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从诊室里出来, 大约四十来岁,稍微有些秃顶,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衣。
出来之后一脸惆怅的看着苏莞尔他们二人, 叹了口气。
肋骨断了两根,我给他简单做了点处理, 还有点发烧,你跟我过来把钱交了, 我给他开点药, 先静养着吧。
好。
苏莞尔点了点头, 回头跟李子俊说,你先去交钱吧。
李子俊点头哈腰,好, 莞尔……姐。
苏莞尔没有理会李子俊,转头对医生说, 现在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医生摆了摆手, 小点声音, 病人睡着了。
**这还是苏莞尔第一次, 这么放肆的盯着牧野看。
他的五官非常立体, 鼻梁很高, 在眼窝的地方投下一小块儿阴影, 眼睫毛很长,两小片, 安静的垂下来, 像是栖息在眼睛上的蝴蝶的翅膀。
他的嘴唇有点薄, 苏莞尔还记得,他斜斜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块小小的褶皱,不是酒窝,很特别,看上去格外痞坏。
苏莞尔不知道自己凝视他时的目光,有多么温柔。
为什么要去做那么危险的工作呢?苏莞尔伸手抚了抚牧野的头发,心里面又酸又胀,难受的很。
过了会儿李子俊回来了,跟苏莞尔说,加上我微信里面的一点钱,医药费是够用了,谢谢你啊,莞尔姐。
苏莞尔点了点头,没事。
李子俊走进去,在病房里的沙发上坐下来。
这家诊所也不算太正规,人不多,除非是做特殊的检查,不然也不分什么病房诊室,门一关,大夫在里面看一看,就相当于是诊室了。
莞尔姐,这件事儿,你能不能别说出去啊。
李子俊说。
苏莞尔垂下头,笑了笑,那得看你告诉我多少了。
李子俊抬头,什么?反应过来了挠挠头,笑了,莞尔姐,你能不碾压我不?苏莞尔转过头来,笑容极甜,那你就痛快儿的告诉我吧。
李子俊大致跟苏莞尔说了一下牧野家的情况,也只是大致,因为具体的他也不了解那么多。
反正三哥家里面基本都靠三哥自己赚钱。
苏莞尔点了点头,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李子俊笑了笑,我都招成这样了,你就问吧,也不差这一个了。
你们为什么都叫他三哥啊?嗨,这个啊,李子俊笑着说,因为三哥之前和几个兄弟拜过把子,他排老三。
苏莞尔眼珠转了转,不是咱们学校里的学生吧?因为在学校里面没有人叫谁大哥二哥。
嗯,是外面的一些人,三哥认识的一些兄弟。
李子俊说,我听三哥说过一点儿,好像老大现在在香港,挺厉害的样子,叫周什么的。
老二……三哥好像从来没有提过。
苏莞尔点点头,那就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咯。
莞尔姐,你是逃学出来的么?嗯,是啊,苏莞尔伸手探了探牧野的额头,还是有些烫。
李子俊眼睛亮起来,你是怎么出来的?翻墙。
李子俊瞪起眼睛,我去,莞尔姐,你真……李子俊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用什么词来形容苏莞尔。
苏莞尔从包里找出自己的毛巾,扔给李子俊,你去弄点温水把毛巾沾湿。
李子俊现在对苏莞尔是言听计从,行。
也不知李子俊在哪儿要的温水,回来的还挺快,苏莞尔用湿毛巾把牧野脸上的汗擦干净。
刚才我去问了,医生说得一个多月才能完全康复呢。
李子俊说,这篮球赛算是指望不上了。
苏莞尔低下头,赛程好像是一个月之后和十中打,只要你们能拖住学校里面的比赛应该就没问题。
李子俊叹了口气,唉,难啊……中间李子俊出去买了点宵夜回来,苏莞尔都快睡着了,硬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
吃点东西吧,李子俊一边把包装袋打开一边说,我爸最近发脾气,把我的零花钱都给没收了,这宵夜用的还是你的钱呢。
苏莞尔伸了个懒腰,嗯,用吧。
今天晚上你先回去吧,李子俊说,我看三哥退烧了,这边医生护士都有值夜班的,应该没啥事。
苏莞尔拿出一个鸡翅来啃,想了一下,行,我一会儿出去找个宾馆,你直接回家吧。
那我跟你一起去找宾馆。
苏莞尔挑挑眉,你不怕误会?李子俊犹豫了一下,苏莞尔笑笑说,放心吧。
吃完之后苏莞尔背着包先走了,李子俊最后看了一遍牧野,确定没什么事情之后,也坐上车走了。
苏莞尔从一旁的小巷子里拐出来,看着载着李子俊的出租车飞驰而去,低头,重新返回那家诊所。
牧野退烧了,苏莞尔感觉他很快会醒,便把刚才李子俊买的宵夜留了一点出来。
苏莞尔把书包放下,把灯光调暗,安静的坐在牧野身边。
苏莞尔也说不清楚现在对于牧野是什么样的感情。
最开始接近他纯粹是因为看到牧野打架,苏莞尔觉得牧野会保护她,或者一种别的情愫,但是现在,看着牧野躺在这里,知道了他身上背负的那些东西。
苏莞尔心中竟有些怜惜。
像是两片浮萍相遇,苏莞尔迫切的想要与他相依。
他们身处寒冬,只有彼此相拥,才能取暖。
