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静的出奇, 客厅窗户拢进来的一点月光照不清黑暗的轮廓。
眼前是一团高大的黑影, 刚好将她禁锢在墙壁之间毫无光线的小块地方,看不清却能感受到的有力手臂撑在两侧的墙壁上, 呼吸间的酒气熏热了她的脸。
司真感觉到乔赫在低头看她,灼人的视线让她有一种无所遁形的窘迫。
仿佛静止的时间化成一股压力压在胸口。
她不知道乔赫是不是动怒了,刚才那一巴掌她挥得很用力,他应该没被人这么打过。
有点懊恼,也有点气。
打破寂静的是电梯运行的轻微震动,隔着门, 将凝滞的空气带转流动。
乔赫终于从她身上退开, 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愈显低沉。
知道是我还打?语气很淡,但似乎并没有发怒。
谁让你大晚上在这里装神弄鬼。
司真负气道。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她曾不止一次地仔细观赏过, 一眼就认出来了。
但刚才真的被吓到了,打他是一时情急, 并非故意。
他站的还是很近,司真几乎是贴着墙挪出去的,摸到开关, 乍亮的光线让暧昧的气氛悄无声息消散。
乔赫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仿佛刚刚从什么正式的场合出来,单排扣的羊绒大衣, 深咖色很有质感, 里面的西装则是很难出现在他身上的浅灰色。
司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你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她问, 南南呢?睡了。
乔赫选择性忽略了前一个问题,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脱了大衣十分自然地递给她,走到客厅坐下。
他倒是顺手,司真拿着他的大衣,站在玄关没动:这么晚你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乔赫眼睑一抬,脸上看不出情绪:除了他你没别的话能说?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吗?司真望着他。
漫长的沉默。
乔赫把头转了回去,我饿了。
……司真看了他好一会儿,把他的大衣挂到衣架上,走进厨房。
昨天的排骨汤还剩一些,煮一碗面,卧个荷包蛋,烫两棵青菜。
司真把面端出来时,他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她把碗放在餐桌上,叫了一声:起来吃吧。
沙发上的人动了一动,乔赫起身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司真转身要走,听到背后他道:陪我坐会儿。
司真回头,他拿着筷子抬眼看着她,五官被灯光映得柔和,目光却让人看不懂。
到底是坐了下来。
有一瞬间像回到了几年前,他们还住在那套公寓的时候,他下班总是很晚,她也要在咖啡店兼职,回来后煮两碗面,在万家灯火中面对面地吃。
生日快乐。
司真说。
乔赫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夹起一捋面,慢慢地咀嚼,品尝。
骨汤里大概加了某种药草,味道清淡,但是很香。
等乔赫吃完面,司真便起身,收了碗拿进厨房。
收拾完,洗了手,转身时见他在门口安静地站着。
她洗了手,关掉水龙头,用擦手巾擦干手。
他站着没动,司真关了厨房的灯,从他身旁走过。
手腕忽然被拉住,司真被迫停住脚步,回头道:放开我。
乔赫垂着眼睛,轻轻拨开手表的带子,指腹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
——那道伤疤颜色已经很淡了,每天戴手表遮着,也没人看出来。
只有在触摸时能明显感觉到凸起。
司真猛地把手抽了出来,抿着唇,很晚了,你回去吧。
乔赫不说话,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眼睛藏在背光的阴影下,望着她的目光幽幽暗暗,仿佛含着许多东西。
司真也不再理他,回到卧室关上门。
她铁了心不想管外面那个人,顾自去洗了澡,躺下休息。
夜里很静,外面一点声响也没有。
翌日清晨,被哐啷一声巨大的动静惊醒,司真睁开眼睛,几秒种后,郁闷地呼了口气。
她打开卧室的门,见客厅沙发上丢着一件西装外套,人不在。
