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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2025-04-01 16:11:47

燕绥被枪声惊醒,睁眼坐起后,凝神辩听方位。

这是一场小规模的枪战,枪声在西南方位。

她脑中立刻构画出小区西南方位的地图,拜良好的记性所赐,她虽记不住完整的地图,但大致的地形还是一清二楚。

西南方位在燕氏海建的工棚附近,听枪声远近,应该更靠近中化公司。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可以分析得出的有效讯息。

她倚着墙,默数枪声,间或留意子弹射出的频率试图分析枪支。

燕绥是个半吊子,她学东西通常分为两类,一类是有用的,另一类是可以为她所用的。

她会射击,是因为射击可以为她所用。

但论对枪支的了解,她除了知道有哪些型号,能够把枪和它的名称对上以外,一窍不通。

当每支枪的适用子弹口径,装弹量,杀伤力一股脑冒出来后,燕绥的脑中如同被投爆了一枚闪光弹,倏然一片白光。

等枪战结束,枪声停歇。

燕绥才觉颈后发凉,抬手一摸,后颈连同后背冒出一身冷汗。

这黎明的枪声,就像是一个讯号,彻底引爆了利比亚的暴乱。

————天亮后,几乎是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的,班加西发起反利比亚领导人的游行示威。

燕绥居住的小区紧邻班加西的主街,她站在楼上透过窗口,看见下方游行队伍举着旗帜,高喊着阿拉伯语,从街头一路走街尾往班加西政府驻扎处走去。

她倚着墙,叼着根小木棒,齿尖咬住末端。

一咬,木枝翘起。

一松,木枝垂落。

一咬一松,一咬一松,木枝翘起再垂落,再翘起再垂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手把木枝掷入手边的垃圾桶里,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爸。

燕戬压下听筒,示意她稍等片刻,等接完电话,他才看向燕绥:你说。

利比亚局势动荡,游行示威就是个缺口。

利比亚的武装势力很快就会从这个缺口突破,发动政变。

今早枪战后,燕绥动用了国内和利比亚一切可用线脉打听消息。

班加西是利比亚第二大城市,它的动荡就像是地震的震源,以它为中心,逐渐向周边城市蔓延。

不出两天,恐慌,袭击,战乱就将蔓延到首都的黎波里。

一旦利比亚的领导人倒台,这个国家将立刻沦陷为地狱。

燕绥:以防万一也好,先让燕氏海建的职工家属先走,妇女儿童第一批撤离。

她舔了舔嘴唇,说:假设我判断失误,人再接回来。

满大街的游行示威,也没法开工,工期肯定要耽误。

燕戬沉思了片刻,颔首:你让辛芽和翻译去包机,妇女儿童第一批撤离。

意见一致,那就好办了。

辛芽当天下午就联系好了航空公司,包了一架国际航班晚上十点直飞首都。

燕戬是利比亚海外建设项目的总负责,撤离的安排由他通知,落实。

同一时间,燕绥也没闲着,她带翻译一起研究利比亚的交通网。

——她做了两种极端的方案。

一种是最乐观的,利比亚的政府强势镇压了国内的反对势力。

那顶多延误工期,损失轻微到燕绥可以忽略不计。

一种是最悲观的,利比亚的领导人倒台,暴乱冲突像瘟疫一样传遍整个利比亚。

她将损失整个项目,失去利比亚的市场。

如果是前者,她最多苦笑着把刚送回国的人重新接回来。

她不会为这次决策感到后悔,也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决策是大惊小怪。

她可以对自己的生命毫无敬意,可无法同样对待别人。

再来一次,她依旧会做出这个保守的决定。

但如果是后者,她要考虑的就多了。

局势恶化缓慢她会有足够的时间撤离燕氏海建的所有员工,那她有无数种方式安排大家平安离开。

可万一局势恶劣,很快利比亚的机场,港口,边境会全面关闭,手机与国内的通信完全中断。

到时,孤立无援。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铁路被拆。

整个利比亚境内就再没有铁路,陆路的交通也主要以公路为主。

翻译把利比亚地图圈画给燕绥看:班加西的港口在这里,是利比亚第二大港口。

我知道。

燕氏旗下有途径班加西航海路线的远洋商船。

包括燕绥自己,也并非对利比亚一无所知。

——至下午,班加西的暴乱发生,有人开始打砸抢烧中资公司。

黎明时分那场小规模团战并不是偶然,而是有武装势力意图划地盘,抢占根据地。

阴谋与骚乱深埋在地底,如今,战火已然,一触即发。

至此,所有中方公司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纷纷准备撤离。

——晚上七点,燕氏内部紧急会议结束后,项目经理着手拉组一支安保力量准备护送第一批撤离利比亚的队伍。

分配给燕绥的任务是联系燕氏所有在地中海附近的船只停靠班加西港口,以备不时之需。

她起身,刚准备去隔壁办公室给中国驻利比亚大使馆打电话协调此事,被燕戬叫住。

偌大的会议室里顷刻间只留下两人。

燕绥微微抬眼,目光和燕戬一对,按耐下心浮气躁,重新坐回去。

燕戬沉吟了片刻,说:等会你也一起去机场,和辛芽一起第一批撤离。

燕绥眨了眨眼,笑了:爸,这种时候你让我先走?时间紧迫,她一分也不想浪费,只能言简意赅道:我是公司决策人,只要我在这,就能带所有人平安回家。

现在根本没有我撤不撤离这个问题,我雇他们一天,我就负责他们一天。

我最后走。

燕绥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先去忙了,等会机场我跟你一起去,我想把辛芽先送回去。

