绝地倾诉中,陈容脸孔涨得通红,咬牙低喝地打断她的话头,她那族兄叫什么名字?前一世,她大兄便是这几天传来死迅。

原来,她大兄根本不是得病死的,而是被人毒死的这个仇,她无论如何也要报。

平妪等人见到陈容如此愤怒,先是一怔,转尔笑了起来。

平妪嘴快,连忙叫道:女郎休恼,这等事七郎早就知晓了。

那奸夫还有那毒妇的两个兄弟,七郎都杀了。

你不知道,当那毒妇看到那三颗人头时,当场就疯了。

平妪虽然笑着,在说到三颗人头时,脸上还是露出了不忍之色。

陈容却是一脸欢喜,她痴痴地看着七郎与那名士谈笑风生的背影,低低说道:他行事,从无遗漏。

声音中满满都是得意和爱慕。

就在这时,说笑着的王弘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一笑,这一笑,便如那满庭春花同时绽放。

这一刻,远在洛阳的冉闵,正从石虎的病床前退下。

他一出来,石虎的子孙们便纷纷围上,向这个拥有实权,威望,士卒爱戴的部下献着殷勤。

与他们寒喧几句后,冉闵大步离去。

他走到火龙马前,刚要翻身上马,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由怔怔地看向南方。

那方向,有那个妇人啊几乎是那艳丽的面容刚刚浮出,冉闵便感觉到喘不过气来。

咬着牙,他翻身上马,在急促奔出的马蹄声中,恨恨想道:胡奴末灭,大志末成,堂堂大丈夫,何必做这女儿之态?冉闵,大丈夫当断既断,那无情的妇人,你既杀不下手,便忘了她从现在起,你不可再想她想到这里,他双腿一夹,厉声喝道:驾——马蹄翻飞,载着他追向太阳的所在。

这时正是夕阳西下之时,漫天红光一泄而来,染了他一身一马。

刹那间,马背上的冉闵,威仪天成,头顶万道金光,仿若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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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公卿 番外 冉闵的梦(1)建康城已然在望。

坐在马车中,冉闵俊美的脸上全是冷肃,还有不耐烦。

他的薄唇抿得紧紧的,眉峰更是深锁。

角落里,陈微畏缩地望着他,表情小心而讨好。

冉闵漫不经心地朝她盯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千里迢迢来到建康,只是想问那陈氏阿容一句,他明明许了娶她为妻的,她为什么要背信弃义,与那王氏七郎滚在了一起?那日见到血染白裳的她,听到她那无情又不知羞耻的话后,冉闵本是想着,这样一个卑贱的女人,哪里值得他在意?忘了她吧。

想是这样想,可不知为什么,从不记得梦中情景的冉闵,这阵子一直有做一个奇怪的梦。

在那梦中,他见到陈氏阿容置身于大火当中,那火焰焚烧着她,浓烟滚滚而上。

他远远见到,大惊失色,牵着一个看不到面目的女子,朝着陈氏阿容冲去。

冲到火堆旁,他一边令人扑火,一边叫道:陈氏阿容,你这是何苦?明明他应该心痛的,这样一个让他心动的女人,他明明很在意的。

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梦中的自己在说出这句话时,既有些许同情,更多的却是厌烦。

他不但不冲上去把她救出,还这么不耐烦。

这真是难以想象的事。

梦中的陈容,在听到他的问话后,仰头狂笑,那笑声格外嘶哑,疯狂,她展开双臂,笑声仿佛带着某种哭音。

梦中的他,见到那陈容,当下冷笑起来,他皱起了眉头,手一挥,冷声喝道:既然她想死,便成全她吧。

说罢,他衣袖一甩,牵着那个看不清面目,但气息很熟悉的女人,大步走开,任由那陈氏阿容被烈焰吞噬。

梦中的他,大步离开,那步伐绝决冷漠,浑然是铁石心肠。

另一个他却不想离开。

他盯着那卷在烈火中的身影,心中嘶喊道:回去,回去!快点回去!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她要被烧死了嘶喊是无声的,饶是他叫得声嘶力竭,饶是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却也无法拉回那个走远的他,更无法扑灭那疯狂燃烧的火焰。

那个梦太真实了,当他从梦中惊醒过来后,很久都回不过神来。

他不断的喘息着,练了好一会剑,骑着马狂冲了一阵,也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从那晚后,他又做了同样的一场梦两次,在梦中,他一次又一次的目睹,一次又一次的嘶叫,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那个自己,是怎么绝然无情地离去的冉闵真不明白自己,平生杀人无数,怎么就叫这个陈氏阿容给缠住了?放又放不下,还入了梦。

他想,不能这样,还是去建康吧。

去建康找到那个妇人,把心中想要知道的事,都向她问个明白。

他相信,他一定问明白了,这藏在心头的毒蛇便会消失,那噬心的梦,更不会再出现。

也是奇怪,自他下了这个决定后,整个人便是松了一口气,连脸上也带上了笑容,整颗心也迫切起来,匆匆安排了手头的事后,他便压下一切,带着亲卫和陈微赶赴建康。

陈微坐在角落里,她看到抿着唇的冉闵,脸颊的肌肉不时抽动一下,咬了会唇,终于小心地问道:夫主,你怎么了?声音娇柔讨喜,带着无比的关切。

冉凉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瞟了一眼陈微。

盯着她,他目光凝了凝,似乎有一个灵气一闪而过,可再去捕捉时,却已不见。

陈微见到冉闵紧紧地盯着自己,按下心中的不安,娇羞地低下头,轻轻说道:夫主怎地这般看我?冉闵收回目光,他不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那梦中的事,便也抛到了一旁。

车队入了建康城。

冉闵是已然称帝的胡人石虎的义子,连姓氏也改成了石。

这样的人,在建康城是不被欢迎的。

何况,他在庶民中还有着很高的威望?因此,一入城,冉闵便戴上斗笠,带着护卫和陈微,住进了孙衍安排的院落。

他这次来建康有几个目的,然而最重要的目的却是,他一定要找到陈氏阿容,问一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想做就做,他向孙衍问了陈氏阿容的所在。

一问才知道,这女人,她出家了她竟然成了一个道姑她怎么会做成为一个道姑的?突然间,冉闵的眼前,浮现了那日相遇时,她血衣白裳的情景,那时的她,笑得那般凄美,那总是妖媚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刻骨的伤痛和茫然。

仿佛这天下之大,从无她的安身之所。

冉闵皱起了眉头。

他盯着孙衍,沉声问道:那王七郎呢?他不是得了她的清白吗?他在干什么?孙衍苦笑摇头,说道:王弘那厮倒是许了她贵妾之位,可她不肯要。

孙衍从来是最了解陈容的人,他说到这里,长叹一声,道:我当初警告过王七郎的,他给不起,便不要招惹她。

我知道阿容,她与我一样,性情刚烈,一旦上心,便是全力以赴。

男人要是始乱终弃,她会自杀的!男人要是始乱终弃,她会自杀的!她会自杀的这句话一出,冉闵便向后退出了一步。

不等他寻思明白,好好的自己怎么又心痛了。

一侧的孙衍已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说道:她现在在西山道观。

他欲言又止,好一会孙衍突然说道:请不要伤害她。

才说到这里,孙衍想道:阿容便是在悔了将军的婚,她现在也出家了,将军没有伤害她的必要了。

寻思了一会,他心下稍安。

孙衍见冉闵一直不回话,便认真地盯了冉闵一眼,对上他有点迷茫的表情时,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道:将军,你怎么了?冉闵摇了摇头,他走到一侧披上外袍,道:走了。

说罢,他大步离去。

西山道观很有名,冉闵一会便寻到了。

他远远地看到那站在林荫中的妖娆身段,还有那一袭道姑才着的黄袍时,冉闵突然觉得,脚步很沉,很沉。

##这一周会每天更新一章番外。

媚公卿 番外 冉闵的梦(2)他走到她面前,盯着睡眼惺忪,仓惶从岩石上爬下的陈容。

盯着她那仓惶的表情,因相见的喜悦和渴望在消去,他低沉冷硬地问道:不敢看我?这个令得他魂梦都不曾安宁的妇人,突然露出一抹笑,她反问道:陈微呢?将军前来,怎地不曾带上她?陈微?冉闵简直觉得不可理喻,这个陈氏阿容,她这么在意陈微做什么?不过是个妾而已。

他忍着不解,也忍着被毫无羞愧的陈氏阿容的羞辱,问道:你为什么出家?这么一个寻常之极的问话,她却是吃吃笑了起来。

她笑得那么欢,眼神中带着嘲冷,带着愚弄。

在他无法压抑自己暴怒的火焰时,陈容重重用衣袖拭着泪水,说道:积了两世。

终于舒服了。

他没有在意她这句话,他只是问道:你笑什么?他问这话时,郁火在胸口燃烧。

再一次,她答非所问,我恨陈微。

她说,她与陈微,不可戴天!他纳了陈微为妾,所以,她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再与他有任何纠葛!与上次一样,这一次,冉闵依然被陈容激怒了,有那么片刻,他真想亲手扼死这个不知死活,不知感动的女人。

最后,望着她施施然离去的背影,冉闵放声狂笑。

这个女人令得他从洛阳赶到建康,这个女人,令得他堂堂大将军小意相求,这个女人,明明许了婚约的是他,她却为了那王七郎,在自己面前百般掩饰,百般维护。

什么时候,他这么可笑了?为了一个这样的女人,丢尽了颜面,尝尽了羞辱!冉闵是一个人回去的。

来到这道观时,他是带了陈微的。

回到孙衍拔给他的院落,冉闵足足练了五个时辰的枪。

他心中有一团火,一团无法发泄,一团恨不得焚尽一切的怒火。

一次又一次的汗如雨下中,他忘了时间流逝,忘了陈微回到房中,忘了时间已到深夜,进入凌晨。

直到累极,他才无力地坐倒在台阶上,拄着枪休息一下。

也许是太累了,他坐下不久,便再次沉入了梦乡。

梦中,他在大婚。

他一袭新郎袍服,对面坐着一个新娘袍服的女人,女人正含情脉脉,楚楚动人地瞅着他。

这个女人与以往梦中出现时一样,面目模糊,他看不清切。

只是从她的一举一动中,他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两人喝过交杯酒后,女人轻倚在他怀中,她搂着他的颈,娇柔地说道:奴家有了今天,死也无撼了。

她含着泪望着他,那眼中尽是满足,尽是幸福。

女人咬着唇,含着笑泪,又说道:夫主,阿容虽然狠毒了些,可她还是很可怜的。

她父兄都不在了,夫主你又休了她,这让她无处可去啊。

要不,你还是把她当一个妾吧,就放在我的院落里,这样我们两姐妹,也有个照顾?她的声音软绵绵的,语气无比体贴温厚。

是的,温厚,他依稀记得,这个新娶的妻子是个十分厚道的人。

便是那陈氏阿容对她做尽了过份的事,她也从无一字恶语,还总是在自己面前为她宽解。

现在也是,那样的恶妇,死了都是活该,她还在同情她。

梦中的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谈她做什么?睡吧。

这个睡字一出,面前的女人飞快地变得娇羞动人起来。

饶是晕生双颊,她还是怯生生地站起来,给他宽衣解带。

她的手刚放在他的腰带上,突然的,纱窗外红光大作,无数吵攘声中,一个仆人急急大叫道:将军,不好了,夫人,不,那陈氏阿容纵火自残了。

自残?他大吃一惊,猛地转身朝外走去。

刚走出一步,他新娶的娇妻急急追来,握着他的手。

两人一起向那火光燃起的地方跑去。

他看到了那在烈火中疯狂而笑的妇人。

那是陈容,那就是陈容!接下来的梦境,清楚无比,分明是他前面做过好几次的那场大火。

猛然的,冉闵从那真实无比的梦境中惊醒过来。

一睁开双眼,他便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便用衣袖拭了拭。

此时,正是凌晨,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阵阵鸡鸣声。

刚拭了两把汗,冉闵的动作便僵住了。

明明只是一场梦,可那梦中经历的一切,直到现在还是清清楚楚。

他站了起来。

呆站着,冉闵一动不动。

那陈氏阿容被自己休了?自己曾经娶了她,却毫不留情的休了她?不顾她父兄无依,不顾她无路可去?她那般站在烈火中,那般流着泪痴望着自己,分明是他朝思暮想都渴望拥有的深情啊!还有那个新娶的妻子,梦中的自己居然被她的话感动了。

真是可笑,这天下间,哪有一个当惯妻子的人,愿意回过去做妾的?而且,还得与夺了她妻位的人朝夕相处?那新娶的妻子说这话,明明就是想把陈氏阿容放在身边,羞辱折磨于她。

而自己,居然听不出?居然还以为她是厚道?自己怎么可能愚蠢至斯?不,这一切不会是真的!他怎么可能娶了陈容,又不珍惜她?这样的女人,一旦爱上谁,必是全力以赴,在这荒yin的世间,他能遇到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不会珍惜她?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梦!摇了摇头,再也安静不下来的冉闵,提步朝外走去。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后,天空渐渐明亮起来。

这时,他被一阵梵唱声惊动了。

回过头,望着那个在晨雾中的光头,冉闵皱起了眉头,他早就听说过,近十几年,有一些远从天竺来的光头,宣传着他们信任的‘佛’,还别说,他们的经义,在短短的时间内,已博得不少人的关注。

在冉闵看去时,那光头也发现了他。

他叫了一声,阿弥佗佛!问道:施主可是有所思?冉闵盯了他一眼,徐徐问道:若是一人,梦中反复出现一个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场景,还十分逼真,那是怎么回事?阿弥佗佛!和尚双手合什,道:生有轮回,人有前世今生。

施主看来是梦到了前世事了!梦到了前世事了!梦到了前世事了!¥¥虽然正文完结了,还是想求粉红票。

嘿嘿,说不定被大伙的粉红票砸得感动了,我这个月都是一天一章番外哦。

媚公卿 番外 冉闵的梦(3)冉闵一震,额头汗珠涔涔而下,刺痛了他的双眼,不由自主的,他想起他与陈容初见时,那妇人对他表现出来的愤怒和恨。

还有,他曾经把她掳上马,笑着反复问她,我们可曾见过?小姑子,我可是得罪过你?这两句已经淹没在他记忆中的话,不知怎么的,这时刻如晨钟暮鼓一阵,重重地敲打在他的心口。

还有,今天在西山道观时,她说了一句,积了两世了。

积了两世了简单的五个字,令得他眼前一黑。

冉闵剧震之下,向后猛然倒退一步。

那光头同情地看着他,双手合什,念了一声,阿弥佗佛后,朗声诵道:前世因,今世果,今世因,后世果……在他的禅唱声中,冉闵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回走去。

直到他走出好远,那前世因,今世果的禅唱还在耳边萦绕。

这事太荒唐了,哪有什么前世今生的?他堂堂将军,平生杀人无数,难不成那些被杀之人,都是前世欠了他,今世送上门来的?想到这里,冉闵仰头狂笑起来。

他的笑声,惊动了里面的人,陈微急急跑出来,她扶着门,怯怯地瞅着冉闵,秀丽的脸上全是担忧和关切。

现在的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云髻欲坠不坠,望向他的眼波中,更是温柔无限。

看到兀自大笑不休的冉闵,陈微咬着唇,怯生生的,无比关切地唤道:夫主,你,你怎么了?几乎是她的叫声一出,冉闵的笑声便是戛然而止他侧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阿微。

他盯得太认真,那阴烈的眼神极具威迫性。

陈微的脸白了白,强笑道:夫主看我做甚?盯着她不放的冉闵,突然开口了,你可愿与陈氏阿容共侍一夫?啊?陈微张着小嘴,糊涂地看着他。

冉闵不等她细思,便是命令道:回答我愿意,自是愿意。

陈微急急地笑道:夫主是大丈夫,若能娶得阿容为妻,妾愿如奴婢一般的侍侯着夫主和主母。

她回答得很迅速,只是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

冉闵也不停顿,马上问道:若是你为妻,阿容为妾呢?陈微瞪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地盯着冉闵,不过在冉闵的威逼之下,她哪有心情寻思什么?当下想也不想地说道:那,那,阿微太是欢喜了。

她含着泪,哽咽出声,重复道:阿微很欢喜。

说出最后五个字时,她有点恍惚,那总是文静怯弱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狰狞来。

迅速的,她收起表情,含着泪期待的,渴望地望着冉闵。

眼神中尽是巴巴地期待。

刚一对上冉闵的脸,她便向后退出一步,小心翼翼地唤道:夫主,你怎么啦?冉闵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他的眼神很奇怪,仿佛她是陌生人一样,也仿佛他从来没有认清过她一样。

他正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那可以刺穿人心的眼神,令得陈微没来由的大慌。

可是,她刚才没有说错什么话啊?冉闵还在盯着她。

他问这些话时,完全是下意识的。

他下意识地感觉到,也许能从陈微的回答中,得到一个答案。

于是,就在陈微说出阿微很欢喜,又露出那抹狰狞时,他的眼前一晃。

几乎是突然间,那原本出现在梦境中的,原本不存在的那个新嫁娘的脸,与眼前这张脸重合了真是荒谬,那光头一通胡话,自己居然相信了,还向陈微问出这样的话来。

冉闵摇了摇头,冷着脸向里面走去。

直到他跨入院落,陈微还靠在门旁,一动不敢动。

不知为什么,刚才冉闵看向她眼神的那种陌生和探究,让她的心跳得慌。

这便是自己千方百计也要嫁的良人吗?自己本来是可以做他的妻的,可他的心被那无耻的**勾起了,他不愿意娶自己了,父亲说,忘了他吧。

她怎么忘得了?渡河时相遇,只一眼她便爱慕他了。

他是她平生看过的最俊美最有男子气魄的人。

他一挥手,无数士卒凛然应诺,便是那些不可一世的士族,也得赖他保护。

她爱慕他这么久,才不要这么放弃呢。

陈琪跟她说,冉闵不愿意娶你为妻,你要跟他,就得做妾。

做妾可是没保障的,说不定哪天主母就要了你的命。

听到那话,陈微脸上怯生生的,恭敬地应着,心下却在冷笑。

主母会要了她的命?谁是主母?陈容吗?她那种心思都挂在脸上,一言一行都直接的女人,最狠辣又能怎么样?只需跟她说些软话,时不时地献些殷勤,她就算不喜欢也狠不下心来。

不知为什么,陈微笃定,对付陈容,她有的把握。

最重要的一条是,平时需要用软磨功夫,令得将军对她生厌。

一旦出手,便要如毒蛇一样让她无法翻身。

细细寻思了一阵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她要自奔为妾。

一切如她所愿,冉闵纳了她。

而她的族妹陈容,却**于王弘。

可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是。

站在门旁,她呆呆地望着院落中挥剑狂舞的冉闵。

看着他,她的眼神中有着冷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回到建康吧。

当她发现那么威风凛凛的冉闵,在建康却像一条狗一样东躲西藏着时,她的心变了。

建康多好啊,建康的贵族们,熏着最浓的香,穿着最华丽的裳服。

车骑雍容,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都是风流。

相比起他们,眼前这个冉闵就粗鄙多了,简直就是个乡下来的贱民而且,他对自己一点也不好。

自己好在也是陈氏的女儿,若是为妾,若是肯用手段,便是嫁给司马氏的王也是可以的。

想来那些谈吐风流,举止雍容的大贵族,一定不会像他这么粗暴,从不体谅自己。

自进入建康城的第一天起,陈微便发现,自己悔了。

以前的自己太不懂事了,看到一个冉闵便以为他是最好的。

可事实上,这建康所有的贵族都比他优雅。

她咬着唇,想到那个王七郎。

阿容长得那个样,他都愿意许她为贵妾呢。

若是自己,怎么说都可以在王谢子弟中找到一个比王七郎还出色的男人。

自己虽然出身也不是很好,可自己懂男人啊,只要给机会,她一定可以让男人再也离不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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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看到书评区大伙的留言了,我都记下来了,你们想看的番外,会在以后一一写出来。

媚公卿番外 冉闵的梦(4)想是这样想,陈微咬着唇,还是向院中走去。

不管如何,她已是他的妾了,事实已铸成。

她现在能做的,还是用最大的能力来讨好他,得到他的欢喜。

除非,有什么变故发生。

陈微一动,冉闵也动了,他用力地抛开兵器,大声喝道:准备热汤。

是。

回答他的,不是婢女,而是陈微那含情讨媚的声音。

可她的小意讨好,仍然没有让他回头望上哪怕一眼。

热汤一会便准备好了,冉闵大步跨入浴殿,三两下便解去衣袍。

望着他那腰细腿长,完美无畴的阳刚躯体,陈微发现自己那变得冷漠的心,又有点激动了。

她含羞带怯地向他走去。

小手刚刚拿过毛巾,刚刚跨出一步,冉闵的喝声传来,出去!他的声音很冷,是一种坚硬的冰冷。

陈微一禀,她听得出那话中的杀气,那一点遐想转眼烟散,她连忙低头退出。

夜有点凉,陈微在院落里转动着。

今天不止是冉闵心情不好,她也是心情不好。

今天见到了阿容,明明她都被逼得出了家,成了道姑了,为什么她还是那么光鲜亮丽,那么飞扬自在?她笑得那么得意,她还跟自己说,冉闵要娶她,便是她失了身,冉闵也愿意娶她为妻。

刚刚想到这里,陈微那白净的脸上,肌肉便跳动起来。

她咬牙切齿起来。

对陈容的恨,她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第 ,也许是那一次冉闵来到陈府,她们姐妹同时遇到他开始吧。

也许,是家族有意把自己许给冉闵,冉闵却问起了阿容。

她都想不清了,她只知道,她厌恶阿容,她恨不得让那个女人以最悲惨最残酷的方式死去!那样一个骚媚低下的贱女人,怎么就让冉闵和王七郎都这样沉迷呢?她那样的女人,本来便应该什么都得不到。

为什么她失了贞洁,冉闵还可以不在意?咬着牙,陈微又想道:气什么?便是她嫁给了冉闵,她也有的是法子对付她!陈微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久,直到一个婢女过来,轻声问道:将军他,怎地洗了这么久?陈微一怔,她回过神来,转头看着沙漏,她惊叫一声,道:有一个半时辰了?她连忙转身,来到浴殿外,小心地叩击了一下,轻轻的,温柔如水地唤道:夫主,夫主?她连唤了几声,都没有人回答,陈微轻轻把浴殿的门推开。

这一看,她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将军睡着了,不行,这样会着风寒的。

一边说,她一边朝里面走去。

冉闵睡得很沉,他的眉峰紧紧锁着,时不时的,那眉头还跳几下,脸上的神色,更是转换着痛苦,悲伤,无力,还有咬牙切齿的恼怒。

陈微呆了呆,她轻轻唤道:夫主?夫主?刚唤到这里,睡梦中的冉闵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突然的,他大声唤道:不,不要——这简直是在吼叫,陈微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几步。

望着重新平静下来的冉闵,她诧异地想道:他梦见了什么?就在陈微寻思时,冉闵突然睁开了眼。

他这眼睁得十分突然,陈微吓了一跳,不由向后又退出几步。

不过,冉闵瞪着她的眼神有着茫然,隐隐的还有着悲伤。

他空洞地望着她身后,低低说道:前世因,今世果。

那是前世吗?为何仿若是今世事?他重重地闭上了双眼。

陈微 小心地走到他面前,低低唤道:夫主?冉闵震了一下。

他慢慢抬头。

以一种洞察的目光看着她,冉闵低声问道:阿微,你家族是准备把你许给我的,可我却中意了阿容,你恨她吗?陈微怯怯的,温柔的一笑,说道:她是我妹妹啊,我怎么会恨她?顿了顿,她低下头,柔弱可怜地说道:只是有时思量起,会不免有点怨。

可我不恨她,真的,我一点也不恨她。

她很可怜的,我还有父兄,她连父兄都没有。

她急急说着,声音认真而诚挚,那眼神中的软弱和悲伤,却让人没来由地替她疼惜:看,她都被害成这个样子了,还一点也不恨。

冉闵盯着她,慢慢一笑,他重新闭上双眼,喃喃说道:我真是愚不可及!见他突然骂起自己来,陈微又呆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冉闵听了自己这样的话,不感动,反而骂起他自己来?就在这时,她看到一滴泪水,顺着冉闵的眼角流下。

冉闵这人杀人无数,刚勇无双,这世上,谁曾想过他也会流泪?这一下,陈微呆若木鸡了。

她不敢置信的瞪着他,眨了好几次眼,才相信他是真地流泪了。

冉闵闭着眼,声音沙哑,陈氏是准备把你许我,可彼时婚约未定。

阿容她狡黠,趁着我酒醉,用言辞激得我改而娶她。

刚刚新婚,我边奉军令外出。

归来时,你拦着我的马,求我纳你。

那半个月,你曲意奉承,百般温柔,甚得我的欢心。

你言辞里外,处处都是说阿容的好,可处处都在指她恶毒。

恰好这时,我在府门口看到阿容对一个婢女甩了几鞭子。

......我在府中时,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在说阿容的不是,只有你处处维护她。

可你每一次说过她的好后,我就更厌恶她了。

同样是陈氏的女儿,她行事刚硬,你则行事小意,不管是婢女还是亲卫,都说你的好。

那次我朝一个女人多看了一眼,你甚至千方百计地劝她给我做妾。

陈微莫名其妙地瞪着冉闵,听着他梦呓般的声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冉闵沉默了。

直过了许久,他再睁开眼。

静静地盯着陈微,冉闵的眼神空洞而苍凉,为何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只有她是恋我入骨?除她之外,你也罢,别的女人也罢,不过是精于算计,不过是想从我的身上谋得利益罢了。

陈微听到这莫名其妙的指控,不由轻轻叫道:夫主?她的声音中掺杂了委屈和伤心。

媚公卿 番外 冉闵的梦(完)冉闵没有理她,他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见到他赤裸精壮,完美得仿佛雕刻出来的躯体,陈微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来。

冉闵湿淋淋地走出浴池,他拿过毛巾,给自己擦拭着身体,一边茫茫然地说道:明知不曾发生,可一切历历在目。

真是可笑,我竟是相信了!是的,他相信了。

不止是他,连陈容也相信了吧?只有眼前这个陈微一无所知,依然在他的面前,伪装成楚楚可怜的模样。

曾经,他的阿容,用一把火焚烧在他的眼前!而他,却只是不管不顾,还牵着这个陈微的手转身离去。

那烈火中,她笑得那么狂,她的心中藏了多少苦?自己毕生在刀山血海里打滚,最是渴望温柔和真心。

可唯一一个痴情痴意对待自己的人,却给自己逼得自焚了。

这人世间沧海桑田,转瞬生死,好不容易有个人把你看得比她的性命还要重,可自己却被糊花了眼。

他知道,若不是陈微用尽心机地诋毁陈容,他未必不会给陈容证明自己的机会。

可那又怎么样?做错事的始终是他!是他毁了她,是他令得她无处容身,是他逼得她没有退路,是他逼着她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她的性命,以及,她对他的痴恋。

……原来,不是不曾遇到他的虞姬,而是那性格刚烈的虞姬,早在他周围妇人们的阴谋算计中,给挤兑得没有活路了!他明明都一直渴望能遇到,一个刚烈痴情,如火一样的虞姬啊,可他怎么就给有些人的眼泪迷糊了心呢?随意套上外袍,冉闵大步走出浴殿。

不一会,陈微听到他低沉的命令声传来,准备一下,明日起程。

明日起程?陈微大惊:这建康城多好啊,又富贵又安定,她才不要这么快就回到那蛮荒的地方呢。

她急急走出,来到冉闵身后唤道:夫主?她的声音温柔而小意,夫主不是还有很多事吗?何必着急呢?这时的她,对白日里陈容要他们速速离去的警告,已置于脑后。

事实上,冉闵有危险,与她的干系真有那么大吗?冉闵慢慢回头。

夜色中,他盯着陈微的眼神冷漠之极,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也仿佛,她在想什么,他心中洞明。

在这样的眼神中,陈微心中大慌,她的头都低到胸口了。

冉闵盯着她,冷冷说道:你不必同去。

说罢,他衣袖一振,大步朝前走去。

陈微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连忙追出几步,急急唤道:夫主,夫主,才唤了两声,她停下脚步,心跳飞快:不管冉闵刚才胡乱说的话有什么含义,他分明已是厌憎了我。

身为一个妾室,被夫主厌憎,那是难以挽回的事啊。

想到这里,她明明应该恐慌的,可她就是很平静。

不但平静,她甚至还松了一口气:便是强跟着他,说不定他便把我丢在哪个蛮荒所在,再也不理不问了。

我留在建康,这里有父兄,这里还有很多很多的贵族。

第二天,冉闵走了。

陈微没有跟上去。

她回到了父兄身边,在发现父兄被家族驱逐了后,她连忙回到家族里。

不管如何,她毕竟是陈氏的女儿,再说,家族又不知道冉闵已经厌憎了她,对她还是客气的。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后来,陈容被陛下厚爱,赐给了官职。

后来,陈容被王弘带着去了南阳,落入了胡人手中。

后来,冉闵和王弘联手,救出了陈容。

这一切,陈微都有关注。

令她痛恨的是,陈容那个硬脾气的贱女人,她是越活越风光,而她呢,却是越活越不被重视。

家族与冉闵联系后,得知冉闵已经不要她时,便把她也驱逐了。

她回到了父兄身边。

可父兄这时,求官处处受阻,余财又被用得精光。

后来,父兄居然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他们商量着,要把她卖给一个五十来岁的商人做妾。

偷听到这个消息,陈微大惊。

这时,她知道王弘失去了他的王氏继承人之位,他落魄了。

太好了,王弘落魄了,那做过他人妾室的自己,便有接近他的机会了。

她相信,王弘连陈容那样的骚货都要,她只要有了阿容同样的机会,也可以得到他的眷顾的。

于是,她找到了阿容,找到了王弘。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阿容会那么粗暴,她竟然不怕王弘知道她是个粗鲁无礼又低下的贱民,竟然重重踢了她一脚,还令人把她扔出了府门。

接下来的事,便如噩梦一般。

她回到父兄那里,父兄却如她是瘟疫一般。

甚至,她愿意嫁给那商人为妾时,她父兄都连连摇手,只求她离开。

随即,他们二话不说便把她推出了那个破败的小院。

便是她站在外面淋风淋雨,一连数天也不理不睬。

这其间,她的父兄每每看到她,都是远远避开。

她如果想靠近,他们便是拳打脚踢,还对着外人说她是个败坏家风的娼妇,害得她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被邻居们驱赶着,连个遮雨的屋檐也没有了。

死了心的陈微,用话拿住父兄,得到一些银两和衣服后,她边出城了。

她要寻找冉闵。

与冉闵相处了那么久,她知道,那个男人会同情她,会给她一碗饭吃的。

她用上水磨功夫的话,他说不定会重新喜欢上她,甚至,对她像以前一样珍视,出行都会有派护卫保护脆弱让人怜惜的她。

她知道他会的,他的性格她一眼就知道。

她没有寻到冉闵,因为没有一个车队愿意载她去北方……直到很久之后,她才知道,早就有人放言,她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娼妇,冉将军恨她入骨,谁若助她,便是与冉将军过不去。

在荒野中等候了四十又五天,钱财被抢,又被流浪汉凌辱个遍后,绝望的陈微,跟在一个黄牙丑汉身后,入了一家私娼院,成了一个下等妓女。

媚公卿 番外 王弘:犹记当年初相见初见陈容时,王弘是在平城陈府,听闻这里一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女郎,就舍得放弃家财,他当时便想着:看来是个爽利的女中丈夫。

这平城之地太小,他闲极无聊,便过来瞅上一瞅。

他见到她的。

在他的琴声中,这个小姑子步履悠闲,木履每一次响动,恰好敲打在他的琴声节律转折处,令得那琴声几次差点中断。

这小姑子在显示她的才华。

这点对王弘并不稀罕,让他诧异的只是,这个年仅十四五岁,本应稚嫩得很的小姑子,居然有着极妖娆极诱人的成熟味道。

这是很奇怪的事,这个小姑子身上。

集中了少女和少妇的美。

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美人他见的多了。

他想,这世间最不少的便是美人,何况,以他的身世地位而言,美得不够的女人,甚至不敢出现在他眼前。

接下来,这小姑子展现了她过人的聪慧,这种与她美艳外表完全不同的聪慧,令得他也罢,满路的大丈夫也罢,都暗中点头不已。

真正令他上心的,是那个晚上,那一曲凤求凰。

席中,他听到了陈元有意把她许给南阳王的事。

就在这时,院落中传来了一阵琴声和喧哗声。

他走了出去。

他见到了那一轮明月,和那明月下抚琴的美人。

美人弹奏的,正是凤求凰!她当着族人,无数丈夫的面,弹奏凤求凰!她是为他弹奏的。

在看到他走来时,她抬眸望来,那一瞬间,她的眼眸中闪动着羞涩,害怕,还有卑微和乞求。

只是一眼,她便红着脸低下了头。

她说,琴是俗曲,人是俗人,只有拳拳心意。

这是假话,他听得出来,她在利用他!这个绝顶聪慧的小姑子,肯定是知道了家族要把她送人的消息,借自己的势来脱身吧。

可他刚这么想,这小姑子竟是说道:千古以来,从来没有弹奏凤求凰者,是想做妾的!难不成,她还想当他的妻?这话一出,当下笑声四起。

哄笑声中,喧嚣声中,他看到她低垂的美丽脸孔上,浮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看到她假装羞涩地朝他瞅了一眼,低头退去。

他看到了她在众人的哄笑中,那孤独而腰背挺直的身影。

月明如水,春风如绵,这美人儿,美艳如斯,狡黠如斯!可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宽宏君子么?还是,一个正直善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他望着她那窈窕美好的身段,暗暗笑道:有意思,真有意思!说起来,他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小姑子了。

一切如他所料,在他的等候中,小姑子忍耐不住来找他了。

她坚持说,她喜欢他,可是她配不上他。

她说了又说,只是想要他主动替她解围。

利用自己摆脱了家族的安排,这一转眼,便想甩开他,便想再找一个好夫郎么?这可不行!惹了他,激起了他的兴趣,那这个游戏,便由不得她说终止就终止了。

他望着月色下,她那妖娆得让人心跳加快的身影,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搂着她,吻了她。

这吻太过香甜,令得他收手时有点狼狈。

离去时,他想:看来,自己的身边要新添一个妾室了。

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他用几个美人,从南阳王手中救出了她。

………………他把她完全放在心上,并发誓再也不放手,是他身陷莫阳城,她赶来相救时。

惯经沧桑的他,深深知道,这个世上,人心永远是凉薄的,谁也不会把谁真正的放在心上,更不用说为对方付出生命。

至少,他从来不知道,世上有一个女人,会为他甘冒生命之险!他不敢相信,无法相信!可她做到了!明知必死,明知四面围城,晋人的丈夫,哪个听到胡人,不会胆战心惊?她倒好,居然自投罗网了。

也许,她不完全是为了他,她还在意孙衍。

但对他来说,这够了,足够了。

他想,这个女人,他就算死也不会放手了。

他要把她收在身边,让她享受一世尊荣。

以她卑微的身份,当妻自是绝不可能。

不过当一个在他的庇护下的贵妾,过上与她之前完全不同的富贵体面的生活,那是必然的。

只要他不死,他一定让她富贵一生!可她拒绝了!由王氏长辈出面,向她提出纳为贵妾一事,居然被她拒绝了!听到这妇人毫不犹豫的拒绝,王弘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他挥手打断族叔要说的话,笑了笑,想道:看来这妇人还没有爱上我啊。

真是失败,我都不准备放手的女人,居然还没有爱上我,这可怎么行?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一次,她被人以自己的名义骗出城,一夜不归。

