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村并不是所有人都姓杨,男子基本都是同宗同源,女子都是外面嫁进来的,约莫有六百余人。
村长杨富贵早已闻风来接,苏云开六人刚出现在村口,就领了十余人上前跪拜。
有些汉子手里还拿了凳子茶酒,因不知官差来这有什么事,全都脸色惶惶,大气不敢出。
苏云开知百姓不喜与官打交道,对朝廷的人一向敬畏,这会紧张也在所难免,我来这里是为了办案,打听一个人,不是要为难你们,只要说实话就好。
杨富贵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不知道你们听说了河对岸小树林的事了没有,昨日在那里发现了一副白骨尸骸。
听说了。
那人约莫二十过半,独居,查阅案宗后发现,可能是来自贺家村和杨家村。
但前者我已经去过,已查实没有这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等他继续说。
我让人查这十几年里来衙门报案失踪的人,也没有发现同样的人。
可是有一点很奇怪,十年前你们村子里有个叫杨百家的人,与描述十分相像,可先前我让衙役来查,却根本找不到这人的踪迹,但也没有人为他到衙门报案失踪。
杨富贵面色为难,看看左右,才道,大人,那杨百家的确是失踪未报,只因他幼年没了双亲,也没伯伯叔叔,还是个小疯子,那时日子过得苦,也没人敢收,就由我出面,让整个村一起养他,吃百家饭长大,所以才叫杨百家。
明月微微蹙眉,村长都愿意为他出面让全村人养大他了,为什么他失踪的时候却连来官府报个案都不肯呢?杨富贵还没说话,旁边就有妇人气急败坏道,那个忘恩负义心狠手辣的白眼狼,别说失踪,就算是死了,也没人替他收尸!苏云开和明月相视一眼,已觉蹊跷,为什么?这会又有人插话,激动得简直要跳起来,他是个疯子,还杀人。
明月吃了一惊,杀人?对,当年我们这老丢人,半年一载就丢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直到杨疯子失踪,村子里才没有再少人。
大人姑娘你们说,这多凑巧。
后来我们想,就是那杨疯子干的,他把人都吃了,都杀了!那老妇一旁的年轻人皱眉急声,娘,都跟您说了几遍了,杨叔不是那种人。
他要是做了那种事,那为什么连他也一块消失了?老妇厉声道,那为什么偏偏是在他失踪后,村子里就再没少过人了?年轻人明显口拙,被堵了两句就语塞了,憋红了脸不开腔。
老妇仍在痛骂,旁边也有人附和。
苏云开心头起疑,直到杨富贵咳嗽一声,提醒他们注意还有朝廷命官在,他们这才醒悟,吓得齐齐停声。
苏云开在众人面上扫视一圈,问道,如今还不能肯定那具尸骸就是杨百家,你们可知道他有什么易于辨认身份的地方?众人想了许久,才有一人说道,我记得他以前帮我们摘桃子,从树上摔下来,额头那磕了个坑,流了很多血,留了个大疤痕,但不是说挖出来的是白骨吗……那也没法看出来吧?明月抬头看他,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具体磕到的是什么位置?他拧了拧眉,在自己额头上摸了摸,手停左边眉骨,这,对,就是这,当时眉毛被大夫剃完了敷药,他还嚎啕大哭死活不肯治来着。
许是想起那时杨百家滑稽委屈的模样,连带着他都笑了笑。
笑着笑着又想起那人可能就是那具白骨,顿时笑不出来,还叹了一口气。
明月捡骨洗骨煮骨,又摆骨串骨,早就将各个细节牢记在心了,更何况是头颅那样大的骨头。
她闭目细想,脑海中整个白骨架子就活了起来,一直转个不停,由上至下,想了个清楚。
她睁眼说道,那尸骸的头颅骨,左眼眉骨有凹痕。
比起其他用钝器重击的伤口来,明显是利器戳伤的,所以骨留刮痕,但并不严重。
那人惊叹道,对,那桃树下刚好有块大岩石,他就是碰到了岩石边角。
死者身份明了,线索已经成线,出现在两人面前。
苏云开说道,他住的地方如今可还留着?杨富贵忙说道,还在,村里人不多,但地不少,都在自家地里盖房,他住的地方又偏僻,就荒废在那了,没人住,附近也没人。
他立刻在前面带路,虽然右脚有点跛,但熟门熟路,脚步并不满。
村里人也想看个热闹,就往那边过去。
他们平日都走惯了这种路,走得快,不多久就拉开长长距离,早就忘了他们在带路了。
苏云开也正想和明月说话,这会没了杨家村的人在,反倒方便一些。
只是毕竟在人家地盘上,被听见了不好,偏头低语,方才你有没有觉得有蹊跷的地方?明月说道,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骂杨百家的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那些年轻人反倒都为他说话。
