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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古董铺子(五)

2025-04-01 16:02:40

仵作身形瘦小,哆哆嗦嗦跪在地上,抖如风中酒旗,已丢了魂魄。

秦大人心中认定他是凶手,逼问得更加紧迫,不给他丝毫余地。

仵作架不住这狂轰滥炸,终于说道,小的没有杀柳氏。

你既然没有杀害柳氏,为何要用障眼法,掩盖她身上伤痕。

仵作略有迟疑,这才说道,柳氏死的那晚,小的和她见过面。

还、还行了好事。

秦大人骨子里刻板,听见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怒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吴筹的脸已经快绿得像青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堂上众人心思各异,堂下围看的百姓已在谈论这水性杨花的柳氏和这窝囊的吴筹,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茶棚酒肆都不缺话题了。

仵作只想快点洗清嫌疑,不像吴筹那样吞吞吐吐,招供道,草民是子时去的百宝珍,留了小个时辰。

大人也知道,男女欢爱免不了动手动脚,小的不小心在柳氏身上留了些红痕。

第二天听见她死了,生怕查到小人头上,所以就将那些红痕涂了药水遮掩,可是草民真的没有杀人!明月咬了咬牙,这昏聩之举,简直枉为仵作!他不但抹去了交欢的痕迹,还将可能追查到杀害柳氏凶手的线索给抹去了。

为了一己之私,罔顾真相。

苏云开面色不展,继续听审,心中自有思量。

小人真的不是凶手,只是不想线索查到自己头上。

对,我有证人,我夫人可以证明柳佩珍死的时候我就在家里。

还请大人开恩。

秦大人立即让人去找仵作妻子,传来一问,那个时辰果真在家,不但有家中老母幼子作证,还有邻人也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

确定他非凶手,那苏云开和明月都没吱声,只怕真不是凶手,顿感失望——眼见能破的案子又断了线索,那真凶在哪?要是找不到,政绩上又要被抹黑一笔了,着实是让人不痛快,黎知章,你身为仵作,却不思仵作操守,甚至掩盖真相,扰乱章法。

来人,将他押入大牢,听候发落!要蹲大牢的结果仵作不是不知,可心底还留有盼想,被衙役左右一押,下意识大声喊冤。

可为时已晚,唯有留在牢里后悔了。

明月见他被押走,却高兴不起来。

爷爷说过,身为仵作,哪怕是被朝廷定义为贱民,也不能因此而贬低自己,更不能因为被扣上了贱民的帽子,就真去做低贱的事。

身在其位谋其职,做好本分的事,去哪都不怕被人看轻。

想来黎知章也是个经验丰富的仵作,之前协同知县破过不少案子,连爷爷都夸赞他。

谁想一朝邪念,淫人妻子,还玩忽职守。

想罢,轻轻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传到苏云开耳边,视线落及她脸上,是说不出的感慨,连清亮的眉眼都添了两分黯淡。

审完仵作,秦大人这才开始审吴筹。

见他一脸大仇得报的模样,就觉嫌恶。

明知妻子不检点,也忍着不语,整日游手好闲,这种人,枉为读书人。

心有偏见,语气就更不客气了,吴筹。

吴筹回神,心气一顺,还不忘先恭敬地拜了拜,大人。

本官再问你,昨晚你人在何处?房间里。

不曾出去过?不曾。

当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吴筹微顿,秦大人又道,事到如今你若还不说出实情,难道你想被当做凶手不成?身后议论声愈发的大,吴筹也全都听在耳朵里。

说他窝囊,说他废物,说他知道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留男人他也不管。

什么难听伤自尊的话都在说,他们越说,他反倒不像开始时那样在意了。

反正一出这衙门,这些话也要传遍整个南乐县了。

那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略有恍惚,抬头看向前面,说道,草民听见了……大人说,柳佩珍是寅时死的,实际上我从子时开始,就听见前堂有动静。

中间有停过,但不多久又吵闹了起来。

后来声音又停,不过片刻,又再次吵闹,然后就一直没声音了。

直到早上我要外出,才看见柳佩珍已经惨死。

你具体说说是何时停,又是何时有动静。

吴筹想也未想就道,子时过半有动静,不到丑时便没了声音。

这时辰与仵作去百宝珍和离开的时辰吻合,秦大人没有疑问。

后来快到丑时,又有声响。

也是过了一个时辰,动静才消停。

将近寅时,前堂又传声响,那时草民也快睡着,迷迷糊糊的,加之雨声拍瓦,实在吵闹,就没去瞧,还以为她同人苟合得那样不知廉耻。

谁想早上她却死了……已没脸面可说的吴筹说得轻描淡写,倒让堂外的人唏嘘不已。

无怪乎开始他不肯说,这话一说,就算他没罪,以后也别想在南乐县抬头了。

秦大人问道,为何你记得这么多相应的时辰?吴筹目光突然变得狠厉,厉声道,这种伤及男子尊严的事就算想不记得也难,那柳佩珍身为妇道人家却不守廉耻,我愿娶她这二婚头,她却自己不要脸,竟去勾三搭四。