走出几步,她似想起什么,转身,语气毋庸置疑道:燕同志,你也可以准备下了,你第二批撤离。

她悉数把话堵回来,没再给燕戬开口的机会,边拨打大使馆热线边大步离开。

——晚上八点,燕绥和与燕戬为中心的高层,拉组了一支安保力量护送妇女儿童先行撤离。

班加西的街道上,随处可见烧抢的痕迹,去机场的路上到处冒着浓烟。

虽还不至于看到血腥到令人不适的场面,光是满街的混乱,萧条就足以彰显此时此地正在发生着什么。

一列车队五辆租用的大巴车,快速平稳地从人流稀少的小道一路前行。

车厢内安静到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八点三十,车队有惊无险抵达班加西的机场。

一天的骚乱令班加西今晚的机场尤其混乱。

推搡的人群,浑浊滞闷的空气,杂乱的噪音一股脑扑面而来。

到处是带着行李准备搭乘飞机离开利比亚的民众。

辛芽和翻译组织所有人顺序通过安检候机,燕绥站在队伍外,看她忙前忙后连鼻尖沁出的汗都没时间擦一下,偏头掏了掏耳朵。

等燕氏海建第一批撤离的队伍排到了队尾,燕绥招招手,叫辛芽。

你排上去,跟着走。

她指了指队伍:不出意外,到明天,班加西范围内的手机信号会被屏蔽。

乱起来我就顾不上你了,你回国,在南辰坐镇,想办法接我回去。

辛芽一怔,随即摇头:小燕总,你本事比我大,你先走,然后再接我出去。

你看这里,很多事情都需要我。

燕绥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抬手用力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废什么话,让你走就走。

这里需要我,不需要你。

她这个小助理,胆小,心软,爱哭鼻子。

其实燕绥一直都知道,辛芽不适合给她当助理,可面试那天只有她傻乎乎的,不知道表现,不知道讨巧,又偏偏十分合她眼缘。

她低叹一声,轻拍了拍辛芽的肩膀: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你放心,我会平安带着所有人回南辰。

班加西的局势只会恶化,你待在这没什么用。

能走一个是一个,你别让我没法跟你妈交代。

辛芽眼眶一红,硬咬住唇,下巴颤抖得连话也说不出,就这么看了她一会,视野逐渐被眼泪模糊。

她吸了吸鼻子,抬袖子狠狠擦了把眼泪,给燕绥鞠了一躬,保证道:我会安顿好所有人的,地图我看过好多遍了,翻译也跟我说了你的安排。

回去后我立刻安排人接应你们。

燕绥点头,曲指抬起她下巴,微沉了语气,低声道:乖,把眼泪擦了,去过安检。

——送走辛芽,燕绥,燕戬和几位高层同车,来时的车队简化成两辆越野返回公司。

燕绥坐在后座,以中控扶手为支点,摊开了一张自绘版简略地图:我刚和大使馆领事联系过,我们国家已经开始制定营救计划,策划撤侨行动。

我们有商船,正好国家想雇佣船只让侨民撤离。

我调了所有能赶来的船只尽快抵达班加西港口,无条件优先让中国同胞离开利比亚。

码头有大使馆的人,会协调秩序,我们要安全撤离的,不止燕氏的工人还有中化公司等所有在班加西的中资公司。

燕绥条理清晰,做事沉稳,三两句说明了整个计划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工作任务的分配。

