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已至,四人一路停留十余州县衙门,抽取案件重审。
小案审得快,大案要慢一些。
所到之处开始总是大摆筵席,都被苏云开拒绝,直接去了衙门,让有些地方官惊吓不已。
似乎名声传开,后头几个地方官都不敢再来宴请。
大宋衙门很多,但并不是哪里都有陈年杀人案悬而未决,明月倒是觉得不累。
重审的大小案件约莫有两百余件,但需要她出马的不过二十多件。
白水跟着苏云开里外走动,她就跟着秦放去当地吃喝游玩。
以至于今日坐在车中仔细对看几眼,明月只觉她和秦放要圆润成球。
苏云开正闭目养神,听对面人叹了一口气,睁眼看去,还没问,那嘴快的秦放就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没吃痛快,没事,听说傍晚前我们就能到下一个小镇了。
明月掐了掐自己的肚子,神伤,胖了。
秦放也打量她,用力点头,的确是胖了。
你也胖了。
我是男的,这叫壮实。
白水闻言,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胳膊,疼得秦放差点跳起来。
白水哼道,肉软如棉,这叫肥肉。
秦放怒而要反掐她,想到男女授受不亲又忍住了。
苏云开见明月还在掐小肚子,像个忧伤的杏色团子,笑道,长点肉好,太瘦弱风吹就倒。
明月抬眸,真的?嗯。
明月这才不掐了,心里欢喜得像有只麻雀飞起。
车又行三里,还未进镇,便听见有人争吵。
马车停下,车夫在外面说道,官爷,前面路上有人争执,把路给堵住了。
苏云开撩了车帘往外看,前头聚了十余人,看热闹的基本都是卷起裤管手拿锄头,再看周围都是农田,想必是附近耕种的人。
那争执的几人骂得很凶,又不似在吵同一件事。
下车看看。
四人陆续下车,走到他们近处,才发现地上堆满了甘蔗叶子。
此时甘蔗已经快过季,再晚就不甜了。
听他们吵闹的话听来,这些甘蔗是例外,甜得发腻。
那种植的人家准备明早就伐去卖钱,谁想到了地里甘蔗却不见了,便怀疑是那人偷的,就吵起来了。
路三,我这甘蔗就是你砍的,昨天你还跟人说你要砍我家甘蔗去倒卖个好价钱。
赵四,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是不是明天有人跟你说我要偷你婆娘,你也信啊?王八羔子我跟你拼了!来啊,往我脑袋砸啊。
眼见那赵四真要拿锄头伤人,苏云开喝声,将喧闹的人群震得俱静,纷纷朝那边看去。
来者四人男俊女美,说话的那人虽然衣着并不华贵,但面貌俊朗,五官正气,一时也没人对他呼呼喝喝。
白水亮出腰牌,只在众人面前闪了片刻就收回了,免得看清她的是提刑司的捕头,捕快办案。
众人这才面露敬畏,下意识就纷纷推开三丈远,怕惹是非。
那赵四一听,立刻上前,愤然道,捕快大人,我要告状,我要告那路三砍了我家甘蔗。
路三跪在地上大呼冤枉,又道,我今天一早就上山砍柴了,你看,刀还在这,什么时候砍过你的甘蔗了,你倒是找证人啊,别血口喷人。
赵四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烂赌欠了一屁股债,家里穷得什么都没了,就连这把刀,都是前天从阿狗家偷的。
别人地里少点菜少点果子也不追究了,可你这才太过分了,竟然把我地里的甘蔗全砍了,你明知道我娘生病要钱治病,这钱你偷得心安吗?路三嗤笑一声,你倒是拿出证据来,要不你问问今天收甘蔗的人,谁见过我。
你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是乔装了。
那就是没证据了嘛。
路三又得意起来,笃定他拿自己没办法。
赵四无话,只能请苏云开做主。
苏云开看看那锋利砍刀,蹲身拿起看着,问道,这把刀是你早上砍柴用的?路三朗声答道,是的。
那你的柴呢?卖了。
明月转了转眼,垫脚在苏云开耳边低语两句话。
苏云开嗯了一声,笑道,我刚才那么问他,就是想这么做了。
秦放皱眉,你俩在心有灵犀什么?明月眉眼有笑,破案呀。
苏云开手指滑过刀面,几乎是从锋利刀锋过去,看得旁人惊心。
下一刻却觉奇怪,只见他轻尝了下指肚。
随即面露笑意,对路三说道,不如你告诉我,你砍的柴叫什么,竟然甜如蔗汁?众人微微一愣,突然明白过来——如果砍的是柴,那汁液哪里会有甘蔗甜味。
唯有砍的是甘蔗,才会有这种甜味呀。
赵四一听,立刻也去刮来尝,这一舔大怒,揪住路三大声道,走,跟我去衙门。
路三想逃,可根本不是粗壮汉子赵四的对手。
边叫嚷边被他往衙门拖去,最后怒骂苏云开多管闲事,骂声渐远,苏云开不以为意,此时又有一人上前,官爷,也求您给小人做主啊。