他带着护卫们,半夜出了城。

他要救到她。

这还是其次,机会难得,他要利用这个机会,得到这个女人的心。

果然。

她感动了。

是啊,想来以她的身份,谁能为她做到半夜相救?天下间的妇人,都会对救她的英雄感激涕零,她也不会例外。

不,像这种刚烈的,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子,她最难拒绝的,便是别人的情义。

别人有一分真心,她永远想以两分来还报。

她爱上他了。

他清楚地从她的泪眼中,看到了这个孤寂无依的小姑子,那如潮水涌来,无法阻止的感动和爱意。

他想,他得到她了!这样固执的妇人,一旦爱上必是难以忘怀的。

从此后,她会用生命来爱他吧?这样想着时,静静地看着她,微笑时,王弘的心里,却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缕不自信:爱便是爱了,为什么发现自己爱上我,这个妇人会表现得这般孤凄?这么美好纯粹的事,她为什么会流着泪?还说出要他从背后给她一剑的话。

甚至还说出,只有这一刻,她才是圆满的,只要一出去,一切又会回复到以往。

一个小姑子,怎么能在这么心动的时刻,表现得这般孤凄?冷静?他想,他有点弄不懂得她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想起这一刻,他才发现,在通过计算,令得她死心塌地地爱上自己的同时,他也沦陷了。

他的心,已乱!王弘:那一刻,发现爱生活还在继续,慕容恪兵临城下,他再次被困南阳城。

这次被围十分突然,当得知消息时,他还有几日时间可以准备离开。

可是他不能离开,他是琅琊王七,临阵脱逃不是他所为。

可留在这里呢?无兵无卒无人可用,要击败胡人,还真不容易啊。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了冉闵的影子。

在冉闵的身边,有那个陈氏阿容,他已经视作囊中物的美人。

她言笑晏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侧,表情神态,有着做作的温驯和干练。

望着冉闵和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王弘慢慢一笑,眯起了双眼。

当天晚上,冉闵再次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南阳城,并出现在他面前。

他是来谈判的,用他的势力,换取他日自己的相助。

谈判是好事,不过,一切得由他主导!还有那个妇人也是,她怎么能对自己想近则近,想离则离?她明明爱上了自己,明明让自己乱了心,怎么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地跟着别的男人?当晚,他堵去了冉闵的退路,令得他不得不重新跟自己谈判。

谈判成功后,冉闵走了,留下了那个妇人。

他派去的人回来说,妇人也不知听到了什么,有点失魂落魄,于是,熟悉他行事作风的仆人把她请回了庄子。

这一晚,桓九郞来了,他们一起服了些五石散。

服了这药,会使人性欲亢奋。

他当下喝了几盅酒后,在外面转了一圈。

微熏的他,来到了一处阁楼。

他见到了一个美得让人血脉喷张的士身影。

是他的妇人,是那个陈氏阿容。

她的脸孔有点红,双眼亮得惊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水汪汪的,分明不似往常。

这样的她,真是美啊,真是让人魂魄荡漾的美。

看,她现在还在那里说,她要嫁给冉闵!怒火席卷而来,他紧紧地搂着了她,在越来越干渴中,他的手和唇,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这毫无一丝赘肉,完美得让圣人也会魂消的娇躯。

他克制不住了。

喘息着,他不停地问她,是否爱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问。

以他的地位性格,既然动了情,便直接上了就是,何必在乎她是怎么想的?可他就是想问,这么个时刻,他就是想知道,她爱他,他是她的唯一!迷迷糊糊中,他恍惚着觉得,这么一个让他期待太久的时刻,如果她的心中不是绝对地爱着他,那将是多么可笑?她说了,她说她爱他。

可她同样说了,她要嫁给冉闵,她在挣扎,她想为冉闵保持着清白身。

这时,他浑浑噩噩的脑子,明显变得清醒了,可越是清醒,他便越是愤怒。

他的妇人,他平生最中意最在乎的妇人,怎么能喜欢别的男人?是,他是给不起她要的。

可他此刻如果放了手,就会永远失去她,他不能空许这样的事发生。

再说,天下的女人,哪个不是失了身,便死心塌地地跟着那个男人的?何况她这么爱他。

他相信,她对他的爱,会让她甩开那些不知所云的胡思乱想,安安心心地当他的贵妾、宠妾。

于是,他在她的身下垫上白缎,留下她清白的凭证。

然后,他进入了她。

如此消魂,从所未有!那一刻,太美好太美好,美好得让他直累到极点,才含着笑睡去。

第二天,她醒来了。

他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半点笑容。

有的,只是震惊、痛苦、茫然、绝望......。

然后,这所有的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她的脸上只有麻木和平静。

她平静地问他,将如何处置她。

对上她的表情,他强抑着愤怒和失望,告诉她说,她仍可做他的贵妾。

他内心知道,也许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温存软语相对的,可他就是被她的绝望伤到了,就是用这种漫不在意的口吻,告诉了她他的决定。

听完他的话,她笑了。

笑得那么妖娆,那么冷绝。

这笑容,让他的心慌乱起来。

她转身两个婢女,问起了昨晚的事,她含着笑,雍容的,优雅之极地询问他们,昨晚是不是给她下了药。

两婢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她再次笑了。

这一次的她,让他不由自主地按向胸口!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已妖娆地笑着,拿起了挂在墙上的佩剑,然后,施施然地优雅之极地这么回手一刺!卟卟两声长剑入肉的声音传来!极干脆,极优美的两下动作,那侍候了他多年的两婢,便瞪大双眼倒毙在他面前!她提着那血淋淋地士剑,优雅地朝外走去。

从来没有一刻,让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妇人,如此高不可攀!这哪里还是卑微的她?不,不,这还只是其次,他的心好慌,他好惶恐,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离去,看着她绝决地离去,看着她笑得那般妖娆,那白裳飘然似雪!突然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痛苦狠狠地揪着他的心,令得他惊惶万分。

他追上了她。

他无法控制的,惶恐不安地向她问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他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当时,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站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苦苦地求着她,不去死命地搂着她,不去流着泪,体面全无地苦苦相求。

这些,都是得益于他多年所受的教育。

可是,下一刻,他疯狂了!那妇人,她一袭白裳,居然在两军对垒时,这般冲向了胡人阵营。

他在寻死!因他得了她的清白,所以她要寻死!王弘嘶吼一声,不----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明明爱我的,明明是爱我的!不!你不能死,我喜欢你啊,我是真心地喜欢你,我能给你富贵体面啊,你为什么不像别的女人那样稀罕?不!你若死了,我可如何是好!看着那一袭白影冲向万军当中时,他在嘶叫中软倒在地,久久久久,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这才发现,他离不开她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只知道,如果失去她,他的人生将会残破不堪!他就算功成名就也没有意义了。

一切,都会没有意义了!他软倒在地,泪流满面中咬牙发誓:只要她不死,他在她必在!他爱,她也必须爱!他不放手,她就永远永远不要想离开!就算奔赴黄泉,他也会牵着她的手!从此后,他不允许她的字眼中出现逃离,绝不允许!孩子 (1)这是南山,素来以风景幽丽,奇秀着称。

难得一个春和日丽的日子,十数个穿着华服的少年子弟,带着歌伎,姬妾和仆人们,浩浩荡荡地走下了马车。

望着眼前幽深不知处的山林,一个白净秀丽的少年说道:人与山俱静,好地方 他转向走在右侧的一个华服美少年,笑嘻嘻地说道:苏竟,听说你执意来此,便是因此地有你的心上人? 苏竟温柔一笑,他仰望着那层层山林,低声说道:心上人?念到这里,他慢慢一笑,神色颇为复杂。

就在这时,一俊美少年低沉喝道:走罢。

他显然是这些人的首领,一开口,众人马上安静下来,跟在他的后面,顺着山道向上爬去。

一边爬山,少年们一边谈诗论道,倒也颇为风雅。

偶尔有一句佳词出口,随行的歌伎们便举起箫笛,把它吹奏出来。

悠扬的乐声在山林中飘荡着。

乐声悠然,笑声不绝时,一个少年高声吟道:举目湖山皆艳色。

他准备了个十足,却只吟了这么一句诗。

念出后,他昂着头,支吾半天,长叹一声,转头问道:诸位,下句当是如何? 他这么一问,几个笑声同时传出。

而这些笑声中,一个奶声奶气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众少年一怔,齐刷刷侧过头去。

只见左侧的山道中,于层层叠叠的树叶中,隐约走来一个骑马的身影。

吟诗的少年双眼一瞪,喝道:哪个小儿在此发笑? 喝声一落,一个奶声奶气的高唱声传来,苍天不识英雄意,我辈蓬蒿自天真。

幼嫩的高唱声飘然而来时,一匹白马出现在众人眼前。

本来,众少年对这个无端发笑的人很是不满,都带着些许怒意。

此刻一看到这小儿,却是齐刷刷双眼大亮。

那些歌伎姬妾们,更是低低的欢呼出声。

要不是主人没动,她们只怕一哄而上了。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儿。

这小儿皮肤白嫩,眼神明澈,轩眉水唇,长得极美极可爱。

最令人惊艳的是,他有一双斜长凤眼,转盼之际波光潋滟,颇具风流**之态。

这么小的孩子,竟已具有绝代**的美色。

最难得的是,美到了极致也就罢了,偏偏这孩子一举一动,一顾一盼,都极其高贵从容,而且,任何人见了,这绝对不是一种女性的美,没有人会怀疑他的性别。

竟然在这里遇到一个这么美丽的孩童。

仿佛这满山葱绿,都因他的到来,惹上了几分瑰丽奇幻的色彩。

众人看得痴呆之际,那小儿不满地瞟了一个白眼过来。

可他实在太可爱了,这白眼抛得众女忍不住低笑起来。

就在这时,那吟诗的少年嘿嘿笑道:原来是个小儿。

你又不识诗,拿你大人的诗出来唬我算什么事? 那小儿昂起下巴,奶声奶气地说道:谁说我不识诗?刚才那两句,本是我自己所作。

在一片惊呼声中,小儿却懊恼起来。

他摸了摸自个儿的后脑壳,嘀咕道:父亲说,需要张扬的厉害算不得厉害,我怎么又忘记谦虚了? 他的声音可不小,众人先是一怔,转眼哄堂大笑起来。

苏竟一直在盯着这小儿,依稀中,他在这小儿的身上,看到了某个熟悉的影子。

在众人的哄笑中,他上前一步,关切地望着孩子,温柔地说道:这荒山野岭的,你一小儿怎地独自骑马到此?快回去吧,让你家大人担心了可不好。

顿了顿,他忍不住问道:你母亲是谁? 孩子歪过头,水汪汪的凤眼滴溜溜转动着。

他朝着苏竟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牙,恩,是应该回去了。

我说了要等父亲归家的。

说罢,他也不回答苏竟的话,驾驾两声,策着马向来路返回。

望着小人儿越去越远的身影,众妇人这时才此起彼伏地低叫出声,好美的小儿也不知是谁家的?笑声中,只有苏竟怔怔地看着那小小的人影,好一会,他摇了摇头,自失地一笑。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几个护卫筹拥着马车中下来的王弘,从另一条山道向上走去。

郎君? 见到王弘突然止步,一护卫不解地开了口,同时,他顺着王弘的目光朝前面看去。

这一瞟,护卫马上笑逐颜开,他欢喜地说道:是小郎。

一边说,他一边控制不住脚步,朝着前方那小小的人影跑去。

小人儿正蹲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煞有介事地捅来捅去。

护卫蹲在他前面,细声细气地问道:轩小郎在做什么呢? 小人儿抬头了。

对上小人儿这双波光潋滟的凤眼,那护卫不由笑得双眼都成一条线了,满满都是慈爱。

小人儿却没有回话,他朝护卫身后的王弘看来。

王弘见状,慢条斯理地走到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淡淡说道:怎地不回他话?小人儿瞟了王弘一眼,脆生生地说道:你急什么? 一句话噎住王弘后,他严肃地看向那护卫,奶声奶气地说道:我在想事。

这么小的人说自己在想事,那护卫有点忍俊不禁。

他还在想笑,一侧的王弘已开口问道:想什么? 小人儿扁着嘴回道:不想说。

他瞪着王弘,眼圈有点红,你又去玩了? 他粉嘟嘟的脸双颊鼓起,那瞪着王弘的眼中晶光闪动。

王弘知道,这小子其实是在怪自己没有带他也去玩。

可这小子从会说话起,便有话也只说半句。

王弘忍着笑,他弯下腰来,一把把儿子搂在怀中。

抱着儿子,王弘严肃地说道:你是男子汉,这么点小事红什么眼睛? 小人儿白藕一样的手臂搂着他的颈,他板着一张白嫩的脸,奶声奶气地说道:你一走便是半月,丢下我与母亲自个儿玩,我不开心。

我问母亲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母亲说,你怪我长得不好,丢你的脸,可有此事?小人儿问得煞有介事,只是他的话一落地,几个护卫齐刷刷地瞪向王弘。

王弘一噎,半天没有吭声。

小人儿看着他,大力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我对母亲说,绝无此事。

父亲你是嫌众名士都说,我比父亲你长得好,比你少时更有才,你妒忌了,才不肯带我去的。

王弘说不出话了。

倒是他的身后,众护卫都是忍俊不禁。

王弘瞪着儿子,好一会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儿。

小人儿这么板着脸,煞有介事的模样,实在可爱透了,他忍不住在小脸上亲了一下,解释道:也是也不是。

轩儿长得太招人,父亲既已归隐,便不想我儿引来太多人关注。

小人儿低着头想了想,大点其头,奶声奶气地说道:是这个道理。

母亲最笨了,她那么好看,总说自己长得不好。

我比她还好看,她就说我也长得不好。

母亲真不会说话。

王弘哈哈一笑,抱着他向前面走去,是,你母亲最笨了。

孩子(2)正是春花最好时,处处行人处处景。

一字排开的大船上,几处衣香鬓影,莺声燕语。

众船三前三后,如环星一样拱卫着中间那只最为华丽的船。

吱呀一声舱门打开,两个俏丽的婢女,扶着一个面目掩饰在轻纱下的美人出了船。

这美人面目不可见,可光是那一双艳光流转的眸,那挺直纤细,白细如玉的颈,便可看出她是何等的倾国倾城。

看到这美人走出,一个长相秀丽高雅的少女缓步走来。

她长长的裙套在河风中飘扬中,四个婢女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提起那裙套。

美人弄到少女向她走来,微微躬身,含笑唤道:阿块。

少女阿块笑了笑,朝着她上下打量一遍,轻声问道:可有不适?美人点了点头,她转过头,望着渐渐浮现在视野中的绵绵起伏的南山,呢喃说道:是累。

不过马上就要过去了。

少女阿块瞅着她的神色,嘴角一扬,轻笑道:是啊,马上就到了。

她走到美人的身侧,与她一样地望着那南山,眉眼一弯,愉快地说道:七叔在这鬼地方已呆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远离建康,不见繁华,他一定很高兴看到我们。

阿块盯向那美人,声辛含笑中带上了戏诡,谢宛,你是当真倾慕我七叔,还是想为你的十四姑出一口气,故意说喜欢他来着?美人谢宛闻言,艳色流转的眸中透过一抹怒意。

她瞅向阿块,缓声说道:阿块,这玩笑不好笑。

这谢宛只是谢氏的远房分支,虽是嫡女,其身份比起陈郡谢氏的众女郎,那是低了一大截,更比眼前这个琅琊王氏的阿块低了一大截。

可是她此次玉颈高昂,艳光流转的眼眸中怒意隐隐,整个人既高傲又优雅如仙,哪里看得出半分位卑?便是王块一怔之下,也连忙陪笑道:好吧好啊,知道你是认真的。

别生气。

见谢宛还有点不高兴,王块连忙转头盯着南山,道:想我七叔何等风流人物?为了那个什么也没有的陈氏阿容,这一隐南山便是十二载。

好在,他现在终于厌烦了那妇人。

阿宛啊,你这一次要是让七叔动了心,我琅琊王氏必不会计较你的出身,立你为琅琊王七的正妻的。

她说得好听,谢宛羞涩的,艳光逼人的眼眸中,却闪过一抹讥嘲:琅琊王七连陈氏阿容都娶为正妻,自己的身份怎么说也比她高贵得多,尊他一个续弦的妻室,那是合情合理!想是这样想,谢宛还是轻声细语地说道:阿块的意思,我明白的。

王块闻言,轻轻一笑。

谢宛见她笑了,也是嫣然一笑。

两女交谈际,舟船如箭般飞驰,这一转眼功夫,已靠了岸。

马车迤逦驶出,转眼间,浩浩荡荡,足有二十辆马车的队伍便驶上了官道。

来到南山时,正是夕阳西下时。

一行人来到山脚下,马车已是行不通了。

阿块抑着头,望着前方浓密的树林,抱怨道:七叔也是的,隐就隐观,非要像那些贱民一样,半山而居。

她一边抱怨,一边在婢女们地扶持下,顺着山道走去。

一行上百人,这般倚着山道而行,倒也热闹。

就在人声喧哗时,突然的,只听得嘀、一地一声尖锐的脆响!众护卫还来不及反应,一支寒光森森的长箭已稳稳地插在了众人身前!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尖喝声传来,来者何人?且报上名来!喝声传出,众人怔愣间,只见眼前一花,空中似有一物闪过,那速度真是快极,众护卫急喝一声,齐齐抽出了长剑。

仿佛是看到众人的手忙脚乱有点好笑,只听得空中传来一阵笑声。

众人定神一看,只见前方十米处的树巅上,稳稳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男孩一袭黑衣,右手扶着一根黑索,再一定神,众人才发现,那黑索一直从百步开外的大树上延伸过来。

原来,这孩子之所以身手如鬼如魅,却是用了悬索的缘故。

在众人呆呆地看着那孩子时,几个女声同时传来,好漂亮的孩子。

当真琅琊似玉!好生华美啊!这孩子明明一身黑衣,可他眉目如画,眼神清澈之极,整个人如玉、雕琢而出,完美得仿佛从画中走出来仙童。

越是定神看,众人便越是欢喜。

就在他们放下防备,笑盈盈地望着那孩子时,只听得百步外的树顶上又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弟弟,这些是什么人?这话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去。

转眼,又是一阵欢叫声传来。

阿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得双眼都弯了,她欢乐地叫道:好漂亮的孩子,是双胎吧?必是双胎,一模一样呢。

恩恩,是双胎。

那站在百步开外的树枝上的男孩,也着一袭黑裳,一样的眉目如画,如玉雕琢。

与站在众人之前的男孩,赫然长得一模一样。

王块笑着笑着,突然瞪大了眼,她盯着这两孩子,声音一提,清叫道:你们可是王凌王夙,我是你们的十九姐姐,从建康来的。

喧嚣声大作。

谢宛的声音有点颤抖,这是七郎的孩子?王块站在她旁边,听到了她语气中的不安。

当下转头看去,盯了她一眼,王块淡淡说道:是啊,他们是我七叔的嫡子。

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那个嫡字,却隐含警告。

它是在表明这两个孩子的身份,也是在表明琅琊王氏对这两孩子的重视。

更是告诉谢宛,就算她真得了七叔的欢心,这两个孩子的地位也是牢不可破的,她不能枉想。

谢宛垂眸轻道:阿块多心了。

说罢,她再次细细地盯向那两个孩子。

见到众人嘻笑着提步上前,十步处的孩子大叫一声,站住!通通给我站住!他喝叫时虽然中气十足,奈何人太小,大伙又知道了他的身份,当下都是一笑,然后继续提步向前。

男孩大恼,他回过叉急急叫道:哥哥,快发响箭叫大兄过来。

百步开外的男孩连忙应道:大兄出外了。

那怎办是好?杀一警百?十步开外的男孩歪着小脑袋寻思了一会,大摇其头,叫道:不行不行,父亲说了,敌多我寡,敌强我弱,敌狠我软时,这招不可用。

这一下,百步开外的孩子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也歪着头寻思起来。

这两个男孩,都站在树枝上,都长得如同粉玉,此次都一本正经地摆出这一模一样的寻思姿势,煞是可笑。

忍不住,众女都格格笑要声来。

王块忍着笑,她大声叫道:阿凌阿夙,你们休得胡闹。

我说了,我是你们的十九姐姐!她叫了一遍后,还跨出几步,抬着头看向两个孩子,表情很严肃认真。

这一下,两孩子同时低头,向她看来。

盯着王块,两孩子相互看了一眼后,又低下头朝众人细细看来。

他们看得很认真,那歪着头皱着小眉头寻思的模样,认真得可爱。

因此,人群中再次暴发出一阵小小的笑声。

好一会,十步开外的男孩望着王块,奶声奶气地质问道:你因何来此?王块蹙起眉头,耐心地说道:我是你们的姐姐,你们说话当恭敬些。

男孩似乎为她岔开话题颇为不满,他再次叫道:你因何来此?说出这五个字,他还挥了挥手中的小弓,威胁性的把箭搭上,做出射击的姿势。

王块有点恼火了,她尖声叫道:你们可是王凌王夙?两孩子还没有回答,山坡的一侧小路上,传来一个少年清利的声音,他们正是王凌王夙。

这声音一出,两男孩同时欢叫一声,大兄来了!叫声中,只听得嗖嗖两道风声传来。

只见两孩子同时吊上绳索,同时一用力,两具小身躯如箭一冲向对方撞去。

眼看就要撞到时,两人一弹一跃,极其优美敏捷地从绳索上翻身跳下,准确地落到了一个少年左右,各自抱住了他一条大腿。

不过这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呆若木鸡的众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作是何等敏捷漂亮。

站在山坎上的少年,实是看不出年龄,仿佛只有十二岁不到.仿佛有了十四五岁。

他身量修长,五官俊美到了极点,一双凤眼波光流转,似含情,似含煞,偏他的气质又高贵到了极点。

饶是王块这样的,大了他好几岁的适嫁女郎,一对上他那眼神,脸孔也是一红,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

三个美丽的孩子站在一起,众人只觉得眼前大亮,竟是光芒满眼。

谢宛自视美貌,这一刻,也颇为自形惭秽。

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叫道:大兄,你不是出外了吗?怎地在此刻回来?大兄,我拦不住他们。

大兄,敌众我寡,该当如何?少年伸手拍了拍两个弟弟的头,令得他们安静后,一双凤眼含着笑,慢悠悠地扫过王块,然后,扫向谢宛时,略顿了顿。

把众人打量个遍后,少年一笑,清声说道:诸位来得不巧,我父母外出了。

王块闻言,眉头一蹙刚想反击,那少年转头盯向她旁边的谢宛,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位姐姐看我兄弟时,目光灼灼隐带煞狠,敢问何许人也?他眉头微挑,凤眼微眯地续道:莫非,你也是为了勾引我父,攀附荣华而来?这两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而那谢宛,一张脸更是煞白如雪,面纱下,她的樱唇都颤抖得说不出话来了。

孩子 (3)让谢宛心中发寒的,倒不是这少年话中的那句‘勾引他父’而是他所说的‘这位姐姐看我兄弟时,目光灼灼隐带煞狠’,这指控太过狠毒,她不用回头,都可以感觉到,旁边王块等人看她的眼神中,带上了不喜和猜疑。

想她区区一介旁支,走到今日与琅琊王氏嫡女同起同落,不知经过了多少风雨,也不知明的暗地使用了多少阴暗伎俩。

她自信不管面对任何人,自己的眼神也罢,表情也罢,笑容也罢,都可以做到真诚无伪。

这少年才见自己一面,怎么可能看到自己隐藏的心思?他那指控,分明是莫须有。

可就算是莫须有,自己也是百口莫辩!一时之间,谢宛气得脸色煞白,却不知如何开口。

山坡上的绝美少年,似笑非笑地瞟过谢宛,转向王块等人。

他淡淡一挥手,道:远来是客,十九姐,请!动作优雅高贵。

这三个孩子,无论哪个都是人中龙凤,站在一起如珠玉满室,实让人眼花缭乱,很难让人不产生好感。

王块欣喜地打量着他们,也无意去计较两童的无礼,笑眯眯地问道:七叔可在?少年雍容有礼地答道:劳十九姐问,我父与我母已然外出,他看了看日头,道:已有二个时辰了,料来他们也应归来。

王块点着头,她加快脚步,笑眯眯地走到三兄弟身后,一边与他们同行,一边有意无意地问道:你父母这是干嘛去了?这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少年有点恼羞,他蹙着眉,闭紧了嘴。

倒是一侧的粉雕玉琢的童子,也不知是叫王夙还是王凌的脆生生地回道:父亲说,我们三个人人如粉如玉,分明是母亲平素看多了水,看少了巍巍山峰所致。

他们这是去看山,准备再生一个英武的弟弟。

他刚说到这里,少年瞪了他一眼,轻喝道:闭嘴!童子被大兄喝骂,吓得小嘴一抿,死死地闭紧了唇。

王块初听之下,有点好笑,转眼她心中一惊,不由问道:你父母想再生一个弟弟?不是说他们不合吗?不是说,七叔已对那个出身卑微的妻室不满吗?童子水汪汪的大眼滴溜溜地转了转,朝着王块瞅了好一会,又看向自家大兄,却是双唇紧闭,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站在另一侧的童子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在王块看去时,他头一垂,做出一副极乖巧的模样。

谢宛走在队伍中间,一直尖着耳朵倾听,听到这里,她的心比王块更不安。

可惜她心里虽然着急,却不方便开口。

走了几步,王块等人开始气喘吁吁,三个孩子却个个精神奕奕,步履轻飘。

望着他们,人群中传来一个婢女的嘀咕声,康健至此,哪有半分贵族慵懒之姿?琅琊王七也不过如此。

这时节,建康特别流行病态美。

那种弱不胜风,走一步喘三步的弱质白皙少年少女,很受时人追捧。

所以这婢女的话里话外,却是怪这三个孩子身体太好了。

她的话虽然低而细,却轻巧地传入众人耳中。

不过,没有人理会。

那绝美的少年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后,头也不回。

走不了一刻钟,众人已是气喘吁吁,王块等人更是坐上了护卫们早就准备好的山轿,让他们抬着前进。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众人的眼前,依然是郁郁葱葱的山林。

一棵棵数人环抱的巨树冲天而起,浓密的树叶把阳光挡了个结实,也挡住了山风,使得林中有点闷热。

不知不觉中,这些娇生惯养的客人们,开始汗如雨下,狼狈不堪。

王块忍不住问道:你们平素,真居在这山林中?绝色少年回过头来,他白净的肌肤哪有半点汗意?那狭长的凤眼一瞟一转,在令得众女不由齐刷刷心跳加速时,少年扬起薄唇,轻声笑道:是啊。

他指着看不到尽头的树林深处,笑吟吟地说道:我家在那里。

父亲和母亲身体康健,每日都会带着我们顺着山道上下来回。

快的时候走三四个时辰,慢时,都要走五个时辰。

他瞟向王块,十九姐姐久居建康,到了这山林,百事不便,怕是难得习惯。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瞟过谢宛,果不其然,在这个面纱都给汗湿,再无半点凌风美人芳仪的少女脸上,看到了一丝怯意。

少年冷笑一声,他嘴角噙笑,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林中,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那琴声极飘渺自在,随着山风,在若有若无间飘荡。

王块等人对琴技都是熟知的,一听这琴声,同时露出一抹惊艳之色。

王块刚想询问,一阵瑟音飘荡而来。

琴声高昂,瑟声低沉,琴声悠扬,瑟声清远。

起落之间,这一琴一瑟,竟是配合得完美无畴,哪里还似人间之乐?直到一曲终了,谢宛才从怅然中清醒,她低叫道:这琴,是七郎弹的么?他在与知己酬唱?当真风雅。

她直到这个时候,才找到开口而不被攻击的机会。

这琴瑟之音,实在配合得太完美,演奏得太高绝。

一时之间,众人的心中,不由想起了伯牙子期之会。

想到那位于山林深处的高人知己,不管是谢宛还是王块,一时疲惫尽去,艳羡向往之情悄然生出。

可就在这时,一个童子脆生生地叫道:才不是呢。

奏琴的是我母亲,鼓瑟的是我父。

…………谢宛僵在当地。

她的唇抖动着。

王块也给僵在当地,饶是这一路上,她听过再多的流言,这时刻,也只能吃吃地说道:这,这是你父你母共奏而出的?这样和谐美好的乐音,分明是两个相知已深,彼此的感情已超脱生死世俗之外的人才能演奏出的。

这样的两人,怎么可能感情出现问题?若说,刚才童子的话让谢宛心中不安,这一下,她却是绝望了。

她无神地看向王块,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

这一次,她一个未婚女郎,不管不顾地跟着王块前来求见人家长辈,不用想,她都明白自己回到建康后,会招来多少的质疑,多少的耻笑。

若她本是陈郡谢氏的嫡女,也许无人敢耻笑。

可她身份也不过如此,从来规矩礼仪都是为没有身份的人所设,她,可如何是好?在谢宛的恍惚失落中,眼前一片开阔,只见树林环抱,山峰起伏间,一泓碧绿的湖水流淌其间。

而那湖中有一叶轻舟,轻舟之上,一白衣青年和一红裳少妇并肩而起,他们正对着远方的云霞指指点点着,说了几句,两人回过头来相视一笑。

那一笑是如此华美,便如漫天云霞倾泻其身,真真如姑射仙人!不知不觉中,王块低低的呢喃声传入谢宛的耳中,原来是一对神仙眷属啊。

番外 这一对这时,王弘也瞟到了他们。

他一撑杆,轻舟如箭一般疾驰而来。

轻舟这一走,湖风疾驰,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山坡上的众人,这时都看傻了去。

这两人越近看,越是让人移不开眼。

白裳的男子整个人仿若 姑射真人,说不出的俊雅,说不出的容光照人,也说不出的高贵遥远。

明明知道他已了这么大的儿 子了,可看他那模样,仿佛还只二十出头。

那被玉冠高高束住的墨发披泄在肩膀上,怎么看都让人 怦然心动。

谢宛本来心意已冷,这时面对着他,心又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握紧滑湿的手心,哪里还移得开 目光?至于站在他旁边的红裳少妇,虽然艳丽夺目,可那算什么?长得这般媚俗这般妖娆,哪里配得 上谪仙般的王家七郎?如果是自己站在他的旁边,当更受世人艳羡。

王弘含笑看向众人。

他的目光,在扫过三个儿子时,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转眼,他看向王块,淡淡笑道:原来 族中来人了?直到他开口,王块才从他的容光中惊醒过来,她连忙一福,唤道:阿快见过七叔。

王块的动作优雅得体,颇有天下第一大世家嫡女的风范。

她仰慕地望着王弘,等着他雍容地接见自己。

王弘没有提步。

他依然站在舟上,微笑地盯着王块,轻声问道:阿块因何而来?啊?她们千里迢迢而来,怎么连家门都没有入,七叔便质问起来了?虽然这种质问,让人生不出半点不喜之心。

王块呆了呆,清声回道:阿块听人说南山景美,又听到七叔在此,便想求见。

不等她说完,王弘淡淡打断,说重点。

重点?她有什么重点?这些年来不管是皇室势力,还是各大家族的势力,都有膨胀,族长有点 镇不住了,便想要他出山。

可是这事,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未嫁小姑子来管。

她这次来,还真是因为好奇了,想要看看七 叔,顺便,要是能通过谢宛把他带回族中,也算是立了一功。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好奇。

王弘盯着王块,见她支吾半天也没有话出来,眉头不经意地蹙了蹙,他目光转向了谢宛。

在他转眸看来的那一刻,谢宛的心跳飞快,她是在他的传说中长大的,早在懂得情事时,便对 琅琊王七,产生了爱慕之心。

她想见他,她想与他在一起,她想与他一道享受这世人的崇敬与荣光 。

也正因为如此,在王弘靠岸时,她已悄悄取下了面纱。

此刻的她,露出的是自己绝美的真容。

在王弘的目光中,谢宛盈盈一福,含羞唤道:谢氏阿宛见过七郎。

她不想与王块一样唤他 七叔,又不想唤他的字,那样太显生疏,便这般亲近而自然地唤了他一声七郎。

听着这娇糯中透着温柔从容的声音,看着美人情意绵绵的双眸,王弘一笑。

他这一笑极为灿烂。

向着陈容的身侧靠了靠,王弘压低声音,软软地说道:卿卿,又有一妇迷上为夫了,当如何 是好?他的声音软绵绵,有点得意有点撒娇。

陈容瞟了他一眼,也是一笑,低低回道:无妨,只要一句话,轩儿便能处理了。

一听到王轩这个长子,王弘脸上的盈盈笑意便是一僵,他磨了磨牙,道:休提这浑小子。

陈容从善如流,他不要她提,她就当真闭嘴不语。

可王弘却捺不住了,他扁着嘴,闷闷地说道:阿容,你这个儿子真是妖孽,对付起父亲来也 是手段繁多……我敢打赌,这次你失宠于我的消息便是他放出的,他就是想把水搅浑,从中寻到我 的弱点,好使你与他一起联手对付我。

王弘头痛之极,忍不住伸手揉搓着额心,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定是从肚子里便记恨于我。

陈容自是知道,他所说的,是怀了王轩时,自己被王弘设计中的那一剑。

提到这两父子,陈容也有点头痛,她无力地说道:他的狡诈也是你教出来的。

你不是经常说 ,世人智慧者千千万,你自己只能排上个第一百,轩儿如果智胜了你,才能勉强挤入一百之内吗? 他夫妻俩在这里喁喁低语,浑然把远方来的客人抛到了一旁。

虽然这两人都长得爽心悦目,可 这样也是不对的。

王块蹙着眉,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

她的咳嗽声刚落,一侧的绝色少年已是懒洋洋地说道:十九姐姐何必心急?我父母向来如此 ,他们自成世界,自得其乐,我们还是候着吧。

谢宛听到这番话,心下一抽,她咬着唇,轻轻说道:琅琊王七何等风流之人,怎么隐居山林 才这些年,已浑然忘了人事世礼?她这话一出,那绝色少年回过头来,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这话错了。

凭 你们,用不着他拾起人事世礼来招待。

这话够狠够毒,一时之间,不管是王块还是谢宛,都涨红了脸。

就在这时,只听得舟中传来王弘温柔的声音,轩儿。

他的声音一来,王块两女便敏感地发现,绝色少年警惕起来了,他紧盯着自己的父亲,那表情 如一只准备作战的猫。

少年的这种警惕,王弘也感觉到了。

他眉头蹙了蹙,忍不住冷声说道:大丈夫行事,泰山崩 于前而面不改色。

五日后,你下山吧,到那红馆酒楼多看看,什么时候能处变不惊,什么时候再回 来。

他这是训子。

王块众人低头不语时,绝色少年恭谨中透着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是。

王弘点了点头,道:这两日,你便好好招待一下建康来的贵客。

交待到这里,他也二话不 说,手中竹杆一撑,那轻舟已是远远荡开。

望着那两人相伴而去的身影,一个粉雕玉琢的童子头一伸,清脆脆地大叫道:王七郎,陈氏 阿容,你们不能只管生不管教。

又自顾去玩儿,夙儿恼了。

这古里古怪的话,毫无礼貌的口吻,令得荡着舟的王弘不由向前一仆,差点跌倒在舟中。

陈容 连忙伸手扶住,她回头瞪着王夙,恼道:夙儿,怎么说话的。

顿了顿,她对着大做鬼脸的王夙 头痛地说道:王家诗礼相传,你不可这般顽皮。

她的声音是响,可随着轻舟越荡越远,那声音也是越来越遥远。

另一个童子从一旁伸出头来,他朝着兄弟大大的一点头,赞道:做得好,不能让他们太逍遥番外 煞风景王块等人,足足在山道上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建于半山腰上的府第。

这一个时辰,虽然不需要两个女郎走路,可光是这林中的闷热,便使得她们汗流浃背。

望着前方精致的二层木质小楼,谢宛两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想道:都说隐士生活如何舒服,这哪里算是舒服了?也不知王弘那谪仙般的人,是不是也这样日日汗流浃背的上山下山?这楼外表看起来古仆,便那么依山崖而建,一颗巨大的,十人环抱的古树,便从那庭中穿瓦而过,颇为别致。