苏莞尔看着牧野英俊的脸庞,心里面像是有一片羽毛一直搔着,轻轻地,痒痒的,却又碰不到。
苏莞尔站起身,深深地看着牧野的脸,缓缓俯下身,温柔的,虔诚的,将唇印在牧野的唇上。
轻柔的一个吻,却让苏莞尔心痒难耐。
她几乎能感觉到牧野嘴唇上面细小的纹路,和他在她鼻端的清浅呼吸。
他的嘴唇那样柔软,那样温暖,像是沼泽,引着人深陷。
那个吻,苏莞尔心动的快要落下泪来。
以至于她都没有看到,牧野缓缓睁开的眼睛,里面藏着的细碎星光。
**很多年之后苏莞尔经常能梦到那个画面。
短发的娇俏的少女,在一家陈旧的诊所里面,俯下身,温柔地亲吻病床上的少年。
每每想起,钢铁般坚硬冰冷的内心,总能柔软成水,绕指温柔。
那天晚上,牧野醒了,但是苏莞尔并不知道,因为她起身的时候,牧野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没有任何异常。
之后也没有醒过来,苏莞尔给牧野留的宵夜全都冷掉了。
第二天一早李子俊来了之后牧野才醒。
那个时候苏莞尔已经不在了。
苏莞尔回了趟学校。
苏莞尔心中有一个大胆的计划,她从逃学那天就开始琢磨,原本不太确定是否要实施,但是那个吻之后,苏莞尔决定要试一下。
今天是周六,苏莞尔在学校乖乖上了一天的课,李子俊下午的时候竟也来了,苏莞尔猜大约是被牧野撵回来的。
苏莞尔是晚自习开始的时候走的。
她没有带任何东西,就连衣服都是单薄的一身。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逃学已是轻车熟路。
钱都借李子俊了,苏莞尔手头没有那么多零钱,连打车都有点困难。
在寒风中等了会儿公交,苏莞尔冻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北方根本就没有秋天,苏莞尔咬牙跺脚,取暖全靠发抖。
大约等了十五分钟,车来了,苏莞尔上车的时候感觉自己脚都冻木了。
两站公交之后,苏莞尔下车。
苏莞尔并不知道牧野家具体在几楼哪个门,她只知道是几号楼。
到牧野家楼下的时候,苏莞尔看了眼时间,刚刚好六点。
李子俊说过,每个周六的晚上牧野的妈妈都是晚班,所以李子俊还有点担心,因为牧野出院的日子刚好是周六。
苏莞尔在那栋楼下站了一会儿,等的无聊了哆哆嗦嗦的点了根烟。
烟还没抽完一半,一个打扮的挺妖艳的女人从楼栋里走了出来。
一开始苏莞尔没在意,后来觉得眼熟。
似乎……是在棋牌社门前见过。
苏莞尔摁灭烟头,把烟扔进垃圾桶里,细细的回想了一下那女人的容貌。
苏莞尔几乎敢确定,她就是牧野的母亲。
眉眼之间的周正和痞气,几乎一模一样。
周正,与痞气,很矛盾的两个词,但是在那张脸上却完美的和谐在一起。
苏莞尔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问李子俊要来的牧野的电话号码,拨通。
喂?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牧野的声音有一点沙哑,还有点虚弱。
牧野,是我。
苏莞尔往自己的手上哈了口气,又吸了吸鼻涕。
啊,怎么了?我在你家楼下,你家是几楼?啊?——操。
你别乱动!牧野粗喘了几口气,说,你说什么?快点,几楼,我快冻死了。
301。
**牧野给苏莞尔开门的时候,还保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
不认识我了?苏莞尔太冷了,一开门一阵暖风进来,苏莞尔便迫不及待的跳了进去,周身顿时像跳进了热水池一样温暖。
你……来干什么?看看你啊,苏莞尔自己脱了鞋,有拖鞋吗?牧野披着一件敞开怀的大睡衣,里面是一件薄薄的砍袖背心,腰和胸中间的位置用宽胶条固定着。
你手边的柜子里就有,你自己拿吧。
牧野说完,缓缓转身去沙发上坐着。
还很疼么?苏莞尔看着牧野缓慢的动作,有点心疼。
你猜呢。
牧野说,待一会儿暖和暖和,抓紧回家。
我家在城东呢。
苏莞尔把自己的小包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我怎么回去啊?苏莞尔看着牧野的表情笑了笑,我姑妈家住这儿,你看到我的那几回,是我过来给我弟弟补习。
但是现在我姑妈和姑父旅行去了。
牧野看着苏莞尔,没动。
苏莞尔甜甜的笑。
俩人心知肚明,但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让步。
最后还是苏莞尔开口道:我是逃课出来的,学校也回不去了,牧野,你能收留我一晚吗?回学校。
牧野的语气很平缓,声音也还算轻柔,但是看着牧野的眼神,苏莞尔还是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像一头豹子,没来由的,苏莞尔突然说出这么句话,说完之后笑起来,有人跟你说过没?我说,让你回学校。
牧野动了动,缓缓地,一字一句的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