方才他一直默不作声,旁人哗然说话他也不吱声,但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自己身上,苏云开便知道他也有话要说。
小人名叫五木,因为姓林名森,五个木,就得了这个诨名。
小人也的确擅长种树,最特殊的应当是种在离家较远的一株柏树。
秦放好奇道,柏树?那不是很常见的树么?五木继续说道,对,但一般的柏树幼苗时树干直,叶子张开成椭圆状,但长个一年半载就歪歪扭扭不成形了。
但我这棵长了一年,如今只是高了些,样子依旧讨喜。
前几日有个员外想高价买我这棵柏树,我不得空,今日才过来。
谁想刚到地里,就发现柏树不见了,却在他的地里看见了,还硬说是他的。
说着他指了旁边一个鼻宽口阔的汉子,汉子一见他指自己,也跪了下来,磕头说道,大人,我没有,那棵树本来就是草民家的,是他诬陷我。
苏云开问道,原先种树的地方在哪里?五木立刻领他去看,又将那汉子的地指给他瞧。
苏云开见那地里的确被挖开了个大口子,而那汉子的地里也种了一些树,其中有一棵椭圆柏树长得十分喜人,一眼就看见了。
他蹲身握了一把那坑里的土瞧,又徒手挖开几寸,便起身去那汉子的地里看柏树。
柏树绿叶青翠,地下有干草覆盖,晃了晃,似乎牢牢扎在了地底。
他伸手将干草拿开,又握了一把泥土,随后起身说道,挖到树根。
汉子为难道,这样树会死的。
五木说道,只是见一点根茎,哪里会死。
说着他就拿了锄头去挖,很快就挖到了根。
苏云开看看那沾在树根上的泥土,又让他将另一株大树挖至根部。
来回约莫用了一刻,他才起身对汉子说道,虽然偷别人的树不是什么大罪,但偷窃便是罪,看来,你得跟我们一起去衙门了。
汉子惊诧道,官爷明鉴,我可没有偷他家的树,我这里栽种了那么多树,有柏树并不稀奇。
苏云开笑道,你很聪明,知道树刚移植过来泥土肯定会很松软,所以费了那么大的劲每铺一层土就用力压紧,以至于刚才我用力推都推不动树。
可是你疏忽了一点,你和他的地虽然离得近,但还是隔了有十丈远,他田里的泥土是黄壤,而你地里的,却更偏红壤。
你虽然挖了树,但或许是因为你是半夜挖掘,灯火不明根本没有留意到这点,所以柏树根部缝隙还残留了些许黄壤。
五木听见这话,长长松了一口气,官爷明鉴。
汉子顿时说不出话来,只能认栽。
围观的人已在拍手称快,但明月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苏大人破案的佐料呀,小案子中的小案子。
解决完这途中小事,四人继续上路,前往下一个地方。
眨眼四月过了大半,原定的路线要去的州县都已经去了,五月之前苏云开也得回府衙,想必回到府衙定有很多要忙的,于是结束行程,回大名府路。
这一路最高兴的莫过于白水,她知道苏云开厉害,但没想到竟然这样厉害,没事便将苏大人挂在嘴边夸,夸得明月都觉得稀奇了。
连秦放听见都忍不住说道,我看你要变成我姐夫的小跟班了。
本来也是小跟班。
其实我也挺好的,你怎么不夸夸我?夸你一有危险就躲我身后要我保护你?夸你能吃能喝还挺能睡的?秦放气得差点就上去跟她打一架,明月急忙闪开,这对冤家越来越闹腾了。
她回房的时候从苏云开房前经过,屋里还点着等。
驿站普遍不大,桌子离窗户近,窗纸上便映出个手拿书卷的长影子。
大人,你还不睡么?屋里一瞬悄然,随后人影大片映来,木门被打开,苏云开说道,就睡了,白水和秦放还在前厅?明月笑道,可不是,又吵起来了。
苏云开笑笑,真是冤家。
白水吵不过秦放,秦放打不过白水,扯平了。
明月也笑得欢喜,怎么想都是小侯爷吃亏的。
他要是真的怕白捕头,也不敢总招惹她。
白捕头要是觉得他烦人,也早就在他一开口就拿刀堵他了。
明月这才明白,原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呀。
说话间,外面雷声轰隆,还有闪电袭空,划破阴暗苍穹。
明月说道,那我回房了。
嗯。
苏云开见她小跑回房,进了房间就猛地把门关上,看来她是怕打雷的。
他想了想,回房将灯拿过去给她,屋里亮堂点,胆子也会大些。
夜里果真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吵闹了一宿,直到黎明到来,才渐渐消停。
到了辰时,已经有日照初拂。
从驿站出来,又行五十里,却闻前路塌方已有大半个月之久,几乎就是在他们路过之后就塌了。
本来山路快要被挖开,但没想到昨夜雷电乱劈,将山上一颗巨石劈碎,加之大雨,山坡泥石滑坡,将前路再次堵住,也不知山道何时才能冲开。
四人本想折回小镇,但听见前面不远处就有个大村庄,便想在那里暂住一晚,看看明日情况如何,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