一踏入,两女便闹着要沐浴,而当她们浸泡在浴殿时,才发现那水竟然是天然的温池水,活水从石板底下汩汩流水,源源不绝。

沐浴更衣后,女郎们坐在建在巨树树丫的一个平台上,望着远处的山峰,吹着习习凉风,眺望着湖泊中悠悠来去的船只,几乎是突然的,有一种飘然若仙的感觉。

王块喝了一口建康才产的神仙浆,赞道:真真是神仙所在。

谢宛也轻声说道:是啊,若是晚间,天空明月相照,七郎着白裳抚琴而歌,那情景,当真醉杀人。

这里只有她们几个女子在,她可以放纵自己对王弘的爱慕,一脸陶醉地想象那种种美景。

一阵清越的笛声传来。

这笛声飘荡在林间,婉转低回,动听得很。

七郎回来了?谢宛低低唤道,头一伸,顺声望去。

王块等人也在顺声望去。

笛声是从前方的树林中传来的。

她们仔细一看才发现,穿着一袭浅蓝偏绿外袍的王轩,正站在高大的樟树树杈上。

少年还没有长成的,颀长的身躯,正随着林风轻摆,那广袖博带,长长的墨发,在风中轻舞。

这般看去,少年的侧面如山陵河岳,说不出的灵气逼人,说不出的让人心动。

一时之间,众人几乎觉得,眼前的树林都变得明亮起来。

望着他,王块喃喃说道:当真快活似神仙。

她转向谢宛,见她眉头微蹙,奇道:你在想什么?连她都给看呆了去,谢宛怎么这般冷静?还不高兴地蹙起了眉?谢宛一惊,她连忙道:没什么。

见王块盯着自己不放,她低下头,轻叹道:陈氏阿容,甚是有福。

她是不想承认的。

便是来到山脚下时,她也认为,不过是个出身卑微,还得罪了皇室的艳俗女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王七郎选择她,只是一时晕了头,他如果见到自己,一定会转而爱上自己。

可是,她连王七郎的影子还没有看到,便见到了陈氏阿容与他生的三个儿子。

这三个儿子,都很不同,很扎手。

她几乎是警醒地发现,陈氏阿容虽然不值一提,可她会生儿子,她生的儿子,便是自己前进的最大阻力!想到这里,她有点恼,真是在山野中养大的孩子,连父母的事也要管,还管得这么宽!她相信,如果这些孩子是在琅琊王氏,或任何一个深宅大院中养大,他们必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也不会这么嚣张地阻挠父亲的喜好。

就在谢宛思前想后,几乎是突然的,前方山林间,传来一阵清啸声。

那清啸声,绵延起伏,婉转时如低语,高亢时如军鼓,混合在林风中,远远飘荡开来。

是七郎,他回来了!谢宛刚刚惊醒地抬头,便听到一阵萧声传来。

那低沉的萧声,在为清啸声伴奏。

它起时如在云霄,落时如流水飞溅,实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实是动听到了极点。

不知不觉中,王块等人听得呆了。

谢宛轻哼一声,正准备说些什么时,只见前方的山道上,缓步走来两个人。

那白袍飘然,仰头长啸的,自是王弘。

可站在王弘身边,红裳似火,细腰不堪一握,红唇,红裳,墨眸,白玉箫,清艳不可方物的少妇,赫然正是陈容。

望着悠扬而来,妖娆得令人移不开眼的陈容,望着她那一袭火红的袍服,在夕阳下,在绿树重重掩映中,那般绝美的风姿,几乎是突然的,谢宛觉得有一样什么东西,在胸口重重一击!她晃了几晃,就在她极力稳住时,王块惊艳地叫声从一侧传来,她,竟然这么美。

王块呆呆嘀咕,今日方知,七郎为何迷恋她。

谢宛听到这里,冷笑道:陈氏阿容自是美。

这中妖娆的妇人,古有妲己,褒姒,近有阴丽华。

这种女人连皇帝都可以迷惑,自然姿色不凡。

她重重一哼,可惜,现在的人不喜欢这种女人。

王块回道:可我七叔喜欢。

一言吐出,谢宛脸色一白。

王块没有注意到好友的不喜,她还在呆呆地看着缓慢而来,妖娆得让人心中发痒的陈容,说道:阿宛,你虽好,可比起她来还有不如。

你是看着美,她是看着让人心痒。

她无法形容那种勾魂的妖冶,想了半天只说出心痒两字。

谢宛想要反驳,一时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就在两人,一个白裳如仙,一个红裳如妖的这般并肩而来,把众人都倾倒了时,几乎是突然的,从他们的上方,同时传来两个稚童的尖叫,让开!快快让开!尖叫声起得太突然,而且就在两人的头顶上一人高处传来。

一惊之下,王弘的长啸声嘎然而止,陈容的箫也落到了地上,他们同时抬头。

那头才抬到一半,只见两道黑影如巨石一样直挺挺的从树顶上落下!他们落下的方向,正是王弘和陈容的所在。

他们落得极快,极快。

王弘没有武技,只能睁大眼傻傻地看着两儿子落下,陈容可以闪开,可她不能闪。

于是,只听得扑通两声巨响,两个小家伙已一前一后,重重地跌落下来。

在撞得两人向前一倒,脸朝下仆落在地时,两个小家伙撅着屁股叠在了他们的背上。

王块和谢宛嗖地站起,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还宛如神仙的两人,这般一脸一身泥地滚落在地,两人背上,还各压着一个童子!孩子(四)呆怔良久,王弘嗖地把叠在背上的小子掀翻,一手捞边,顺手把孩子下服一扯,叭叭叭地在他屁股上甩了几个巴掌。

这巴掌声又清又脆,浑厚无比。

压在陈容身上的另一个小子先是一呆,转眼他尖叫一声,从陈容的身上一弹而起,嗖地一声弹了出去,转眼不见踪影。

几个巴掌挥出,王弘手中的小子的屁股是又青又红,他睁大泪汪汪的眼,羡慕地看着远逃的兄弟,嘴一咧,啕啕大哭起来。

王弘冷冷说道:你还有脸哭?王夙一边抽噎,一边手背擦着眼泪分辩道:君子不患寡而患不公。

他是说,挨了打不要紧,可不能只打他一个。

王弘冷笑道:你们不一直是患难兄弟吗?这个时候倒攀咬起来了?王夙红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陈容,哽咽道:父亲教训得是,是儿不聪明,儿应该抢阿凌的位置,摔在母亲身上的。

看着这小子粉嫩的脸上可怜的表情,听着他从善如流的辩解,陈容有点想笑。

她连忙侧过头去,不看这小子。

王弘重重一哼,喝道:这一顿打,那混小子也逃不过!王夙闻言,大眼眨了眨,那水汪汪的眼中一阵犹豫,显然是拿不定主意该幸灾乐祸,还是继续哭下去。

王弘见他这模样,又是重重一哼,他胡乱把孩子下服扯上,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真悔不该生出你们三个混蛋小子!王夙迅速地回过头看向父亲,他泪痕俨然的脸上,大眼眨巴眨巴,奶声奶气地问道:父亲,是你生的我们?声音刚落,从树林后钻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粉嫩小脸,他扁着嘴脆生生地叫道:别听父亲的,明明生我们的是母亲,他这是贪天之功!见王弘气得噎住,陈容在一侧连声说道:生你们的是父亲和母亲两人。

她不想孩子再纠缠这个问题,便转向树后的小脑袋,招了招手,温柔地说道:凌儿快过来领罚。

顿了顿,她慢吞吞地说道:现在领罚,只是挨打。

再过会你父不恼了,那可就不等她把话说完,树后的小子嗖地一声如免子一般窜了过来。

他跑到王弘面前,把自己下服一扯,撅着光屁股扶着树,奶声奶气地叫道:凌儿冒犯父亲,前来领罚!他对上的,是王弘的冷笑。

见到父亲似乎平静下来了,王凌大惊,他光着屁股转过身来,向前一扑抱着王弘的大腿,脆生生地叫道:父亲父亲,孩儿真错了。

刚才孩儿见到父亲白衣甚洁,又笑得风骚,便对阿夙说,摔父亲一个大马趴如何?王弘听到这里,一口气朝上一冲,差点晕倒在地。

他一咬牙,一手提过这浑小子,叭叭叭一连十掌下去,直是打得手也疼了,人也喘不过气来了,这才住手。

松手把眼泪巴巴的小子一推,王弘牙齿磨得格格作响,最后却只是喘着粗气,急急走向大门。

这一下,两小子松了一口气,王夙率先跑到陈容面前,他抱着陈容的左侧大腿,兴冲冲地叫道:母亲母亲,你回来了,儿好想你。

王凌挨的打重些,他一拐一拐地走过来,仰起头看向陈容,他眼泪巴巴地伸出双手,抽噎道:凌儿痛,要抱。

陈容无力地摇了摇头,伸手把王凌抱了起来。

便这样,她一条大腿上拖一个,手里抱一个,艰难地向家里走去。

众一进房,王夙便脆生生地说道:母亲,揉屁屁。

陈容暗叹一声,一手一个,温柔探搓起来。

她一边探,一边说道:你们太顽劣了。

两小子被她按得直哼哼,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自顾自地交谈起来,大兄说,那女的不喜欢我们。

今晚去?好。

怎么做?另一个想了好久,摇头,奶声奶气地说道:问大兄去。

他们自顾自地讨论,完全把陈容当成了隐形人。

陈容又好气又好笑,却无意阻止。

随着自己与王弘成亲日久,这两年来,以各种名目想要接过王弘的年轻女子也多了起来。

她自己是防不胜防,由这几个小子代为出头也好。

一小家伙的声音刚落,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头也不回,两小子同时大叫大兄。

王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噎道:大兄,父亲打我了,甚痛。

不等王轩回话,王夙从陈容胁下头一伸,好奇地问道:大兄可有被父亲这般打过?王凌顾不得哭,含着泪意哇哇争道:肯定打过。

父亲老说,大兄最是顽劣。

敢情王凌这小家伙向自己哭诉,不是诉苦,而是攀比来着?缓步走来的绝色少年脸色一青,他轻哼一声,走到陈容身侧。

侧过身,斜斜倚在陈容身上,王轩白了两个弟弟一眼,向陈容说道:母亲,父亲要我五日后下山。

他伸手环着陈容的颈项,脑袋枕在她的颈窝里,懒洋洋地说道:十九姐带来的姑子目的不纯,我会逼着她们与我一道下山。

这个大儿子,自生下来便对陈容万般贴心。

在她身边时,从来不哭不闹,饿了,要拉橄了也只是哼哼几声。

对王弘那就不一样了,至少尿过他十次不止。

害得王弘从来不敢在有客人的时候抱他。

此刻,感觉到儿子对自己的不放心,陈容的嘴角一扬,温柔地笑道:一切由轩儿做主。

王轩懒洋洋应了一声,几乎是突然的,他说道:母亲,父亲只怕快要出山了。

出山?陈容大惊,她嗖地看向儿子,颤声道:你怎么知道?这样的日子很舒服,她过惯了,要换一个环境,要回到当年的地方,重新在鬼门关徘徊,她害怕。

王轩见到陈容紧张,伸手在她的肩膀上探搓起来,他认真地说道:这几个月来求见父亲的名士多了起来。

我还听他们交谈时在说,胡人灭我之心不死,还有,琅琊王氏这几年声望不如从前。

说到这里,他轻轻安慰道:不过,据儿想来,真要父亲下山,怕是一二年后。

陈容这才吁了一口气,高兴地说道:还有那么久,那我不想了。

孩子(五)入夜了。

这已是下半月,月亮要到下半夜才出来。

此刻的山林中,只有这么一间府第,府中通明的灯火,成了点缀山林的一轮地下明月。

坐在那平台上,谢宛和王块一直在等着月亮也来。

她们想着,清风明月,山深林密,有美一人,白衣皎兮,琴声飘兮,那真真是人间至景。

可惜,她们一直等啊等,那一轮明月怎么也不肯出来,而那个着白裳的美男,更是不曾与她们见过面,仿佛他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家的府中来了客人。

幸好,现在是春天,林虽密,树虽巨,却无蚊蝇相扰。

偶尔传来几声虎啸猿啼,看着不远处高大的护卫,还有身后灯火通明的华屋,也无畏惧了。

王块看向谢宛,见她神色郁郁,想了想,向她凑近少许,小声劝道:阿宛,我七叔虽好,可那陈氏阿容真不是易处的。

我看他们失和的传言定然有虚。

顿了顿,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你还是放弃吧。

这一次谢宛随她来到此地,虽然是她主动的,自愿的。

可王块一直没有阻止过,不过不阻止,她还是赞同的。

现在人也到了,风声已放出了,她却劝谢宛打消主意,实在有点不地道。

谢宛低着头,在温泉中淋浴更衣后,她着的便是一袭白裳,仔细看,这白裳虽是女服,却与王弘的白裳样式颇为相似。

这便是含蓄。

她一个小姑子,不可能,也不能去主动跟一个有妇之夫说,我喜欢你,你休了你妻子娶了我吧。

于是,她便着上与他相似的裳服,通过这裳服告诉他,自己对他是何等倾心。

然而,她的地位摆在那,虽然比起琅琊王七远远不如,可比那陈氏阿容,总是高贵些吧?这样高贵的她,总不至于当一个不起眼的小妾吧?让她失望的是,王弘根本就没有来,她的这俏媚眼纯粹使给瞎子看了。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清楚地知道,王块说的话很有道理。

当此之时,她最好的选择是抽身退步,便当这次真是来游山玩水。

可倾慕数年,一夕尽弃,怎能甘心?垂着眸,谢宛的声音轻而自信,他,不曾看清过我。

她相信,他如果看清了她的面容,见识了她的绝美,态度会有不同。

王块闻言,暗叹一声,她想了想,还是叹道:可七叔有那三个混小子。

只说到这里,不管是她还是谢宛,都打了一个寒颤。

就在这时,角落处伸出一个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啊转的,望着谢宛和王块,他脆生生地叫道:十九姐,你叫我们吗?王块大惊,她骇然回头看去,张着嘴,差点脱口而出:我的声音这么小,你这小祖宗怎么可能听到的?在她们的强笑中,那孩子已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他装模作样地负手背后,昂着头,一边走,一边双眼骨碌碌地转动。

走到王块的面前,孩子扇动着长长的睫毛,一脸好奇和天真,十九姐,你为什么叫我们是混小子?你不喜欢我们吗?不,不是,当然不是。

王块连连陪笑。

孩子却不理她了,他转过头看向谢宛。

围着谢宛转了一圈,孩子仰起小脸,眨动着好奇的大眼,奶声奶气地说道:这位姐姐,我刚才听你的婢女说,你比我母亲漂亮,也比她高贵,她们为什么要拿你与我母亲比呢?在谢宛有点僵硬的笑容中,孩子扁着嘴,大眼中迅速地浮出一圈水花,他含着泪意地说道:我不喜欢她们那样说话。

谢宛连忙说道:她们是胡说的,小郎万勿在意。

就在她忙着解释的同时,孩子自顾自地含着泪说道:我刚才问了我父亲呢。

啊?两女相互看了一眼,谢宛的脸色白得发晃,她小心的,紧张的,吞吞吐吐地问道:你问了你父亲什么?孩子眨巴眨巴着眼,一派天真地说道:我问父亲,你的婢女为什么要把你与我母亲相比?还老说我母亲不好?在谢宛的脸色白得变青时,孩子歪着头,咧着小嘴说道:父亲说,总有一些世间愚妇,不知自丑地出来蹦哒,那等人不理她就是了。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好不天真地望着谢宛,问道:这位姐姐,我父亲说的是不是你啊?他不喜欢你呢。

谢宛的身子晃了晃。

见到好友撑不下去了,王块在一旁边忙喝道:王夙,不对,王凌,休得无礼!孩子回头瞪了她一眼,大叫道:我不是阿凌,你叫错了。

不等王块开口,他伸出手指指着王块的鼻子,尖叫道:老家来了那么多人,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

哼,我们都讨厌你!一句话说完,不等王块反应过来,他嘴一张,哇哇大哭着冲了出去。

转眼,王夙的小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王块呆怔良久,突然低声说道:阿宛,我们还是回去吧。

最多呆三天,我就回去。

她回头看向谢宛,一脸不高兴地说道:我是琅琊王氏的嫡女,实是受不了稚子这么一喝!不止是这样,还是那王轩明里暗里的讥讽,还有她的七叔,不屑一顾的态度。

她也是天之娇女,何必受这闲气?谢宛白着脸,她低着头,咬着唇一言不发,直过了许久,她才嘶哑地说道:三天,三天内我见他一面。

若依然如此,我们回去。

王块点头。

话说王夙冲出不到三十步,便急急刹住。

在他前方的黑暗处,另一个童子蹦了出来,问道:如何?王夙负着手装模做样地踱出两步,道:一切如大兄所言。

才说到这里,他小脸一塌,失望地问道:我们今晚还要不要装狼去吓她们?王凌想了想,点头道,要。

王夙歪着头,认真地说道:休让父亲知晓。

堪堪说出这几字,一个清润中带着疑惑的声音传来,什么事不让我知晓?却是一袭白裳的王弘,踩着晚风,带着婢仆而来。

他低下头,盯着两个孩子缩着脑袋鬼鬼祟祟的模样,眉头微蹙,挥手召来一仆问道:两位小郎刚才去了哪里?那仆人恭敬地回道:去了两位娇客那里。

王弘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两个缩着身子,努力把自己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小家伙,徐徐说道:带上他们。

他缓步向平台方向走去。

番外 相见王弘大步走到了平台处。

众人正在喁喁低语,一看到踏风而来的王弘,先是一怔,转眼欢喜的,齐刷刷地一礼,见过郎君。

见过郎君?王块和谢宛一听这话,同时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转身望去。

果然是他。

这个白衣翩翩,饶是行走在黑暗中,也宛如清风朗月环绕的美男子,果然是王弘。

谢宛的美目荡着涟漪,绝望的心,在这一刻得到苏醒。

她与王块同时行了一礼,娇唤一声。

王弘缓步走到两女之前,他的身侧.是两个鬼头鬼脑的小家伙。

在他站定时.仆人们快步上前,在平台四周点挂起十来个灯笼.把这方寸之地.变将灯火迹明。

谢宛的娇颜,清楚的.比平日更完美的呈现在王弘眼前。

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定然甚美.因此.她含着明亮的笑.转动着明媚的秋波.白裳下的身影.弱不胜风的轻颤着.绝美的脸.娇羞无限地望向王弘。

她相信.这一刻的眸光相接.定然个永远铭刻在彼此的记忆中!果然.王弘看过来了。

他看到了谢宛。

他的目光明亮.明澈.高远.淡而静。

居然是这样的眼光!谢宛想过无数次.午夜梦回时.也梦过无数次。

从来没有一次的目光是这般样的。

这目光.很明澈很高远.很淡雅。

她知道.他对上高山流水对上夕阳晚霞,对上明月长天.必是这样的眼神。

那时刻.拥在这眼种的王七郎必然是神仙中人。

可是.他不应该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是一个罕见的大美人啊,整个建康,若论姿色胜过她的怕是没有几个。

他怎么能看到自己这样的绝色美人.目光也明澈如水.仿佛为的只是青山绿水?谢宛向后退出一步。

无边的苦涩和彻底的失落占据了她的心神。

如果他从来没有向她看一眼她会想.他只是忙.他只是没有看到而已。

可他明明看到了明明认真看过了,还是这种眼神.那说明他眼中的她.平常之极,如粪土无异啊!她怎么可能是粪土?她怎么能是粪土?是.琅琊王七必是见过无欺美人的,可连陈氏阿容那样的艳媚之妇都能让他倾心.凭什么自己就不可以?凭什么他看了自己.却像看到了一个路人一般无动于衷?她不光绝色美人吗?她不应该得到所有男人的目光垂注吗?王弘似是不知道谢宛的心思起伏.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转向王块道:族长可有话?陛下可有话?他懒得跟两个小辈废话,一上来便直接问了重点。

王块福了福,清脆地说道:回七叔叔.放长说.我王氏北上抗胡.已失利两次.若再有失利、恐余族不振矣.请七叔叔回去。

族长还说.七叔叔如果回去了.倾王氏一族之力相扶。

王弘不以为然地说道:说陛下的话。

王块见他这种态.心下暗叹一口气。

她只是一个女郎.没有立场也没有那口才强劝。

便应声说道:陛下说.七叔叔你劫走了他的光禄大夫.还假惺惺地编出她的死迅。

他很不高兴.他要七叔叔你速速赔他的光禄大夫。

如若不然.他叫人绑了她去。

果然是陛下说的话。

王弘冷冷一笑.道:绑我的妇人?他是无聊了.想与阿容聊天了吧?这话王块不能回答。

王弘想了想.命令道:过两日轩儿便会下山.你们随他一道回去。

王块闻言,反射性地看向谢宛。

见到谢宛盯着王弘、神色痴痴呆呆有点傻,不由摇了摇头。

她转头看向王弘.撅唇道:七叔叔不好。

她瞪了一眼缩在王弘身后的两小子.道:阿块千里迢迢而来.七叔叔不但不理.还任由儿子们欺负阿块。

哼!她的语气直接任性.她知道.对王弘这些名士.便应该直接了断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们可是不耐烦捉迷藏的。

听到王块的告状.王弘眉心跳了跳,他低头看向两小子。

嗖嗖两声、两小子同时退到了他身后的黑暗处、在王弘看去时.一人躲在一个护卫身后.初初望去.哪里有他们的身影?王弘有点想笑。

他收回目光.朝着王块瞟了一眼.淡淡说道:若不是你们举止间让他们感到敌意,何至于此?他竟是二话不说便护短,在王块瞪大的双眼中.王弘衣袖一拂,懒懒地说道:回去吧.以后不要来了。

他头不回地转身离去。

王块大为伤心.她冲上一步,大声叫道:七叔叔.抽噎着.王块以袖掩脸、滔滔不绝地说道:阿块还在建康时,便久仰七叔叔名。

为了前来.阿块得罪了父母。

七叔叔.你怎么能这样.你太让阿块伤心了!王弘没有回头.他提步向拆、淡淡说道:你仰慕我.那是你的事。

他扬长而去。

王块呆了呆后.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着哭着,听到身边也有哽咽声传出。

王块抽抽搭达地抹去泪水.朝身边看了一眼.她问道:阿宛.你死心了吧?谢宛哭得极美,泪水如串珠一样从眼中流下.偏偏眼眸睁得大大的。

闻言.她泪流得更欢了,嘶哑的说道:我们明天就走.阿块,我们明天就走。

顿了顿.她哽咽道:我再也不要喜欢你家七叔了。

我也是。

再也不仰慕他了。

王块大大地点着头。

她瞪了一眼黑暗中,鬼头鬼脑探来的两个小身影.嗓子一扯.朝着仆人们大声喝违:还楞着干什么?快去收拾东西啊。

没有听到吗?人家主人都赶人了。

在众仆连连应是中.王块回头瞪向两个小身影.咬牙切齿地叫道:你们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好不容易赶走了我们.快去跟陈氏阿容报喜啊!她这声音一落、一个童子大摇其头.脆生生地回道:此言差矣.母亲杀过胡人.当过朝官、她的见识多着呢,赶走你们这种小事.她才不喜呢。

另一个童子也奶声奶气地说道:母亲强着呢,你们也只一张脸中者.细细审之、不过木偶杂草做成的假人蠢物而已.她哪里会在意?这两童子的话一出口,王块气得一仰,差点晕厥过去。

谢宛也是一阵摇晃.捂着胸口扑通一声软倒在地。

见到这情景,两个童子相互看了一眼.嗖嗖两声.如两只兔子一弹而开。

远远的.一童子不安地问道:好似说重了。

父亲说过.人突然疯癫时.可以掌击得解。

要不,我们回去一人给她们一巴掌?番外 传言两人商量到这里,双眼同时大亮,齐刷刷地头一转,大有摩拳擦掌之势。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传来,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正是王轩的声音。

两童大喜,他们三蹦两跳地冲到少年身边,一人偎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大兄,刚才我们按你说的做了。

气得那两个女人差点晕倒了。

父亲也没有骂我们。

细细地听清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说出的得意话儿后,王轩点头道:不错。

难得听大兄说一句不错,两童兴奋得跳了起来。

这时,王夙脆脆地说道:大兄,她们气得那么厉害,我们正准备赶回去,一人给她们一巴掌,让她们回回神呢。

对呀对呀,大兄你要是慢一步,我们就去了。

在两童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神中,五轩却是摇了摇头,他皱眉说道:兵法上云,穷寇勿追,她们既然准备离开,就不必理会了。

两童对他向来信服,闻言大点其头。

王轩一手一个,道 :走吧。

不要,我们要回去看母亲。

就是就是,母亲听了肯定开心。

两童这么提到母亲,黑暗中,王轩的嘴一扁,闷闷地说道:不必了,父亲在那。

两童对他太过熟悉,一听他这口吻,便同时说道:我们可以赶走父亲啊。

可以等父亲走了再说。

他不会走。

王轩冷笑道:他妻子怀孕了,这胎多半是个英武的小子,他才不走呢。

两童用了好大一会功夫,才反应过来王轩口中的 ‘父亲的妻子’,便是自己的母亲。

他们瞪着满脸不快的王轩,突然的,一童子小声说道:大兄心狭。

然,想当初母亲生我们时,他肯定也不欢喜。

这两家伙手还牵着王轩,却当着他的面这么窃窃私语。

王轩眉头一挑,正要发作,两童子已迅速地甩开他的手,像一只兔子一样蹿了出去,转眼便逃之夭夭。

两女没有机会知道陈容又怀孕了,一大早,她们便打点好行装,带着婢仆们走出了南山。

来到山脚下,她们不约而同地望着那青翠的山峰。

王块望了望山峰,又回头看了一眼谢宛,这时的她,哪里不明白自己之所以不受欢迎,却是带了这个好友前来的缘故?她轻叹一声,道:看七叔那模样,当真应了世人间那可笑的传言。

传言?谢宛却是不曾听过,她压住心中的难过,问道:什么传言?一边问,她还在一边看着那层层山峰,显得心神不定。

王块却是闭紧了唇,她笑了笑,道:没什么啦。

她不能说,在传言中,她这个七叔可是当众说过,这一生只要陈氏阿容一个人的。

虽说宠爱妻子不愿纳妾,这样的事和人在士族中并不罕见。

可这么当众说出,还敢发誓的,还真没有听过。

光是想想,王块都觉得七叔这行为,丢了他们琅琊王氏的脸。

那个陈氏阿容若是谢家瘐氏的女儿,他说那样的话还情有可原,偏她什么也不是,还长成那样,还一副刚烈莽撞,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那样的女人,做妾都是抬举她了,七叔还说这一生只要她一人。

这话太离谱,太没面子。

这种传言不可信。

见到王块支支唔唔,一直神不守舍的谢宛倒是提起神来。

也看向王块,好奇地追问道 :到底什么传说?你说啊。

王块勉强说道:也不是什么啦,就是有人说,当年我七叔好不容易才把陈氏阿容从陛下和慕容恪,还有冉闵的手中抢来,自是视若珍宝。

她临时谄出这么一段话,倒还合情合理。

谢宛不疑有他,冷笑道 :这种传言确实离谱。

转眼,她又气不过,补充一句,以陈氏阿容那长相,这天下间只有你七叔会喜欢。

她对王弘生出怨恨,对他的称呼,也由七郎变成了你七叔。

王块也有点恼王弘,便没有分辩,只是叹道:走罢走罢。

这地方真没意思。

番外 建康一少年谢宛和王块两人,在南山休息不了两三天便被迫起程,这般舟车劳累,两个弱女子体力不继,因此返程时,她们几乎是走五里休息五里。

这样缓缓而行,当她们来到建康城外时,已是四个月后。

来时还是春天,回时已是艳阳高照,莲花开始凋落。

望着四周郁郁葱葱的绿色,谢宛喃喃说道:一觉梦醒似经年。

王块回头看了她一眼,摇头低语,什么经年,不过四月而已。

她的语气中充满着回到家乡的喜悦和期待。

马车开始加速。

驶入建康城时,正值傍晚,金灿灿的太阳挂在西边,碧蓝碧蓝的天空中,一缕缕残云随风来去。

走着走着,王块突然说道:他们在看什么?谢宛还在低头忧思,闻言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她对上了街道两旁,无数痴迷而专注的目光。

谢宛唇角微扬,她浅浅一笑,姿态曼妙地伸指,抚了抚鬓角的碎发,心中想道:他们看的自然是我!本来她还有点不安,这四个月舟车劳累,精神郁郁,使得她花容稍减,原本洁白的肌肤也有点暗沉。

不过此刻对上这么多痴迷的眼神,谢宛只觉得所有的疲惫和忧郁一扫而空。

忍不住,她又伸出纤纤玉指,把另一侧落在颊边的碎发拂向耳后。

说实在的,众人的眼神实在太痴迷,太专注,这一双又一双目不转睛,痴痴呆呆的眸子,让谢宛欣喜之余,还是有点受宠若惊的。

因为这样的待遇,她以前不曾遇到过。

这个时代是个奇怪的时代,在汉和三国,如有一个绝色美女出现,必定满城空巷。

可到了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人,都对绝色美女没啥感觉了。

能令得他们痴迷,并疯狂的,成了绝色美男。

如果一个少年拥有绝世的容颜,高贵的气质,不凡的出身,那他就会成为全民崇慕的人物。

所以,谢宛虽然自负美貌,虽然她是有名的建康美人之一,可她平素上街,哪怕盛装而行,看来的人也只有那么一些,绝对不会如今日一样,被数百上千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视着。

在谢宛努力地维持着雍容的笑容,尽力把身姿挺得曼妙风流时,几乎是突然的,王块倒抽气的声音传来,是他?他怎么来得这么快?王块也不管谢宛辛苦维护的形象,抓着她的衣袖说道:阿宛,这小子也来了,哼,还弄出这般风骚模样,引得众人痴迷。

引得众人痴迷?谢宛一怔。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旁驶出,来到她的面前。

随着这马车一出现,谢宛便倒抽了一口气。

马车中半躲半卧着一个少年。

绝美得仿佛雕刻出来的五官,还有那墨与金相缠的射日袍,薄如蝉翼的贴伏在少年青春而刚健的身躯上,隐约描绘出衣服下那如烈日莲花般的青春和张扬,还有高贵。

望着那若隐若现的少年躯体,谢宛的心跳突然乱了一拍。

不过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心动什么,她只是,被这种美给冲击了。

没有人能责怪少年的袍服过薄,举目望去,满街的贵人,有多数着的是这种薄如蝉翼的裳服。

(马王堆汉墓出土时,就有这种袍服,据说穿了十数层,还可以隐约看到胸膛下的一颗大黑痣。

可以说,这种薄薄的袍服,在当时的炎热时节,是流行的。

当然,这只是袍,一般穿在下身的服还是要厚一些的。

)谢宛看得入神时,也才明白,原来众人看的不是她,而是这个少年。

对于众人的目光,少年仿佛是习惯了,也仿佛他从不在乎他人的目光。

他正懒懒地翻看着一册竹简。

一阵风吹来,扬起丝丝缕缕的内层车帘,有那么一缕半缕飘在少年绝美的脸上,在轻轻的抚触时,众人竟是感觉到,那风仿佛是自己的手,它在抚触着那苍天精心雕琢出的容颜。

风吹过,丝缕飘过,时而抚上,时而飘远,便如众人的心,时而飞荡,时而陶醉。

谢宛清醒过来,她咬牙道:他怎么来了?她看向王块,连声问道:他怎么会来建康,难不成,七郎准备出山了?王块还在看着少年,她低低吟道:谁家少年春衫薄。

今日才知道,这七个字中,也有相思意。

念过后,她回头看向谢宛,摇了摇头,苦笑道:应该不是。

她又摇了摇头,蹙眉道:这小子虚岁不过十三,在山上相见时,我不知他有如此风采。

她毕竟是琅琊王氏的人,这时刻转过好几个念头,都是在猜忌少年的到来,会对建康造成什么影响,会对家族造成什么影响。

就在这时,少年缓缓合上书简,抬起头来。

他一抬眸,便瞟到了王块谢宛两人,凤眸一阴,少年露齿而笑,懒洋洋地唤道:好巧。

他的声音没有传出来。

就在他绽开笑容,一阵尖叫声四面而起,无数拥向他的少女们,不但把他的声音完全淹没了,冲上来的人流,还把谢宛王块的马车远远地推到一旁。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转眼间,越来越多的声音传来,就在谢宛左侧的一个妇人,手忙脚乱的在自家篮子里寻找着花果。

寻了半天不曾寻到后,她一眼瞟到旁边有人拿着一个莲蓬,当下手一伸抢了过来,手一扔远远砸向被人群包围的黑色马车。

她开了一个好头。

转眼间,无数妇人拿起水果鲜花,砸向那马车中,她们在这里砸着,那边少女们手牵着手,排成三队挡在了前方。

少女们一牵手,王块便不高兴地说道:坏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家了。

这时有个习惯,街道上出现了风采绝世的美少年,众人有权利封路拦车。

而受了池鱼之殃的路人,便是最大的贵族,也得容忍,也得微笑地等着那些人自愿放行——这是一种风流。

少女们手牵着手,双目涟涟的,兴致勃勃地封路拦着车,口里则清唱起来,谁家少年衣衫薄?唉!容颜似妖皎似月?唉!无端惹得妾心醉!唉!我欲放手心已碎!唉!君且住,候三时,他日梦魂好相思 。

少女们的歌声一止,笑声瞬时大作,这笑声便如春光,随着风,随着夕阳,散向天际,引来一片自在逍遥。

番外 逃之夭夭谢宛两女在这里嘀咕埋怨,没有注意到被众人围拥中,马车中的王轩似是受了惊吓。

他先是蹙眉,在越来越多,直如潮水一般的人流中,嗖地坐下,呆呆地看着四周火热得近乎疯狂的眼神,吃吃地说道:母亲不是说,我这长相建康的人不喜欢吗?他的四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水果鲜花像雨点一样的砸来中,这些东西中,还合着一些手帕汗巾儿什么的,再加上四面而来的人群,无数双伸来的手,王轩的脸孔终于更白了。

游目四顾,除了火热痴迷的眼神还是火热的痴迷眼神,王轩咬着牙恨恨地骂道:明知我那母亲是个笨的,还一直信她。

我,我真是愚不可及!一颗,两颗汗水,顺着他白净的额头流下,哑着声,他向左侧紧紧护着,苦力挡着的护卫问道:怎办是好?那护卫诧异地回头看向王轩。

他知道,自家这个小郎君是个多智的,他长得这么大,自己还真是第一次看到他有这么紧张的时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向自己这种人问策。

不知怎么的,对上小郎君两鬓沁出的密密麻麻的汗点,护卫有点想笑。

他严肃地看着前方,安慰道:郎君放心,大伙看烦了,肚子饿了便会散去。

王轩的脸一黑,他压抑着怒火,低声问道:若是不曾散去呢?护卫一本正经地回道:那必是她们轮流用饭的缘故。

一句话吐出,这护卫直感到身上奇寒彻骨。

他连忙向旁挤出一步,让自己离王轩远一些。

王轩瞪了这护卫一眼,眼珠儿一转。

突然间,他侧过头去,对着被人群挤得越来越开的谢宛唤道:卿卿。

少年的声音不可谓不响。

少年的语气不可谓不亲近。

一时之间,尖叫着,呐喊着的少女们,怔了怔,她们一个一个转过头,顺着王轩的目光看去。

在谢宛的呆怔中,王轩笑眯了凤眼,他温柔而亲昵地唤道:卿卿——此地人太多了,何时才可赶到你的家啊?少年清亮温柔的叫唤声,终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谢宛。