她要不是仵作,苏云开真想将她拐到衙门做捕快,一定也不差,虽然偶尔会迷糊,嗯,按照年纪来说,十年前的话,那些年轻人才十岁左右,当时杨百家二十八岁,怎么能让那些孩童拥护他?明月说道,这么说来我倒是想起我们南乐县的一个痴儿。
他从小脑子就不太灵光,同龄人老是欺负他。
后来长大了,还是有很多人欺负他,但唯有孩子不会,所以他就总爱和他们在一起玩。
因为身体比他们壮实,孩童做不了的事他都会自告奋勇冲在前头,因此很受孩子的喜欢。
你说杨百家会不会也是这样?苏云开稍想片刻,说道,寻个为他说话的人问问就知道了。
两人才刚说完,那随人群跑开了一个年轻人就折了回来,满脸愧色,一时忘了大人走不顺这路,就跑快了些。
苏云开见他正是方才一直维护杨百家的人,问道,你叫什么?杨千里。
苏云开又道,你和杨百家是什么关系?杨千里说道,在这个村的,基本上都是亲戚,只有亲疏的说法。
他算是远亲,辈分上我得喊他一声叔。
苏云开淡笑,我要问的不是你们是否是亲戚,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一直为他说话。
如同你所说,在这个村的都是亲戚,那为何你母亲还有其他几位长辈对他的风评却十分不好。
提及这个杨千里就皱眉,这也不能怪我娘他们,当年杨叔失踪得的确是太巧合了。
我们这村向来过得很祥和,后来总有人无缘无故失踪,大家也没觉得是杨叔做的。
因为他对我们这些孩子很好,总玩在一块。
直到杨叔失踪,就再也没有人失踪,大家就自然而然联想到是杨叔做的。
可我还是觉得杨叔不会做那种事,他不是那种人!明月听出他是真的在维护杨百家,说得面红耳赤,却有些嘴拙,所以说起来就显得很激动。
好一会他才平静下来,杨叔虽然傻,但他不疯,他对我们这些孩子很好。
杨千里语气沉落,这会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陷入长久的沉默。
田埂漫长,望不到头,两边绿草冒头,唯有中间常有人走的露出褐黄泥土。
路不成路,越走越窄。
直到快走到山脚下,苏云开和明月才看到那几乎已经被青藤野草覆盖遮掩的茅草屋。
那简单的房屋已经坍塌了一半,黄泥砖塌了半截,许是有生机勃勃的青藤缠绕托扶,所以不至于全部塌毁。
木门半倚,门栓已经被腐蚀得厉害,轻轻一碰,就有铁锈飞扬。
衙役一用力,铁栓就碎了。
苏云开见明月要进去,拉住了她,屋子可能会坍塌,你在外面等。
衙役也劝她别进去,万一真塌了,她细胳膊细腿的也逃不掉。
明月只好在外面等,看着他们穿过快包围整个小屋的青藤俯身进去,不由紧张。
杨千里安慰她道,没事的,这么多年都没垮,而且杨叔没事的时候也会托了树来,在里头撑几根木头,我还帮过他呢。
明月偏头看他,那其貌不扬年轻的脸上,提及那人就觉声调明显不一样,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跟他玩。
杨千里默了默,虽然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看得出苏大人应该很紧要你,能否请你转告大人,让他一定要抓到凶手。
嗯。
明月补充道,我是衙门的仵作。
他吃了一惊,立刻无意识地打量了她三遍,仵作?明月双眼明亮,认真点头,对,仵作。
杨千里惊愕了片刻,又想起一个比起惊讶来更想知道也更重要的事,他迟疑一会,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杨叔他是怎么死的?明月忽然有些不忍心告诉他,那样残忍的手段,让这样一个在乎儿时玩伴的人,如何接受得了?可眼前的年轻人目光灼灼,像是猜出她的犹豫里隐含的意思,也有些退怯,可还是问道,告诉我……杨叔他是怎么死的?明月暗叹,说道,被人用钝器活活打死的……杨千里蓦地握紧拳头,他是被人杀死的,不是自己失足跌死,也不是意外死的?不是。
杨千里忽然展开拳头,神情有些累,更多的是释怀,这下可以证明,杨叔跟村子里失踪的人没有关系了,因为杨叔也被杀了啊……明月不能单凭这点断言,毕竟就算是被杀的人,在之前也可能杀了人。
但以前失踪的人不见尸首,唯有杨百家的尸首出现了,这也实在是很蹊跷。
那些人是真的失踪了,还是和杨百家一样被人杀了,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尸体?她真希望,埋在地底十年的白骨,能开口说话,告诉活着的人当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