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感应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说不清为什么, 正在看论文时忽然停下来,想要到窗边透透气。
司真打开窗户, 便看到下面一个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林荫道上,两只小腿费力地踩着脚踏,驱动黑色的三轮自行车。
等不及电梯从四楼下来, 她沿着楼梯跑下去。
骑车的小朋友已经到达路口, 不会转弯, 只好从车上下来, 手动把车子掉头。
笨的可爱。
他看到她了。
司真竟然有些紧张,想上前又犹豫, 见他停下不动了,才慢慢向他走过去。
乔司南下车, 乖巧地向她鞠躬,然后仰着脑袋看她, 乌黑明亮的瞳仁, 两只小手在身前有些紧张地捏着手指。
司真在他跟前蹲下来,单膝跪在地上, 让自己和他在同一个高度。
身高刚刚一米多一点的小朋友,穿着胸口带刺绣小马的白色小衬衣, 每一颗扣子都系的一丝不苟;黑色裤子, 小皮鞋, 一本正经的小模样。
他的眉眼干净又漂亮, 皮肤白嫩, 如果不是那头剃的很短的清爽小板寸, 看起来很像女孩子。
他很安静,只拿漆黑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人,也不说话。
司真很想抱抱他,亲亲他,却不敢碰他,好半天才用声音轻柔地问出一句: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乔司南。
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字认真道。
好巧呀,我叫司真,我们名字里有一个字是一样的。
司真说着哄孩子的话,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她伸出手,可以让……阿姨,牵一下你的手吗?乔司南很郑重地点头,抬起自己的小手,放到她的手心里。
肉肉的手掌,短短的手指,手背上还有四个可爱的小坑,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内心深处,无法形容的感受。
司真握住那只小手,小心翼翼地。
片刻后,她忽然开始翻口袋,特别想给他点什么东西。
她做过许多小衣服和小鞋子,缝过许多布娃娃,闲暇时陶艺烧的小茶杯,黏土捏的小动物……还有逛街时看到便忍不住买回家的各种儿童用品。
回国时自己的行李没多少,这些小玩意却装了一个大箱子。
可是此刻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她翻遍全身只找出一颗因为低血糖而随身携带的糖。
毫无特别之处的水果糖,她递给乔司南:阿姨请你吃糖好不好?乔司南看看糖,又看着她,轻轻把糖从她手心捏起来,说:谢谢。
太多话想说,又不能说。
膝盖被地上的石子硌得疼,司真却像感觉不到,握着那只热乎乎的小手不想放开。
你一个人在这里骑车吗?谁陪你过来的?见到孩子的喜悦劲儿过去,她才想到这个问题。
乔司南摇摇头,握着糖的手往她背后指了指:爸爸。
司真下意识回头,便见不远处树下站着西装笔挺的男人,揣着兜姿态闲适地望着这边。
乔司南,两个人都看过去之后,他叫了一声,过来。
司真转回头看着眼前的小朋友,很舍不得。
乔司南看着爸爸,抿了抿小嘴,并没有动。
乔赫盯了不听话的儿子几眼,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抬步向这边走来。
他的视线没有在司真身上停留一秒钟,像是根本看不到她的存在,到了跟前,弯腰捞起乔司南的手腕,拉着他离开。
司真不得不放开手,乔司南被牵着从她身旁走了过去,还一直回头看她。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男人淡淡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教训着儿子。
司真转身站了起来:乔赫……乔赫仿若未闻,牵着三步一回头的乔司南走到车边,把人拎到车上,关门。
这才回过身,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嘲弄的口吻:不是不认识我,司老师又想起来了?上午那句话只是为了避免麻烦,司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幼稚拿儿子来报仇。
偏偏这一招她还真的没有抵抗之力,只能好言跟他商量:你方便的时候,我能不能去看南南?乔赫轻扯了下嘴角,意味不明地:我什么时候不让你看过?说完便径自上车。