嗖嗖嗖嗖,数百双目光同时盯来,数百道如箭一样的寒意,齐刷刷地刺向谢宛。

谢宛张着嘴,她用了好大一会功夫,才弄清楚王轩口中的‘卿卿’叫的正是自己。

她一明白,口中嗬嗬两声,还来不及发表任何言论,一阵隐隐的抽泣声传来。

那抽泣声一起,好几个啜泣声伴随而来。

哽咽中,一少女尖声叫道:檀郎如此年少,如血如玉的风姿平生仅见……岂能堪堪相遇,便有了心上人?这叫我等情何以堪?她的声音一落,哗声大作,无数双目光愤怒的痛恨地瞪着谢宛。

在谢宛脸色开始发白,身子开始向后缩去时,突然的,王块的叫声从旁传来,那小子跑了。

连叫二遍见没有人反应过来,王块终于明白自己的错误所在,当下,她声音转娇,尖着嗓子痛苦地叫道:姑子们,那位如妖似月的俊美郎君跑了——她拖得老长的声音,终于唤醒了众女。

她们齐刷刷转头,堪堪对上从马车中一跃而下,胡乱摘下一个路人的斗笠戴在头上的绝色少年。

果然,他要跑了。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事。

众女又是伤心又是不甘,她们尖叫着,胡乱地呼喝着。

而等她们反应过来,身手利落的王轩已跑出了十几步。

王轩那在山中练惯的身体,是十分敏捷的。

他冲到哪里,对一众瞪来的眼神,便是妩媚妖娆的一笑,有点警惕得快的,他就顺便搭一个媚眼过去。

这样做的后果是,他冲到哪里,人群便呆到哪里。

在众人愕愕,任由他横冲直撞中,王轩终于在无数的尖叫中冲到了城门口。

一冲到城门口,两个守在城门的小吏却是上前一步,他们远远便是朝王轩一辑,微笑着,极为有礼地说道:自古相思债最难还,还请郎君留步,待众人欣赏完毕,自会放行。

另一个道:郎君何必如此无情,非得这般来去匆匆?在两人彬彬有礼的劝阻中,王轩急冲的脚步不减,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郁闷的叫道:什么无情,什么相思债,你家郎君我只是想偷偷看看建康是个啥样,再被欣赏下去,我家老父要拎刀杀人了!他口里叫着嚷着,脚下却是飞快,直直冲到两个城门吏身前,见他们不动,王轩撞了过去。

砰地一声,两人被撞得向两侧飞去。

当他们好不容易爬起时,却看到王轩已消失在城门处。

回过头,看着后面哭成一片的少女们,两个城门吏长叹一声,拱了拱手,道:勿罪勿罪。

也不知这是谁家儿郎,想来他父母知道他貌美易被看杀,早就养好了他的体魄,教会了他逃跑之术,我等竟是拦之不住。

在两个城门吏急着劝解众女时,王轩的驭夫和护卫们,连忙驾着车驱着马转过头朝着城门外冲来。

在他们的身后,是谢宛压抑着声音,隐含愤怒的指责,王轩那小子是什么意思?他这样唤了我,叫我以后怎生才能清静?没有人理会她的指责,众护卫一心只策着马,想赶去保护他家郎君。

一出城门,王轩便松了一口气。

他一连冲出几百步后,回头看向那远远落在后面的人群,长长吁了一口气。

伸手从怀里掏出手帕拭了把汗,王轩暗暗咂舌:真可怕,太可怕了!当然,这个时候他脚步可不敢停下。

幸运的是,建康的文弱为美,所有的人都没有他的体力。

因此,当他跑出七百步时,后面的人已落得远远的,只有数辆马车赶了上来。

这些马车中,有二辆便是他的。

王轩一个箭步跳上马车,见到另外几辆马车的人向自己围来,似是想寒暄,连忙命令道:快走。

是。

马车加速,转眼便溅起一抹烟尘,逃之夭夭。

终于完全摆脱了。

王轩把拭湿了的手帕扔掉,皱起了眉头。

一个中年护卫走上前来,他含笑看着王轩,说道:轩小郎,这次怕是难跟你父亲交代了。

王弘要儿子下山,只是让他在附近转转。

可他倒好,因羡慕建康,直接跑来了,跑来也就罢了,还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

王轩一听这话,额头冷汗又开始涔涔而下。

他掏出一块新手帕拭着汗,咬牙说道:只怪我母亲,从小她就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我长得不好,比她还不好。

我这样子,建康的人根本不喜欢……他说到后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话都说不出来了。

恨了一阵,王轩发现就算如此,自己总不能打母亲一阵,骂母亲几声吧?当下无精打采地低着头,半响发不出声音来。

番外 谢鹤亭算起来,这时王轩已经离家四个多月了,这四个月中,谢宛等人是把时间浪费在路上,他却已把南山到建康这一路转了一个遍。

眼下,建康是不敢去了,下山看看的目的也达到了,相信自己到得南山时,母亲已给自己生下一个英武的弟弟了。

想着想着,王轩有点热切了,当下他大声道:走,回家。

说到这里,他不忘朝四下瞪了几眼,命令道:今日之事,不可跟我父亲提起!众护卫哄然应是。

那中年护卫则忍着笑说道:郎君耳目通天,小郎只怕瞒不了多久。

瞒不了也得瞒。

王轩昂着头,抗抗有声地说道: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母亲瞒骗所致。

他要怪我,我就找母亲算帐去。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可那越来越低的头,分明是心虚了。

众护卫哄堂大笑,驾着马车开始向回返去。

还别说,虽然离家不过四月,可众人此刻想到可以归家,都开心起来。

为了免得‘误伤’路人,这一次,王轩戴上了斗笠。

走了半个月后,前面出现了一座如城,飘逸的行书雕刻在墙头,远远看去,众人都可以闻到里面的酒肉香,脂粉味。

众护卫大喜,吆喝连声。

如城是个中等城池,因靠近建康,这里人流众多,车水马龙。

一幢幢精致的木屋,修建在河道两侧,舟行人过,举目处处都是广袍长袖,飘然来去的人影。

兴冲冲地打量着四下经过的美貌女郎们,一护卫凑近马车,朝着里面笑嘻嘻地说道:小郎,此地水秀人镁,你不下来走走么?斗笠下,王轩冷冷的声音传来,我看你是喝多了。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笑声传来。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一阵躁动。

街道中,路人纷纷朝前方跑去,脚步声中,还夹着女郎扪的欢叫声。

众人好奇,当下拥着马车顺声走去。

不一会,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队华服子弟,走在最前面的那几骑,不曾坐车,他们策着马,正在越来越多的人潮中缓缓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个极为俊美的,腿长腰挺的青年。

他虽是骑着马,却不着胡装,而是一袭广袖长袍,一动,风便吹着他的广袖飘然如蝶。

望着那个策马而行,腰间不佩剑而佩笛,墨发披散有逍遥之姿的青年,王轩好奇地问道:他是谁,端的好风姿。

那中年护卫笑道:他叫谢鹤亭,当年与你父亲齐名。

与父亲齐名啊?王轩更好奇了。

这时,谢鹤亭等人已来到了他们前方。

望着安静地站在街道两旁欣赏美男,虽然尖叫跳跃,却不曾拿出‘利器’伤人窒人的女郎们,王轩闷闷地说道:不公平。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闷笑。

这时,谢鹤亭等人已来到了面前。

就在这时,他眼睛一转,瞟到了几个面熟的护卫,定神一瞅,谢鹤亭马上认出了那马车上藏在隐处的标志。

当下,他策马过来。

来到王轩的马车旁,他问道:此是何人?那中年护卫上前,他行了一礼,微笑道:劳郎君问,这是我家轩小郎。

轩小郎?是王弘的长子?是。

谢鹤亭低声说道:一别经年,儿子都这么大了?伸手掀开车帘,他望着斗笠下的王轩,皱眉道:小小少年,怎地藏头露尾,不敢直面见人?这话一出,王轩大怒,正要回嘴,那中年护卫连忙拦住。

他朝着谢鹤亭一礼,微笑道:谢家郎君有所不知,我家小郎唯有这般,方能自在行走。

任何一个晋人,都能明白这话的意思。

谢鹤亭一怔,他望着王轩,怅然地问道:似其母么?中年护卫应道:父母均似,更胜一筹。

原来如此。

谢鹤亭笑了笑,低声说道:有意思。

声音低喃,隐带惆怅。

说完这话,他见到斗笠下,王轩那双凤眼斜睨向自己,不由晒道:光看这眼,便知道这孩子有其母之妖。

他盯向王轩,微笑道:轩小郎,你是琅琊王氏的嫡子,这般迟迟不归故里,可有思乡?王轩抬头看向谢鹤亭,他实在不喜这种对方居高临下,自己却只能躲躲闪闪说话的感觉。

当下,王轩把斗笠摘下,顺手扔到了马车中。

他的面容一露,人群中的尖叫欢笑声,似是安静了些。

谢鹤亭也给怔住了。

他在听到那中年护卫说,这孩子比他的父母还要胜一筹的时候,是不信的。

可现在,他信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也会对一个人看呆了去。

回过神来,谢鹤亭赞道:好风姿。

在一个容止比品德才能更重要的时代,谢鹤亭不得不赞叹,他又加上一句,果然青出于蓝,王弘那厮,有后了。

这时的人相信,气达于内必形诸于外,容止佼佼不凡的人,必定也是才能卓异的人,所以谢鹤亭有了这样一句话。

谢鹤亭是名到天下的名士,他这句话便是品鉴,因此一语吐出,那几个护卫朝他行了一礼,以示愧不敢当。

望着这少年,谢鹤亭又问道:你母亲可好?劳长者问,我母亲甚好。

谢鹤亭又问道:建康如何?一提到建康,王轩皱起了眉头,摇头道:不好。

在谢鹤亭不解的眼神中,王轩苦笑道:建康贵人多如狗,姑子猛如狼。

他刚说到这里,四周便传来几声可疑的忍笑声,这时,王轩闷闷的声音还在娓娓传来,虽华服精骑,人人仰望,却无真自由。

说到这里,他同情地看向谢鹤亭,小声问道:君子日日居此,当真无忧?谢鹤亭盯着王轩脸上的同情之色,挑了挑眉。

他凑近王轩,低声问道:当真姑子猛如狼?几乎是他的话音一落,便看到这少年的额头沁出几滴冷汗来。

谢鹤亭再次挑了挑眉。

学着王轩那样,同情地看着他,谢鹤亭薄唇一扬,慢慢说道:真可惜,你应该喜欢的。

几乎是话音一落,他嗖地一声抽出腰间之笛,哗哗几下,在众护卫的愕然中,谢鹤亭笛走如剑,狠狠刺向马车左右的车帘。

刹那时,窗布如碎叶纷落,刹那时,目瞪口呆的王轩,那如妖如月的绝美面容,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路人眼前。

谢鹤亭后退,远远的,他朝着王轩一拱手,薄唇轻扬,笑声朗朗,我这人平生最不喜欢被人同情,王轩小郎君,请好好品味品味如城的’狼狈‘。

几乎是他的声音一落,四周被美色惊呆的人回过神来,她们尖叫着,疯狂着一哄而上,人如潮水涌来,转眼间,把马车完完全全地给淹没了。

番外 三小去建康王轩回到南山时,已是秋天,他最小的妹妹,刚刚生出半月。

悄悄溜去见了一眼妹妹后,王轩发现自己对那个满脸皱皮的红猴子一点也不妒忌了。

又以最快的速度溜回堂房,王轩老老实实低着头,等他父亲出来。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

不一会,一片雪白的袍角,出现在他眼前。

盯着这个肃手而立,一言不吭的小子,王弘的声音清冷无波澜,知道错在哪里?少年清声回道:知道。

说说?儿既然遇上了谢氏鹤亭,便应该仔细回想父亲说过的,有关他的性格行事为人。

做到心中有备,方能不被戏辱。

还有呢?儿不该以己度人,应多注意细节。

儿直到了建康,被众人围堵上才发现自己样貌太过,这是不该犯的错。

不知为什么,这小子说到这里,语气中总有那么一点怨念。

王弘冷笑道:你还在怪你母亲瞒骗了你?少年摇头,嘟囔道:母亲本来不聪慧,错不在她。

哦,错在何人?少年发现自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翻白眼,他瓮声瓮气地说道:错在父亲。

王弘淡淡问道:说来听听。

少年语气平平地说道:母亲从小便责怪儿的长相,父亲每每听到,从不纠正。

王弘缓缓坐在塌上,淡淡说道:生为琅琊王氏的嫡子,你从小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通过自己的判断,分辨出他人言语的真假。

父亲不纠正,便是肯定么?少年束手听教。

王弘问道 :如城被围五个时辰的感觉如何?少年垂着头,无精打采地说道 :有垂死之感。

垂死之感?样貌受之于天,他人赏之阅之,与你何干?下山半载,依然没有学得一个气定神闲!语气严厉,这是王弘对他的批评。

从小,少年的性格便跳脱了些,王弘为了纠正他,也没少费过力,可他一直到现在,还是不能令王弘完全满意。

盯着儿子,王弘又问道:脱围之后,可有想过回报谢家郎君?少年肯定地大点其头,他眼珠子转了转,道 :现在不是时机。

哦?他当日便返回建康,我如跟着返回,必定万人瞩目。

这 回报,还得稍候时日。

出去吧。

是。

目送着儿子离开的身影,王弘轻声说道:是时候让他游历四方,遍经风雨了。

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他身后,低声说道:可小郎的样貌?王弘淡淡说道:不是有你们护着么?见黑衣人不答,他又说道:这相貌也有好处,至少不会有性命之虞。

黑衣人连连点头:也是,便是再狠毒的胡人,怕也下不了手杀害小郎。

垂着眸,王弘又说道:少年气盛,最难经受的便是情之一字。

记着,在必要时,可行击杀侮辱之事。

我王弘的儿子,万不能被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伎迷了神魂。

他这个儿子从小在山中长大,没有同龄的玩伴,不曾见过声色场所,更不晓得那些红尘女子手手段。

以琅琊王氏的骄傲来说,最大的耻辱不是落入胡人手中被杀,而是被一个人尽可夫的低贱妇人所诱。

黑衣人恭敬地应道:是。

王弘又道:轩儿太过招人,如果有男人想要染指,格杀勿论。

这个时代男色盛行,他可不想他的儿子沉迷于男色。

是。

王弘又说道:红尘丑恶千千万,不可让他。

刚刚说到这里,一阵脚步声传来。

不一会,一个仆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郎君,家族来人。

家族来人了?王弘蹙了蹙眉。

那仆人朗朗的声音传来,族长说,郎君与夫人自可继续隐于山野。

可三个孩子已然长大,琅琊王氏的嫡子,不能没有见过风雨,经过繁华。

顿了顿,那仆人又说道:族长还说,小郎在建康半日,至今还有人在传说。

既已出山,何必又缩回去,难不成,你王弘的儿子就见不得人?吞吐了一下,那仆人再说道:陛下也说,他只怕等不到王弘的儿子出山,只能会会他孙子了。

这句话却是反讽。

王弘沉默半响,道 :把三个小子叫过来。

是。

不一会功夫,两个连蹦带跳的脚步声,混合着一个轻盈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远远地,还没有靠近,王夙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兄,定是你让父亲蒙羞了,害得我们也要挨骂了。

他的声音一落,另一个童子的声音传来,非也非也,定是父亲见到了我们那英武的妹妹,痛定思痛,还是觉得我们如粉如玉的更加可喜。

两小子叽叽喳喳,王弘不知不觉中,已伸手按在了额头上。

他咬着牙低低嘟囔,真不知我怎么忍了他们这么多年的!王弘这话一落,站在他身后的黑衣人连连点头。

这事不说王弘,便是他们也深感奇怪。

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两个小家伙嗖地蹿了进来。

在他们身后,是闲步而来的王轩。

三人一进来,王弘便站了起来。

他快步迎上,埋怨道:外面风大,怎么你也过来了?额头上绑着一条毛巾,带着怀抱婴儿的奶妈一起进来的,可不正是陈容?三个孩子这时才注意到母亲也来了。

当下他们眉开眼笑,齐刷刷地围上了她。

扶着母亲在塌上坐好,王轩埋怨地说道,母亲也真是的,你也不看看你年纪多大了?这话说得可不好听。

陈容瞪了这小子一眼,瞟到他脸上的一道指甲印,脸上的郁闷变成了担忧。

摸着那印,陈容蹙眉道:你这孩子,被人围了堵了也就罢了,怎么还被抓伤了?不是教你练过功夫的吗?你可以从马车顶上跳着跑啊!她不提这事也就罢了,一提这事,王轩的气不打一处来。

他忍着怒火,瓮声瓮气地说道:若是还听母亲的,孩儿跑到马车顶上去,只怕腰带都被那些姑子扯掉了。

陈容一怔,不由自主的,她眼前出现自家儿子被人把腰带一抽,裤子一扯,屁股一光的模样。

连忙摇头把那胡思乱想甩开,一侧,王凌王夙两个小家伙已是哈哈笑倒在地,滚成一团了。

听到两个弟弟的取笑声,见到母亲咬着唇忍笑的古怪样子,王轩突然反应过来,他朝着三人狠狠一瞪,转向王弘叫道:父亲,我要回建康。

他昴着头,冷冷地说道:如城之耻,孩儿若是不雪,必成大恨!说这话时,他的眼前,浮现谢鹤亭那副风流闲适的模样。

王弘静静地看着儿子,轻声道:安静些。

一语吐出,两小子连忙把嘴紧紧捂住。

王弘看向三个儿子,淡淡说道:族长派人来了,说要接你们回建康,我允了。

一语吐出,陈容失声惊呼,王轩点了点头,两童子同时大呼小叫起来,父亲,你生不出英武的弟弟这错,可不能怪到我们身上!父亲,你不能独占母亲!父亲,我再也不在半晚挤母亲的被窝了。

父亲,我也不再在你的白裳上用猫爪画梅花了。

听着两个儿子滔滔不绝的认错,王弘嘴角狠抽了几下,那黑衣人目瞪口呆地听着,忍不住凑近王弘说道:郎君,你能忍到现在才赶走这几个小子,属下实是佩服!这奉承话一出,王弘的唇角,再次狠狠抽了一下。

(本章完)番外 一家人王弘决定一下,事情便摆在了日程表上。

不过陈容好不容易盼回了大儿子,哪里舍得他们在这个时候离开?经过几天的厮磨,最后终于决定二个月后,夫妇俩送三个儿子到建康后,少住几日则回。

一家人不用马上分开,不管是陈容还是几小,都是心头大松。

陈容的女儿在一天一天地长大。

二个月大时,小家伙已完全摆脱了皱皮红猴子的外表。

书房中,陈容盯着越来越白净的女儿瞅了又瞅,忍不住抱着她来到了正伏案疾书的王弘几前。

王弘忙了一阵,见妻子悄立案头,欲言又止,挑了挑眉,问道:什么事?陈容把女儿放下,让她的小脸对着王弘,低声的,不安地说道:夫主,你看小姑娘像谁?王弘瞅了一眼明澈中带着冷漠的双眸,淡淡道:像我啊。

他皱眉扫向陈容,道:你又在瞎想什么?陈容的笑容有点僵硬,她低头朝着怀中的女儿瞅了又瞅,小小声地说道:孩子还这么小,就双眉黑直而浓,眼眸明澈而冷,唇又薄,又不爱哭闹什么的。

她咽了一下口水,很是不安地说道:夫主,会不会真被那三个小子说中了,我们这个女儿,是个长相英武的?还别说,王弘本是不在意的,可听着听着,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低头朝着女儿细细地打量几眼。

恰好这时,孩子也在抬头看向父亲。

明如秋水长空的眼眸,带着淡淡的琉璃色,这种色泽,使得她的眸光过于纯粹,纯粹得有点冷。

小脸蛋是白,那两道眉毛,确实是又直又挺又黑,配上那一头黑茸茸的服帖胎发,这孩子,很像个小郎。

慢慢的,王弘的眉头越皱越紧,直过好一会,他才说道:孩子长得像她爷爷。

王弘瞬也不瞬地盯着女儿,慢慢说道:便没有一个孩子的长相合我心意的。

声音有点无力。

陈容正要回话,一阵轻快混乱的脚步声传来。

几乎是那些脚步声一入耳,王弘便向后一仰,放下了手中的书帛,而陈容,已是一脸慈爱。

蹬蹬蹬一阵蹦跳的脚步声一涌而来,人还没有入门,两童一模一样的脆生生的声音便争先恐后地传来,我就说了母亲在这。

那是当然,有母亲在旁,父亲的字写得好些,笑得谄媚些,白裳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也飘荡些。

这是表扬还是讥嘲?王弘深吸了一口气。

自从这几个小子会说话后,深呼吸成了他惯常的动作。

砰砰砰几声,两小子撞了进来。

他们一看到陈容和她怀中的小妹,便同时欢叫一声。

一左一右地冲到陈容面前,两童一人抱着她一边大腿,母亲,要看妹妹,要看妹妹。

陈容笑了起来,她把女儿小心地放在塌上。

女儿一放平,两童子便一左一右地扑到了她身边。

陈容朝奶妈看了一眼,示意她就近照顾后,轻步来到王弘的身后。

轻轻地给他揉按着肩膀,陈容低声说道:这次回建康,只怕注目者众多。

顿了顿,她叹道:有时想想,还挺怕的。

王弘温柔地抚着她的手,正要安慰,王夙在那里大叫道 :阿凌阿凌,你看小妹,她的眉毛生得好有趣味哦。

六岁的童子看了一眼妹妹,比了比自家兄弟,眨着大眼说道:阿凌,妹妹的眉毛好像一把剑哦,不像我们的,像柳叶。

另一个童子也认真的比了比,最后他大点其头,一脸同情地说道:妹妹这眉毛太丑了,哪像我们的,比母亲的眉毛还好看。

几乎是这童子的声音一落,一侧的王弘已低着声音,沉沉命令道:这种话,以后不可再说。

两童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什么?王弘的声音淡而冷,没有为什么?王凌朝父亲大大做了一个鬼脸,笑嘻嘻地说道:父亲不用说我也知道的,父亲是在伤心呢。

好不容易生出个英武的孩子,却是个小姑。

他这话一落地,陡感书房中冰寒彻骨,两童心意相通,同时腰一猫,一个闪身蹿出了书房。

二个月到了。

生产后的陈容,因为体质本来就好,也休养得差不多了。

一家人略事准备,便坐着马车,带上二十几个最精悍的护卫出了南山。

江南的山水,总是软中带着几分绵,绵中带着几分情。

车队不急着赶路,便一处一处的风景看来,听着吴侬软语,看着青山流水,其中情致,犹胜平时。

因为孩子还小,陈容不放心,便与奶妈共居一车,一起照看着女儿。

听着两个儿子叽叽喳喳地欢叫声,看着越来越近的魏魏青山,陈容扬唇一笑,轻声道:这一次,我真不用怕了。

两童子对建康向往已久,一直催着赶路,加上他们体质又好,经得起折腾。

不过一个半月后,便来到了如城。

过了如城,便是建康。

旧地重游,王轩斗笠下的双眼精光闪闪。

这时正是午时,他两个弟弟折腾得睡着了,整个队伍也显得安静多了。

慢慢的,车队来到了王轩上次吃了大亏的地方。

连忙把斗笠再压下一点,王轩本是想把车帘拉下的,不过想到父亲的教导,便按下这冲动。

只是放在腿旁的手,慢慢地握上了玉笛,他握得甚紧,浑然把这笛子当成了兵器。

如城还是老样子,长袍大袖,衣履风流。

在王轩四下打量时,四个形迹古怪的人进入他的眼中。

马车渐渐驶近。

在擦肩而过时,四人的对话声飘荡,本来便耳目灵敏的王轩,连忙侧耳倾听起来,都半年了,还不见当日那少年的行踪,定然是不再来了。

就是,主子用这种守株待兔来抓人,不行的。

主子说了,那种绝色百年难得一遇,要得到更是难关重重。

你想想,这半年中主子连庄子都造好了,黄金脚链都准备了,只等他出现呢。

压低声音,那人又说道:主子说了,那少年与谢鹤亭相识,显然也是个有身份的。

如遇到他,事情需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就在这时,一人叫道:主子来了?四人同时转头看去。

他们刚要叫唤,却看到主子对着自己的方向,强按着狂喜的表情。

(本章完)番外 王弘的忧虑只见那主子深深地盯了这边几眼,不等四人开口,他身子一晃,人已消失无踪。

四人有点纳闷,他们相互看了一眼,最后一人追了过去。

王轩沉吟起来。

他挥了挥手,召来一个护卫,对他低声说道:盯着那几人,看看他们的主子是谁,住处在哪里。

是。

这一次,随他们来的护卫虽然只有二十几个,可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是深得王弘信任的。

想当年,王弘走南闯此,在胡人境内呆了数年,可就是有他们在,才能一次次逢凶化吉的。

可以说,若论追踪躲藏,杀人放火的本事,这些人少有敌手。

那护卫走后,王轩的眉头还是越蹙越紧,刚才那四人交谈,因四周杂音太大,他们语速又快,真正传入他耳中的,不过十之三四。

可就这三四成,让他警觉到危机和不快。

令马车来到王弘的旁边,王轩低声唤道:父亲。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清悦动听,宛如音乐的声音,还是令得左右几个人回头看来。

见状,王轩又把斗笠压了压。

王弘的声音传来,什么事?王轩蹙眉,好一会才说道:刚才隐约间听人提到孩儿,似想不利。

哦?王弘的声音一惯悠然,他淡淡说道:对你不利?那必是因为你的长相了。

你的长相,是过了些。

什么叫过了些?王轩眉心跳了跳。

这时,王弘的声音继续飘来,便是建康,如你这长相的,也数载不见了。

虽然世人困于你的姓氏,敢妄动者不多,可还是有一些人,他们只图一时之欢乐,把生死性命家族,都抛在脑后。

这种人是你必须防备。

顿了顿,王弘语重声长地说道:轩儿,这是第一步,你生就这般模样,需学会应对之策。

这一路上,父亲不会插手,便是到了建康,父也不会理。

刚才父亲已然下令,所有的马车都摘去家族标志。

他缓缓说道:我王弘生了三个儿子,个个都有娇女之忧。

哎。

王轩一听到父亲的叹息,眉心便猛跳了几下。

他很不喜欢父亲看向自己的目光,当然,他的两个弟弟也不喜欢。

一年一年,随着他们越来越大,父亲常会细细地打量他们一阵后,这般长叹一声,然后便牵着母亲的手,去看那巍巍雄峰,想着怎么才能生个英武的儿子出来。

因此,王轩在一阵恼火后,冷冷回道 :想过了数年,当父亲你英武的女儿长大后,自会有贵姬愚女,令你生出俊儿之患!不等王弘发话,王轩连忙令马车向前驶去,来到了陈容身侧。

他知道,在母亲身边,他那个父亲会不自觉的变得温柔,还容易心软些。

自己刚才一时口快,只有呆在这里才能免祸王弘确实气到了,他喘了一口气,咬起了牙关。

瞪着儿子远去的身影,王弘郁闷地想道:我堂堂丈夫,一天到晚忧心皮相小事,实是无稽!他是不想忧虑的,在他的计划中,他生出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诗才横溢,胸怀锦绣文章。

天子可以帮,就出仕解百姓忧苦,不可以帮,就为世间名士流连山水。

哪里知道,找了陈容这个妻子后,生出的儿子,个个不是像她就是像自己。

(这简直就是废话。

)王弘从来不知道,他那妖媚的妻子,这么会遗传。

三个儿子一个个尽挑着她妖的,艳的,媚的地方像,有了那样的底子,再把他的一些特征凑一凑,一个个怎么看都如粉如玉。

好不容易盼个女儿出来,也不合时下的目光。

天下有那么多的事可做,有那么多的事可忧心。

可王弘发现,这种天定的相貌之忧不解决,他们以后的路很难顺畅。

总不能朝堂中一开口,便满殿之人都变得痴呆吧?这样一来,有再多的才干和抱负,都显不出了啊。

世人虽重皮相,可那皮相,万万不能太过啊!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大城池,众人当然要休整一下。

挑了一个大酒家,王弘和陈容各戴上纱帽,让护卫们抱着两个睡熟了的童子,走下了马车。

王轩落在后面。

少年一下车,便敏感地发现,有好几束目光逼人而来。

少年顺着目光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哪有看到异常。

少年蹙起了眉,提步踏入酒家。

刚刚入内,王轩便听到父亲在命令,你们一应举止,全听小郎支使。

他看向王轩,纱帽下笑容浅浅,便是用餐就寝,也由小郎安排。

说罢,王弘入塌。

陈容虽然不明白具体事由,可她知道丈夫这是想锻炼儿子,便含笑坐下。

望着戴着斗笠,玉树临风般的儿子,陈容忍不住说道:真不知道轩儿以后找个什么样的妻子。

她本只是随口说说,一旁的王弘已淡淡回道:人心险恶,现在谈论婚嫁太早。

听到丈夫口中的不放心,陈容妖媚的白了他一眼,略哑的嗓子低低笑道:你啊,就是想太多了。

陈容说道:轩儿我是知道的,他心高气傲,想事又周全,真要迷恋上哪个女郎,怕是不易。

顿了顿,她问道:对了,这次他们去了建康,家族会如何锻炼轩儿?王弘说道:轩儿已十三,可以知妇人之事。

第二步,家族必有人带着他们出入各大红楼,在会见天下名士风采的同时,见遍世间色相。

这是第二步?陈容好奇地问道:第一步是什么?第一步么?王弘含着笑,看向正端详着酒楼来往人等,以及令护卫们注意酒菜诸事的儿子,慢腾腾说道:第一步,便是适应他们的外表和身份!轩儿若能敛去他那如妖如月的光芒,便是大成。

这一下,陈容不解了,她盯着儿子,喃喃说道,这天生的相貌,怎么敛得了?王弘在一旁冷声说道:敛不了,就培养另一种气质来盖住它!这一点陈容却是明白的,如那冉闵,他也很俊美,可任何人看到他的第一眼,见到的不是他的俊,而是他那让人敬畏的煞气!(本章完)番外 人的名儿酒菜已经布上。

这里都是一人一几,每个人的酒肉全部分开来食用。

其实不用王轩吩咐,众护卫也会把酒肉细细检查一遍。

转眼,王轩自己的酒肉也上来了。

伸出筷子,顺手拿出一块烹得入口便溶的野猪肉,王轩含入嘴里。

几乎是肉一入口,他便敏感地注意到,盯向自己的一道目光,亮了亮。

慢条斯理地,王轩从怀中掏出手帕,把那块肉吐出,优雅地扔到一侧。

王轩的长相如此俊美,自然引得众人频频看来。

此刻他的小动作,也清楚地映入众人的眼中。

在一众愕然中,王轩懒洋洋地右手一伸,道:拿下他!他指的,是缩在柜台后的掌柜!一言吐出,掌柜的大惊,嗖嗖几下,两名护卫毫不犹豫地站起,大步走到掌柜的身边,一把拎起了他的衣襟。

见他想要大叫,另一护卫顺口掏过一块桌布,塞在了掌柜的嘴里。

王轩冷冷地说道:一刻钟内,我要知道他受了何人指使!他连那鼎可能有问题的野猪肉,提也不提,便直接定了那掌柜的罪。

见他如此,酒楼中众人面面相觑之余,也露出了一分不忍之色。

提着掌柜进入后面的护卫,很快便过来了。

把那掌柜的朝王轩面前一摔,一护卫走过来,对王轩低声说了几句话。

听着听着,王轩的脸色一沉,愤怒的火焰在他的凤眼里流荡。

沉吟一会,王轩手一挥,冷声说道:上路吧。

众人虽然还饿着,可这食物明显有问题,自然也用不着继续进食了。

随着王轩一挥手,包括王弘陈容都站了起来。

走上马车时,王轩又命令道 :挂出家族标志。

众护卫一凛,马上应道:是。

几乎是琅琊王氏的标志挂上的那一瞬间,四周的喧哗也罢,笑闹也罢,都是一止。

无数围观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敬畏而仰慕。

而人群后面,一少年扑通一声软倒在地,颤声道:琅琊王氏的嫡脉?两护卫连忙把那少年扶起,哑了一会,一个中年护卫低声道:那着白裳的,便是琅琊王七,那美少年,是王七的大儿子。

这话一出,左左右右再无声息传来。

许久许久,那少年嘶哑地说道:他们不知道是大哥。

刚说到这里,他想到落在琅琊王氏手中的那掌柜,便哑了声。

嗖地一声,少年转向一个俊雅,风度翩翩的青年,对着脸色苍白的他急急说道:大兄,你跑吧。

离开这里,到蓟城,到洛阳去!他琅琊王七再了得,难不成还能把手伸到胡人境内?听着听着,青年摇了摇头。

这时,一中年人说道:没用的。

中年人说道:当年,我们的人不过是说了一句愿以万金购得光禄大夫,王七便把建康城的地下暗馆全部拔了,那一次暗馆损失了七成元气,至今未曾完全复原。

顿了顿,他说道:当年的光禄大夫,还不曾嫁他,现在冒犯的却是他的长子。

再则,不管是皇室还是琅琊王氏,都对王七这个嫡长子寄以厚望。

便是他放手,琅琊王氏也不会放手。

中年人的话说不下去了。

事实上,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了。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这青年人。

这青年人,是他们的少主,他才略非凡,很让众人心服。

在众人的目光中,青年人苍白着脸看着琅琊王氏远去的马车。

他的眼中,闪动着炙热而痛苦的火焰,那俊雅的脸孔,全然都是绝望。

好一会,他哑声说道:我是真心倾慕。

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远去的马车,青年惨然一笑,喃喃道:为什么他偏偏要是琅琊王氏?呆立良久,他闭上双眼,道:我今晚。

病逝!你们替我陪罪,直到他满意为止。

说这话时,他右手的拳头握得死紧死紧,一遍又一遍地低念道:王轩,王轩,王轩。

仿佛这般反复的吟诵,便可以把那绝美的少年烙刻成永恒。

马车出了如城。

王轩驱着马车来到王弘身边,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道:父亲,如此羞辱,儿一定要用鲜血清洗!王弘应了一声,他淡淡说道:他们会来陪罪的。

他看向儿子,微笑道:你把家族标志挂上,不就是等着他们前来吗?王轩绝美的脸上带着一抹郁怒,他咬牙说道:那厮,那厮明明是男的,他还。

父亲,这事太可恨了,我要扫了他们!王弘淡淡一笑,这是你的事。

他拉下了车帘。

马车中的陈容,望着儿子气呼呼远去的身影,恨声说道:那地下暗馆太可恨,实在太可恨了!她看向王弘,问道:便不能灭了吗?王弘摇头,他低声说道:当年太后被辱,尚不曾令得暗馆灭亡。

你当年被他们相中,我以令牌为代价,也只是除了建康城里的。

阿容,当今世上,贵族们醉生梦死,那暗馆的背后,实是诸大世家和皇室。

他们不灭,暗馆无法灭。

他握着陈容的手,道:不过经此一事,轩儿的身份会以最快的速度在地下传播。

以后的人要动他,就会思量思量了。

第二天傍晚,一批陌生人找到了他们,他们奉上一颗装在木盒中的头颅,还有无数的金银财宝后,王轩思量良久,还是放走了他们。

不过,直到他们走了,琅琊王氏的人还在调查,在他们而言,是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对王轩动心思的人,是不是便是伏诛的人。

带着家族尊严,谁也不会任由他人糊弄。

这一天,车队来到了建康城外。

离城门还有十数里,浩浩荡荡的迎接队伍便塞满了官道。

望着远方的人影,一个四十来岁的大胖子凑了过来,笑道:王公,七郎归来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听说轩小郎风姿高绝,不知婚否?另一个白皙清秀的汉子走了过来,高声说道:轩小郎在南山那地方,怎么可能定了婚,王公,我陈氏愿再亲上加亲。