利比亚的局面只会越来越糟,今天可能还是烧抢,明天就是枪林弹雨。

回公司后,我去和中化公司的负责人协调,所有工人退避到他们的厂房,等待一起撤离。

她指了指地图中被她圈画的红点:港口可停靠船只有限,并且支援的船只此时并未全部到港。

我们需要分成几拨撤离,海路,和陆路。

我需要利比亚当地人领路,通过陆路往西撤离去埃及。

海运,就抵达希腊,再乘坐飞机回国。

她抬眼,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全程和大使馆联络,安排所有路线的撤离。

你们也请放心,如果我不能带你们回家,还有祖国。

第一百章晚上十一点。

燕绥与中化公司在利比亚的总经理协调完毕,划立中化公司的厂房为安全区。

除了中化公司,还有十几家中资企业配合驻利比亚大使馆的安排,以燕绥为领导者,成立应急指挥部,统一协调班加西中资企业撤离问题。

——凌晨零点整。

燕绥结束第二次紧急会议,通知燕氏海建所有工人连夜对项目的大型机械和物资进行封存。

电脑,保险柜等就地掩埋,公司可用的全部汽车统一封藏,命人看管,以备撤离时所需。

以防万一,燕绥动员所有燕氏海建的工人储备粮食和矿泉水,以应对危机。

——凌晨一点。

燕氏海建的工棚遭到攻击,子弹穿透营房,工棚围墙内外突突的枪声和马达声似一匹突然闯入的烈马,嘶嘶扬蹄。

燕绥正在工棚里分配任务,工棚外的爆炸声响起时,巨大的炮声震得整个营地晃了两晃。

屋内吊顶的灯光呼哧一声闪了两下,昏暗明灭的灯光下,燕绥一张脸阴沉得能滴水。

把灯全部关了,就地隐蔽。

她咬牙:天亮就撤离。

不止燕氏海建的工棚,四周无论远近,枪炮声四起。

暴乱分子的骚动在夜色下如夜行的野兽,无声咆哮。

——凌晨两点。

燕绥试图联系大使馆无果,利比亚手机通讯的信号被屏蔽比她预估的时间还要早。

她背靠着工棚的墙壁,看远处燕戬在安抚工人,目光透过窗口能看到外面四处燃烧的火焰。

火光卷起的白烟在夜色里厚重如凝固般,鼻腔呼吸到的空气都带着无处可逃的硝烟味。

燕绥坐到木箱上,摸出包烟,烟条叼进了嘴里才发现自己没有打火机。

目光在四周一巡,叫了声坐在地上不停拨电话的巴基斯坦籍男人:诶,有火吗?小伙愣了下,点点头,从皱巴巴的外衣里掏出打火机递给她。

手机信号被屏蔽了。

燕绥点上烟,指尖把玩着那枚打火机,问:你给谁打电话?家、家人。

小伙结巴了下,说:巴基斯坦和中国是好兄弟,我们一家都来了中国。

我父母在南辰开了家面馆,我跟工头来了利比亚。

燕绥斜咬住烟,垂眸看他。

他的中文很好,平仄咬字清晰,说话流利:我来这里赚钱,攒聘礼,娶我女朋友。

话落,他又有些沮丧,看了看燕绥,小声道:我每晚都要和他们通电话的……燕绥吐了口烟:敢不敢跟我上房顶?小伙顿时睁大眼。

燕绥指间夹着烟,指了指隔壁小洋房的屋顶。

——凌晨三点。

燕绥在无数次接通失败后,终于拨通了大使馆的电话。

轰炸和混乱的枪声里,她倚着屋顶上的围墙躲流弹。

触目所望,整个班加西被火光包围,轰炸,枪击,爆炸。

火光把整个城市映得如同白昼。

断断续续的电流声里,大使馆领事的声音也模糊得只能依稀辩清:你们尽量躲避,不要正面和暴乱分子发生冲突。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和中国军方同志正赶往班加西,帮助你们撤离。

燕绥皱眉,正欲详细问问。

风声忽起,夹杂着砂砾灰尘和硝烟的风似要撕裂空气般。

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后,燕绥耳中剧痛,所有声音都在瞬间消失了。

她抱头趴地,手肘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滑擦,短暂的死寂后,右耳如同失聪一般只余轻微的声响。

紧接着,一股热浪从街道下方扑面而来,蒸腾的热气伴着熊熊火焰,顷刻间堵住了街道。

——凌晨四点。

燕绥清理完伤口,倚着堆放在墙角的木箱小憩。

燕戬给她拿了条毯子,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示意她靠过来,将就一晚。

嗡鸣的耳鸣声中,持续了整晚的枪弹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闭上眼,在即将到来的黎明里,渐渐睡去。