-隔天下午到黄教授的课题组实验室,一上楼就听到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你今天又去做家教啊?今天周五嘛,我得看着小朋友把周末的作业写完。
你这兼职也太爽了吧,就看个五岁的小孩儿写作业就能拿那么多钱!这种好事怎么就摊不到我身上呢,按理说我这颜值也不比你低啊。
是黄教授的两个研究生。
冯媛摸着自己肉嘟嘟的圆脸,大言不惭道,我这长相最有孩子缘了,肯定比你招那小孩儿待见!李倩拿着一只木簪子在脑袋后面盘头发,五官精致又擅打扮的女孩子,细心描摹过的眉眼间泄露几分不易察觉的骄矜。
好啦好啦,我现在跟他们相处得还不错,毕业之后应该能直接进公司,到时候一定推荐一下你。
这可是你说的!冯媛捏起她一缕头发,这一撮漏了。
哎!李倩有些烦躁地将头发拆掉,蹙眉道,这簪子真难用,我按着教程做的怎么还是弄不好啊?你干嘛非用这个盘头发,一根破木头,连个珠子小钻什么的都没有。
你懂什么!李倩站起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正要再试,看到司真进门,立刻扬起笑脸,司老师。
司真点点头,转身进了黄教授的办公室。
谈完事情出来,李倩已经盘好头发,脏兮兮的实验服也已经脱下,换上了一件很好看的修身连衣裙,正对着镜子涂唇釉。
诶你得了吧,冯媛奚落道,你到底是去给小孩儿做家教,还是应聘人后妈?李倩没好气地踢了她一脚。
司真回公寓换了身衣服,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方盒子。
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手绳,串着一颗足金的小马串珠——她买了很久了,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到校门口打了车,司真坐上去,还没关门,听到有人喊着:司老师!是李倩,她背着一个小挎包,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弯腰冲着车里的司真热情洋溢地笑了笑:你去哪儿啊?小姑娘暗示意味明显,司真也不介意带她一程,便道:先上来吧。
谢谢。
李倩上了车,第一件事就是从包里拿出小镜子检查仪容,看完了才问司真:司老师,你到哪边?我去沂淮区,江畔别墅那儿,不知道顺不顺路?司真看了她一眼。
无意间听到的那段对话猛然从记忆区跳出来:小朋友,五岁……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顺路。
司真说,我刚好也去那边。
那太好了。
李倩把镜子收进包里,笑盈盈道,我在那儿做家教,黄老师帮我介绍的。
江畔别墅是有名的富人区,安保严格。
出租车停在路边,司真看着青春洋溢的小姑娘雀跃地小跑过去,刷了门禁卡,径直入内。
她在车里又坐了几分钟,才终于鼓足勇气下了车。
保安一个接一个不耐烦的问题让人头昏脑涨,司真凭着记忆拨出白太太的号码,很快通了。
这个别墅区是余家的产业,听完电话保安的态度立刻180度转变,连忙放她进门,赔着小心问需不需要开巡逻车送她过去。
司真摆手拒绝。
17号是位置最好的几栋别墅之一,就在江边上。
一路走过去,沿途的风景并没有多大变化。
白太太已经在门口等候,穿着一件很宽松的裙子,衣摆一直盖到脚踝。
肚子微微隆起,腿边还站着一个白嫩嫩的西瓜头男娃。
那时候稚气未退的小女人,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身边一个一个的朋友,不是有了宝宝就是已经在准备结婚,都有了自己的家庭。
直到此刻司真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时间真的过去很久了。
你终于回来了!余尔喜出望外地向她跑,司真连忙快步走过去。
余尔抓住她的手,眼眶却突然红起来,好久不见啊……关于这个别墅区和白太太的记忆一下子苏醒,司真眼睛也有些泛酸,却笑着道:好久不见。
两人泪眼相对,这时候,旁边的男娃昂着头,很机灵地打招呼:阿姨好,我叫白少言,你可以叫我言仔,也可以叫我言言。
接着伸出肉呼呼的小手,小大人的样子说:很高兴认识你,嗷~他比南南要小一些,看起来三岁多的样子。
司真被他可爱的尾音逗笑,握住他的手晃了晃: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进了屋,司真小心地扶余尔坐下。
一别几年,太多话想问想说。
白少言自个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玩乐高,也不出声打扰。
直到家里的阿姨过来提醒:司南小少爷来了。
余尔下意识看向司真。
那个复杂的眼神司真甚至没来得及看懂,几乎是在同时,门口进来一道小小的身影。
乔司南从玄关处走进来,目光落在余尔身上,嗓音里带着一点依恋:余阿姨。
接着注意到余尔身侧的司真,便直勾勾盯着她,不动了。