这一侧,一个太监的声音尖细地传来,你们都是千里挑一的美人儿,太后和陛下既然把你们赏给王七郎,那么讨好他,博得他的欢心便是你们的任务。

切记一点,如能成为琅琊王七的妾室,可以保你家人一世富贵。

如果能为琅琊王氏生下一儿,可以保你家族三世富贵!在众美人明亮的眼眸中,那太监加重了语气,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被他赶了出来,那红楼里千人尝的日子,便是你们的将来了。

他声音一提,可有明白?众女娇声道:明白的。

这太监说的失败的后果是可怕的,可众女并不以为然。

刚从宫中出来的她们自是明白,不管论才还是论美貌,自己都是世间佼佼者。

他琅琊王七除非不是男人,否则,他逃不过的。

(本章完)番外 齐亮相车队迤逦而近。

转眼间,一袭白裳的王弘率先出现。

在他的身后,是精悍之极的护卫,在护卫后面,又有几辆马车。

那几辆马车落得有点远,听上去,似乎里面的人吵闹正欢。

看着这个皎如明月,片尘不染的男子,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暗中喝起采来。

王公迎出,他还没有开口,一个名士大赖赖叫道:七郎,你那美貌儿子呢?这美貌两字一出,王弘嘴角抽了几下。

他暗叹一声,忖道:不管怎样,还是得见人的。

他刚要挥手,一阵娇语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女郎憨憨叫道:一别十数年,七郎风采更甚往昔啊。

王弘朝那女郎瞟了一眼,他没有开口,另一少年笑道:一别十数年?不知女郎今日几岁了?这话一出,笑声大作。

这时,众家族来的人,见王弘这个当家的下了马车,一道围了上去。

与王弘一年不见的瘐志,笑嘻嘻地推开众人冲上前来,嚷道:你这小子还真来了?啊哈哈,这一次大伙可是给你们一家人备了好礼了。

他朝着高陈两家的人一指,咧嘴笑得憨,这两家备好了女儿,准备给你家那美貌小子当老婆。

然后,他又朝着那踩着八字步走近的太监一指,扯着嗓子说道:那个嘛,是陛下和太后派来的,看到没看到没?那一堆可都是美人啊,她们嘛,是陛下怕你看陈氏阿容看烦了,给你解解馋的!瘐志的声音响亮无比,说起话来又肆无忌惮,就这么直愣愣地把各家的意图指出来了。

当下,高陈和皇家的人,都愣在当地,一张脸不知是变青的好,还是涨红些好。

瘐志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三家的表情,头一转,目光盯向那越驶越近的几辆马车,扯着嗓子怪叫道:陈氏阿容!声音一落,马车车帘一掀,陈容那艳丽明媚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对上她,众人同时双眼一亮,不由想道:当日看这陈氏阿容时,总觉得她配不上王七郎,现在再看,却是匹配得紧。

他们不知道,陈容这些年来生活安稳,又与王弘恩爱,再加上儿女疼她,那气质中,已由以前有点轻薄的媚艳,变成如今雍容安详的明艳。

对上陈容询问的目光,瘐志嘎嘎笑了两声,叫道:你再慢些,你的丈夫便是他人的了!语气中满满都是唯恐天下不乱。

陈容一笑,她红唇一扬,眨着眼睛晒道:你呀,还是这样。

什么还是这样?在瘐志不满的轻哼声中,那太监带着十几个花枝招展的各色美人,站到了瘐志身后,也面对面的忤在王弘眼前。

那太监朝着王弘一礼,尖声说道:咱家见过王家七郎。

王弘瞟了他一眼,略略点头。

太监看向他,又说道:咱家奉陛下和太后旨意。

刚刚说到这里,只听得马车中同时传来两个脆生生的童音,那童音端的响亮,直把太监的声音压了下去。

太监眉头一皱,正要提高声音,却看到嗖嗖嗖,所有的目光,竟然都转向了那马车处,竟是没有一个人注意他了。

太监极是不满,他也转过头去。

这一下,他也呆住了。

只见陈容的马车上,嗖嗖两下,蹿出了两个粉团粉团的身影。

那两个身影动如脱兔,行如闪电。

他们嗖嗖嗖嗖,转眼便蹿到了王弘身后,然后,一个利落的翻身一跳,爬到了王弘肩膀上坐下。

一个双手一攀,抱住了王弘的背,脑袋则从他的肘窝里伸了出来!于是,这么一转眼,刚才还玉树临风,皎然如风,翩然若仙,不沾人间烟火的王弘王七郎,便成了吊着两只猴子的桂花树。

树虽美,白衣虽洁,气质虽仙,可怎么看,怎么都让人产生一种滑稽之感。

王弘依然不动如山,只是唇角抽了抽。

两个小家伙挑好位置后,同时伸出头看向众人,叽叽喳喳地叫道:那就是太监?喂,姓太的丑八怪,你带的这一群女人,是来干什么的?笨,肯定是给妹妹当奶妈的!你才笨,奶妈要这么多吗?我看她们是来给我们洗衣服,涮马车的。

最后一句话落地,两童子达成了一致意见,因此他们同时回头,同时用脆生生的声音命令道:来人,把这些女人带下去洗衣服,涮马车!无数痴痴呆呆的目光中,一护卫朝他们拱了拱手,苦着脸说道:我的两个小郎君!这话不能明着说的,得暗着做的。

两童子明白过来,马上大点其头,不再强迫他们把众女子带下去。

此刻,他们还是一个坐在王弘肩膀上,一个被王弘夹在腑下。

回过神来的瘐志,一脸同情地看着王弘,道:怪不得七郎你从来不把他们带出来。

哎,要维持你的谪仙风范,这点是有必要!瘐志在这里嘲笑不已,旁边的人可没有他这么冷静的。

一个个还是呆呆滞滞地看着这一幕。

好一会,一个女郎突然尖叫道:唏——好美的童子。

女郎的话,把众人从冲击中惊醒过来。

他们同时打量着这两孩子,越是看,越是喜欢,越是看,越是看不够。

一中年男子叹道:如此美貌的童子,想来,天下间再也无出其右者!另一人点头道:再过几年,不知要倾倒多少世人!他的声音刚刚一落,便给哑住了。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呆住了。

一个个转过头,目不转睛地张望中。

王弘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突然冷喝道:王轩,把纱帽戴上!王轩清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是。

然后,王弘一手一个,摘下两个小家伙,把他们朝地上一扔,命令声依然冰冷,把这两个混小子关到马车中!是。

两个护卫走出,一人抓起一个,放到了马车里。

王弘看向恢复神智,气氛也终于正常的左右,喝道:入城吧。

一令吐出,马车驶动。

一直到入了城,他的四周才恢复了正常的喧闹。

(本章完)番外 报复数年没有来过健康城了。

陈容游目四顾,城池依旧,繁香依旧,只是她的心态,再也不似以前那般,惊惊惶惶如孤雁。

仿佛感觉到她复杂的心思,王轩握紧了母亲的手。

此刻车帘掀开,众人早被王轩的名声吸引了目光,看到他的动作,一阵唏嘘声隐隐传来。

唏嘘声中。

一个女郎有点尖哨的声音传来,应该听从圣人之言,生母不养儿,养母不生儿,不然的话,堂堂大世家生出的儿子,为了母亲,连基本的人伦之礼都不知,连父亲之事都横加干涉,实是骇人听闻!那话尖刻无礼,分明是针对陈容母子而来。

王轩抬头盯去,对他的目光,那戴着纱帽的女郎,抬起尖尖的下巴,毫不避让她直视着王轩。

王轩眉头一蹙间,一护卫凑近,低声解说道:那位是文公主,当年的九公主是她的姑母。

王轩点头。

那女郎随从十数,也是气派得很,她见王轩瞟了一眼自己便不再理会,当下瞪向陈容,冷笑道:鄙俗之人终是鄙俗之人,便是嫁了高门也成不了凤凰!这一次,几乎是她的声音一落,一粒小石子已滚落在王轩掌心。

他面孔微侧,伸手摘下纱帽,在引得四周尖叫声大作时,嗖地一声,手指一弹,掌心中石粒闪电般地射出,叭地一声,重重击中了那女郎昂起的下巴上,那鄙薄时扁起的上唇!石头虽然不大,可它极快极准,劲道十足。

蓦地一声惨叫中,那女郎上唇鲜血淋漓,半颗门牙随着鲜血滚落于地。

那女郎痛到极点,又看到自个夹在鲜血中的门牙,凄厉地惨叫中,双眼一翻,整个人向后晕倒着。

这一变故极快极突然,直到那女郎惨叫晕倒,她的护卫们才一拥而上。

急急扶着她,一人捡起带血的石粒,厉声喝道:谁?谁干的?他瞪大眼,朝着王轩身周的众护卫看来。

至于王轩,倒是没有人在意他----在这个贵族人人文弱的时代,他们想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美貌至斯的少年,居然会这么不文弱。

众人叫的叫,抬的抬,不过片刻,那一角落已是吵嚷一片。

这一点,并没有影响到王弘等人。

在这个贵族们注重风度,流行修练气神闲功的时代,别说一个公主,便是陛下出了事,他们也会不慌不忙。

文公主的护卫盯着这边一阵,终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质问。

他们低语一阵,抬着文公主放上马车,急急向皇宫驶去。

他们一走,王弘终于转过头来,他淡淡地瞟了一眼重新戴上纱帽的儿子,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

陈容也在看着王轩,她双眼一弯,压低声音说道这一招声东击西使得不错!得到母亲的表扬,王轩傲慢地把纱帽压了压,淡淡反问:母亲何出此言?轩儿怎么听不明白?这小子,还真是做戏上瘾了!陈容白了他一眼,忍不住满意的笑逐颜开。

围拥的众人中,只有那太监,正紧紧地瞅着四周,认真地打量着众人的表情。

他白胖的脸上有点阴郁。

回过头,朝着花枝招展,正一边悄悄的,满意地打量着王弘,一边彼此取笑嬉闹的美人们看了一眼,太监心下惊道:那件事,怕是没有这么容易!车队这时快驶入乌衣巷了。

乌衣巷,乌衣巷,王氏子弟谢家儿,皎皎碧玉风栖梧,隔他十里犹有香。

这乌衣巷,从中出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子弟,无数风流超绝的名士,向往过它。

这地方陈容没有来过。

便是嫁给了王七,便是她也曾名动天下过,她都没有资格,也不曾被邀请进入此地。

直到此刻。

望着掩映下深深树木下的石板路,望着掩藏在围墙后的千年世家,陈容的双手,紧紧地绞成了一团。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阿容。

是王弘的声音。

陈容还是没有抬头,便已是一笑,她抬头看向他。

媚艳的眸光中,带着些许的紧张。

她的丈夫,本来被各大家族,被贵族名士们筹拥着,可这一刻。

他感觉到了她的心思,便抛下那些人来到她的身边。

陈容朝着那些贵族名流望了一眼,还不曾开口,王弘已温柔如水地说道:修要紧张。

他微笑低语,他们都不如你!那里面的妇人,便是华服满身,便是诗才惊人,也远不如你。

没有必要在意。

陈容重重点了点头。

夫妇两人相视一笑,王弘的马车返回向权贵中。

依然,这一幕被无数人看在眼里。

投来的目光太多,一时之间,四周都变得安静些了。

望着陈容艳丽的容貌,被挤到外围的陈公攘等陈氏长者,这时都慨叹出声。

他们也只能慨叹,陈容从出家的那一刻,便已不再姓陈。

太监的身后,众美人也看到了这一幕,与那太监阴郁寻思的神情一样,她们也安静下来。

事情,好像真不是那么简单呢。

只有远远的,悄悄地打量着王轩的几个少女,才是欢喜的。

她们的长辈,正要把她们中的某个许给王轩。

本来,王轩有那样的母亲,她们实是不喜欢的,可想到天下闻名的王七郎,想到刚才所见的,绝美得令人目瞪口呆的轩小郎,她们才愿意不去想那个很一般很一般的主母。

可是,这一刻,她们心底溢出了隐密的欢喜,也许,眼前的这个令人痴迷的轩小郎,也会如他的父亲那般对自己呢?这时,王轩清脆的声音传来,快到了。

陈容应了一声,见他直直地盯着前方,不由顺眼望去。

这一望,陈容哑然失笑,只见四五十步处,一个长腿俊美,丰神如玉的青年,正摘下斗笠,朝着王轩的方向眨了眨眼。

几乎是他的那个动作一做出,她年少的儿子便慢腾腾的,一字一字地说道:谢鹤亭!他念的甚慢似是从牙缝中一字一字的迸出,陈容听了,正准备说一说儿子。

极为突然的,只见她儿子把纱帽一扔,翻身跳下了马车。

他是何等风采?这一跳,这一露面,瞬那时,便迷住了万千目光。

王轩丝毫没有注意到众人投来的目光,他微眯着斜长稍挑的凤眼,朝着那谢鹤亭抛了一个似媚似睨,足以让所有人都惊心动魄的目光后,邪魅一笑,露着雪白的牙齿,少年清悦的声音响起,谢君,好久不见了!他停于车辕,斜长的风眼中满满都是春光,当日郎君曾说,曾在梦魂中见我,若得相守,便为身下臣,也是甘愿。

不知此言。

还做数否?轰-----如一个惊雷响起,四下惊骇了一片。

少年的话不隐晦,这里人人都可以听懂。

一时之间,无数的目光都看向谢鹤亭。

这个谢家郎君,风流多才,却一直不肯娶妻,他曾与苏竟等美少年交好,虽然那些人都说他清白,可这样一个俊美之极,天生风流的人物,不可能对男人和女人都不感兴趣。

直到此刻,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谢家郎君,是个喜欢被压的。

直到此刻,众人这才醒悟,原来他喜欢的,是王家璇小郎这样的人物!所有所有的惊骇,加起来,都不如陈容,她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儿子,在她的印象中,她这个儿子挺纯真的,什么时候起,他竟然懂得用他那绝世之姿来欺负人了?惊骇中,王弘瞟了一样儿子,摇头低语,徒一见面便出言报复,真没耐性!倒是那个惯常保护王轩的护卫在旁边应道:郎君此言差矣。

现在大伙都不知道轩小郎的本性。

他得趁着别人不曾防备时攻击,此可谓出奇制胜。

这个时代,男风是时尚。

这个时代,男男相好,没有人在意。

真要说在意,那就是很少有贵族,会愿意是那个被压的。

毕竟那种事,千古以来都是娈童下臣的任务。

最最重要的是,几乎没有人会怀疑轩小郎在撒谎,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年方十三的稚嫩少年呢。

(本章完)番外 保护王轩一言吐出,见到谢鹤亭成功地被自己激得木立当场,很俊美的脸越来越青时,少年哈哈一乐。

一边笑着,他一边朝着谢鹤亭大大眨了一眼,失望地说道:开开玩笑罢了。

谢郎久盛风流之名,不料是个无胆之辈。

说罢,他也不管众人信是不信,衣袖一甩,大模大样地跳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驶动,被惊呆了的众人这时才清醒过来。

无数女郎挤向王轩的马车,她们尖着嗓子叫道:小郎小郎,你刚才真是开玩笑的吧?小郎如此风采,若只恋干男色,我等何辜?不过这些尖叫也罢,水果也罢,都无法砸到王轩了。

琅琊王氏的护卫们已经上前,护送着他们的马车驶入府门。

吱呀一声,多年不曾打开的铁门缓缓推开,王弘的马车被迎着入了府。

这便是琅琊王氏。

陈容只是打量了一眼,便瞟到不远处那紫红粉绿的一片鲜艳。

那里,是琅琊王氏的女眷们了..在时人的眼中,她们是比皇后太后还要尊贵的存在,在陈容的心里,她们是堪比洪水猛兽的可怕之物。

就在陈容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时,王轩握紧了母亲的手,道:跟着我便是。

他看着母亲,认真地说道:父亲是名士,儿也不稀罕这些人喜爱与否,母亲,你不必与她们打交道,跟着我便是。

在王轩安慰着陈容时,马车停了下来。

嗖嗖,两道人影跳下了马车,冲到了陈容的马车前。

看到两个童子像门神一样,一本正经地守在陈容马车两旁,一个气质出众,显得高贵而极有素养的少妇走了过来。

这少妇是琅琊王氏中的出名的人物,虽是妇人,却有着不输于丈夫的文才智慧,是名躁一时的才女。

少妇走到两童子旁边,她朝马车中的陈容不屑地瞟了一眼,向两童子好奇地笑道:你们忤在这,当门神么?两童子一本正经地摇着头。

少妇好奇了,她问道:那是为什么?一童子脆生生地说道:母亲胆小,我得保护她!另一童子马上打断,奶声奶气地说道:不对,是你们目露不善,我们得未雨筹谋。

什么叫未雨筹谋,这个叫一致对外!错,为上将者,不厌其细,这招叫有备无患。

两童子脆生生的声音,又是好听又是肆无忌惮,直让人听得哭笑不得。

那少妇呆了呆,她盯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一眼,看向马车中,被王轩紧紧握着手的陈容,突然叹息一声,道:妇虽无才,却是有福。

陈容笑了笑,伸手抱过奶妈递来的女儿,没有回答。

她走下了马车。

看到陈容走下,贵妇们齐刷刷向她看来,至于那些天之娇女的琅琊王氏的女儿,更是瞪大了眼。

陈容也看到了她们,她有点犹豫了,要不要听儿子的,不理她们,自顾自地走掉?这人与人之间的争斗,明嘲暗讽,在以前她是经惯了的..可现在,数载安逸,早已磨去了她那咄咄逼人的,警惕的锋芒。

她既是懒,也是不敢与这些人打交道了。

就在陈容犹豫时,一个中年贵妇吩咐几句,当下,四个婢妇向陈容走来。

虽是婢妇,这些妇人衣着华贵,举止自若,一点也不输给寻常的大家之妇。

她们刚刚走到陈容面前,王轩从马车中跳了下来。

他大步走上,牵着陈容的手,朝那些婢妇们说道:我母亲不耐烦与人相处,就不需要你们招待了。

少年清脆的声音,绝美的容貌,令得四下一阵安静,令得那几个婢妇,也是张目结舌。

这时,一个长辈走了过来,他皱着眉头对王轩说道:堂堂琅琊王氏的嫡子,怎地心思用在这些妇人小道之上?放开你母亲的手,她自有人招待,你管好你自己便可。

王轩挑了挑眉。

他不但不理会这长辈的指责,反而牵紧了母亲的手。

凤眼一斜,少年绝美的脸上荡漾着一股杀气:叔叔谬矣!我的母亲,由不到他人轻鄙指点!令得那长辈一僵时,王轩被两个弟弟叽叽喳喳的声音吸引了去。

却是两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王弘身边,只见他们各自牵着父亲一声衣角,半拖半扯地拉着父亲朝这方向赶来。

这时刻,好一些目光都在盯着王弘,他的故友,他的宿识,都准备好了与他打招呼。

可这两童子实在力气很大,他们一边拖着王弘的白裳,一边脆生生地嚷着,父亲,母亲胆小,阿凌也胆小,你得陪着我们。

胡说,我才不胆小!笨,我是骗父亲的。

..父亲,你惯喜抛开我们呼朋喝友,不过今天你得背着我们做。

对对,现在父亲你应该陪着我们。

叽叽呱呱声中,频频探搓着眉心的王弘被推到了陈容身侧。

不等他开口,陈容已苦笑着说道:我真表现得那么明显?你看大伙,都看着我。

王弘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们一入府便这般做来,只是为你造势……阿容,你平素与他们说了些什么?怎地他们防备那些妇人,便如防备虎狼?陈容一怔,不由寻思起来。

一家人一边说着话,还是在向前走去的,他们这是往族长所在的院落走去。

望着三个儿子跟前跟后的身影,一阵嘘唏声不时传来,三个如粉似玉的孩儿,硬被这媚俗之妇教成偏执短见之辈!面见族长,跪见祖宗,那连姓氏都丢去了的妇人,怎配前往?罢了罢了,休说这些。

七郎并无出山之意,休要逼得他们又回去了。

呸!都是那贱妇,令得大好男儿都成缩头之辈。

三个儿子对陈容近似偏执的保护,确实太扎眼,太不合乎时人的想象。

虽然本朝首重孝道。

可那种孝,从来不会偏执到要管束父亲的行止。

..王七郎向来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可众人没有想到,连他三个儿子也是这样。

这让那些想与他私语,想探他口风,想要与他结亲的人,都插不上口。

当然,这其中也是王七郎自己不在意。

想来以他的性格,他若严加管教,若舍得斥喝几个儿子,他们也不会这般不知轻重。

一时之间,那本原本不打算承认陈容身份的长辈,那些原本想着用各种手段,逼着陈容在某些地方做了妥协的贵妇,都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了。

(本章完)番外 就是妒忌王弘一家六口回到建康,不但三个儿子人人容止出众,而且那大儿子一下车便宣称,他与谢氏鹤亭关系暧昧的事,再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建康城。

与王弘一样,谢鹤亭也是极风流极独特的一个名士,一举一动,都备受世人关注。

因为他外表实在出色,才华实在出众,建康的少男少女,把他奉为偶像者不知凡几。

这样一个人,竟然甘为少年身下臣的事,以最快的速度疯传的时候,在如城时,谢鹤亭对绝色少年王轩的赞许,这本来还是只流传在少数名士中的话,也被传扬开来。

一时之间,谢鹤亭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门。

便是躲在家中,那些慕名而来的毁友们,也一个个笑得让他极为恼火。

当然,恼火的不止是他。

王轩一家人回到琅琊王氏,逼得家族独自给了他们一个院落居处,比的家族不得不请陈蓉参加祭祖之礼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现自己惨了。

……他已经艳名外扬了。

每一天,都有无数求见的人,每一刻,从各个角落伸过来欣赏美男的人,都理直气壮的让他吐血。

现在,王轩真切体会到了自自己出身以来,父亲便有的忧虑。

自己的容貌,真的太过了。

这一天,王轩在院落里踱来踱去,开始认证寻思这个问题。

……这时刻,陈蓉正从族长那里出来。

她是抱着女儿去的。

当然,在知道他怀中这儿是女儿后,又是一阵嗟叹声,隐约中,还有人说道:这个陈氏阿荣生的孩子虽然聪明,长相上总有点怪。

听到这个怪字,陈蓉瞪了那人一眼。

现在出来良久,想起那话还有点悻悻然。

刚刚来到院落外,陈蓉便看到,院门口站了十几个美丽的宫女,这些宫女一个个经过精心打扮,桃红柳绿地站在那里,煞是亮眼。

见到陈荣走来,一个少妇走出,微笑着朝那些宫女说道:你们的主母过来了。

在宫女们娇滴滴地转过身来,一边打量陈荣,一边向她行礼时,少妇像陈蓉解释道:他们是宫中派来的。

朝着上边指了指,少妇叹道:阿荣见谅,族长也是没办法。

与他想象中不同的是 陈蓉却似不在意,她理也不理会这些宫女,抱着女儿跨入院落。

朝着空荡的院落望了一眼,陈蓉问道:轩小郎呢?一护卫走出,道:轩小郎似是想到了什么急事,已匆匆外出。

陈蓉点了点头,又问道:夙儿凌儿呢?夫人莫非忘记了?两位小郎都去上组学了。

哦,看来这一次自己只能出面了。

自己要出面,这让陈蓉还有点不习惯,不经意间,她已习惯了儿子们对她的百般维护,习惯了王弘事事帮她大量好。

果然,这样的惰性是不好的。

陈蓉低叹一声,到:这些宫中来的,都是太后和陛下派过来的。

听到陈荣说道这里,十几个美丽的宫女同时挺直了腰背,有的微笑,有的朝着陈蓉摆出 谄媚的表情……事关主母对自己的工分,这可是大事,若能顺利分到王七郎身边,那岂不是梦想成真了?便是那个少妇,也点了点头。

暗暗想到:特意挑这个时候带她们来,果然是对的。

这个陈氏阿荣,还没有任性无礼到狂妄的地步!陈蓉回过头来,她打量着花枝招展,努力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众宫女,微笑道:可我是个善妒的,这么多美丽的小姑娘,可怎办是好?在众女呆若木鸡中,陈蓉声音一提,断然命令到:来人,按两位小郎说所,把她们拉到洗衣服涮马车的地方去!记着 如果让我看到她们中任何一个人在七郎面前闲晃,休怪手下无情1一令吐出,四下寂静,只有几个护卫朗朗的声音传来,是。

他们大步走来。

眼看这些人想也不想便准备奉令行事,那少妇扭着腰肢急急走来,她盯着陈蓉,认真地提醒道,陈氏!这些人是太后派来的!她重点提到太后两字。

陈蓉睁大眼看向她,点头清脆地说道:我知道啊。

她的声音有点高,咦,莫非你们不知道,我与他后曾经有过过节?一个个小小的陈氏阿荣,敢说与太后有过过节?若不是我琅琊王氏,若不是七郎挡着,你配么?你还能活着说出这句话么?少妇气乐了,她也提高声音,冷笑说道:太后赠送美人,实是一片心意。

陈氏,你休要糊涂了!陈蓉火气一来,也冷冷地说道:我的夫主,容不得别人染指,太后这心意,我可受之不起!你!少妇一阵气结,她与众贵女一样,实在无法喜欢陈蓉:凭什么她一个要相貌没相貌,要家世没家世,要性格没性格,只有一副狐媚样,原本应该是权贵们胯下玩物,流落风尘的女子。

竟然享受这世间最好的丈夫,生有这世间最孝顺的儿子?凭什么她有这个福气!吸了一口气,少妇沉喝道:陈氏阿荣,你胆子太大了!胆子?我儿子护我,丈夫疼我,若我还畏畏缩缩任你们欺负,那不是太愚蠢了么?暗中冷笑着,陈蓉冷冷说道:我的胆子,不是今日大的!少妇吸了一口气,平心静气地说道:陈氏!这也是陛下的一片心意。

她威胁地瞪着陈蓉,喝道:你不会连圣旨也想违抗吧?圣旨?那荒唐皇帝的圣旨我以前就抗过多次了。

陈蓉淡淡一笑,她提醒眼前这少妇,陛下最是爱玩,他想是多年不见我,便派这些妇人来给我添堵的。

说到这时,她转向那些护卫们重新命令到:既然她们不愿意留下来,你们便把她们送归陛下。

就跟陛下说我瞅这些妇人,个个眉骨带媚,与我少年时相似。

记得陛下是喜欢这类的,何不全收下来玩一玩?在一片瞪目结舌中,陈蓉笑道:还愣着干嘛?去呀。

是是,是。

在护卫们连声应是中,陈蓉得意洋洋地昂起一下巴,扭着小腰,娉娉婷婷,妖妖娆娆地走入院落。

随着砰地一声院门被带上,众女这才惊醒过来。

番外 处罚望着那关得紧紧的门户,众女面面相觑。

慢慢的,少妇已涨红了脸,而那十几个宫女,已一个个眼中含泪,脸露张惶了。

她们是万万不能被送回去的。

明明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到了这里就这么难?这陈氏阿容背后既没有强硬的娘家,又没有官至权贵的亲兄弟,长得也只有这么好,她怎么能这样嚣张?齐刷刷地,她们看向少妇,一脸求助。

少妇脸色很难看,过了一阵,她衣袖一挥,命令道:走吧。

看来这事,还是得经过七郎了,哼,原来是内宅小事,居然非要惊动一下郎主,当真好笑。

把宫女们在府中安置下后,少妇扭着腰朝王弘的所在走去。

这时,几个少妇女郎围了过来。

朝着少妇招呼一声后,一女郎蹙眉道:我真不知,那陈氏阿容怎能嚣张至此?少妇咬牙啐了一口。

这时,另一个女郎打断了她的话头,冷笑道:不错,不管是我王家,还是谢氏,有的是不想夫主纳妾的奇女子!便是我们,也没有一个好脾性的。

可是,她陈氏阿容凭什么?无才无德无相貌,她攀上七郎,已是苍天开了眼。

攀上了他,还想独占,简直是荒唐可笑!她断然说道:那样的妇人,我连看一眼也不屑,她还如此行为,这口气,我非出不可。

说来说去,她们就是从骨子里看不起陈容。

在这个门第出身决定高贵与否的时代,陈容本是她们连提也不屑一提的妇人。

这样的一个妇人,却享受着她们都难以享受的一切,独占着世家最优秀的女儿想独占的人,这种感觉对天之骄女子她们来说,简直是羞辱性的。

想了想,少妇道:还是先找七郎吧。

说罢,她与众女一道,扭着腰朝王弘的方向走去。

这一边,陈容把房门关上,刚刚跨入台阶,只听砰地一声,一个人落入了院子。

陈容连忙回头,这一回头,她瞪大了眼。

朝着眼前这个头戴木制面具,一袭黑裳手拿长剑,英气毕露的少年,陈容忍笑道:轩儿,你这是?王轩大步走到她面前。

他站在地坪里,手中长剑挥舞几下,清声说道:母亲,我这样看起来如何?陈容笑道:好。

她走到喜不自禁的儿子面前,伸手摘下他手中的长剑,轻声道:可是建康人,向来不喜欢舞刀弄剑。

仰起头,端详着面具下凤眼流波的儿子,陈容笑道:你父回来,我们问问他可好?王轩点了点头。

他在院落里踱步开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母亲,孩儿想了又想,觉得我这般相貌,再长大些许能改变。

他双眼亮地看着她,道:孩儿从此后,会勤于武技,会修习杀戮之术。

孩子想,这粉玉妖色,如果配上威仪杀气,一定会好很多。

陈容双眸亮晶晶地听着儿子的话,不一会,她含笑道:是,我儿想怎样都行。

顿了顿,她淡淡说道:你也无须太过在意!你是堂堂琅琊王七的儿子,天下间,你若不想在意,谁敢在意?王轩闻言,双眼一亮。

他低下头,又在院落里蹙起眉踱起步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母亲说道:轩儿,你戴上斗笠,随母亲到外面走一走,看看如今的建康城。

好。

当陈容来到马车旁时,王轩挥退驭夫,自己坐在了上面,见到陈容看来,他压了压斗笠,已换过的灰色衣袍太过宽大,分一吹来空空荡荡的,倒显得比平素消瘦许多。

坐在驭座上,王轩佝偻着背,整个人收敛风华,倒也看起来似模似样。

陈容看着儿子的变化,欣喜地想:轩儿能这样,他到外面历练我就不担忧了。

马鞭一甩,马车出发。

开头几下马车还有点颠,不一会,王轩这马车已驾得似模似样。

他倒不是第一次驾马车,在决定要他到外面历练后,王弘便要求他必须学会驾驭马车。

王府极大,母子俩走的是最近的侧门,来到侧门门口时,正好看到一个高瘦的管事前,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在定神一看,那些身影中,赫然是当年一道南迁的王五郎和他父亲。

两个少妇打扮的胞妹。

也不知道他们在求什么事,正佝着腰低声下气地说着。

十数年不见王五郎肥了些,整个脸上,也带上了几分市侩之气。

那管事说了几句后,挥了挥衣袖。

转身离开,空留下王五郎等人。

目送着管事远去的身影,王五郎的两个胞妹瞟过陈容这一辆外观极为普通的马车,以为是仆人外出,也没有在意,只是惊叹道:父亲,我们到了琅琊王氏了?好,好大,好美。

另一个胞妹转过头看向王五郎,道:五哥,当年那个陈氏阿容想嫁你,您还看不上眼呢。

早知道她能嫁给琅琊王氏,当年你应该与她亲近些。

听到这平庸不起眼的妇人,用这种口气提到自己的母亲,王轩眉头一挑。

啪地一声,他驭着马车来到众人身边。

听到陈容名字的王五郎挺了挺腰背,得意地笑道:是啊,谁曾想当年那个骚媚的妇人,也有这样的运道?早知道,我就自己娶回来玩玩。

那个玩字刚出口,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一道长蛇从空划过,重重甩在了王五郎的脸颊上!啊——惨叫声中,王五郎被长鞭抽得向后跌出,嘴一张,吐出一口血沫和两颗白生生的门牙!几人万万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一个个愤恨地转过头,而不远处,王氏的仆人也因为躁动而急急赶来。

就在王五郎的父亲走出一步,正要斥骂时,王轩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自己头上的斗笠。

他面容这么一露,不管是眼前几人,还是跑过来的仆人护卫,都给呆了呆。

面对众人痴呆的目光,王轩嘴角一扬,他驱着马车再向前驶出两步,来到王五郎面前,他也不下车,便这般把带血的马鞭朝着王五郎脸上一指,清面冷硬的说道:从这里爬出去!他长鞭朝侧门一指,声音沉硬如铁,一步一步爬出去!不愿意的话,我也只取你一条腿一根舌头!少年的声音,清脆冷漠,少年的风姿,天生高贵,王五郎等人看向四周的仆人护卫,见他们均对这少年执手行礼,哪有不明白他的身份不一般的?好一会,一个妇人怨毒的尖叫声传来:为什么?她又是害怕,又是倔强地瞪着王轩,叫道:你是谁?为什么这样对我们?什么人?王轩淡淡一笑,道:我便是王七郎的儿子。

丢出这几个字后,他断然喝道:爬,马上给我爬!王七郎的儿子?他就是王七郎的儿子?整个建康,这几天谈论纷纷的人?看来真是他,除了他,谁有这样的相貌?明明是个少年,却长得比他那骚媚的母亲还要妖。

愤恨,恐惧,怨恨中,王五郎听到父亲的声音传来,爬吧。

对儿子甩出这句话后,他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佝偻着腰,慢慢走出侧门。

目送着王五郎爬出侧门,王轩笑了笑,他在众人胆怯又不安的眼神中,慢条斯理地转过头,对着陈容说道:母亲,我们走吧。

母亲?里面坐着的便是曾经那么卑贱的陈容?呆若木鸡的王五郎等人,目送着那辆马车扬长而去,直过了良久良久,他听到父亲疲惫苍老的说道:五郎,千万别记这仇,这仇记了也没用……琅琊王氏的嫡子,不是我们可以仰望的,你受这种羞辱,也是口无禁忌所致,记着,那陈氏阿容,也不是你我可以谈论的对象。

说罢,他瞪大眼扫了两个女儿一眼,又盯向王五郎,喝道:可记得了?见到儿子艰难地点头,他无声的松了一口气王氏本家,自有它内部的规矩,自己虽然也姓王,也忝为一个小族长,可真冒犯了不可冒犯的人,也有的是人出面收拾自己,说起来,儿子当场挨了一顿打还是好的,至少,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王轩一直到驶出府门,还在沉思着,不一会,他唤道:母亲?陈容轻应一声。

王轩低沉地说道:这些人,方才对那管事点头哈腰,恭敬备至,便是旁边的护卫仆人,他们也不敢怠慢。

他蹙着眉头,徐徐说道:母亲原不是他们可以仰望的,可这些人,却肆无忌惮地出言讥嘲,这种羞辱,孩儿不能忍。

顿了顿,他说道:母亲,孩儿需要给你立威!好一会,陈容感动的,满足的声音传来,恩。

她知道,儿子说得不错,自己便是当了王七郎的妻子,便是得到他全心的爱意,便是为他生了三个优秀的儿子,在有些人眼里,还是习惯性地用以前的目光来看她,来轻鄙她。

不管自己生不生活在建康,这威,是得立的。

谢鹤亭的警告听到母亲满足的恩了一声,感觉到母亲又开始专心地打量四周的景色,王轩一时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他的母亲,也不知是不是以前操了太多心,还是个本来便是个简单的人。

经常有什么事,他一开口表达意见,她便觉得儿子已把事情接手过去,自己可以不操心了,便里说当然地把想了一半的事情放开来,甚至忘得一干二净。

母亲这么一副有儿万事足的样子,让王轩有时觉得,自己三兄弟小小年纪便开始背担子,不是父亲的催促之功,而是被母亲给逼出来的。

这辆没有家族标志的马车行走在街道上,不管是陈容还是王轩。

都感觉到了一种轻松。

走了一阵,王轩也开始游目四顾起来。

当马车来到驶入南巷时,因巷道偏狭阴暗,前方石板断了一截,不由晃着停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一冲而来,转眼间,那身影施施然地跳到了马车上,安安稳稳在王轩身边落坐。

