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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十七分

2025-04-01 15:57:58

从医院出来, 司真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勇气再走进去。

突然很想奶奶,她什么东西都没带, 两袖清风地到车站, 在附近买些水果和牛奶, 买了车票上车。

到平兰,很幸运地赶上最后一班回老家的班车。

天已经黑了,小县城的夜晚没有大城市那般璀璨喧嚣,车驶出主城区后,灯光都很少了, 连绵的黑暗的山峰在远处静默矗立, 等待着远归的游子进入怀抱。

行驶中的轻微颠簸让人昏昏欲睡。

班车停下时, 小村庄已经陷入寂静,少数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司真回到自己家,院子里黑漆漆的, 一点声音都没有。

奶奶大概已经睡了, 但她回来得突然没带钥匙, 只好在已经生锈的铁门上叩了叩。

她喊了几声, 院子里忽然亮起光,跟着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奶奶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打打?我的打打回来啦?那一瞬间, 回到家的安心感让司真想哭:奶奶,是我。

门闩很快从里头拉开了, 奶奶披着件外套, 脸上洋溢着惊喜:这么早就放假啦?还没呢。

司真进门, 把门重新关上,我就是想奶奶了,回来看看你。

奶奶笑着搓搓她的背:傻闺女。

快进屋!她进屋放下东西,奶奶已经去厨房把晚上做的稀饭热了热,老人家一个人吃的很节俭,一碗炒豆角一碗腌蒜薹,专门给司真又炒了两个鸡蛋。

自己家养的柴鸡,城市里想买都难。

等她吃完热腾腾的饭菜,奶奶已经给她收拾好了房间。

她小时候一直跟爷爷奶奶一起睡的,九岁之后才有了自己的房间,在二楼,虽然她上大学后很少在家,屋子却收拾得很干净。

时间已经很晚了,司真催着还在给她忙东忙西的奶奶回去休息,自己到院子里的水池洗了脸,也回屋里睡下了。

山村的夜晚万籁俱寂,清晨也是和城市截然不同的风情。

天刚亮便听到鸡鸣,又躺了会儿,各家的狗都相继苏醒,遥遥地用叫声互相呼应。

山谷空幽宁静。

司真早早起床,准备给奶奶做早饭。

虽然她很早就学会了厨艺,爷爷奶奶却不舍得让她干活,爷爷还在的时候,她还时常和他抢着做饭,他去了之后,司真只要在家,做饭都是她来。

刚穿好衣服,便听到邻居马奶奶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嫂子,你醒了没有啊?有个小伙子在你们家门口站着呢!司真打开门,见隔壁房子上马奶奶站在二楼,瞧见她惊讶道:司真什么时候回来的啊?说着指向下头马路边,被土坡遮挡只露出半截的黑色轿车:那车你认不认得?是不是送你回来的?是乔赫的车。

司真头发也没梳,慌忙下楼去。

奶奶听到动静已经出来了,打开了掉漆的大门。

司真站在楼梯上,远远瞧见家门前长身玉立的男人,他还穿着笔挺体面的西装,和灰扑扑的乡村格格不入。

她脚步不由得急了一些。

下头奶奶哎呦一声:娃娃你什么时候来的呀?马奶奶趴在自家栏杆上,往这边看着,昨天半夜就听见车响,这孩子不是在这儿站了一晚上吧?山里寂静,隔着几米远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乔赫沉静的目光落在司真身上,看了她几眼,才看向他面前的老人,微微欠身。