——第二天上午七点。

燕绥从中化公司驻利比亚项目的总经理那得知了一个噩耗——距离中化公司班加西项目三公里外的军营受到游行民众的冲击,军营被攻陷,武器库失守,武器弹药哄抢一空。

班加西最大的监狱瘫痪,大量重刑犯逃狱。

一切都如燕绥所预料的那样,利比亚的政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上午八点。

燕绥组织燕氏海建所有工人向中化公司厂房转移。

上午十点。

燕氏海建所有工人,包括可携带物资,全部转移完毕。

上午十一点。

燕绥试图联络利比亚邻国突尼斯的航空公司,班加西整个范围内的网络与通讯瘫痪,彻底与利比亚境外失联。

如果说凌晨的袭击还是借着夜色掩护的示威,自黎明以后,暴乱分子以及极端民众已经彻底释放天性,对班加西的中资企业烧抢夺掠。

燕绥带领燕氏海建工人撤离后没多久,就传来凌晨还被他们当成庇护所的燕氏海建已被狂乱分子占领。

——通讯失联,燕绥无法得知港口情况,自然也不能安排工人撤离。

燕氏海建的工人与中化公司的工人加在一起,人数足有一千之多,并不是拉几车就能全部撤离的。

她需要在撤离行动的原计划上重新筹划。

班加西的机场基本上不用指望了,辛芽还没跟第一批燕氏海建职工一起撤离时,包机事宜是她全权负责的。

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包到一架飞机,如今时局越发紧张,包机不可行。

更别说暴乱开始后,机场堵满了各国试图离开利比亚的人员。

班加西机场在这种情况下,安保松懈,危机四伏,燕绥并不觉得机场适合他们撤离。

当然,如果祖国安排了空军,送来了自己国家的飞机,这另当别论。

既然无法在第一时间立刻撤离,那就需要对厂房进行加固,一旦运气不好,和暴乱分子正面遭遇,起码还能抵抗一会争取生机。

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厂房外面停了几辆挖掘机,先在围墙外面用挖掘机挖一圈壕沟,再加固围墙。

燕绥指了指厂房三公里外监狱的方向:大量重刑犯逃逸,而且有枪,这些暴徒本就漠视法律。

现在的利比亚,很快就会变成无政府状态,再没有什么可以约束他们。

不止围墙要加固,厂房入口和地下应急避难室也同样要重视。

再统计一下应急食品和医疗用品的数量,让我心里有个数。

燕绥指尖点了点眉心,思考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所有人都准备个防身武器,钢管,啤酒瓶,哪怕水果刀也行。

在场领导负责好自己的小组,非常时期,还希望大家能够团结起来,不要有个人主义,也不要莽撞冲动。

班加西整座城市都陷入了疯狂的暴乱中,我们等待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和军方过来,再一起平安撤离。

话是这么说,但燕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她抓了翻译,以及厂房里利比亚的当地人,重新策划撤离路线。

——晚上八点。

利比亚枪声越来越密集的时候,燕绥又得知了一个噩耗——利比亚现任领导班子倒台。

这意味着,利比亚这个国家已经进入了无政府状态。

燕绥还没来得及消化掉这个消息,靠近厂房正门的那扇大玻璃忽然被子弹击碎,一大片玻璃如冰山上断裂的冰棱,锋间带着冷光,粉碎一般扑簌着下落。

百米之外的壕沟前,暴乱分子立在车上,正持枪扫射厂房的玻璃。

枪声和玻璃碎裂的刺激下,本就郁郁沉沉的厂房内惊叫声一片。

燕绥几乎是立刻从木箱上弹起,用力把慌乱着试图逃离的所有人重新摁回原处,她扬高声音,大声呵止:就地隐蔽!就地隐蔽!躲开流弹!同一时间,贴身藏在外套内口袋的手机震动。