突然有个陌生人这般冲来,王轩一冫禀,他手中马鞭一指,下意识地喝道:谁?回答他的,是个低沉好听的声音,自是小郎当街诉情之人。

说罢,一张俊美的脸回过头来,好整以暇地看向王轩,啊?这家伙赫然是谢鹤亭!王轩大惊,他倒吸了一口气,清脆的声音忍不住叫道:你,您,怎么是你?听到儿子慌乱的声音,陈容掀开车帘。

这一下,四目相对。

认真地打量着陈容,谢鹤亭便在马车上朝她一揖,直视着她微笑道:十数载不见,阿蓉可好?好的。

陈容讷讷答道。

她望着眼前这个依然俊逸风流,依然飘然来去的俊美青年,好一会才道:你呢,你可好?谢鹤亭一直在打量着她,闻言他晒到:不曾染病,不曾惹祸,安生至今,自是一切都好。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容的眼神于恍惚中,添了些温柔,比起往岁,阿蓉要美些了。

是么?天下任何女人,听到这句话都是欢喜的,陈容也不例外。

她伸手扶上脸,嫣红一笑。

转眼,她想起来了,当下盯着谢鹤亭问道:郎君来此,不知?谢鹤亭哈哈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慢悠悠的说道:自是为了阿蓉的儿子而来。

一边说,他一边伸手这么大赖赖地楼上王轩的腰,在令得少年脸色涨得通红后,他慢条斯理地转过头,含情脉脉地逼近他,温柔说道:轩小郎的话,我寻思良久。

越思,越觉得真真说中了我的心。

他倾身向前,温热的呼吸喷在了王轩的脸上,含情的双眸,简直离他不过三寸。

这般逼得王轩不停地向后仰,向后仰,差点细腰都要折断时,谢鹤亭好不多情,好不憨厚的说道:难得小郎外出,不如,我们便这般在街中走一走,也让世人见证你我这番情缘?轰!王轩绝美的脸,一瞬间涨的紫红。

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他重重一掌拍向谢鹤亭,尖叫道:滚!王轩的声音一起,谢鹤亭便应声飘飞,人在空中,他清雅的笑声还在飘荡着。

便这般纵声一跃,他稳稳地站在了马头上。

站在马头,他衣当风,飘然若去。

露出雪白的牙齿,谢鹤亭双眸微阴,笑得甚欢,轩小郎可能不知道,我这人凡是他人不敢为不敢想为的,偏偏敢想敢为。

而且,我这人有一大嗜好,喜当着天下人,行任**,成风流名。

说到这里,他温柔声如呢喃,此次之前,你我平手。

小郎可想好了,若是再有那般浪言出来,我便是不好男色,为了小郎,也非得逆逆自己的性子不可。

说罢,他衣袖一振,如一只大鸟般飞出,转眼便翩跹而去,不见踪影。

这小子是来警告的。

陈容反应过来,她马上转头看向儿子。

王轩一张脸,还涨的通红。

良久良久,他伸手把斗笠按下,重新佝偻着背,驱着马车走出两步。

一边走。

一边还忍不住说道:母亲,听闻与父亲齐名的共有三人,另外二人,也是这般难缠么?他打了一个哆嗦,道:这个姓谢的,与父亲一样不好对付。

咬着牙,他恨声道:姓谢的说平了,那就平了。

父亲常说,得能屈能伸,母亲,我就屈他这么一回!陈容听到这里,连忙安慰道:儿已在众人面前羞辱了他,此时放手,不算屈。

王轩并没有因母亲的安慰变得高兴,他闷闷地说道:因人警告而不得不放手,还不算屈?母子俩一边交谈,一边驶出了南巷。

到得这边,因靠近宫城,整个街道更热闹了,衣香鬓影中,王轩也与陈容一样,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走着走着,马车突然一顿。

母子同时低头看去。

却是一辆马车直直地挡在了他们前方。

王轩眉头蹙起时,一个白脸无须的青年跳了下来,他走近马车,朝着他们深深一揖,压低着尖嗓子说道:可是陈氏阿容,王轩小郎?陛下有请。

陛下?王轩蹙起了眉头,警惕地说道:即是陛下相请,何不到府中下旨?这般拦于路上,却是何意?那青年太监闻言苦笑了一下,他看向陈容,道:我家陛下知道光禄大夫回归建康,大喜过望,已连下数旨。

奈何都被王七郎给截了。

陛下思念光禄大夫,便让奴在这里拦着。

他朝着前方百步的酒家一指,神秘笑道:陛下便在此处,还请光禄大夫移步。

说罢,他转向瞪大了眼的王轩,解释道:陛下要奴跟小郎说,便是他曾经对你母亲有过什么想法,你母亲现在孩子也生了四个了,而且你父亲心事太重,与他作对太累心,一点也不好玩。

说到这里,太监连忙补充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小郎放心,他就是见了故人,想聊聊天说说话,你万万不必担心你母亲的安危。

顿了顿,他说道:当然,小郎是要一起去的。

陛下见一见陛下?陈容的脑海,出现了一个秀雅的青年,虽然每次见他,她都会小心翼翼,可正是因为他的荒唐和庇护,她才一步一步地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

想到这里,陈容微笑道:公公所言极是,还请带路。

那太监见她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大喜过望,当下急步朝前走去。

望着那太监一扭一扭的身影,王轩错了蹙眉,这时,陈容轻声说道:阿轩,陛下对我有恩。

对上认真倾听的儿子,陈容望着远方,含着笑说道:他先允我出家,许我保我的尊严,又封我为光禄大夫,给我院落,允我与那些贵女们一样。

把那厮养美男几个字吞下去,陈容喃喃说道:当时,天下人都轻我骂我。

陛下却看重我,虽有玩耍之心,却对我着实恩重。

说到这里,她转向儿子,严肃地说道:便是陛下有几分荒唐,你也不可不敬。

在她说话际,马车已经到了那酒楼前。

陈容走下马车,与儿子一前一后,跟着那太监,一步一步朝阁楼上走去。

一上阁楼,五六个身材细小,盔甲在身的护卫,便进入陈容眼中,她定睛一看,不由一怔。

这哪里是护卫?分明是五六个美貌的宫女,只是都穿上了丈夫的袍服,着上了军士盔甲而已。

见到陈容走来,几个护卫向后退出一步,她们显然还是经过训练的,这一退还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这时,那太监尖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陈容应了一声,与儿子跨入里面。

阁楼上,一张华丽的绣着黄灿灿金龙的塌几,大赖赖地摆在正中央。

那塌几上,一个同样身着着龙袍的青年,正左手抓着个鸡腿,右手提着一壶酒连吃边灌。

陈容入内,他刚把一口酒灌入腹中,伸袖这么一拭,在那黄灿灿的华贵袍服上,留下大片油污后,那青年瞪了一眼四周安静如也的食客,叫道:呆着干什么?吃啊吃啊,就当朕不在,吃啊!直到这时,陈容才发现,阁楼上坐了一阁楼的食客,这些形形色色的人,显然已被皇帝给震住了,一个个呆若木鸡的,他们一动不敢动,哪里还顾得吃饭?王轩也没有想到皇帝会是这样一个人,他也与那些食客一样,在目瞪口呆着。

只有陈容,含着笑看着这一幕。

晃眼十几年过去了,她儿子都这么大了,眼前这皇帝,仿佛还是青年----这也是司马氏神奇的遗传之一,他们在命短,俊美之余,还有着常驻的青春。

皇帝还是老样子,只是眼泡浮肿了些,脸色苍白了些。

那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那黑得发亮的发髻,让陈容看不到时间的流逝。

就在陈容对着皇帝微笑时,皇帝也记起了她。

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

对上皇帝的注目,陈容摘下纱帽,盈盈一福,大声唤道:臣陈氏阿容,见过陛下!她刚一福,荒地叫道:阿容?他瞬也不瞬地看着她,乐道:快过来。

是。

她走到皇帝的对面,见没有塌,她便优雅而端庄的跪坐下,就坐在地板上。

挺直上半身,陈容美艳的脸上带着亲近的笑容,眼神中,那感激和欢喜,掩业掩不去。

皇帝盯着她打量,盯了半晌,他以肘撑着下巴,说道:阿容,这些年了,你可想朕?陈容抿唇笑道:自是想的。

她给自己和皇帝各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朝他晃了晃,道:一别十几年,陛下风采依旧,可喜可恭。

她这话说得不可谓不客气,可皇帝明显不爱听,他长叹一声,伸手在光光的下巴上摸了摸,闷闷地说道:陈氏阿容混的好了,恋讨好朕也不用心了。

他这话一出,陈容抿唇一乐。

而这时,四周的食客才完全清醒过来,隐约中,低语声传来,陈氏阿蓉,这名字怎地如此熟悉?‘’她便是琅琊王起娶得那个妻子,你当然熟悉了。

啊,原来是她?果然好媚态!啧啧,想这陈氏阿容,也算是一大奇葩。

众人地议论声,皇帝像是听不到,也像是乐在其中,他还在盯着陈容,你跟那王七生活了十几年,倒是连性子也像了。

他埋怨道:真没意思。

说到这里,他像想起了一事,连忙道:听说你生了几个极有趣的儿子?可有带来,快快,让朕瞅上了瞅。

陈容闻言,转过头来便准备叫王轩上前。

这一转头,她便是一怔,刚刚还跟在后面的儿子,竟然不见了。

在她呆怔间,那太监上的前来,他朝着两人施了一礼,道:小郎君执意要出去,奴刚一拦,他便翻栏跳下了。

语气中,多多少少有着惋惜。

陈容朝着下面瞅了瞅,看不到儿子的人影,也就没有在意。

她转向皇帝,苦笑道:本来带了一个来的,结果跑了。

皇帝皱起了眉头,喝了一口闷酒说道:王七的儿子,必然是像王七的。

他是不耐烦朕这摸样吧?这话有点重了。

陈容低头,连声说不是。

皇帝也不管她在说什么,径直滔滔不绝,哪有这么就让他们逃过去的道理?他洋洋得意地摇头晃脑,道:哟,快给陈容一个请帖,今晚朕要大开宴席。

你那夫主不是不喜欢朕么?朕决定了,今天晚上非要在他面前晃一整晚不可!说到这里,皇帝兴致上头,他从地上一冲而起,抢过太监准备递给陈容的请帖,拿起细毫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那请帖在陈容手中一塞,大摇大摆地说道:摆架摆架,回宫回宫。

啊,朕忙着呢,走快点。

于是,在皇帝大呼小叫中,众太监宫女,不得不急急筹拥着她朝下走去。

可皇帝着一袭龙袍,走到哪众人行礼到哪,哪里走得快?走到街道上时,他不耐烦了,一把脱下油腻的龙袍,就这么身着白色的白衣跳上马车,大呼小叫道:快点快点,朕赶着呢。

护短的王弘阿容来到马车旁,刚上去,一个人影便嗖的跳上。

正是王轩。

望着斗笠压的低低的儿子,陈蓉暗叹一声,想说他几句,终是没有开口。

她这几个儿子,毕竟是王弘一手教出来的,那来自顶尖世家大族核心子弟的傲气和性格习惯,她没有资格,也不想插手。

正如陛下所说的,他们不喜欢陛下那荒唐劲。

有了这么一个插曲,陈蓉这马车已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当下王轩马鞭一甩,赶着马向琅琊王氏驶去。

一来到陈蓉一家人居住的院落外时,一阵女子的叽叽喳喳声传入两人耳中。

这时,一个女子唤道:王七郎来了。

声音一落,院落中顿时变得安静了。

脚步声响。

不一会,陈蓉听到王弘清雅温和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安静中,那少妇的声音传来:七兄,你怎么才来啊?都找你很久了。

这时,陈蓉的马车已驶入了树林,可以透过树叶丛看到院落中发生的一切。

陈蓉朝儿子望了一眼,母子连心,王轩马上会意的停下了马车。

院落里,那十几个宫女经过精心的打扮,一个个衣裳华艳,色彩灿烂仿佛是仙女降临。

这些衣裳,一改之前陈蓉见过的那般统一,而是或修长或繁琐,颜色式样各异,用料极好,穿着也很合身,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

精心准备,精心修饰的宫女们,一个个或美艳,可灵动,或丰腴,这种各色丰姿,再配上她们逼人的青春气息,仿佛人人都能与陈蓉媲美。

果然是才女,果然出手不凡啊。

陈蓉冷冷一笑。

此刻,美人们都在含羞带怯地看着王弘。

她们眼波流荡,目光迷离,显然对眼前这个俊雅脱俗的丈夫,已满意的痴迷了。

那少妇说完那句话后,曼步走向王弘。

朝着他见了一礼,少妇掩唇笑道:七兄,她们是太后和陛下赏给你的美人。

你看,中意否?最后几字,拖得又软又长,带着一种亲近的戏谑。

王弘终于抬头。

他静静地看向这少妇。

望着她,他淡淡的说道:阿容呢?这种事你应该知会阿容。

陈蓉是后院主母,这种事,确实应该经过她。

可是少妇就是不喜欢陈蓉那态度,才设计这场面的。

见王弘一开口便提到妻子,看向众美人又是神色淡淡,少妇扁了扁嘴。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嘻嘻的埋怨道:七兄也真是的,堂堂丈夫,这种小事随手就处理了,干嘛还要问他人?声音中,依然带着亲近的戏谑。

这仿佛他们本是从小长大,一直亲密无间,所以才用这种轻松随意的口气说话着。

王弘又是淡淡一笑。

他徐徐说道:你是谢氏阿应?他的姿态飘然,含笑的俊脸上。

有莹光流荡,仿佛本是九天之外的人。

因他这份超然,少妇谢应都忽略了他在自己用那般亲近的语气说话后,这么生疏的忆着自己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嘲讽。

当下,少妇含笑道:是啊,七兄好记忆,我就是阿应。

她转眸向众美人,嘻嘻笑道:桃艳梨白,各个不同,七兄,这些美人,你就生受了罢。

声音拖长,依然是亲昵的戏谑。

王弘朝她瞟了一眼,慢慢一笑,他挥了挥袖,向左右问道:夫人呢?一仆上前应道:夫人随小郎上街了。

王弘点点头,淡淡说道:把她们带下去,等夫人回来处置。

说罢,他转身便走。

见他竟是毫不在意的就要离开,又亲耳听到他把她们交回了陈容,众女脸色大变,齐刷刷的变得哀怨起来。

她们眼巴巴的看向少妇谢应。

对于谢应来说,她与陈容并无仇恨,所争得,不过是一口不平之气而已。

或者说,她就是看不惯陈容,就是觉得她不配,就是想给她添添堵。

此刻,见到王弘毫不为所动,转身就要离开,谢应有点着急了。

她急急上前,拦住王弘便是一揖,戏谑中带着嘲弄说道:阿应曾经听过流言,说七兄当众许诺,此生只要陈氏阿容这个妇人。

莫非,那竟是真的不成?她斜眼看着王弘,有心激他,不过收几个宫女,七兄也做不得主,依阿应看来,定是真的了。

\'虽是嘲弄,可她的声音娇娇脆脆,脸上的笑容可掬,倒也不让人生厌。

王弘停下了脚步。

他定定地盯上了谢应。

朝她盯了几眼后,回头朝着连忙献着媚的众宫女又望了一眼。

王弘嘴角微扬,朝谢应微笑道:阿容呛到你了?什么?谢应没有想到,他一开口便说这个,不由一怔。

转眼她的脸涨得通红,刚想说,她怎么配呢。

话到嘴边想到眼前这美男子的身份,便笑道:七兄这是什么话呢?你也小看阿应了。

声音娇脆中,终是忍不住叮了陈容一下,说他小看自己,那就是说,陈氏阿容还不值得她记恨了。

王弘静静地看着谢应,慢慢的,他轻声说道:你们谢氏的女儿,倒有几个相似的。

谢氏的女儿相似?谢应一怔间,还有点不明白时。

王弘已经命令道:带下去吧,便按两位小郎说的,令她们洗衣服刷马车。

众人呆怔间,一仆傻傻的应道:可是,那里不要人了啊。

不要人了?王弘无所谓的说道:那就送还给陛下吧。

说起来,这些妇人长得都不错,够陛下赏赐几个臣子得了。

说罢,他衣袖一摆,便要起身。

见他又要走,谢应急唤,七兄。

她刚开口,王弘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回过头,这般静静地看着谢应,看着这个娇羞的才名远播的少妇,王弘淡淡的说道:虽做得出锦绣文章,人却是个观之生厌的蠢物。

说真的,你这样的妇人,凭哪一点可以看不起阿容?他的声音淡漠,姿态却高雅脱俗,这般优雅冷漠的把话说出,王弘不再朝她看上一眼,衣袖一甩,飘然远去。

直到了许久,一个看热闹女郎的低叫声才引回众人的注意力,天邪,他可是天下名士之首的琅瑘王七啊。

被王七这么一点评,阿应姐姐,你惨了!我就是个绝情的不用这女郎提醒,谢应已是脸色青灰。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王弘远去的身影,真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丈夫。

自己长得美貌又有才名家世,对他如此亲昵,他无动于衷也就罢了,对那个所谓的陈氏阿容,他竟护短至此?身边的哧笑声还在不断传来,这笑声如针一样,时不时地在谢应的心尖上钻一下……她本是心高气傲,觉得世间妇人都差自己远甚,只有少数的名士,才能与自己媲美的,王弘这话,对她来说岂止是打脸?瞪着王弘远去的身影,她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直到一个声音传来才悚然惊醒,阿应姐姐,你的唇咬出血了。

唇咬出血了?谢应猛然转身,以袖掩脸急急冲出院落。

而这时,众宫女们才反应过来,她们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再也笑不出来了。

直到一个王府仆人上前,她们才低着头,排成队向外走去。

她们来到林荫道时,一个最为美貌的少女,一眼瞟到了马车中的陈容。

她挣扎着冲了过来。

转眼,她便冲到了陈容的马车下。

砰砰砰的对着马车中磕了几个头,那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夫人,你就可怜可怜奴吧。

总管发过话的,如果不能留在七郎身边,我们将会被卖到红楼为倡为伎。

夫人,你一看就是个慈悲的,又是从难中出来的,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一边说,她一边磕头,砰砰砰的磕头声,既扎实又沉闷,转眼,这个美貌的少女,已额头一片铁青。

被她一提醒,众宫女都围上了陈容的马车,一个个磕起头来。

看着这一众磕头不已的少女,听着她们令人断肠的哭声,跟着谢应过来看热闹的小姑们,这时都动容了。

她们齐刷刷盯向马车中,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怪可怜的。

是啊,真可怜。

其实,府中这么大,又不差她们几个。

便留下来洗衣服涮马车也好。

她们说得对,都是难中出来的,想当年,她还不如她们呢。

人啊,何必这么绝呢?就是就是,哎,我看了也心软了。

这些声音清晰响亮,一句一句传入陈容的耳中。

陈容冷笑起来:她们心软?这些妇人,别看是呆在闺阁里的,平素里下的毒手,沉的白骨还少吗?说来说去,她们不过是觉得自己出身不高,用话来挤兑自己而已。

当然,也不排除这里的小姑中,有那么两个是真善良,真心软的。

可她们善良,她们心软,与她陈容何干?陈容伸手按住准备走下的儿子,车帘一掀,跳下了马车。

众宫女等的就是她,见陈容终于下车,顿时磕得更猛了,哭声也更响亮了。

那为首的宫女,抬着渗血的额头,泪眼巴巴地看着陈容,泣不成声,夫人,求你可怜可怜我们。

妾不想为倡为伎啊。

她向前爬出两步,来到陈容脚边,一把抓着她的下裳苦苦泣道:听闻夫人是个信道的,最是心慈,你便当收留一只狗一只猫,把我们留下吧。

我们便是做牛做马,也会孝敬夫人的。

她哭得泪流满面,说得感人之极。

这时刻,那些看热闹的人,动容的更多了。

陈容静静地看着抓着自己下裳的少女。

等她哭声稍息,陈容声音一提,冷声说道:你错了,陈氏阿容虽然修过道,却也杀过人,从不是个心慈的。

她的声音清冷无情,让所有的哭声在不知不觉中,都停了下来。

望着可怜巴巴的众女,陈容哧笑一声,她漠然地盯着众女,徐徐说道:你们前来,不过就是想巴上我的丈夫,分得我丈夫对我的宠爱,我为什么要对这样的人心慈?她的声音一落,伏在她脚下的少女便想申辩,陈容手一抬,制止她说话。

她声音微提,更加冰冷冷地说道:你们与我素不相识,我不曾承你们的恩德,也不曾得过你们的情,我为什么要可怜你们?她冷笑道:你们为倡也罢,为伎也罢,与我何干?最后一句话落地,喧嚣声一片。

一个女郎站出一步,正准备开口,陈容已抬头扫过众贵女。

她目光如刀,既狠又冷,各位,陈容冷笑道,你们正值妙龄,想来不是嫁了夫,就是已订了婚约的。

各位要是同情她们,无妨一人带几个回去送给你家夫主。

对陛下和太后来说,想来只要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媳妇收下了他们的礼物,就会是欢喜的。

陈容这话一出,众女顿时一哑。

方才叫得最凶的几个,连忙退到了后面。

有的干脆退到树影中,隔开了陈容看向自己的目光。

冷笑地看着众女躲闪的表情,陈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陈氏阿容,是世间少有的绝情之人。

当然,各位与我是完全不同的人,你们才是真仁慈的。

有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看你们就发发慈悲,为了避免这些美丽的少女为倡为伎,就牺牲一些吧。

相信你们的夫主,也会赞美你们的宽宏大量的。

说到这里,陈容还装模作样的蹲下身,朝着众女盈盈一福。

这一下,向后退去的少女小姑子更多了。

四周最后的那点指责呱躁声,这时也消失了。

陈容见状收回了目光,她长叹一声,朝众宫女说道:看来,这世间与我一样绝情的妇人多的是。

各位,你们还是回到宫中,去求太后和陛下吧。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可她哪里走得动,那为首的宫女还紧紧扯着她的裳角。

方才陈容说的话是不好听,可她举止温和,又是个出身一般的,那宫女从心底里便不畏她。

见到陈容低头看来,那宫女泪如珍珠滚滚而下,求你了,夫人,求你收下我,就收下我一人吧。

她一边说,一边砰砰砰地朝陈容磕着头,那扯着陈容衣角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还准备赖上自己了?陈容冷笑一声。

在众人地目光中,只见她优雅地把衣袖一敛,然后,抬脚砰——地一声,陈容一脚踢到那宫女的心窝口,这一脚如此重,如此准,那宫女猝不及防之下,惨叫一声,猛然朝后滚出几下,直撞到另一个宫女才停下来。

四周一下子变得安静之极。

陈容慢条斯理地甩了甩衣袖,同时,她蹙着眉头,一脸嫌恶地提起下服。

然后,她抬起头来,冷漠地扫过众人,扫过那个鼻青脸肿的宫女,陈容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说过的,我曾经杀过人,是个天性绝情的……你怎么就是不信呢?说罢,她优雅转身,在忍笑的王轩扶持下,坐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又来这一招众宫女目送着陈容的马车离去,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过了良久,一个少妇看向众宫女,突然命令道:你们暂且留下来众宫女本是绝望之际,听到这少妇的命令,同时抬起头来,目露惊喜之色。

另一个女郎见状,好奇地凑过头来问道:三姐姐,你留下她们这是?那三姐姐摇了摇头,道:我没多想,只想先留下她们再说。

几个女郎闻言点了点头。

随着众女指点和评价,陈容的所作所为,和王弘对谢应的那一番话,以最快的速度在琅琊王氏内部传遍。

直过了两天,一个王氏归家娇女才有机会把这种事说出来,当面质问王弘。

面对眼前那个气恼不已的晚辈,王弘眉头挑了挑,漠漠地说道:她不该踢么?她自是不该踢!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妇,本是极有个性,又极重身份门第的。

她比一般人还要厌恶像陈容这样的人呆在琅琊王氏,可与谢应不同的是,她自命清高,不屑也不愿理会陈容这种骚媚的妇人。

可现在,众人谈到这里来了,她是个性直的,觉得无法控制自己的不满,狠辣心肠,骚媚面孔,实实与蛮夫同。

说到这里,这少妇站了起来,朝着王弘冷冷说道:七兄,他人怕你,我可不惧。

你这妇人她在琅琊王氏呆上一天,我便厌上一日。

说到这里,她鼻孔朝天,转身离去。

她要走,王弘自不会拦着。

懒懒地瞟了这妇人一眼,王弘没有心情理会。

可那妇人才走了一步,一个极水灵可爱的童子从一侧塌后伸出头来,他墨黑的眼珠子转啊转,隐隐似有泪光。

可怜兮兮地望着妇人,那童子带着鼻音脆生生地说道:夫人不喜欢她是因为她踢了那个宫女吗?童子似乎不解,他乌黑的大眼巴巴地瞅着妇人,很认真地问道:夫人喜欢那宫女姐姐,对不对?童子脆生生的话,粉嘟嘟如画般的脸孔,都让人打心底疼惜。

那妇人心中一软,可不过转眼,她便认出了,眼前这个童子,是王弘的儿子之一,也就是说,他是陈容那贱妇所生。

想到这里,妇人哼了一声,也不回话,挥着衣袖转身离去。

她这般二话不说便走了,童子似乎很失望,他嘟起了小嘴。

这时,一个青年摸着他的头安慰道:织娘性子向来耿直,小儿不要在意。

说到这里,青年自失笑道:这孩子特可爱,我竟不由自主出言劝解了。

他这话,是说与王弘等人听的。

众人一晒,还没有开口,只见那童子头一低,像只兔子一样飞快地蹿了出去,转眼不见踪影。

青年清楚看到,离开时,童子圆溜溜的大眼中光芒闪动,一副调皮样,哪有半分伤心摸样?青年摇了摇头,昂头灌下一杯酒,也不把这事怎么放在心上。

这一边,那童子动作迅速地蹿到一侧角落,他刚停下,从旁边又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童子。

两个小家伙凑到一块,朝四下望了一眼,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双眼同时骨溜溜转动起来。

压低声音。

一个童子说道:阿夙,有个叫谢应的,还有一个叫王织儿的,她们看不起母亲,还欺负她。

他大眼扑闪着,大大一点头,恨恨说道:竟然趁我们不在就欺负母亲,这可不行。

另一个童子装模作样的负着双手踱出一步,脆脆地问道:你有什么想法?王凌摇头,秀色的柳眉蹙成一团。

王夙眼珠子转了几下,突然凑近兄弟。

他这话一出,王凌双眼扑闪了几下,嘻嘻笑道:这个容易,我刚才听说了,那些宫女都还留在府中呢。

他伸着白嫩的小手摸着自个的下巴,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兄说过,有些人总是听不懂子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

嘻嘻,我看这法子行。

这法子当然行,另一个小家伙摇头晃脑,得意地说道:这下肯定热闹了。

两个小家伙交头接耳一阵,手牵着手,朝着院落走去。

刚进院落,他们便招来了王弘专门派给他们的,四个身手极为不凡的护卫。

这一天,注定是琅琊王氏热闹的一天。

先是健康的大才女。

琅琊王氏的媳妇谢应,被王弘王七郎讥为观之生厌的蠢物。

接着传出王七郎的贱民妻室陈氏阿容,暴打陛下赐给王弘的宫女之事。

再接着,子夜时分,又传出几件奇事!却是那个被陈氏阿容极力赶走的十几个宫女,全部被人脱光了衣服,赤身**地出现在某人塌上。

这些人中,有才女谢应的夫君,有带夫回门的王织儿的夫婿。

特别是谢应的夫君,他的塌上,挤了一塌的宫女,数一数,赫然有五个,占了陛下所送宫女的一小半。

至于王织儿的夫婿,裸身出现在他床上的,正是那个率先向陈容哭求,最为美貌的宫女。

她八爪鱼一样地巴在王织儿夫婿的身上。

额头上还有磕头太猛留下的青紫印痕。

想这些妇人,因出身,因才情,个个都是要强的,自命不凡的,也是对丈夫纳妾养婢,管制得极为严格的。

这幕一出,饶是苦苦压抑,那哭闹打骂声,还是冲破了琅琊王氏的天空。

因涉及陛下和太后,这事惊动了琅琊王氏的族长和几位名士。

可惊动了又怎么样?这些宫女毕竟是太后和陛下亲赐的,又被人发现,她们赤身出现在这些丈夫的塌上。

说到底,她们的名节已毁。

想了又想,王氏族长决定,干脆顺水推舟,把这些妇人给了他们。

大不了明天派人跟陛下和太后说道说道就是。

事实上,宫女们人人美貌,这些男人虽然被妻子又是伤心又是愤恨地瞪着,可他们的心里,还是美的。

不过二刻钟,王氏族长带着众名士,便出了这些人的院落。

他们一出来。

便齐刷刷地看向王弘。

见到这些人的目光,王弘不满的蹙起眉头。

不等王弘开口,一个名士摇头道:七郎啊七郎,怎么这多多年过去了,你行起事来,还是这般无所顾忌呢?想当年,你把陛下赐给陈氏阿容的那些美少年脱光了弄到几位公主,还有那谢氏 他哑了哑,我曾以为,这种事你现在不会干了。

真没有想到,一模一样的事,你今个又干了。

另一个名士也摇头笑道:你小子这一招,实在太过浅陋、今晚塌上有美人的。

他们的妻室都是平素喜欢指责你家妇人的。

我说七郎,你不见成长啊。

这名士的声音一落。

王氏族长皱眉道:当年的事已时过境迁,年轻一辈的不知情,就不要提了。

说到这里,他也瞟向王弘,忍不住叹道:这次的事,其实,也不算什么,便这样罢。

说是不算什么,可他的语气中,满满都是无奈和头痛。

似乎。

一过十几年,王弘还这般冲动稚嫩,实在让他失望。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浑然无视王弘变青的脸色,以及频频扶额的动作!兔崽子王弘回到了院落。

一入塌,他便冷冷地说道:把那两个兔崽子叫来。

是。

一仆人恭敬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他回来的很快,束手一侧,悄悄打量着王弘,仆人讷讷地说道:小郎们不肯来。

哦?王弘淡淡问道:为何?那仆人老实地说道:小郎们问奴,郎君因何事召唤他们,用的是什么口气。

奴便照实说了。

小郎们便说,他们乃堂堂琅琊王弘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兔崽子?此事定然有差,非要叫奴回来确认一番。

王弘伸手扶上了额头。

好一会,他冷冷地说道:不错啊,都知道反讽了。

那一句堂堂琅琊王弘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兔崽子的话,分明就是在反讽于他,也是,他们都是兔崽子,那生下他们的王弘自己,不就是大兔子一只?挥了挥手,王弘命令道:你告诉他们,不肯来也可以。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便住了嘴。

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的仆人反应过来,应道:是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离去不就,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便从外面传来。

人还没有靠近,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委屈地传来,父亲为何气恼?他问的是那个仆人。

那仆人的声音传来,这,奴不知也。

另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埋怨道:阿夙,都是你啦,我只说了那王织儿喜欢缠着母亲的那个宫女,你偏要说,谢应她们也是一样,她们都喜欢这些宫女姐姐,舍不得她们离开。

这话一出,先前那个声音奶声奶气地说道:父亲便是为这个生气?他好不委屈地说道:我明明是在行善。

大姐姐们喜欢,宫女姐姐们也喜欢,我便让她们永远在一起。

为何父亲要恼?两童你一句我一句间,已走到门外。

略略迟疑,两童终于推开房门,低着头,蹑手蹑脚地走向王弘。

走一步退两步,好不容易挪到王弘面前,两童相互看了一眼,扑通一声,同时跪了下来。

望着两个老老实实的儿子,对上烛光中,他们乖巧可爱的小脸,王弘突然很想叹息。

他盯着两个儿子,淡淡说道:因何下跪?两童子垂着手,一人脆生生地回到:父亲恼了。

另一个声音委屈地传来,儿不敢不跪。

哦?王弘淡淡说道:知道父亲因何而恼?两个下家伙相互看了一眼。

最后,他们同时叫道:肯定是大兄!对,错在大兄!一童抬起头来,脆生生的控诉道:是大兄说了,睡觉就要脱衣裳的。

另一童大点其头,道:大兄还说,行事贵在公平。

谢应为了宫女姐姐的事劳心劳力,得多分她几个,不然她会不高兴的。

王弘冷笑,他徐徐说道:这些话中,只有睡觉就要脱衣裳和行事贵在公平两句是你大兄曾经说过的。

而且已说了甚久,是不是?这一下,两童子老实地低下了头,好一会才小小声地应道:是。

王弘冷笑,大兄说的话,你们倒是擅长把它发扬光大。

两童子闻言,眼珠子骨碌碌地滚动起来。

望着他们跪在地上,依然不老实的样子,王弘头痛起来。

慢慢的,他站了起来,沉喝道:今晚你们便这样跪着罢!他衣袖一甩,转身离去。

两童子眼睁睁地目送着父亲离开。

好一会,一个童子嘻嘻笑道:父亲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对啊,父亲明明恼了,却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会恼。

说着说着,两童嘻嘻哈哈起来。

能让一向威严的父亲生这种无名气,他们很是得意。

陈容知道两个儿子被罚后,又是心痛,又不愿意干涉王弘的教子,便令人把自己的塌几搬到那房间。

她便睡在上面陪着儿子们。

母子三人说笑了大半晚,两童子已撑不住了,一个个伏在地上睡着了。

陈容令奴婢在地上铺好被褥,然后把他们抱起放在被褥上,两个小家伙,倒也香香地睡了一觉。

出乎陈容的意料,第二天,王弘被没有指责她这种阴奉阳违的行为。

随着阳光高照,昨天半晚发生的事,也传遍了整个琅琊王府。

彼时,王氏已经派人知会了陛下和太后。

这种小事,陛下和太后自然没有异议。

便是消息传出,建康城中的贵族们听了这种事,也只是摇头笑一笑,并没有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只是留给王弘的宫女,被王弘分出去的小事,哪里值得他人在意?真正在意的,只有谢应等人。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那些个千娇百媚的美人,竟落到了自己府中。

如今更是把玉佩捧于头顶,跪在自己面前喊姐姐。

特别是谢应,她拉着脸一声不吭。

而在她面前,一字排开,跪得千娇百媚的五个宫女,则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她们朝谢应看了一眼,心下害怕,忍不住又求助地看向谢应的夫君,不对,如今他也是她们的夫君了。

谢应的夫君接到了几个美人的求助,他看了一眼谢应,对上娇妻一脸的恼恨,终是有点心虚。

喝了一口茶,他突然站起,自言自语道:啊,怎么忘记了那事?一边说,他一边急急走出。

竟是逃之不及。

几乎是他刚刚踏出台阶,只听得叮砰的一阵脆响,却是谢应突然站起,广袖重重一挥,卷起几上的酒杯摔倒了地上!谢应的夫君哪里敢回头?他连忙提步,更加快速地向外走去。

堪堪走到院门口,突然的,他脸上露出一个满意愉快的笑容来。

说起来,自从谢应嫁过来后,管的实在太严了,他外出应酬时,从不敢夜宿,至于纳妾之事,更是别提。

府中仅有两个通房,还是父亲早就备下的。

现在好了,突然多了五个千娇百媚的妾室,他光是想想,都心跳加速,都恨不得马上转回去,搂着那些肌肤娇嫩,美色各有不同的妾室们好好亲热亲热,一偿数年苦闷。

不过,这事不能急。

反正都纳回家了,难不成,谢应那个恶妇还敢阻拦自己享用她们不成?哼,说起自己这个妻室,眼高于顶,凭着那点才情,何曾把他这个夫主看在眼里?她还有脸生气,要不是她横加干涉,那陈氏阿容,七郎那小子,会把这些美人送到自己塌上来?他想起陈容和王弘,心下多多少少有着感激。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不是吗?他只要好好的恩宠着这五个美人,说不定可以激得谢应一怒之下,干脆放手,让他自由地左拥右抱。