循着声音走进厨房,男人高大的身影杵在水池前,领带松松散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处,一手拿着刀,一手举着,正皱眉盯着自己的手指看。
余光发现她,偏头望过来,压低的声线在清晨里十分磁性:吵醒你了?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
司真走过来,将他的手从水流下拉出来,食指指腹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渗出一道血痕,几秒钟便蓄成一大颗血珠。
按住。
司真说。
乔赫从善如流地用拇指捏住伤口。
司真兑了些盐水,帮他清洗了伤口,然后转身出去。
没几秒钟,声音在外头响起:出来。
乔赫放下刀走出去,司真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医药箱。
他过去,坐到她身边,司真捏住他的手指,用棉签沾着碘伏,先消了毒,又拿了只药膏,往伤口涂了一些,用纱布包扎起来。
她动作很利索,柔软的手指很快就松开了他,起身将医药箱整理好,放回去。
乔赫盯着那根手指,想起不久前,乔司南竖起包着创可贴的手指给他看,一脸傻样。
他把手放了下来。
司真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将几颗消炎药递给他。
乔赫接过,在她的注视下把药吃了。
司真把杯子接回去,数落一句:没事去厨房乱搞什么。
他低声说:你不是喜欢这样的。
什么?乔赫意味不明地轻哼了声。
司真懒得追问,这会儿更担心儿子,五岁的小朋友自己在家怎么让人放心。
你还不回去吗,南南怎么办?乔赫看了她一眼:一会儿老梁送他过来。
司真这才放心,回到厨房。
案板上摆着切了一半的番茄,切得倒是比例完美,一块一块大小均匀,跟拿标尺测量过似的,只是那一滩红色汁液,也不知里面有没有他的血。
视线略过垃圾桶,至少在里面发现了三只破烂的蛋黄。
顿时有些头疼。
早饭快做好时,老梁把乔司南安全送过来了。
小家伙早上起来跑了几个房间都没找到爸爸,本来有些害怕,听老梁说要带他去妈妈那儿,开开心心地背着小书包就过来了。
乔赫开的门,乔司南看到爸爸,瞅了他一会儿,悄悄抿了下嘴巴。
爸爸自己来找妈妈,不带他。
司真听到声音,洗了手出来,蹲下身抱了抱乔司南,笑得一脸温柔:南南想妈妈了吗?乔司南乖乖地:想。
妈妈也想南南。
司真和他蹭了蹭额头,饿不饿?妈妈给南南做了鸡蛋虾粥,马上就好了。
乔赫关上门,扫了眼相亲相爱的母子俩,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
早餐是飘着蛋花和小葱末的虾仁粥,培根蔬果批萨,酸爽藕片,还有做成圣诞树形状的西蓝花。
八寸的披萨,馅料丰富,饼皮并不大。
乔司南慢吞吞吃完一块,伸着小手去拿时,发现已经只剩最后一片了。
他拿起来,发现爸爸在看他,瞅了爸爸一会儿,默默把手里的披萨递过去。
司真瞧见他的动作,转头看向乔赫,他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喝粥,仿佛对一切浑然不觉。
南南自己吃吧。
司真说。
乔司南又看了看乔赫,才把手缩回来,秀气地在扇形的尖尖上咬了一口。
周六,不用上班不用上学,司真和乔司南吃得慢悠悠地,离开餐桌时已经八点五十。
以往这个时间,乔赫已经抵达公司了,今天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老梁来送孩子时,顺便给他送了一套衣服。
他洗完澡出来,司真已经收拾好厨房,正陪乔司南在客厅玩游戏。
乔赫穿上大衣准备出门,司真才对乔司南道:南南去送爸爸上班。
乔司南乖乖放下玩具走过去,对乔赫鞠躬:爸爸再见。
乔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又转过身,看着刚刚走到门口的司真,声音低而温和:我开完会回来接你们。
语气像一个出门上班和妻子话别的丈夫。
司真看了他一眼,没明白他突然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乔赫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扯到了怀里。
不等司真反应过来,他不由分说抬起她的下巴,淡淡薄荷清香的吻落在她唇上。
柔软的唇瓣,熟悉而好闻的气息。
司真身体一僵,猛地抬手去推他,乔赫早有防备,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的推拒都挡在胸口。