燕绥拿出手机,来电显示都没细看,划下通话键。

你好,我是驻利比亚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荀莉。

我和中国海军陆战队的同志已经抵达中化公司的厂房门口,你现在能告诉我厂房内的情况吗。

燕绥定了定神,很快回答:厂房内除了燕氏海建以外还有中化公司的工人,包括外籍工人在内共一千三百二十一名。

没武器,除了厂房正门有暴徒持枪行凶以外,所有人,安全。

电话那端的电流声轻微的浮动了一下,似有小声交谈的动静。

燕绥这时才发现,厂房外的枪声已经停止了。

安静数秒后,电话那端的声音重新响起:厂房正门的暴徒已经被击毙,我们一路开车过来的,附近的暴乱分子不少。

顿了顿,荀莉说:你现在能过来开下门嘛?你们挖得沟……车进不去。

挂断电话后,荀莉转头看了眼驾驶座上的男人,说道:和我保持联系的这位是中资公司燕氏海建的女总裁,在利比亚刚刚混乱的第一天就包机安排了老弱妇孺离开。

班加西内的情况多半是她转述给我的,替我们大使馆营救华侨同胞的计划争取了不少时间。

她那边的伤亡情况如何?所有人安全。

话落,荀莉思索了一下,又补充了句:凌晨时分,暴乱分子的轰炸区集中在燕氏海建工棚附近。

信号被屏蔽,她为了联系我们,险些被引爆的汽车炸伤,右耳近乎失聪。

车后座警戒的四人忽觉周围气压一低,自觉屏息凝神。

荀莉不知傅征和这位女总裁的关系,等待的时间,还不忘夸燕绥:国家还在策划撤侨时,她就无偿提供了几艘商船。

包括班加西所有中资企业集合起来组织指挥部,也是她的意见。

见傅征打量厂房外面的壕沟和一看就是临时加固了铁丝的围墙,她余光瞥到厂房大门被打开了一道缝,转眼看去。

许是确认了厂房外没有异常情况,大门在打开一条缝后,吱呀着终于缓缓向两侧打开。

燕绥站在门后,抬眼看过来。

——利比亚时间晚上八点半。

她见到了傅征。

第一百零一章此时见到祖国的军人,对身困利比亚险境的所有华侨同胞而言,无疑是吃了颗定心丸。

厂房内没有开灯,所有滞留工人在短暂的沸腾后很快安静下去,各守其位。

燕绥在前面带路:跟我来。

穿过一条窄缝有一个狭窄的通道,尽头安合了一道铁门,这本是厂房里储存重要物件的库房,临时被改装成了指挥部。

这里还有个地下应急避难所,现在是空的。

燕绥抬手往另一侧堆积着不少木箱的角落一指:避难所空间没有厂房大,不能给所有人提供庇护。

言下之意是,应急避难所就像是最后一道生命防线。

如果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会踏进那里。

燕绥开门,侧让一步,让身后六人先进。

——指挥部是厂房里唯一开了灯的地方,正中的墙壁上挂了面五星红旗。

房间内原有的货架被拆得零零散散统一堆在角落。

房间中心位置是所有办公桌拼凑在一起,才勉强凑出的四方大桌。

燕氏海建和中化公司的高层此时就围坐在桌前,见特战队队员进来,讨论声一止,纷纷激动地起身来迎接。

燕绥落在最后进的屋,她拉了把椅子,从铺着各种文件的办公桌上翻出一盒烟,抽了根烟叼进嘴里,点上火。

咬着烟,她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滑过,径直落在傅征的侧脸上。

几天前刚在曼德海峡南口分开时,她还可惜不知要过多久才能等到军舰归港,等他卸甲而归。

不料,她来利比亚才几天,就又见上面了。

也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有些明白傅征不想在战场上见到她的心理。

很矛盾。

她在纷乱的枪声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在汽车爆炸,脑内寂静无声的那一刻,她想到的也是他。

她不是圣人,心理承受能力远没有她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镇定。

脆弱时,难以承受时,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时,唯一的信念就是再等等,再等等。

可厂房大门打开,她看见坐在车里的人是傅征时,有种心死了重新鲜活,又立刻冰封的冷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自私地想,不是他来该有多好。

无论是谁,不要是他。

——晚上九点。

临时会议,由燕绥主持。

班加西中资公司所有需要撤离的工人人数是五千多名,怕目标太大,会受到暴乱分子集中攻击,所以共划分了五个安全区,每个安全区的人数控制在一千人左右。

燕绥把安全区的位置用记号笔圈出:目前,燕氏海建的工棚已经被暴乱分子占领。

中化公司的厂房除了刚才的针对性攻击以外还未受到损伤。

我了解过,所有中资企业都受到不同程度的袭击,侵扰以及洗劫。

她抬眸,看向荀莉:我最后一次和大使馆连线,领事指示我守好安全区,等待使馆工作人员和中国军方帮助撤离。

荀莉颔首:是。

其余安全区也分派了人手帮助撤离,利比亚局势恶化太快,集中撤离并不合理,也无法分配等量资源。

行。

燕绥摁下笔帽,在她所在的安全区打了个五角星:那现在我们就商量厂房里这一千三百多名工人的撤离方案。

她把之前做好的预案翻出来,递到傅征和荀莉面前:我们离机场较远,班加西南部交火激烈,穿过交战区去机场显然不合理,所以我放弃了机场转移。

我建议陆路和海路撤离。

她把画好的撤离路线翻出来:包括你们所有人在内,一共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一次性全部撤离的可能性不大,同一种方式撤离也不理想。