到那时,他非要再纳上七个八个美妾,好好享享这人间艳福不可。

女儿宫女的事,在建康城中是无风无波,在整个琅琊王氏中,却是流传已广。

不约而同的,妇人们安静下来,便是看到陈容经过,她们也是别道而行,便有闲言碎语,也只是私下说说,当面,已有点不敢了。

而在知道这件事的幕后指使并不是王弘,而是他那可疑的三个儿子后。

他们的课程一下子变重了。

行到骑射,文到诗词歌赋。

武到兵书,都一股脑儿的堆上去,似乎他们很想在短短一二年间,把这几个孩子培养成全才通才。

而陈容和王弘,在建康陪了儿子们一个月后,便起程返回南山。

转眼五年过去了。

陈容与儿子们整整隔开五年了。

这是的王轩都有十七,两个小家伙,也满十一岁了。

便是她原本抱在手中的女儿,现在也有五足岁了。

这一天,陈容和王弘的马车,再次出现在官道上。

他们将再度出现前往建康。

不仅仅是因为王轩已满十七,到了谈婚论嫁之时,最重要的是。

琅琊王氏陷入了空前的危机。

王氏的族长,本来统领十万私军,驻守长江的。

却在一次战役中,意外的中了流箭身亡。

他一死不要紧,代他统军的王著。

也许是方寸已乱,竟被胡人连破三关,损兵六万,连自己都差点性命不保。

从来,大家族的利益,需要最强健的武力保护。

如今琅琊王氏连番失利,私兵由十万损减到四万。

家族中,再无镇得住世人的名将。

如此时机,王弘不出,奈家族何?何况,此时的建康,正是内忧外困之时。

众胡虎视眈眈。

内部各大家族争利。

眼看一不小心,偌大的晋王朝便会毁于一旦。

如此时机,王弘不出,奈天下何?在这种情况下,在天下人的呼声中,王弘只得出山了。

是的,与上一次道建康不同,这一次,他是正是出山了。

这时的王弘,已然三十有六,而他的妻子陈容也是三十四岁了。

在这个普遍短命的时代,他们处于中年,再不挥洒一番,这一生也要完了。

走出南山,进入这条官道,已有一二百里。

陈容望着前方,表情有点着急。

频频搓着手,她不停唠叨着,怎么还没有来呢?念到这时,她气愤地看向王弘,抱怨道:儿大不由娘,定是他们与我分了几年,忘记我这个母亲了。

她说到这里,不知为啥有点怨苦,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王弘还没有开口,一旁娇脆脆的童音传来,母亲若是真恼,待会见了他们,儿一人给一拳!声音清脆有力,语气冷漠中透着冰硬。

明明是脆生生的,动听的童音,却让人感到这孩子的认真。

陈容呆了呆。

她转过头去,看着端坐在自己身后,小手紧紧握着一柄寒森森短剑,眉梢带锋,水眸冷厉,扎着童子髻,俊得不像话的女儿。

事实上,她四个孩子都极俊。

只是这个俊不同。

三个儿子的俊,是美,这个女儿的俊,是冷逸。

一个方才五岁的小娃儿,已是粉雕玉琢,不对。

已是冰雕刀琢。

那线条,那神态,实在俊逸得胜过世间所有的男娃。

当然,也硬的逊于世间所有的女娃。

几乎是一对上女儿那脸,陈容便有点愧疚。

她悄悄地瞟了一眼王弘,刚才满腹的埋怨,一下子都消失了。

甚至在王弘看来时。

她还老老实实低着头,绞着手,温柔安静得很。

王弘瞟了一眼羞愧的妻子,转头对冷峻的妹儿温柔的说道:昀儿,你是贵族,无论何事,不可诉于拳头。

他这是在教女。

小王昀低头想了想,好一会,她眨动着大眼,脆生生地说道:那儿要如何做来,才能代替母亲教训三个兄长?王弘还不曾回答,小王昀已硬邦邦地说道:父亲常说。

论才,我不如大兄,论智,我不如二兄三兄。

唯一胜者,拳头也。

即使如此,儿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强处来攻击他们?这个女儿的声音,又清又脆。

说起话来,语气中有着一种异常的冷峻坚定。

这一席话吐出,王弘也呆了呆。

他正要开口,只听得陈容惊喜地说道:他们来了。

她以袖掩嘴,红着眼眶沙哑地叫道:这些兔崽子,竟然现在才来!昀儿,你待会一人上去一拳。

替母亲好生教育一番!几乎是陈容的声音一落,王弘便恩哼一声。

听到丈夫语气中的不满,陈容连忙捂住嘴。

官道上。

烟尘滚滚,马蹄声奔行如雷。

已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冲天的烟尘遮天蔽地,从陈容这个角度,只可以看到那旗帜上,大大地写着一个王字。

至于领军的是何人,却是一个也看不清切。

不过在这种地方出现琅琊王氏的旗帜,除了王弘的三个儿子,想来也没有他人。

随着那队伍越来越近,陈容的心跳越来越紧,她紧紧地握着一只小手,紧紧地握。

直过了好久,一个脆嫩得冷峻的声音,才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提醒她,母亲,你握疼我了。

昀儿?陈容一惊,她连忙松手回头。

一回头,她便对上女儿那胖乎乎小手上的青紫。

望着那触目惊心的青紫色,陈容又急又心痛,忍不住埋怨道:昀儿,你怎么不早叫?王昀抬头瞟向母亲,水眸流转,冷清得很。

她脆生生地回道:儿当驰骋天下,这点痛算什么?几乎是女儿的声音一落,陈容便小小声地提醒她,昀儿,你是一个女儿家,女儿家长大了就得嫁人的。

哪有什么驰骋天下?她的声音一落,王昀便歪着头,俊逸得如雕像般完美的娃儿,小嘴扁了扁,脆脆地说道:那日听得叔叔们闲谈,说是陛下当年曾赐给母亲数位美少年,女儿以后当学母亲。

不嫁。

只娶夫。

这一次,王昀的声音一落,王弘蓦然转头,他沉着脸,冷冷地瞪着两母女。

在他得盯视中,母女俩都低下了头。

好一会,王弘才揉揉额心,忍着怒火低吼道:阿蓉,你教的好女儿!他瞪着佛前童子般的女儿,突然很是无力。

他王弘的儿女,怎么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兄妹相见那队人马已越来越近,直近到面目(几字不清)。

陈容一直昂着头,这时他们的面目入眼,她顿时欢叫一声,纵身便跳下了马车。

那队人看到陈容下车,也是一声唿哨,然后,齐刷刷一停。

三个骑士策马走出。

这一大二小的三个身影,一近前便跳下马翻身跪下,朝着王弘和陈容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清亮地唤道:父亲,母亲!王弘低着头,望着三个儿子,微笑道:好,起来吧。

至于陈容,已从一旁冲出,她来到三个儿子面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眶一红,流着泪想说什么,却一个劲的哽咽。

这时,她的衣裳被人扯了扯。

陈容怔怔回头,不等她看清,身后那小小的人影已把她拉后,然后,她挡在了陈容面前。

仰着头,冷峻冰雕般的王昀认真地打量着三个哥哥,只见她伸出小拳头,先是握紧,然后伸到三个兄长面前,朝着他们高大的身躯比了比,又朝着他们比自己大了不知多少的拳头比了比,再然后把自己的拳头收到眼前瞅了瞅。

再然后,她老实地松开拳头,把手负在背后,冷着小脸,若无其事地踱到陈容身后,重新把她一推,让她站回了原处。

小娃儿这个举动,既突兀又古怪,双胞胎相互看了一眼,率先向母亲问道:母亲,她是谁?天邪,母亲,她便是小妹?王夙是最先叫出来的。

他堪堪吐出小妹两个字,咽中便是一哑,然后他伸手指着娃儿的脸,几乎是突然的,放声大笑起来。

王夙一笑,王凌也跟着大笑起来,只是王轩,唇角抽了抽,保持着他做为大兄的威严。

双胞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中,娃儿脆生生的,冷峻的声音响起,你们笑什么?双胞胎止住了笑。

他们同时看着王弘,对上父亲宛如春风般淡然的脸,双胞胎嘿嘿一笑,王夙说道:父亲,她便是我那个英武的妹妹吧?恭喜父亲如愿以偿,恭喜恭喜。

南山方圆千百里,雄峻的山水无数,父亲何不再接再厉?休要如此说话说这话的,是王夙,他负着双手,学者王弘的摸样,慢条斯理的踱着步,嘴里却叹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这语气,依然是学者王弘的。

这时娃儿仰着头看向陈容,认真地问道:他们在笑什么?双胞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中,娃儿脆生生的,冷峻的声音响起,你们笑什么?双胞胎止住了笑。

他们同时看着王弘,对上父亲宛如春风般淡然的脸,双胞胎嘿嘿一笑,王夙说道:父亲,她便是我那个英武的妹妹吧?恭喜父亲如愿以偿,恭喜恭喜。

南山方圆千百里,雄峻的山水无数,父亲何不再接再厉?休要如此说话说这话的,是王夙,他负着双手,学者王弘的摸样,慢条斯理的踱着步,嘴里却叹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这语气,依然是学者王弘的。

这时娃儿仰着头看向陈容,认真地问道:他们在笑什么?在女儿清澈的目光中,陈容侧过头,目光游移着。

王轩走上一步,低低喝道:闭嘴!两字一吐,两个弟弟果然闭紧了嘴。

王轩上前,他来到妹妹身前,屈身蹲下,他伸手搂着妹妹,压低声音,温柔地唤道:昀儿,我是你大兄。

王轩这人,从小便生的妖,到了现在,那容色之美,已是超过世人想象。

因他一直在脸上戴着一副木制面具。

这面具做得相当古朴,古朴拙劣的面具,配上面具下那媚光流露的凤眼,以及下半截露出的鼻梁和薄唇,直有种奇异的,妖和冷相溶的气质。

王昀看着王轩,脆生生地唤道:大兄。

见妹妹毫不躲闪地看着自己,似乎自己戴了面具,在她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王轩笑道:昀儿,想不想取下大兄的面具?他的声音,于清脆中透着微哑,很是诱惑人心。

王昀摇了摇头。

王轩更好奇了,他搂着小妹随意地问道:刚才昀儿在哥哥们面前晃拳头,是什么意思?王昀脆生生地回道:我应了母亲,见到你们一人给上一拳。

她俊逸精致的小脸上,露出一抹为难,低着头,王昀奶声奶气地继续说道:可我看了一下,你们的拳头比我的大,父亲说过,不要用自己的弱处去攻击别人的强处。

我想了想,只好对母亲食言了。

在王轩三人的呆怔中,王昀扁了扁嘴,她转向陈容闷闷地问道:母亲,这事等昀儿长大些再来。

一边说,她一边挣脱王轩的怀抱,径自走到马车旁。

伸手拾起那柄寒森森的短剑,小女娃一边抱着剑,一边爬上了马车,然后,她拉上了马车。

就在这时,双胞胎反应过来,他们同时叫了一声,竟是一左一右扑向王昀。

两兄弟同时冲到马车旁,同时把车帘一掀,同时伸手抱向王昀。

王夙陪着笑,他讨好地唤道:妹妹别恼,你给二兄抱一抱,二兄给你打一拳,可好?王凌也在一旁低声下气的,昀儿昀儿,过来让我抱抱。

对双胞胎来说,他们讲理的同时,手从来不闲着的。

因此,他们一边哄着,一边快手快脚地把王昀手中的短剑扯下扔到一侧,一边把她强行抱到了怀中。

王夙抱着妹妹,把她朝着头顶一举,笑逐颜开地叫道:昀儿昀儿,到了建康,二兄带你去玩儿。

王凌在一侧接近妹妹,他把妹妹骑在肩膀上,一边晃着她的小腿,一边吆喝着跑了开来。

远远的,两兄弟欢笑声不断,倒是被他们哄着宠着的小女娃,这时歪着头,水眸扑闪着,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安静得很。

王轩则走到陈容的身边,他偎着母亲,一边习惯性地给她揉搓着肩膀,一边轻言细语的埋怨道:母亲,妹妹是个女娃,你怎么让她又是玩剑又是打人的?难不成你们还真准备把她培养成个英武的?说到这里,他瞟了一眼父亲。

陈容苦着脸,她讷讷说道:我也不知道,有些话我就是随意说说。

当时你们听了都不在意,她却记着了。

她的脸都快苦出水了,那柄短剑是她自己让护卫铸出的,铸剑时,她还在守在外面守了一整天,剑刚成型,她便当宝一样护着。

说到这里,陈容眼巴巴看向儿子,期待地说道:轩儿,你可有法子改变你妹妹?王轩没有回答,他看向了父亲。

对着云淡风轻的父亲,王轩嘴角一扬。

他看向苦着脸 的陈容,悠然一笑,轻松地说道:母亲可是担心她以后嫁人?他看着陈容,淡淡地说道:母亲多虑了。

她是琅琊王氏的嫡女,又是父亲和我们兄弟三人护着,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压不着她。

便是不好嫁人,找个合意的入赘便是。

这个儿子就是贴心。

陈容放松下来,也是,昀儿可不是自己,她地位尊高着,便是这一辈子不嫁人也是可以的。

自己真是白担心了。

烦恼啊烦恼陈容仰头看着儿子,见他对着家人都戴着面具,那神态中,已是浑然忘记了自己显示的不是真面目。

看来,他戴面具的日子不短啊。

想到这里,陈容不免想到:当初七郎对上轩儿的脸总是叹息,我还怪他多想了,现在看来,宁可轩儿长相普通些。

这时,车队以继续前行。

王轩跳上陈容的马车,一边倚着母亲低语,一边不时回答父亲的一些话。

另一侧,双胞胎对妹妹是越看越喜,越玩越快活。

时不时地一阵吆喝声传来,陈容抬头一看,双眼瞪得滚圆。

只见骑在马背上的王夙,举着自己小妹朝着天空便是一抛,孩子娇小的身子在天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后,被急急策马而来的王凌准确的接住。

就在妹子入手的那一瞬间,三个笑声 同时传来,这笑声,除了王夙王凌的。

便是王昀的。

王昀向来冷峻,此刻却咯咯笑得欢乐,直如一个普通的小女娃。

看着两兄弟当玩物一样抛来刨去的女儿,陈容蹙起眉头叫道:轻点,低一点。

虽然以她练过武的身手来看,两个儿子身手远在她之上,可她就是担心他们失手。

回答她的,不是双胞胎,而是小娃儿,她奶声奶气地叫道:休听母亲的。

她最是胆小,一点也不似大丈夫。

妹妹这话一出,王夙乐道:母亲是妇人,当然不是大丈夫。

难不成,昀儿便是大丈夫了?王凌这句话,让王昀歪着脑袋寻思起来,他水灵灵的瞪着大眼睛转了转,认真点头父亲说昀儿是个英武的。

我既英武,自是大丈夫。

这话一出,嗖嗖嗖,三双眼睛同时看向王弘。

对上儿子们忍俊不禁的表情,王弘轻哼一声,他伸手揉了揉额头。

想到:便是阿蓉说的那样,这孩子总是该听的听不进,不该听的记得牢。

见双胞胎又玩开了,陈容转过头来,她对着王轩唠叨道:我儿已十七了,可有中医的女郎?王轩低下头来。

对着母亲,他凤眼一挑,淡淡的。

清冷的说道:中意的女郎?母亲用错词了。

天下女郎不过如此,那能用\'中意\'两字。

事实上,做为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这句话很平常。

可不知为了什么,陈容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忍不住小小声地问道:那除了女郎,轩儿还中意什么?一语吐出,王轩凤眼瞪来,王弘侧头也向陈容瞪来。

下意识的,陈容缩了缩投,老实地低下了头。

王轩哼了一声,恼道:母亲,这话若是别人说的,孩儿非得让他躺上三天不可。

他气呼呼地瞪来,儿是母亲的儿,难不成有什么喜好,母亲还不知道么?陈容听到这严厉地指责,再次缩了缩脑袋。

王轩的郁气还没有散,他咬牙说道:儿与父亲一样,乃堂堂丈夫,那种男色娈童之事,最是不喜。

陈容连声应道:是,是是。

简直成了应声虫。

王轩还在恼着,他又瞪了母亲一眼,嗖地一声,取下面具。

随着这面具一取,十七岁的王轩,脸白如玉,他一双斜长的凤眼,一下子变得华丽耀眼起来。

也许是常年戴着面具,十七岁的王轩,脸白如玉,他一双斜长的凤眼,便是冷漠着,一瞟一转之间,也是波光流荡。

他的五官轮廓,完美到了极点,这种遗传于王弘的完美高贵,再配上他眉眼间的艳色,组成一种罕见的容光。

五年前,王轩虽然艳美,可毕竟稚气犹存,看起来便是一个美丽到了极点的少年。

可现在,他眉如剑,眼神冷厉,唇轻轻抿起,整张脸,便如精雕出来的山水,绝美逼人的同时,也气势逼人。

这样的长相,只怕走到哪里,哪里便会变得鸦雀无声。

王轩取下面具,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陈容,恼火地说道:母亲。

儿现在这模样,可是堂堂丈夫?陈容忙不迭地点头,用力地点着头,心中暗暗叫苦:她也不过是那么怀疑了一下,轩儿至于恼成这个样子吗?王轩见母亲苦巴巴的摸样,轻哼了一声,决定放过她。

从小开始,王轩便是个聪明多才的,他已习惯与父亲一样,对母亲做的事不放心,总要暗中拾掇一番。

这样处惯了。

他在陈容相处便少了敬畏,像朋友更多过像母子。

教训了母亲一番,见她认错态度良好,王轩轻哼了一声,头一低,把脸搁在她的颈窝里嘟嚷起来。

母亲,我最恨被人认做断袖。

他抱怨道:父亲担忧得对,儿最不应该的,便是长得像母亲。

陈容嚅嚅道:母亲又不是有意的。

她苦着脸,喃喃说道:你们四个,你父亲都不满意。

可自从生了你妹妹后,你父亲似是认命了,也不再看山水了。

王轩哧地一笑,讥嘲地说道:那是,他想英武的,上苍便给了他一个英武的,奈何却是女儿。

当然认命了。

他虽然嘲笑着,声音却是压得很低,分明是不想让策马而行的父亲听到。

母子俩走走笑笑,时间也过得飞快。

半个时辰后,双胞胎也玩累了,他们策马过来。

王夙双手一抛,便把妹妹扔给了马车中的王轩。

王轩一手接过,头一低,便对上妹妹水灵灵的墨眼。

她对上大兄,显然被他的长相震住了,伸着小手抚上了他的脸。

一边抚着大兄的脸,王昀的双眼一边好奇的扑闪着。

好一会,她在他 的衣襟处蹭了蹭,伸手楼上了王轩的颈项。

这时,陈容伸手过来。

刚一伸手,娃儿搂着王轩的手一紧,闷声叫道:不要母亲。

陈容笑道:昀儿,你大兄累了,还是母亲抱吧。

不要。

王昀一边脆生生的回答,一边伸手摸上大兄的脸,突然的,她认真地说道:大兄好看,我嫁你吧。

这话一出,四下一静。

陈容叫道:昀儿休得胡言,过来,母亲抱。

与她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王夙王凌闷闷的声音,昀儿不好,二兄对昀儿这么好,昀儿都不说嫁。

昀儿太让三兄伤心了。

听到两个兄长的抱怨声,王昀依然紧紧搂着王轩,她的小脸贴着大兄的脸,眨着眼睛清脆脆地说道:父亲常言,要做就做最好的。

大兄最美,昀儿要嫁最美的。

刚说到这里,她又补充道:不对,是娶,昀儿要娶最美的。

故人听到这个娶字,王轩一僵。

他的脸色有点发青。

瞪着自己小妹,他唇抿得紧紧的,认真地说道:昀儿,大兄乃大丈夫。

突出这几个字后,他板着脸,把娃儿塞到陈容的怀里。

这一次,娃儿没有挣扎,她安静地伏在母亲的怀里,歪着头打量着大兄。

在马车驶动中,她扁了扁嘴,又扁了扁嘴,然后低下头去。

感觉到女儿贴在颈窝的气息有点闷闷的,陈容忍笑道:昀儿不开心了?娃儿紧揪着她的衣襟,却不回答。

陈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朝女儿的脸上细细瞧去。

刚一瞧,娃儿便啪地一下打掉她的手,继续老实地贴在她的颈窝中。

好一会,娃儿奶声奶气地唤道:大兄。

见这个赌气的娃儿竟然主动开口,陈容和王轩都是一惊,王轩低笑道:不恼大兄了?娃儿\'恩\'了一声,道:昀儿顶天立地,不为美人生恼!声音一落,王轩绝美的脸刷地铁青铁青,而外面侧耳倾听的双胞胎,同不约而同地放声狂笑起来。

笑声激荡,传得天地间一阵山鸣谷应。

这时,正是走到三条官道的交汇处,这个队伍里面传来的大笑声,引得路人频频回眸。

五十步外的歇脚亭里,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顺声瞟了一眼。

便是这一瞟,他便是一怔。

盯着那缓缓而来的车队标志,他低哑磁性的声音徐徐传来,琅琊王弘?声音复杂莫名。

站在他身后,一个文士打扮的瘦弱青年闻言,朝着车队细细看了一眼,凑过来低声说道:正是琅琊王弘,听说王氏不稳,力邀他下山。

说到这里,文士笑道:主公纵横驰骋,只怕不曾注意这些晋人的小小名士。

声音中,有着说不出的引以为荣。

斗笠下的汉子,却似没有听到一般,他静静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车,低低的,沙哑地问道:王弘下山了?那他的妻儿?儿子?文士的声音更沙哑了,他低低重复道:她的儿子?怔怔地看着那越来来越近的马车,汉子突然伏几而起,纵身跃上马背。

他一动,亭里的十几个汉子同时站起。

那汉子头也不回,只是淡淡说道:你们呆在这里。

说罢,他策马奔出。

见他直直地朝着琅琊王氏的车队冲去,那文士惊叫一声。

道:不好,主公不可!他说到这里,也翻身上马,急急跟去。

话说那汉子策马来到路旁,也不知想到什么,他停了下来。

侧过头,他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仿佛有着千年的寂寞。

知道车队经过时,他才缓缓回头。

便是这般微微侧头,他目不转睛地看向车队中间。

中间,是几辆华贵的马车。

马车旁,白衣胜雪的王弘,和两个俊美犹过于他的双胞胎少年,策马跟随,说说笑笑的。

至于他们围着的那辆马车中,端坐着一个绝美的少年,少年正倚在一个妇人的肩膀上,倔强的神情中透着浓浓的依赖。

那妇人的手里,还抱着一个俊美的小男孩。

汉子轻轻抬了抬斗笠,看向了那妇人。

十七年了。

足足十七年了。

她还是那么艳美,仿佛开得最盛的那朵月季。

朝着太阳,朝着春天,肆无忌惮地展现她的华和媚。

与以前不同的是,她的脸上身上,不再有青涩的痕迹,她已经熟的透了。

她的神态是安详的,曾经那双总是波光荡漾的媚眼,也不见尖锐,她的脸上,眼神中,只有平和,只有安详,只有一种被宠惯了的猫儿才有的懒散。

似乎,她已有很多很多年不曾见过阴暗,她已经忘记了她的利爪,她也不再拥有她的尖锐。

似乎,她只记得向着太阳舒展她的美丽和自在,似乎,曾经死亦不过如此的生活,在她的生活中彻底远去,剩下的,只有阳光和幸福。

望着望着,汉子发现自己的眼中有点涩。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多少年了?他都以为自己不会有眼泪,不会有庸夫俗子的情感了。

他本想策马过去的。

不过看了这么一眼,他突然不像过去了。

这妇人,怎能如此安逸美好?这天下间,处处混乱,厮杀,痛苦和死亡,已是人间的主调,失败和悲伤,充斥整个大地。

多少汉族人排着队,衣冠整束地投入河水自尽。

怎么这所有所有的苦难和痛苦,都已与她不再相关?她怎能活得如此美好?难道她拥有了这世间唯一的一片净土?寻思到这里,汉子忍不住看向王弘。

十七年了,昔日那俊逸光华的少年,依然俊逸,只是成熟了许多。

望着他,汉子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来。

便这般站在路旁,便这般站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汉子朝着王弘略施一礼,以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哑地说道:满目苍夷,你有大才,却视而不见,然我依然要敬你,你终是护得了这个妇人,给了她一片净土。

这个世间,能当一个安详懒散的庸妇,那得享多大的幸福和宠爱?这个世间,能让一个尖锐狠煞的妇人,收起她的利爪和马鞭,站在她背后替她挡风雨的,那是一个多么强硬又护短的男人?就在这时,策马前行的王弘似有所感,他缓缓转头。

便在他转头的那一刻,汉子压下斗笠,策马离去。

他看到的,只是汉子伟岸的背影。

这个背影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它有一种千军万马中厮杀而来的血气,更有一种高踞世人之上的雄威。

看着看着,王弘蹙起了眉头。

这时,陈容温柔好奇的声音传来,七郎,你在看什么?王弘转过头来。

对上妻子和倚在妻子身上的儿女,他扬唇一笑,温柔地说道:没事。

儿子长大了女儿在怀中睡着了。

陈容温柔地抚着女儿的秀发,又向王轩问道:轩儿,族中可有提到你的婚事?婚事两字一出,王轩拿过那面具戴上,好一会,才薄唇扯了扯,提了。

陈容连声问道:如何?王轩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向王弘唤道:父亲。

他的声音清冽,儿乃大丈夫,娶谁要谁,当儿自主。

王弘回头,对上儿子煞有介事的目光,他笑了笑,淡淡说道:好啊。

见父亲这么爽快就应了,王轩凤眸一弯。

王弘环顾着三儿一女,淡淡说道:你们的婚事,都可自主。

这话也入了双胞胎的耳,不过两人正是少年时,情窦未开,总觉得婚事还远着呢。

此刻听到父亲的话,也不在意。

王弘眯眼看向王轩,他自己这么大时,就遇到了陈容。

想了想,王弘问道:轩儿可有意中人?王轩薄唇一扯,漫不经心地说道:无。

王弘点了点头,道:女色上面,是要把持得住。

他刚说到这里,便对上妻子瞪来的目光。

当下王弘连忙清咳一声,回过头去。

这一路,王弘父子刻意低调,见官道上行人渐多后,王弘和双胞胎都坐上了马车。

马车中,王弘显得有点沉默。

王轩久没有见到母亲,不愿意离开这辆,马车,干脆侧过头,无视父亲的存在,只是偎着陈容,面具下的双眼闪动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容怀中的王昀,此时好梦正酣,也不知她梦到了什么,那剑眉微微蹙起,嫩乎乎的娃儿,倒是一副好生烦忧的模样。

陈容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忍不住一笑,她伸手夹着女儿的鼻子,在害得她只能张着嘴呼吸后,陈容问道:轩儿,听说你出外游历了一年半?她担忧地看着他,道:便不曾遇到什么事?她的轩儿生得如此容貌,想想那一路也不会太平。

若不是这游历之事直到结束,王弘才告诉她。

她真不知要担多少心。

陈容问出后,王轩沉默了。

直过了好久,直到陈容连声唤叫他的名字,王轩才清醒过来。

他甩了甩头,道:母亲,没事的。

在陈容怀疑的目光中,王轩慢慢抬头,他高傲地说道:儿是什么人,除了母亲,世间哪有人值得孩儿挂念?话音一落地,王轩对上父亲冷冷瞪来的目光。

当下,他高傲的脑袋迅速地一低。

嘟囔道:还有父亲和弟弟妹妹。

正在这时,陈容怀中的娃儿睁大了双眼。

王轩这时正低着头,他一对上妹妹那乌黑乌黑中,透着天生冷漠的眸子,不由怔了怔。

这时,妹妹清脆脆的声音传来,大兄。

她从母亲怀中坐起,握起小拳头朝大兄晃了晃,煞有其事地说道:昀儿不要娶你了。

她乌溜溜的大眼控诉地瞪着王轩,声音脆而坚定,你打我了,我不要你。

陈容听到这里,疑惑地问道:你大兄打你?王昀冷着小脸点了点头,说道:嗯,刚才打架,我输了。

什么时候的事?陈容蹙眉道:昀儿,该不是你梦到的吧?娃儿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母亲,一副你怎么知道的模样。

陈容哭笑不得,她伸手揉向女儿的小脑袋,道:你啊,梦中的事也拿出来说。

娃儿对母亲完全无视,她还在认真地瞪着大兄。

瞪了一会,就在王轩以为她注意力转移了的时候。

他的眼角瞟到,妹妹慢慢握着小拳头,在自己的大手旁边比了比。

只是一比,她便迅速地收了回去,接下来,她都显得有点无精打采的。

看到这里,王轩嘴角一扬,差点笑出声来。

他瞟了一眼妹妹把整张脸都埋在母亲怀中的失落行为,心中不知不觉中,已是暖暖的一片:这是他的妹妹啊。

虽然上苍把他们的面容搞反了,可她还是他小小的妹妹。

这时,王弘轻缓的声音传来,孙衍到建康了。

孙衍?陈容迅速地抬起头来。

王弘瞟了她一眼,温柔地说道:你们这些年没有见,到时可以聚一聚。

一旁,王轩说道:孙衍?母亲,我见过他。

王轩挑着眉说道:他一见面就要我唤他叔叔,我还在想着要不要唤,他便不耐烦了,于是我们打了一架。

陈容连忙说道:你应该唤的。

她轻声感慨,当年,他助了我甚多,甚多。

王轩点头道:好,我唤他。

他的声音一落,便听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娃儿声音传来,大兄错了,你得打赢了他后,再唤他。

小王昀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大兄,小脸显得一本正经,你便这般唤,他会得意的。

她的声音一落,王弘低喝道:昀儿。

他头痛地看着这个女儿,小姑子家,怎能一开口便是打架。

王昀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知道父亲把话说完,她才果断地把脸再次埋到母亲怀中。

看她这毫无羞愧的样子,要改过显然是有点难了。

王弘暗叹一声。

这时,陈容低声问道:他,可好?可有娶妻生子?嗯,娶了妻,虞氏嫡女,育有二子三女。

陈容开怀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他终于有他的家了。

王弘瞟了喜形于色的陈容一眼,收回了目光。

自从那一年,冉闵准备称帝王,孙衍便离开了他。

可他又不想回到建康过着安逸的生活,便领着私兵游走于长江一带。

他现在回到建康,也将归于琅琊王氏麾下,也就是说,他会是王弘旗下的统帅。

当然,这是孙衍自己选择的,他在听到王弘准备出山后,便放弃了经营多年的地盘,带着私兵返回晋地。

对着建康权贵,他直承:若为一将,只愿屈于王七郎旗下。

至于其他人,皆庸碌之辈,他不屑也。

至此,孙衍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他的麾下一将。

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鼓声和喧哗声。

陈容刚刚转头,便听到王夙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母亲,家族派人来迎接父亲了。

他的声音一落,前方便是一阵女子的尖叫声。

这尖叫声太响太大,直把所有的喧哗都掩去了。

陈容一怔,掀开了车帘。

她望着前方浩浩荡荡,一望无际的彩色马车,望着看不到边的少女们,不解地问道:家族来人,在哪里?怎么除了女人还是女人?双胞胎脸一红,他们同时瞪向王轩,指着他说道:是大兄啦,母亲,你要怪就怪他。

一个护卫在旁说道:郎主,某好似看到了家族旗帜。

他大声道:奈何姑子太多,这一转眼又没了。

再见陈琪护卫这话一出,四周有点安静……琅琊王氏这样的大家族,不会只派一个二个来迎接王弘,这样浩浩荡荡的人群,都被姑子们给挡了淹了?王弘瞟了三个儿子一眼,又有点想长叹,他又望向剑眉星目,冷漠俊美的女儿,突然想道:有些遗憾,终是一生难圆了。

以前在南山时,他还有信心,还会想拖着妻子去看看雄峻的山峰,可女儿出生后,他最后一口气,也给吞下去了。

罢了罢了——面对着众人含嘲带笑的目光,戴着面具的王轩,倒是看不出羞惭与否。

他只是拉下了两边的车帘,伸手从母亲的手中接过妹妹。

又过了一会,陈容听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谄笑声传来,我是阿容的姐姐,还请郎君通告一声。

姐姐?陈容疑惑见,一个护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夫人,有一妇人说是你姐姐,想要见你。

陈容嗯了一声,她伸手掀开车帘,掉头看去。

这一看,她对上一辆青布小马车,那马车车辕陈旧,一匹老马正无精打采地呼哧着。

马车里,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妇人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见到陈容,那妇人连忙叫道:阿容,阿容,是我啊,我是阿琪啊,是你的族姐陈氏陈琪啊。

族姐陈琪?陈容终于想起来了。

只是在她的记忆中,陈琪长相秀美,皮肤白皙,是个可人的女郎,便是她自己,也常以容貌为荣,经常对陈容艳丽的容貌冷嘲热讽。

怎么十七年不见,只比她大一岁的陈琪,已变得这么瘦弱憔悴了?她肌肤苍黑、两眼无神,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的模样?陈琪显得十分激动,她一边催着车夫,一边急急地靠近陈容。

凑近来,她胆怯地看了看守在两侧的高大威武的护卫,又转向陈容。

对上陈容艳丽不减、丰姿尤胜当年的模样,她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妒忌和恍惚。

转眼,陈琪重新收拾了心神,她的马车这时也靠近了陈容。

望着雍容得仿佛高高在上的她,陈琪陪着笑,讷讷说道:早就知道阿容要来,我三天前就在这里侯着了。

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要不是我早守在这里,都挤不进来。

这时,陈容淡淡的声音传来,阿琪找我有事?我,我,我。

一连说了三个字,陈琪于吞吞吐吐中,又瞟向陈容的衣着,面容,还有那双依旧丰腴白嫩,一看就是从来没有沾过阳春水的双手。

看着看着,妒忌再也无法控制的从她的眼中流露出来。

陈琪目光一眺,瞟向马车中,高贵得仿佛谪仙的王弘,还有倚在陈容旁边,虽然戴着面具,那绝代的风华却无从掩去的王轩,还在陈容怀中冷峻俊美的小男孩。

不知为什么,她越是看,就越是胸口堵得紧。

她不敢寻思,甚至,不敢再看,也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回头看向陈容,陈琪的眼中,明显的添了一些怨恨。

陈琪这样的眼神,陈容昔年时,从陈微那里看得多了。

她不喜欢这种眼神。

嗖地一下,陈容干脆地拉下了车帘。

见她拉下车帘,陈琪终于忘记了妒恨,记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连忙唤道:阿容,别。

咬着牙,她语气强硬了些,阿容,族姐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陈容重新掀起车帘,她眉头微微蹙,雍容的,不耐烦地看向陈琪。

不知怎么的,陈琪一对上陈容的脸,便想到她昔年的身份,想到昔日在南阳时,她是怎么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的。

当下,她的舌头再次一结。

就在陈容眉头越蹙越深时,一个少女突然从陈琪旁边伸出头来,叫道:母亲,由我来说吧。

这是一个长相白嫩秀气的少女,面目与陈琪很相似,只是比起当年的她,少了几分富贵气,多了一些因为无知和肤浅而形成的庸俗。

少女看向陈容,目光在对上她的一瞬间,闪过一抹惊艳和畏缩,转眼,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笑逐颜开,信心大增的模样。