仗着娘家有钱有势,开个铺子明着是卖货,其实卖的是自己,贱丨人!他嘶声力竭,像是把这几年的不满全都喊了出来。

堂上堂下悄然无声,连非议的人也识趣的闭上了嘴。

忽然寂静中有人轻笑一声,满带嘲讽,惹得气上头来的吴筹循声而盯,你笑什么!苏云开回以冷冷目光,语调沉冷,大庭广众之下你将过错全都推给你已故的妻子,还屡出脏话,你是觉得自己有理?当初你娶柳佩珍,也知道她是再嫁女子,娘家有权势。

成亲之后你也知道她跟别的男子有染,那时你就该说你来管铺子的生意,而不是继续让她抛头露面,可你没有,只是忍气吞声在家好吃懒做,你有什么脸面指责她?吴筹立刻没了话,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是心虚,可被人当面戳破,却觉得遭了奇耻大辱,这与你何干!难道她水性杨花还有理了。

明月见他反咬一口,恨不得给他一个巴掌,既然你这么讨厌她,当初就不该娶她,娶了她就该尽到身为丈夫的责任,可你根本没有。

她有错,你也有,谁都别想推个干净。

如今她已经死了,曾经和你拜堂成亲,同床共枕的人死了,你非但没有一点怜悯,反而侮辱你死去的妻子,你难称大丈夫。

公堂上几人口如枪,唇如剑,却吵得秦大人都忘了制止。

他简直想给那两个年轻人喝彩了,虽然从尸检开始就觉得他们这一对年轻人讨厌极了,可这话却说进心坎里。

直到师爷先反应过来,示意他接着审案,秦大人才道,公堂之上闲杂人等不许哗然,再吵闹就拖出去杖责二十大板。

吴筹的自尊已几乎贴地,气势骤减,也没心思再为仵作被送进大牢而得意。

秦大人说道,吴筹,你可知平日与柳氏交好的人中,还有何人?吴筹冷冷清清笑了笑,多得去了……只是草民知道有一个人是常半夜来的。

何人?那人在城南有间酒铺,忙的时候都在酒铺里吃住。

他的妻子剽悍如虎,他向来惧怕,所以跟柳佩珍幽会时,为了掩人耳目,都是在半夜。

昨日是元宵,他定是寻了借口留在酒铺过夜没有回去,所以他很有可能就是半夜来的那个人。

他叫什么,家住何处?吴筹想了想,说道,葛送,就住葛家村燕子巷第八户,铺子在城南,叫酒仙铺子。

&&&&&白水领着捕头衙役前去城南抓人,但铺子没开,邻里说葛送已经回村了。

而燕子巷离衙门来回也要一个时辰,因此明月决定回去洗个澡,吃个午饭,再去衙门。

她和苏云开一起出来,天色仍旧昏沉,满天乌云还未拨开,映得人面色也显阴沉。

苏云开见她抱了一把柳条跟来,忍不住说道,秦大人第二?明月噗嗤一笑,听出他是在打趣秦大人,朗朗道,才不是,是秦大人硬塞给我的,说让我好好消消晦气,不然等会不让我站旁边听审。

哦,还有一半是你的。

苏云开笑笑,也是无奈,这秦大人……也是个老顽固。

其实说起来也不能太怪他迷信,他如今都是五十岁的人了,半辈子都在小地方做小官,现在终于有升迁的机会,也难怪他害怕乱了官运。

他要是真的昏庸到无可救药,其实早就将我俩乱棍打出去了。

仔细一想好像也对,苏云开认同了大半。

说着,明月已经给他匀了一半怀中物。

正是初春,柳条刚刚抽出嫩枝,翠绿如碧玉。

折口处还有未干汁液,被她一股脑塞进怀里,汁液染裳,更脏了。

他抿唇看着这大大咧咧的姑娘,她竟是浑然未觉。

不知者无罪,他反倒不好意思说她了。

对了,你住哪个客栈,等会我去找你,再给你带好吃的。

蓬莱客栈。

苏云开答完,脚步蓦地一顿,眉头又拧,你怎么知道我住的是客栈?难道我就不能是当地人?南乐县就这么点地方,我可没见过你。

那我不能是恰好路过的?可你没带包袱。

苏云开还要问,就见她嫣然一笑,笑如春花灿烂,俏媚无双,瞬时忘了反问。

好了,等会见,我走了。

姑娘说完,就抱着柳条离开了。

柳条外垂,跟着她的步子一颤一颤地上下摆动,连她的背影都显得像一株刚从春风中苏醒的柳树,拂过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