可以分成五批或者六批,从不同路线转移。

她的方案和傅征不谋而合,他沉吟数秒,道:分五批,每人带一队。

他手指从利比亚的班加西划至希腊的库力特岛:海路撤离是从利比亚撤至希腊的克里特岛,目前的困难点是,厂房到港口的距离也有一片交战区。

我们需要从交战区北侧绕远路抵达港口,这比原先的路线要多一个小时的路程。

并且,海路运力不足。

港口目前停靠的船只数量少,容量小,最多三批能从海上撤离去希腊的克里特岛。

顿了顿,傅征抬眼,目光和燕绥相对:利比亚机场已经禁飞,无法撤离。

港口很快也将关闭,起码要有两批队伍,从班加西撤离至埃及。

情况和燕绥预估得差不多。

她拧眉,凝神看着灯下的笔影良久,说:先分组,决定撤离路线。

从利比亚政变开始,整个撤离行动全程都是燕绥安排。

这种时候,没有虚假客套,谦让互争,也没有论资历论辈分论年龄排序的说法。

燕氏海建以及中化公司的几位高层里有数名党员,互相望了眼后,推出代表说:我们是党员,于情于理都应该是最后一批撤离,保护中国公民的生命安全也该是我们的职责。

陆路从埃及撤离的路程较远,利比亚整个国内都乱成一锅粥,这路上想来也不会安全。

小燕总带人先从海路撤离,我们两个商量好了,带工人陆路从埃及撤离。

燕绥有点欣慰。

她挠了挠下巴,笑了笑:这样吧,还是我来安排。

陆路我来带一批,我路子野,这路上就是再有牛鬼神蛇也能镇住他。

话落,她挑眉看向傅征,笑容里带了几分戏谑和调戏:傅首长,你说是不是?她一句话,成功让所有不知内情的人怔了怔,面露疑惑。

傅征压着嘴角笑了笑,看她的眼里透出几分无奈和宠溺:是。

燕绥突然把矛头转向他,其实带了几分试探的意思,两人心照不宣,一来一往两句对话达成共识。

在这里,不谈情不谈爱,一切以平安撤离所有侨民为先。

他不会意气用事,千阻万拦。

她的平安重要,在利比亚的所有的中国公民的平安也重要。

傅征知道的陆路撤离最适合的领导人选,的确是燕绥无疑。

海路撤离就让我爸领路吧,燕氏旗下的远洋船只受召,已经在来班加西港口的路上。

我和附近商船最后一次通话得知的地点与利比亚很近,最迟天亮,燕氏第一批撤侨商船就能抵达港口,我爸坐镇能够自由调度商船。

他年纪这么大了,海路撤离是所有撤离方式中最安全也最高效的,燕绥舍不得看他在利比亚的炮火里穿梭苟且,她自己可以在泥里滚,在沙里爬,可就是见不得燕戬弯下腰,低下头。

一下也不行。

——晚上十点。

撤离路线敲定,撤离人员分组安排完毕。

散会。

燕绥怕被燕戬拎住教训,片刻也不敢停留,装作事务繁忙的样子挽着荀莉往外走。

她的确还有事要做,要清点可用的车辆,安排批次,会上所有决定的事情全要一件件落实下来。

傅征同样负责清点物资,前后脚跟着她离开。

主厂房南侧还有个库房,燕绥从燕氏海建的工棚撤离后就把所有车辆封存在了这间库房里。

燕绥:利比亚混乱发生的第一天,还是凌晨,中化公司受到过袭击。

一车队,八个持枪的暴徒,抢走了他们不少物资,车辆、粮食和医疗品。

包括他们的员工,还受到流弹误伤。

包扎处理后,提前先送出去了。

燕绥走到车前,抬了抬下巴,示意所有车都在这里了:可用车辆不多,不能一次性全部从厂房里撤离。

第一天撤离妇女儿童时租用的五辆大巴返程后怕引人注目直接还给了租车公司,第二天燕绥见势不对再去租借,只租来了三辆租金翻倍的四十人座次大巴。

还有两辆五人座越野。

燕绥开窗,示意他们往外看:中化只留下两辆载货的卡车,暴徒嫌是敞篷的,才没抢走。

窗一推开,空气中的硝烟味就立刻窜入鼻腔。

远处炮火不时轰炸,枪声肆虐。

突突突的枪声里,时不时有危险逼近的紧迫感。

傅征关上窗:足够了,明早第一批让海路先撤离,能带多少走就带多少走,第二批让陆路撤离的队伍先离开,等海路撤离的工人安全离开,第三批全部撤离。

燕绥算了算时间,明天天黑前厂房里的所有工人都能离开班加西。

——几人沿路返回主厂房。

夜色已深,枪林弹雨里,依旧没有几人敢睡。

一千多人或坐或站,密密麻麻,却无一人发出声音来。

就是说话,都格外小声,像是怕惊扰这夜色里的魔鬼。

如今的利比亚,百鬼夜行,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荀莉有些感慨,忍不住说:我来时经过不少营地,有被洗劫一空的,也有人员伤亡的。

甚至有中资公司和暴乱分子正面发生冲突,这里是我看到的最井然有序的安全区。

燕绥想了想,回答:居安思危,我的危机意识比较敏锐。

你看你的应对方式很熟练……荀莉一顿,想问又怕唐突,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燕绥倒不介意,说:我外公是海军,他退役前的最后一仗就是撤侨。

荀莉恍然大悟,看向燕绥的眼神越发敬畏。

——零点前,撤离路线和撤离时间全部落定。

高层领导各司其职,准备明天一早的撤离。

傅征和指挥中心通话确认撤侨计划后,调度五人小队站岗警戒。

胡桥是狙击手,占据厂房高低隐蔽瞭望,其余几人分守厂房一侧负责警戒。

燕绥去慰问郎其琛时,这位年轻的军人纹丝不动地端着枪,看向窗外。

班加西靠海,海风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户卷入空旷的厂房内,透着股冰封的凉意。

燕绥悄悄拿手贴了贴郎其琛的脸,颇有些担心道:你这么吹一晚,该面瘫了吧?郎其琛斜睨了她一眼,嘀咕:你别咒我成不。

成成成。

燕绥踩着木箱坐上去,舌尖苦得想抽烟,刚摸到烟盒,又听郎其琛说:你赶紧别抽了,没见我傅队看你抽烟时那恨不得把你生吃活剥了的眼神?小心回去他跟你秋后算账。

燕绥咬住唇笑,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问:诶,你们不是在护航吗?怎么就过来了?亚丁湾和地中海可隔得不近呢。