司真没想到他会来这里,一时间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讶。
哎呀!一旁玩玩具的白少言忽然跑过来,抱住余尔的大腿,盯着乔司南嘟囔:司南哥哥又来跟言言抢妈妈了。
童言无忌,却令司真愣住了。
乔思南却没有生气,一只手里紧紧捏着一支月季花,把书包里放到地上,拿出一小罐彩虹颜色的糖,走过来递给白少言。
三岁的小朋友立刻被糖收买了,一手抱着糖罐,一手热情地拉着乔司南:哥哥我们一起玩!余尔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你自己去玩。
除了开头的一声问好,乔司南一直没再说话,对比白勺言的天真活泼,太过安静。
想到乔赫那个性子,教出来的孩子果然跟他如出一辙。
心疼有,愧疚也有。
司真声音温柔地和他说话:南南你好,又见面了。
乔司南看着她,又看了看余尔,有些犹豫的样子。
片刻后,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司真不明所以,疑惑地看了眼余尔,起身跟了出去。
一直走出余家的大门,才看到乔司南的身影。
就在别墅外面的马路上,正探着右手伸向花丛中一支开得正艳丽的月季。
月季有刺,司真担心他受伤,忙跑过去。
乔司南已经摘下了花,转过身。
见她走过来,便将左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枝花递给她,眼里有一点点羞怯。
那枝是他之前摘的,花枝上的刺已经都掰干净了。
心情有些复杂,司真接过:谢谢南南。
她拉起他的手看:有没有受伤?还没来得及检查就被他挣脱开,将手藏在背后,说:没有。
司真心里很不是滋味,握着他的手臂,柔声道:男孩子在外面要坚强,但是在阿姨这里,可以稍微柔弱一点点,她用手指给他笔划,温声哄着,好不好?乔司南点了下头,这才把手伸出来给她看。
食指的指肚上被刺扎了一下,一点点的红。
司真看向他手里另一枝还带着刺的花接过来,这枝是送给余阿姨的吗?我帮你把刺弄掉好不好?好。
乔司南很乖地答,把花递给她。
司真牵着他回去,余尔叫家里的阿姨拿来医药箱,司真小心地帮他用药水消毒,然后包上可爱的创可贴。
乔司南伸着被包扎好的食指,傻乎乎地看。
司真把那支月季除掉刺,才又给他:去送给余阿姨吧。
她哄他多说话,你和余阿姨说,‘这是我亲手摘的花,送给你’。
乔司南很听话地走过去,把花送给余尔,照着她教的话说了一遍,然后回过头看着她。
司真笑着说:南南做得真好。
他抿着嘴角笑,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又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白太太。
院子里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客气的笑意道,司南是不是又来打扰你们了,我来接他回家写作业。
说话间人已经进了门,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正是李倩。
她看到司真,惊讶道:司老师,您也在啊?没关系,让他在这里玩吧。
司真微微皱眉,幼儿园小朋友也有作业吗?没有啦,司南家里对他要求很高,每天要背唐诗学英语。
李倩说着走过来,将下意识往司真身上靠的乔司南抱了起来,他爸爸回来了,我先带他回去。
司真看着一大一小出了院子,走向隔壁18号。
你别误会,这个女孩是给司南请的家庭教师,每天来辅导他。
余尔斟酌着解释道。
司真冲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心情已经是一团乱麻,跟余尔说话的时候频频走神,不由自主地往院子外面看。
最后还是余尔拍了拍她的手,周末你来吃饭吧,我把司南叫过来。
不用麻烦了。
司真感激地握了握余尔的手,这几年,真的谢谢你替我照顾他……余尔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只说:你想见他的时候就过来吧。
离开余家的时候,到底是太牵挂,不知不觉就走到了18号门前。
院子里多了许多花草,茂盛葱郁。
司真看着跟记忆中无法完全重合的房子,发了会儿呆。
回神时发现实木大门开着,乔司南就站在门口,绞着手指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抬步上前,却见男孩小小的身影背后,出现男人挺拔的身形。
隔着远远的距离,乔赫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提着乔司南的领子把人拎了回去。
门合上,隔绝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