姨母,我与母亲前来,是知道姨母来了,想求你帮帮手。

少女说到这里,又大声道:那事对于姨母来说,很简单的。

一边说,她的目光一边有点不受控制地看向马车内。

陈容不耐烦了,她把车帘拉下一点。

见她这样,那少女一惊,她连忙说道:姨母姨母,是这样的,有人欺负我们,你要替我们出头。

替她们出头?陈容有点好笑,也有点吃惊。

她微笑着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陈琪伸手扯向少女,她才扯了一下,少女便猛然把手肘一抽,回头瞪了母亲一眼。

然后,她转向陈容,谄笑的,清亮地说道:姨母,欺负我们的人是我的父亲。

我母亲本是他的原配,我是父亲的嫡女。

可是几年前,父亲硬是娶了一个乡下来的贫妇做他的平妻,还把原本许配我的婚姻,也给了那贱女人的女儿。

还有还有,我那父亲一家人,老是欺负我母亲,不但不给她饭吃,还让她做很多事。

她一边说,陈琪一边在旁不停地扯她的衣袖。

这时的陈琪,脸色越来越羞愤难当,特别是对上陈容时,那羞愤中又添上了被人侮辱的恨。

似乎,她的女儿把这样的事说给陈容听,而陈容还这么平静地听着,那就是对她最大的羞辱。

这羞辱,是陈容给她的!少女不耐烦地用肘连撞了母亲几下,她也不回头,只是看着陈容说道:姨母,我听母亲说,你原来很不让人喜欢……她刚说到这里,陈容便感觉到,倚在自己肩膀上养神的王轩,双眼一睁,肌肉一紧。

陈容连忙伸手抚了抚了儿子,然后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听着那少女继续说下去,以前的事不说啦。

姨母,你现在都过得这么好了,听说权势还大着呢。

你给我找一门好亲事吧,也不要太强,便是王谢瘐陈几家的,能当权的庶子就行。

她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王弘,忍不住补充道:当然,要是这几家的嫡子就更好……少女昂起头又说道:对了,你还要记得跟我父亲说,要他解除那个贱女人的婚约,你要命令他把那贱女人送给吴管事当小妾。

那吴管事是谁你不要管,反正这样说没差啦。

少女滔滔不绝的说话声中,四周的护卫似乎呆住了,便是后面马车中的双胞胎,这时也瞪大眼看向她。

……以他们的地位,还真正不曾见过这样的人!第一次见到,真是说不出是新鲜,还是好笑,还是厌恶。

陈容也是有点呆怔。

她对着一脸理所当然,语气甚至还带着命令,还颐指气使的少女,呆了呆后,终于向她身后的陈琪问道:阿琪,她似笑非笑,你今天带着女儿前来,是想用什么身份,什么样的恩德来命令我帮助你们?少女有点听不懂陈容的话,怔在那里。

倒是陈琪,马上明白了,她的脸一冷,刚瞪过来,对上陈容身后的王轩和王弘,气又虚了。

她抿着唇,好一会才回道:当年你到南阳,要不是我们收留,你哪有什么容身之地?陈琪说到这里,不知怎么的触动了怨恨,她羞怒地说道:要不是我们,你只怕会流落街头。

那样的话,你也遇不到你现在的夫主。

也没有办法得到陛下的看重。

说到这里,陈琪高高地昂起了头。

其实,她前来时是想过的,要好好求求陈容。

毕竟她已走投无路,毕竟她所识得的人中,只有陈容的地位最高,只有她一句话就能帮助自己,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不知怎么的,真正见到陈容,对上她那熟悉的,仿佛没有改变的面容,她就无法控制心中的妒恨,她就仿佛回到了当初,仿佛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陈琪,而她也只是当年的那个陈容。

陈容笑了。

她静静地看着这母女俩,慢慢的,她把车帘一拉,轻喝道:丢出去!是!嗖嗖嗖,几个护卫策马围上了母女俩。

陈琪一惊间,忍不住尖叫道:陈氏阿容,你敢如此绝情?可惜,她这句话刚出口,一只铁臂便拎起了她,然后,把她朝路旁的田中一甩!扑通一声,陈琪给重重摔入了泥田中,她的大叫声还没有落下,便啃了一嘴的泥。

痛得几乎晕厥过去的陈琪,刚艰难地翻转过身来,只见眼前一阵黑影扑来,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得扑通一声,她女儿的尖叫声从她旁边的泥土中响起。

轻轻松松地扔出两人后,一个护卫抽出长剑,走到那马车前。

只听得卟的一声,剑起血花四溅,转眼间,那老马的脑袋,已扑楞楞地滚落在地。

砍了老马,几下把马车推翻到泥田间,队伍又浩浩荡荡地向前驶去。

就在陈容把车帘拉下的那一瞬间,只听得一声嘶哑的,惊惶的哭声传来,我的马啊,我的马车啊……唔唔唔,这时我背着你父亲偷出来的马车,他会打死我的,怎么办,怎么办?故人陈琪的女儿刚刚跳起来,头一抬看到队列森严的王家护卫,望着那几辆逐渐被蜂拥而上的人流所淹没的马车,那刚刚鼓起的勇气又烟消云散了。

她一屁股坐在泥土中,泥巴下一双大眼无神地看着那人声鼎沸的前方。

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若是早知道母亲口中那个懦弱无能,可以任人欺凌的卑贱阿容,会是这般的强硬。

她一定会试着谄媚些。

现在可好了,都怪她愚蠢的母亲,居然把这条好不容易等来的路给堵死了。

想到这里,少女心头是又气又恨,她咬着唇,泥土掩映下双眼泪水滚滚。

她紧紧地握着拳头,对自己说道:不行,我不能嫁给那个吴管事当小妾!我明明是嫡女,明明长得比那贱人要好,为什么她就能抢走我的幸福,反而让我去当一个小妾?这时,啕啕大哭着的陈琪哽咽声一止。

少女回过头来,她对上双眼无神,失魂落魄的母亲,扑上去扯着她的衣襟,急急说道:母亲你再想想,多想想,对那陈氏阿容,你昔日可有助过她,帮过她什么事?你一定要想想。

她想,既然陈氏阿容开口询问母亲,曾经做了什么事,有什么恩德可以让她来帮助自己,那岂不是说,真有那么一件恩德的话,陈容就会伸手相助?在女儿的猛烈摇晃中,陈琪呆了半晌,好一会她双眼回复了一点神采,低低说道:却有一事。

什么事,快说快说。

那一次那贱人为了王七郎远赴莫阳城赴难,对着我们却说是伴随忠仆寻找那仆人的家人。

本来她归来后,她伯母是要严罚她的,正是因为我们的说情,她伯母才放过她。

少女双眼一亮,又问道:还有什么,还有什么?陈琪寻思一阵,摇了摇头。

少女寻思一会,咬牙说道:反正她都来到建康了,我们改日再找一个时间去见她。

便拿这件事说话。

当年她免了一场打,今日怎么着也得给我母女一个富贵!陈琪连连点头,听女儿这么一说,她也是觉得事情有了转机。

事情既然有了转机,以琅琊王七之富,以陈氏阿容现在所受的恩宠,她的指缝中随便漏些什么,也够她们母女俩享受一辈子的了。

当下,陈琪心情大好,她慢慢爬起,忖道:这马砍了就砍了,我就说是为了帮助陈氏阿容,被强人砍死的。

料来夫主听到阿容的名号,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她站起来,与女儿相互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脚走出泥田,避过那密密麻麻的人群,顺着小路朝着前方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时不时地回头望着被人流淹没的马车,暗暗恨道:怎么一个卑贱的狐媚子,就能得到这么好的夫主,享受这么大的富贵?我长得比她好,出身比她高,凭什么就不如她?人就是这样,远处的人得了最大的富贵,她不会想到妒忌。

可自己身边的人,特别是曾经样样不如自己的人得了富贵,妒火就会烈焰一样烧灼人的心灵,会让人的痛苦加倍。

不说陈琪所打的算盘,随着车队越驶越近,只见那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排山倒海的人流,似是海水一般涌来,陈容第一次感到,这种要被人流淹没的恐慌,她不由蹙着了眉。

陈容望着被护卫们拼命挡在外面的姑子们,正要开口,只见马车中,唯一一个淡定自若,仿佛丝毫不受影响的王轩侧过头来看向母亲,问道:母亲,她们以前,都是这样说你的么?儿子语气中的郁怒,让陈容一惊,她回过头来哑然笑道:当然,母亲位卑,长相不好,天下人都如此说母亲的。

王轩薄唇抿成一线。

好一会,他慢慢说道:恨不得杀了那些人!陈容笑了起来,母亲现在什么都有了,她们也只是妒恨而已。

说到这里,陈容低低说道:这一次长住建康,以往曾有交际的亲人故友,不知还会见到多少。

王轩说道:儿曾不知,世上还有这等人。

他说的是陈琪母女。

陈容低声说道:儿地位不同,一出生便高高在上,这种市井贱民,自是不曾见过。

她刚刚说到这里,突然的,一阵刺耳的欢呼声如浪涛一样席卷而来。

这声音完全淹没了陈容的说话声,令得她不得不回过头来。

这一回头,她脸色一白,连忙嗖地一下拉下了车帘。

却原来,是姑子们终于突破了护卫们搭成的人桥,疯狂地涌了过来。

只是一个转眼,马车便被人山人海的姑子们给淹没了,一声又一声尖叫,一朵又一朵鲜花水果混合着手帕香囊,不停地击打过来。

饶是马车车帘已被拉上,车门也被锁上,此起彼落的砸击物,还是时不时地漏进一个。

陈容狼狈地扯下覆在脸上的手帕,又闷痛一声,却是脑袋和脸上同时被水果砸中。

百忙中,她连忙扯过被履保住好女儿。

抽空一瞅,只见王弘和王轩的脸上头上,也尽是狼藉一片。

才这么一眼,陈容的后脑壳又被一物砸中,痛得她呲牙咧嘴之余,不由对着一脸淡定的儿子恼怒起来,轩儿,把你的面具取下来。

在王轩不解的目光中,陈容恼道:要痛大家一起痛!这话一出,王轩忍不住一笑,他心疼地看着脸青鼻肿的母亲,薄唇微扬,冷声说道:儿去解决便是。

声音一落,他已信手扯下面具,身子腾地一跃,从车窗一跃而出,稳稳地站在车顶上。

几乎是他纵跃而出的那一瞬间,所有尖叫也罢,喧嚣也罢,高歌也罢,像是被什么同时击中,一下子全部哑了。

陈容见状,大大松了一口气,她透过飘晃的车帘看着外面,突然哧地一笑,忍俊不禁地说道:七郎,你的那些儿郎们,没有一个是人形了!要知道,她还是在马车中,那些护卫们,可是硬打硬地挡在外面。

砸着陈容的还只是漏网之鱼,砸到他们身上的,那是数不胜数。

望着一个个糊着脸,头顶上背上肩膀上手臂上都挂满五颜六色的东西,有的嘴青肿一片,有的脸上还在流血的护卫,陈容内疚得又想责骂儿子了。

她回过头来,对着王弘说道:七郎当年,好似不曾如此威风。

王弘瞟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把粘在耳朵上的一片糕点拿下,调成染色盘的俊脸上,眉头微蹙,他淡淡说道:是不曾……到得建康,轩儿不可与我们同住。

他的话斩钉截铁,分明是命令。

陈容心下刚生不满,转眼想到一事,难不成,这种惨况以后日日经受?想到这里,她低下头,已无力反驳王弘的决定。

又回了建康以前,陈容总是担心儿子有一天会被看杀,现在看着外面痴痴呆呆的人流,听着鸦雀无声的四周,她满意地想到:还不是那么惨。

便这样,车队稳稳地向前驶去,如蚁的人流痴痴呆呆跟着,那个站在车顶上吹风的美少年,也张扬寂寞孤零零的风光着。

只是这般站着站着,他总有点不受控制地看向马车内。

马车内,有他的母亲,分别五年,倚在她身边的感觉是如此美好。

可惜,他只能这般吹着风,真要再来那么一次围攻,母亲还好,父亲他……想到王弘刚才瞟他的那个眼神,王轩激淋淋打了一个寒颤。

姑子们一安静,迎接王弘的家族队伍便浮出人海了。

马蹄翻飞,马车滚动着,那大大的王字在风中飘扬,一个二三百人的队伍,终于挤了过来。

看到他们过来,王弘走下马车。

几乎是他刚刚走下,嗖嗖两道人影闪过,转眼间,双胞胎已挤到了陈容身侧。

两个十二三岁的美少年,张着一模一样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陈容。

一别五年,他们对父母的记忆已没有当年那么清晰,因此,双胞胎看着陈容的眼中,有着些许的陌生。

望着这样的儿子,陈容心头大痛,她眼眶一红掉下泪来,哽咽着,陈容温柔沙哑地唤道:夙儿、凌儿。

颤了颤,她伸出双手各抚上一人的脑袋。

感觉到母亲的温柔,两个少年同时朝她一歪,把脑袋拱进了陈容的怀中。

这时,因不喜母亲抱得太紧,单独睡在角落的王昀,脑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她双眼滴溜溜的,颇为好奇地看着两个兄长,显然很不明白,堂堂大丈夫,怎么有这么撒娇的?双胞胎没有注意到妹妹的表情,他们在陈容的怀中蹭着,感觉到这种温暖特别舒适和安心,两人慢慢停止了蹭动,安心地把身子一左一右地倚上陈容。

陈容左看看右看看,鼻中又塞了,她低声说道:夙儿、凌儿,母亲好生想念你们。

她伸袖拭了拭泪水,一时之间,没见时想到的千言万语,这时都哽在咽中说不出来了。

王夙王凌却是靠着母亲就满足了,他们没有在意母亲的感伤,正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还是与大兄一道出门好些。

声音小一点,当心他听到又恼了。

恼又如何?叫他划花脸他又不肯。

小心一点,当心大兄听了,把我们又扔到那些姑子中。

一个又字一出,两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齐刷刷打了一个寒颤,同时住了嘴,只是那一双圆滚滚的眼睛,还在滴溜溜的,无比小心地瞄向车顶。

就在这时,眼珠子直转的王夙,一眼瞟到了小手撑着下巴,正钻出被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妹妹。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加速,陈容朝外面看去,却是王弘骑上了马,在家族护卫的簇拥下,朝着前方急急走去。

这一加速十分突然,有不少呆怔中的姑子给落到了后面,有些反应快急忙坐车跟上的,毕竟晚了那么一会。

眼看众姑子越甩越远,王轩连忙跳入马车中,戴上了面具。

他一入马车,便对上四双同情地看着他的目光。

只不过,在王轩目光瞟来时,双胞胎以最快地速度换了脸,眼神变回了天真无邪。

王轩盯了两人一眼,看向陈容,轻声问道:母亲,脸上可还疼着?陈容连忙摇头,现在这马车中,有她最爱的四个儿女,她光是看着他们就饱了,哪里还记得疼?只是,陈容担忧地看着王轩,叹道:我儿,难不成你每次出门都是如此?王轩沉着脸说道:不是,儿有半年不曾出现在建康。

难怪了。

母子几人的喁喁私语中。

转眼便进了建康城。

入城,入驻琅琊王府。

与上次一样,陈容所住的,还是那个院落。

一切安排妥当后,陈容便闲下来了。

王弘要忙着了解朝局,没空陪她,三个儿子也是各有各的学业,唯一个女儿,缠上了府中的一个高手,整天要学最了不起的剑术。

甚至,连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都不怎么在她面前闲晃。

看来五年前那一幕,还是让不少人记忆犹深。

闲着无聊,陈容便扮成了普通的妇人,带着几个身手不凡的护卫,准备好好逛一逛,直到把当年少女时住过的地方,都逛完为止。

不知不觉中,陈容来到了西山道观。

站在山脚下,望着那依旧人来人往的山道,陈容一时都有点拿不住主意要不要走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许多生于兹长于兹的建康姑子,一生不曾见过胡人,也不曾经历过风霜,她们的脸上,眼睛中,声音中,都透着一种盛世繁华才有的轻松天真。

那种轻松天真的吴侬软语,让人一听就觉得放松,不知不觉中,陈容也是含着笑,回头看去。

走来的,是五六个女郎,这些女郎没有坐车,都是戴着纱帽儿步行,看她们的衣裳打扮,倒不像个庶民家里的。

走到陈容旁边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子仰着头望着山顶笑道:二姑子三姑子,到了建康,这西山道观一定要来哦。

她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们知道,这里面,曾经住过什么人吗?对上伙伴们好奇的目光,姑子叽叽咕咕地说道:这里啊,住过本朝最了不得的一个女冠,她可是第一次由普通的士人之女,一跃而成为大权贵的姑子呢。

听到这里,另一个娇俏的少女不屑地说道:便是这样,也不值得香火如此之旺啊。

那姑子翻了一个白眼,说道:你懂什么?对了,你听说过王轩吗?王轩?这个名号一出,五六个姑子同时双眼大亮。

那娇俏的少女咯咯笑道:姐姐你说的是王轩?那当然听过啦,听说他风华盖世,如妖如月,是近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美貌郎君。

那姑子嘿嘿笑道:那就是了。

这个曾住在西山道观,由下品士人一跃成为上品贵妇的陈氏阿容,便是王轩的母亲,亲生母亲!在伙伴们的瞪目结舌中,那姑子咯咯笑道:现在知道了,为什么这里香火旺盛,姑子成群了吧?又遇一故人在陈容还有点不解中,那姑子继续笑道:姑子们候在这里,是希望能看到轩小郎。

要知道,他母亲曾经住过的西山道观,可是他经常来的地方哦。

轩儿经常来西山道观?陈容一怔间,不由有点暗暗的欢喜和感动。

她的儿子定是想她了,所以来到这个她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看。

陈容再次转头看向西山道观,望着那群峰上隐隐露出的道观,她只觉得,以前这个曾经让她有过期待,也有过苦涩的地方,现在看来,却是只剩下美好了。

缓缓把车帘拉下,陈容低声说道:回吧。

是。

在大呼小叫,笑声不止的姑子们身边,陈容的马车开始离开西山道观。

她这辆马车,不管是用材还是四匹雪白的神骏马匹,都极显高贵,再加上刻在不起眼角落处的琅琊王氏的标志,明眼的人一眼就知道,里面的是一个大贵族。

因此,与陈容的记忆中不同,这次她的马车走到哪里,四周的马车都是纷纷让道,百辆千辆,唯它先行。

如此走着走着,前面传来一阵打骂声,那打骂声起先还是从巷子里传来,转眼间三个攀扯的人影,便翻滚到了街道中。

这三人在街道中翻翻滚滚,扯的扯头发,揪的揪衣服,破口大骂中伴着哭哭啼啼,煞是热闹。

不知不觉中,三人所到之处,人群纷纷让步。

就在这时,陈容的马车到了。

她的马车走得并不急,有着建康大贵族们一惯的悠闲优雅。

自然,便是前面有这种热闹,她的马车也不会停下。

如她这样的大贵族,因街道泼妇的打闹便停下车候着,岂不是丢了世家颜面?眼看她这辆马车越来越近,那三个翻滚撕骂的妇人还不曾注意到,巷道中,一个打扮得体的中年妇人,连忙冲了上来。

她朝着那三人厉声叫道:成何体统?快快停下。

三人正是打得起劲时,她这么叫,哪有人听得到?那中年妇人见叫不开她们,急忙回头朝陈容的马车看来。

眼见她的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由大慌。

她朝着身后尖叫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快上前扯开这三个骚蹄子。

命令一下,两个壮仆冲了上前,他们搬的搬扯的扯,总算把三妇扯到了街道旁边,而这时,陈容的马车恰好擦身而过。

虽是擦身而过,毕竟陈容的马车边缘,还是碰上了其中一个妇人的裳服。

……不等陈容开口,见到这一幕的车夫吆喝一声,缓缓停下了马车。

中年妇人见到马车停下,脸色大白。

她是知道这些大贵族的,以她的身份冒犯了她们,她们不愿意计较也就罢了,碰上愿意计较的,那是倾家荡产也不够赔。

想到自己曾经见过的种种事端,中年妇人心头大乱,她回头急急地叫了一声,跪下,还不向贵人跪下谢罪?一边叫,她一边上前一步,扑通一声,朝着陈容的马车跪了下来。

双膝跪着,额头点地,中年妇人恭敬的,小心地唤道:小妇人驭下无方,致使婢妾无状,惊扰了贵人,还请勿罪。

马车中没有声音传来。

见到头顶的贵人没有开口,中年妇人更害怕了,她白着脸颤声说道:贵人大人大量,还请勿罪。

这一次,她的声音总算惊醒了陈容。

透过车帘缝,一直在盯着她打量的陈容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着这中年妇人,低声说道:你,你是陈氏阿茜?中年妇人万万没有想到,这等大贵族居然识得自己,当下愕然地抬起头来。

她对上了陈容的脸。

这一对上,中年妇人的脸瞬间变色。

她嘴唇张开,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容,直过了良久才惊呼道:你,你是阿容?见她认出了自己,陈容点了点头,她微笑道:陈茜,好久不见了。

她的问话,陈茜没有回答,她还在浑浑噩噩地瞪着陈容。

她居然会是陈容?对,她就是陈容,虽然隔了十七年,可她面容依旧,俗媚的容颜依旧。

她根本就没有怎么变。

不自觉中,陈茜抚上了自己的脸。

她知道自己变了,这些年汲汲营营,又要顾着外面的店铺生计,又要管着府里的这些婢妾,还要适当地点点火,去掉一些眼中钉,昔日明艳自信的少女,现在的脸上已满是风霜和刻薄算计!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上了酸甜苦辣,而马车中的这个却不是,她的眉目间少了少女时的戾气,多了温婉和恬然。

这是属于幸福的颜色。

陈茜张了张嘴,好半晌她才喃喃说道:你,你是阿容?是了,你是阿容。

她是听说过的,陈氏阿容并没有死,而是最终嫁给了王七郎,与他一道隐居,与他生儿育女,最让人不敢置信的是,王七郎居然没有纳妾,一个也没有!浑浑噩噩中,一片混乱中,陈茜站了起来。

她还在看着陈容,对上陈容明亮的双眼,陈茜喉头动了动,她想说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了。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瞟到了后面长长的队列。

这些队列中,有马车,有驴车和骑士,那排在其中的一辆马车,是她的夫主最敬畏的上官的。

而此刻,那上官正恭敬地候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吭一声,直等陈容想到了,话说完了离开了,他的马车才敢动。

是了,陈容已是大贵族了。

一时之间,翻江倒海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陈茜咽了一下说不出是苦涩还是别的滋味的口水,向后退出一步。

她低着头站在陈容面前,她没有办法向陈容行礼。

陈容却也不介意,在她少女时,眼前这个陈茜,可是最泼辣,也是最喜欢嘲讽她的。

因此,陈容只是笑了笑,温声问道:阿茜,别后可好?好?似乎是好的吧,比起陈琪那个鄙陋的低贱之人,她是一府主母,控制着府中的财政大权,掌管着婢妾们的喜怒,是相当的好。

可是,在陈容面前?陈茜嘴唇蠕动了一下,好半天才说道:还可。

陈容也不在意,她点了点头,转向驭夫说道:走吧。

马车驶动中,她朝陈茜笑道:挡于道中,不可久言,阿茜,我先走了。

求情陈茜呆呆怔怔地目送着陈容的马车离去。

街道刚刚一清,哗啦一声,十数个熟人一拥而上围在陈茜身边。

见她还在看着陈容离开的方向,一妇人羡慕地说道:那是琅琊王氏的贵人啊,茜娘,你可真有福气。

就是就是,这样的贵人能看看我,我都很高兴了,茜娘,她还与你说了很多话呢。

听说还是琅琊王氏的嫡夫人。

啊,那可是皇室也让三分的人物啊。

此起彼落地赞美声,羡慕感叹声不时响起,陈茜听着听着,不知为什么,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与有荣焉。

想到还是姑子时,陈氏阿容面对自己那卑贱忍耐的模样,陈茜忍不住说道:她是陈氏阿容,顿了顿,她续道:当姑子时,她地位卑下着呢!不过是一个旁支庶子的庶女,根本上不得台面。

她回过头来,对上变得安静的众人,陈茜扁了扁嘴角,不屑地想到:上天真真没眼,居然让那种没脸没皮的人爬上了这样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叫道:陈氏阿容?我可听说过,听说当年陛下还给她封了官呢。

阿茜你这话可就过了,当姑子时身份不显是一回事,女人嘛,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她命好嫁了贵人,你做姐妹的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就是就是。

不知不觉中,这些围着陈茜的妇人在散去,陈茜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对上她们投来的轻鄙的目光。

隐隐的,一个压低的议论声传来,这个阿茜也是个愚蠢的,好不容易有了个攀附琅琊王氏的机会,她居然还诋毁人家。

呸,怪不得她那夫主三天两头往府中添妾室了。

就是,那般显贵之人不知亲近,也是个不知轻重的。

听着听着,陈茜一张脸越来越难看,腾地一声,她急急挤开人群,冲向府门。

马车中,陈容拉下了车帘。

她冷冷笑了笑,倚上榻上,闭着眼忖道:在她们心中,我永远都是卑贱的吧?这事实有点无奈。

因为,这是一个身份大于一切的时代,这种时代烙印,便是陈容也没有办法避免,永远无法避免。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迎面而来。

马蹄声惊醒了陈容,她纳闷地掀开了车帘。

要知道,这可是建康,建康街道何等拥挤,在这里纵马疾驰的,真没有几人敢。

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一匹火红色的小马,马上一个美丽的女郎。

就在陈容向她看去时,那女郎也看到了陈容,她清喝一声,马蹄加速,在撞翻了两个庶民后,急急冲到了陈容面前。

一冲到陈容的马车旁,她又是急喝一声,勒停了马匹。

低下头,少女盯向陈容,问道:你就是陈氏阿容?陈容瞟过紧跟着少女不远处的两个护卫,并没有回话。

见她不回话,少女嘴一扁便想发火,转眼不知想到什么,强行忍了下来。

她跳下马背,对着陈容福了福,细声细气的,乖乖巧巧地说道:司马璃见过伯母。

怎么又突然讲起礼来了?陈容收回目光,朝少女盯去。

也许是她的目光有着狐疑,少女的脸红了红,她继续温温柔柔,斯斯文文地说道:伯母勿怪,刚才是阿璃失礼了。

陈容问道:你是公主?是。

陈容收回目光,她淡淡地说道:你急冲而来,想是要问我话,何不直言?司马璃头更低了,她讷讷地说道:伯母,是阿璃太任性了,伯母千万不要怪罪。

陈容淡淡地说道:我不怪罪,你有话直说吧。

是。

司马璃抬起头来。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陈容,清脆地说道:听闻伯母嫁给王家郎君多年,从不许他纳妾。

便是数年前,伯母还把太后和陛下赐给你家夫主的美貌婢妾给送人了?陈容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头,你这般横冲直撞而来,便是为了说这个?司马璃一惊,急急说道:不是不是,伯母你千万不要生气,你不要生气。

她显然是真急了,眼眶一红,泪水都要掉出来了。

陈容瞟了她一眼,心下却是冷笑:这些司马氏的子女,一个个不是草包就是狂徒,不是听到马嘶声就吓得尿裤子,便是这般横冲直撞不把庶民当人看。

真没有想到,她们也会有掉眼泪的时候?对于一出生便注定荣华,穷人永远无法出头,贵人永远高高在上的时代,王孙们的腐朽无能,是无法避免的。

有时候陈容甚至觉得,如果没有那几大世家撑着,这个王朝,真没有延续下来的必要了。

司马璃见陈容脸色不善,又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呆了呆后,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她低着头,慌乱地用手帕拭去泪水。

陈容不耐烦地喝到:走吧。

别,伯母你不要走。

司马璃急了,她连忙伸手攀上车辕,急急脆脆地说道:伯母,伯母,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话儿,我想你跟轩小郎说说,要他日后像他父亲对你一样对我,也不纳妾。

这话倒是奇了。

陈容挥手示意驭夫停下动作,她转头看向司马璃,淡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会许配给轩儿?她说的恁地直接,司马璃脸孔一红,她轻轻点了点头,娇羞地嗯了一声,说道:太后和母后说过,会为我做主的。

她们说了会为你做主,你就以为这事是十拿九稳的了?听到陈容冷淡的声音,司马璃惊愕地抬起头来。

她看着陈容,半晌才讷讷地说道:伯母可是还在责怪阿璃?你,你别故意破坏我们。

这话一出,陈容哧地一声冷笑。

她实是不想再与这样的娇娇女说话了,转向驭夫喝道:走!驭夫凛然应道:是。

马鞭一甩,马车驶动。

司马璃没有想到陈容话也不说完便这般离开,呆了呆后,策着马急急跟上。

眼看她一边骑马,一边伸手又要攀上车辕,陈容回过头,朝着司马璃冷冷一盯,说道:公主殿下,你与轩儿的婚事,我这个做母亲的,是断断不会允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她这一眼,这一句,都带着煞气,司马璃哪曾见过?吓得脸一白,慌乱地收回了手。

她的手一收回,马车马上加速,转眼便载着陈容消失在司马璃的眼前。

打发陈容回到府中时,还有点不快。

刚刚在榻上落坐,便听到婢女们唤道:小郎回来了?声音热切中带着羞意。

是轩儿回来了?陈容腾地站了起来。

王轩一进房,便看到母亲站在那里,直直盯来的目光。

当下,他蹙了蹙眉,信手把面具扔下,王轩上前一步扶住陈容,问道:母亲,你怎么脸色不好?又是谁想塞妾室给父亲不成?他伸手按着腰间的佩剑,双眼微眯,杀气腾腾,母亲,儿长大了,这种事由儿出面便可。

陈容听到这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她瞪了儿子一眼,终忍不住气恼地说道:听说太后和皇后要把那个叫司马璃的公主嫁给你?她紧盯着儿子,急急问道:这事你可知情?哪里知道,她的声音一落,王轩便是哧地一笑,他嘲讽地说道:母亲却是急这个?他摇了摇头,叹息地说道:怎地母亲嫁给父亲这么多年还不曾明白,他可是姓王,儿也是姓王!区区司马氏,可没有权利来决定我们琅琊王氏嫡子嫡女的姻缘!(这时的几个顶尖世族,确实是有看不起皇室的。

史书中也明载,他们都不屑与司马氏联姻。

)这话一出,陈容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刚才也是急糊涂了,也是被那个公主忍耐之下的嚣张气焰给气着了。

当下,她坐在榻上,伸手拿过几上的浆,抬头便急抿几口,且冲去胸口的那股郁气。

心中舒服了,陈容便不再在意这件事,她与儿子闲聊几句后,便准备回房睡一觉。

转眼,两天过去了。

这一天,陈容刚刚梳洗完,便听到婢女的禀报声,夫人,宫中来信了,说是娘娘们要与各位夫人说说话。

府中几位夫人要去,问你去不去?婢女的口吻是恭敬而婉转,可陈容听得出,这样的场合,拒绝只怕不合人情。

当下她点了点头,道:也去。

是。

她道出这两个字,几个婢女便上的前来,重新给她梳妆。

不一会,打扮得与时下的贵妇没有区别的陈容,在婢女们地扶持下坐上了马车。

她的马车刚一动,前面几辆马车也动了。

从大开的车帘可以看出,那里面坐的都是一些熟面孔,五年前,那个被她害得猛添了几房妾室的谢氏也在。

只是与以前相比,谢氏的脸色明显憔悴灰败,仿佛老了十几岁。

这个,陈容是听说过的,那年一下子得了几个美貌宫女后,谢氏的夫主,仿佛一下子变了另外一个人,他也不在意谢氏的打闹,硬是又纳了七八个妾室。

到了这时,谢氏那原本平静的后院,已成了百花园。

陈容还听说过,好强的谢氏为了此事,几次想要和离,可不知怎么的,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与谢氏一样,另外几个妇人中,也有二个是在那次宫女事件中,添了丁加了姐妹的,时隔五年,这些人看到陈容,眼神中自然有着警惕。

她们带着另外几人,自然而然地把陈容排挤在外。

当然,陈容不会在乎,她压根就不觉得,自己能和这些人处理好关系。

八辆马车向外驶去。

马车驶出琅琊王氏所在的乌衣巷,慢慢驶向正街中。

就在这时,只见角落处,突然钻出了两个人影,这两个是母女俩,相似的脸孔都带着谄媚的笑,远远地看到陈容的马车,她们便冲了过来。

在护卫们拦阻时,那年长者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是阿容的朋友。

对,我母亲还是她的亲姐姐呢。

乌衣巷,贵人庭院,往来无白丁的所在,哪曾见过这么粗鲁的,衣着鄙俗的庶民?一时之间,七双目光同时看向陈容,一个个都似笑非笑,显得颇为期待。

这些人在看戏呢。

陈容挑了挑眉,她转头看向那母女俩,这两人,她入城时便遇上了,正是陈琪母女。

那一次,她可是不给她们半点颜面,直接叫人给扔出去的,怎么她们还笑得这么灿烂,还自以为是地靠近她?瞟了两女一眼,陈容拉下车帘,说道:赶走她们!一句话落地,陈琪的女儿已尖声叫道:陈氏阿容,你别忘记你姓陈!陈琪也叫道:陈氏阿容,你怎么能这样?你不要忘记了,当年要不是我向你伯母求情,你伯母早就把你打烂了,尸体都给扔出去喂狗了!救命之恩,你也不顾了么?她一边这样尖叫着,一边得意地瞟向陈容。

她就是要这样说,就是想知道,当着这么多贵人,陈氏阿容怎么赖下当年的账!嗯,反正她这么富有,只要她手一张,嘴一松,那好处就够自己母女享用一辈子的了。

还别说,陈琪的叫骂声一入耳,陈容还怔了怔。

她直用了好一会才想起,陈琪口中的这个救命之恩,是从哪里来的。

就在她想明白了,哑然失笑之际,四周已是议论纷纷,谢氏清脆婉转的声音正在传来,阿容,当真有这种事?救命之恩是不能忘,依我看来,你今天就别入宫了,且把这两位恩人请入府中,好好述述旧罢。

语气温柔,却实实透着嘲讽。

谢氏声音一落,陈琪母女已是一脸喜色。

事实上,以她们的身份来说,只要踏入了琅琊王氏的府门,哪怕是角落中走一走,那也是有了天大的资本!陈容抬起头来。

她对上的,是四周纷纷传来的议论声。

看来,每个人都赞同谢氏的说法啊。

可惜,她陈氏阿容这一生,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威胁!当下,陈容向榻后一倚,在众人地盯视中笑了笑,然后她挥了挥手,对一个护卫说道:当年之事,七郎是知道的,他现在正在府中,你去一下,让他来处理这件事。

陈容扬着唇,目光含煞地盯着陈琪母女俩,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羞辱之事就不用说了,我倒真想知道,这救命之恩是怎么回事。

想来,以夫主的睿智,定然会有个公断的!说到这里,陈琪母女脸色已是一白,四周的议论声也是一止。

她们是不相信陈容,不尊敬也不喜欢她。

可是,王弘那就不一样了,这个天下,便是陛下也对他尊敬几分的!陈容敢这么说,敢这么做,那就说明,当年之事是另有隐情的,这母女俩,只怕是在说谎!陈容收回目光,也不理会陈琪母女俩佝偻着,悄悄向后退去的身影,淡淡命令道:走罢。

可是夫人,一个护卫回头盯了一眼,道:那两人?他指的,是悄悄遁逃的母女俩。

陈容轻鄙地瞟了一眼,冷冷说道:算了,这种市井之人,没的辱没了夫主的身份!是。

护卫轻应一声,马车驶动。

陈容的马车一动,另外几辆马车又动了。

现在便是傻子也能看出,那母女俩有问题,不然的话,为什么陈容一提到王弘,她们便给吓跑了呢?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氏突然低叫道:不对,七兄他不是去了边关吗?他不在府中!话说到这里,她便闭上了唇,转头瞪眼陈容,谢氏想道:这个俗艳之妇,没有想到还有几分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