郎其琛终于等到她问这个问题,哼了声:我说我姑这么见色忘侄的人,怎么还能惦记起我,果然就只是想撬开我的嘴。

燕绥踢他,还专挑膝弯这种脆弱的地方踢。

郎其琛被踢得腿一弯,嘶了声,狠狠瞪了她一眼,用力绷直了双腿站得更加笔直:姑你干嘛,我这站岗执勤呢!燕绥笑得一脸纯良无害:教训你啊。

我和傅征在一起后,你的失姑侄儿人设是不是太抢戏了点?郎其琛委屈。

燕绥又重复问了遍:你们不是在亚丁湾护航,怎么就来利比亚了。

哪里需要我们我们就出现在哪里,这还有疑问?郎其琛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来利比亚,是他主动请战的。

第一百零二章傅征巡视完整个厂房,在东北角寻了个位置,架设警戒点。

身后脚步声渐渐靠近时,他转身回望了眼。

燕绥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给他递了瓶矿泉水。

傅征接过,顺手放在窗台上。

他倚墙而立,微侧了侧身,正面看向她。

直到此时,他才算仔仔细细地把她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肘和小臂上,视线一转,又凝神打量了眼她的右耳。

一整晚,他注意到很多次,她和人说话时,始终是微微低着头用左耳去听。

他转头,视线透过铁丝网巡向厂房外的空地,低了声音问:耳朵怎么样了?听力受损。

燕绥不以为意:爆炸太突然,耳膜可能被震裂了。

她坐上货箱,拧了瓶水喝。

余光瞥见他皱了下眉,一口水咕咚咽下,又补上一句:利比亚乱成这样,别说去医院检查治疗了,出趟门都要担心还能不能回得来。

傅征抬了抬下巴,指向她的手臂:换过药了?燕绥沉默了几秒,缓缓拧上瓶盖。

她觉得这边的木箱有点烙屁股,她从坐下开始就觉得这里的风水和她八字不合。

于是,她硬着头皮解释:就昨天凌晨包扎了下,纱布有限,后面会出什么事都不知道,哪能奢侈地换药。

傅征似笑了下,那笑容凉飕飕的,直看得燕绥后颈发凉。

去拿医药箱。

他说:节省物资不是这么节省的,你要是心疼纱布,赔你件背心。

燕绥:……算了吧,她还是用纱布好了。

她跳下货箱,去提了医疗箱过来。

自己咬住打了死结的纱布一角,抽出别在腰后的水果刀,一刺一挑,利落地拆下被血浸脏的纱布。

傅征接手包扎,他咬住小手电照明,一手握住燕绥手腕,看了眼她的伤口。

不是爆炸炸伤的,手肘和小臂上多处摩擦,还有利器割伤的伤痕,好在伤口不深,只是碘酒消毒后,本就有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看上去更添几分恐怖。

傅征重新替伤口清洗,消毒,抬眼见她死咬着唇忍耐,开口时,声音都哑了几分:怎么弄伤的?我在顶楼收信号,楼下的汽车被引爆了。

整个人晕了下,在火蹿上来以前,只记得护住脸了。

顶楼灰尘砂砾,还有不少碎啤酒瓶和剪端的钢板块。

黑灯瞎火,又是情急之下,她只有本能的一扑,可扑哪块地上,哪还有时间让她思考。

傅征一声不吭,重新咬住手电,替她缠上纱布。

手电的光柱下,他垂着眼,专注认真。

挺直的鼻梁被光影分割出峰影,明暗之间,有种深沉到无法用语言去描述的隐忍和深情。

燕绥忽然就觉得心软,她犹豫着抬手,手指从他眉峰上拂过:傅征。

傅征抬眼。

我们都好好地活着。

无论是动乱难平,还是前路难行,都要好好活着。

我还等着嫁给你。

天亮以后,放弃守地,踏出撤离的第一步。

要穿越交战区,穿越沙漠,她不知道黎明后到来的是黑暗还是光明。

但这一刻,她只想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走下去,顺利回国。

——六点,天亮。

按计划,第一批海路撤离的队伍由褚东关带队,包括燕戬在内的数百名燕氏海建和中化公司的工人,绕过交战区,抵达港口前的检查站。

通过安检放行后,褚东关头车开路,直抵班加西的港口。

港口停靠了一艘邮轮,架通海陆的浮桥边站着数位邮轮工作人员,正高举五星红旗。

港口,中国的武装部队持枪戒严。

大使馆工作人员确认撤离名单。

队伍有序地在通过安检后排队搭乘邮轮。

——利比亚厂房内,所有人凝神屏息等待结果。

耳麦里一声电流轻响,褚东关的声音清晰又雀跃:第一批海路队伍成功撤离,路黄昏带领车队返航。

傅征忽的笑起来,转身看向身后鸦雀无声的工人们,扬高声音,低喝:第二批,整队!厂房内死寂般的安静后,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得喝彩。

祖国万岁!祖国万岁!——十点。

第二支海路撤离的车队驶出厂房。

车队驶离后,厂房大门缓缓关闭。

有了第一支队伍的成功撤离,沉郁了许久的工人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看见曙光的喜色。