司真听到他淡然的声音:昨天。

乔赫说完,目光便又回到她身上。

奶奶热情道:你这傻孩子,在这站一晚上怎么也不知道打个电话?来来,快进来家里吃饭,等会儿吃完饭好好睡会儿,一晚上不睡可还行。

司真已经走到跟前,乔赫没动,只管瞧着她。

司真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才跟上,想趁机握她的手,被她早有防备地躲开。

马奶奶和马爷爷过来凑热闹,司真被赶去陪客人,精神气儿十足的奶奶跟马奶奶在厨房张罗早饭。

另一边,乔赫被请到家里唯一一张旧沙发上坐着,双腿交叠气场高贵,旁边马爷爷坐在一把矮一些的椅子上,在干巴巴的气氛里努力找着话题。

乔赫话少,对工作的事倒是有问必答,只是当问到家里的情况,他只淡淡说了句父母双亡,便略过了话题。

抽烟吗?马爷爷实在是找不到话聊,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一根递过来。

乔赫没接,眉眼淡淡:我不抽烟。

马爷爷啊了声,不抽好。

挺好。

正要收回,斜刺里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将烟接了过去,塞到乔赫手里。

司真笑着说:谢谢爷爷。

他正戒烟呢,抽得少了,您也少抽点,老咳嗽多难受。

马爷爷笑着站起来:行行,我也得戒了。

乔赫没有抽烟的习惯,更遑论一只价格不过五毛钱的廉价香烟。

司真只是不忍心看马爷爷在他面前拘谨的样子,等人出去,便将烟又拿了回来,趁着马爷爷不注意,偷偷放回他烟盒里。

奶奶一个人在家,平时晚上熬锅稀饭,早上热一热就对付过去了,孙女突然回来,还又来了个仪表堂堂的未来孙女婿,剩那一碗稀饭肯定是不够吃的了,也拿不上台面。

她重新烧水,调了面糊搅拌着倒进去,再打两颗鸡蛋,便是当地最常吃的甜汤。

家里虽然有冰箱,菜却不多,肉更是少的可怜,海带、粉条加小酥肉炖一锅菜,再用晒干的洋槐花炒个鸡蛋。

两道普通得很难出现在城市人饭桌上的家常菜,对奶奶来说堪称丰盛。

她尤害怕招待不周,在冰箱里掏摸食材想多做点。

司真把人劝住,拉来坐下。

该吃饭了,帮着忙活一通的马奶奶却死活不肯留下,拉着马爷爷回去,留祖孙三个说话。

饭桌很小,又矮,四边儿摆了四个30厘米高的小板凳,司真是习以为常的,怕乔赫不习惯,坐下时瞧了他一眼。

他倒是没什么异样,稍稍提了下裤腿,坐下来,姿态仍优雅好看。

奶奶的厨艺实在说不上好,毕竟大半辈子家里都有个大厨撑着,不必她动手。

但是也不难吃,只是老人家油盐放得少,没什么味道,而且家里的食材放得有些久了,虽然没坏,口感已经不大新鲜。

乔赫咬了一口酥肉,便不易察觉地皱眉,被司真隐含威胁的眼神一瞥,默不作声地把剩下半块吃了下去。

偏奶奶对孙女婿热情得很,不停地让乔赫尝尝这个,多吃点肉,别客气。

司真见他实在招架不住,趁奶奶不注意,把他碗里的菜转移过来一些。

饭后司真要帮忙收拾,奶奶不让,你带他去咱们神仙宫转转吧,咱们这景点那么多,难得来一次,让他好好玩玩。

我一会儿去外面买点菜和肉,中午再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你别忙活了,我今天就得回去了。

她和乔赫都很忙,偷得半日闲已经不易。

奶奶的失望溢于言表:昨天回来今天就走哇?明天还要拍毕业照,乔赫也要赶回去工作,不能待太久的。

司真有点舍不得奶奶,抱着她的手臂撒娇。

七月份才能放假,到时候我带你接你过去玩吧,好不好?你好好上学,不用老惦记着我。

奶奶说,你们俩别急着走,先上去睡会儿吧,他一晚上没睡开车多危险。

司真应了。

她从厨房回来,见乔赫坐在沙发上,头往后仰着,阖着眼皮。

司真轻轻叫了一声,他睁开眼,眸光沉沉地望着她。

你干嘛跑过来?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的行踪,他既然那天能找到医院里,肯定是偷偷叫人跟着她,或者用其他什么手段。

说不生气是假的,但他大老远追过来,工作都耽搁了,还在家门外傻傻地站一晚上,心软比气更多一点。

乔赫握住她一只手,垂眸道:怕你丢了。

气也气不起来了。

感觉到他手心有点热,司真抬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倒也不烫。

想他吹了一夜的风估计着凉了,又没休息,不免心疼。

上楼睡吧。

她说,睡一会儿我们回去。

乔赫捏了捏她的手,站起身,跟在她身后,沿着房子侧面窄窄的楼梯上到二楼,昨晚她休息的房间。

很小的屋子,一张一米二的小床挨着墙,橘粉色提花条纹的被套床单,色彩柔和;床头上面是自己装的两层小书架,旁边一个木头打的床头柜,摆着一盏很Q的豆绿色台灯。

一堵墙边立着三开门的衣柜,墙角一张书桌,东西不少,用收纳盒整理得井井有条,椅子上垫着和被子同样布料的坐垫。

清新素雅的卧室,和她一样柔软的气息。

早上慌忙出去,被子都没来得及叠,司真正想再铺一下,乔赫已经在床沿坐下,往后一躺,手臂搭在眼睛上,就不动了。

累坏了吧。

司真把他的皮鞋脱掉,放在床边,起身时被他握住了手臂。

他一用力,便将她拽得倒在身上,然后抱着她侧身,将她困在了身体和墙壁之间。

床很小,两个人躺着挤得慌,但她一动乔赫就收紧手臂,只好小心地踢掉鞋子,陪他躺着。

空气很静,一切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隔壁家土狗的叫声,摩托车从下面马路经过的油门声,楼下奶奶不时走动忙碌的脚步声。

身后的人许久没动静,司真以为他睡着了,悄悄拿起他环在她腰上的手。

打打。

耳畔他忽然叫了一声,很低,但分明是清醒的。

司真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静了半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了两分。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是难得。

委屈劲儿一下子上来了,司真吸了吸鼻子,故意问:对不起什么?所有的事。

他说。

司真轻声咕哝:你倒是轻巧,两句话七个字就揭过去了。

那我多说一点?真是公鸡下蛋千年一遇,哑巴狗居然要多说话。

司真学他平时惜字如金的语调:你说。

乔赫将手转了过来,贴着她的掌心,扣住她的手指。

把孩子生下来。

他嗓音低沉,我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