好在他尚有分寸,不想惹毛她,没亲太久,很快就放开了。
在司真气恼的瞪视下,他转过身,视线落在一侧的楼梯上,抬头理了理衣襟,姿态矜贵。
司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才注意到立在台阶上的林博彦。
大学的教授们大多在外面另有房子,学校的宿舍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处。
林博彦对她有意的时候,倒是时常在楼上楼下与她偶遇。
但司真刚搬来的一个月,以及后来这些时间,其实很少能碰见他。
他住在六楼,通行完全可以搭电梯,不知怎么选择了走楼梯,然后撞见这一幕。
林博彦的目光越过乔赫,看向司真,很有风度地向她笑了一下。
这种情况未免尴尬,司真点头回应,也没什么好说。
下行的电梯里,两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并肩而立,狭窄的方形空间里暗涌流转。
乔总,久仰大名。
数字跳到3时,林博彦开口。
乔赫神色透着些傲慢,林教授。
看起来南南还是像妈妈多一点。
林博彦说。
乔赫轻扯了下嘴角,不答。
你很幸运,可惜不知道珍惜。
林博彦目视前方,脸上没有时常带着的那种笑容。
既然都分开了,别再作践她。
电梯到达一楼,叮地一声。
清脆而刺耳的机械声之后,是乔赫极淡的嗓音:没有人比我更珍惜她。
-外面风很大,司真带乔司南窝在家里,做完了幼儿园布置的手工作业,又用橡皮泥捏小动物玩。
早上乔赫那句话司真并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中午他还真的回来了。
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就不舒服,司真开门看到是他,反手就要关上。
被乔赫轻轻松松挡住,推开门径自走了进来。
乔司南坐在地上,抬头看见他,叫了声爸爸,又低头继续玩。
司真关了门,走到乔司南身边,温声跟他说了几句,起身,看着乔赫: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态度对比过于明显,十分冷淡。
乔赫看了看她,跟着走向阳台。
关上阳台的推拉门,司真又向客厅看了眼,虽然交代过乔司南只是和爸爸说几句话,他还是能感受到什么,有点不安地盯着他们。
看着他乖巧又敏感的样子,司真忍不住心软,转过身背对他。
乔赫站在她面前,仿佛预料她要说什么,神色有些淡,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我……司真刚说一个字,口袋里电话响了。
是韩嘉言的电话,她接起来,听那边说了两句,便道,我马上过来。
乔赫仍旧那样看着她。
司真已经顾不上和他说什么了,拉开门便跑了出去。
金筱筱生了。
昨晚她才去看过她,今天凌晨被推进手术室,刚刚才顺利生下孩子。
司真带着乔司南赶到医院时,盛佳寻跟罗青容已经到了,都在金筱筱的病房里。
新妈妈的麻药劲儿还没过去,人看起来有点晕晕乎乎的,韩嘉言在一旁握着她的手。
怎么样了?虽然电话里韩嘉言说了母子平安,司真还是免不了担心,这会儿见到人才松了口气。
医生说状况不错,盛佳寻笑着道,是个闺女,我刚才看了眼,大脸盘子一看就是筱筱亲生的。
司真忍不住笑起来。
金筱筱有气无力地翻白眼:你给我滚……盛佳寻抱起乖乖站在司真腿边的乔司南,逗他:这是谁家小孩啊,长这么水灵,今天跟阿姨回家吧,阿姨给你买好吃的。
乔司南伸出小手指了指司真,很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妈妈的。
盛佳寻反应过来,乐了,捏了捏他脸蛋:你儿子怎么这么可爱呢。
老公,金筱筱看着,晃了晃韩嘉言的手,看,我们的小女婿。
病房门再次推开,黑色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除了司真,其余三个女人看到乔赫都是一愣,刚刚自封亲家的金筱筱眨了眨眼睛:唉呀妈呀,怎么感觉我的待遇像国宝了。
她又看了乔司南一眼,忍不住感叹道:你长得也太像你爸了,一模一样。
司真也看向儿子。
基因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儿子很多地方像她,也像极了乔赫。
乔司南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摇了摇头,小脸一本正经地,纠正:像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