——十一点。

耳麦忽然传来路黄昏的汇报:原定路线发生交火,我们需要绕路,从隧道经过。

原定路线是绕过交战区唯一一条可以确定安全的路线,这条路线上发生交火,一列车队数百人,手无寸铁,极易被误伤。

而路黄昏一人,顶多阻挡几人一队的小型武装组织。

傅征只犹豫了一瞬,就做出了取舍:隧道路险,又靠近班加西监狱,通过时切记要小心武装的重刑犯,我让褚东关立刻来支援你。

切断通话,傅征立刻联络指挥中心。

南辰舰收到上级命令,已经从亚丁湾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地中海,执行护送撤侨船舶的安保任务。

傅征主动请战,提前到达班加西帮助侨民撤离,但仍需要听从指挥中心的指示,也需要寻求南辰舰的支援。

汇报情况后,港口增派一支军方的武装小队去隧道口接应。

——下午一点。

第二批海路撤离的车队成功抵达港口,通过安检后顺利登船。

至此,海路运力饱和,第三支海路撤离车队需等大使馆工作人员的安排通知。

同一时间,车队在港口一支军方武装小队的护送下通过隧道,原路返回厂房。

褚东关以及路黄昏执行随船护送邮轮的安保任务,与邮轮一同离港。

——陆路撤离人数较少,共两支,每支队伍还不满两百人。

厂房并不十分安全,只要在班加西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的危险。

海路运力有变数的情况下,提前安排第一批陆路撤离的队伍先行离开。

因还要用车,第一批陆路撤离的队伍人数精减,一百多人,挤上两辆大巴车先离开班加西。

撤离路线是昨晚定好的,班加西南部是火力集中的交战区,自然要避开。

大巴车可用的汽油量不多,半路肯定要加油。

而利比亚东部地区,已经被反政府武装占据,能否加到汽油是个未知数。

往西,是撒哈拉沙漠。

如果是七座以下的越野车,穿越沙漠还不算太冒险。

超载的大巴车……显然不行。

只剩下唯一一条往北的撤离路线。

然而,在海路不知什么时候能撤离的情况下,他们的整个计划被打乱。

燕绥不止需要车,还需要汽油。

荀莉去联系大使馆,看能否提供车辆。

燕绥负责联系租车行。

其实有那么一刻,她动了歪脑筋:中化公司没被洗劫前,物资挺肥的,包括车。

傅征一句话打消了她的念头:你上哪去劫回来?——下午两点。

噩耗接连传来。

两辆大巴在北线撤离途中因前方检查站安检进度缓慢,堵在了路上,从北线撤离班加西的车队堵了足足两公里远。

甚至有无法提供证件试图强行闯过检查站的外籍人员被射杀,整条北线一片混乱。

——下午两点十五分。

傅征从指挥中心接到命令——利比亚政府试图轰炸班加西,不计一切代价立刻安全撤离滞留在班加西的侨民。

利比亚政府对班加西彻底失去控制,而班加西正是游行示威,反政府行动的发起地,已默认为是反对派的盘踞地。

中国外交部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进行交涉,呼吁国际组织关注。

然,无论利比亚政府的此项决定是否属实,已经彻底不受掌控的班加西也已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地方。

——下午两点三十分。

胡桥忽然传讯:傅队傅队,厂房正门十二点方向,有一列车队正在靠近。

傅征和胡桥的方向一致,闻言立刻用望远镜观察。

车队一列三辆车,第一辆就是装甲突击车,车顶架设了120毫米的火箭筒,来势汹汹。

傅征额间青筋一跳,低吼:快,全部进地下应急避难室。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力量却足。

那风雨欲来的气势当头砸下,燕绥几乎是一个激灵,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她大脑清醒得可怕,满脑子的执行。

工人撤离了三批,最后留下的两支队伍加起来还有四百多人。

她一马当先,竭力稳定情绪,守在地下应急避难室门口,和荀莉一前一后,快速把所有工人撤离至地下室。

——厂房外,已有枪声响起。

子弹突突突打在加固过的大铁门上,穿透力似撕裂一张白纸般轻而易举。

傅征隐蔽在窗口,枪口缓缓对准从装甲突击车上冒出头操控火箭筒的暴乱分子。

他微微压低视野,指尖轻轻压住扳机的同时,对胡桥下令:他们不知道我们有狙击手,一旦开火,先端了他们的火箭筒。

——车队在厂房正门口彻底停下。

拜燕绥挖壕沟这大手笔的福,即使暴乱分子已经攻破大门,一时也无法开车长驱直入。

先别开枪暴露位置。

傅征摸出根烟,斜咬住,低声道:打个赌,猜猜你嫂子这次会不会听话地在地下室待到我战斗结束。

胡桥:……傅征低低笑起来:我赌不会。

第一百零三章胡桥回想起一年前在索马里,燕绥半路下车,开枪卸了雇佣兵安保车的那一幕,跟着笑起来:怎么办,我也想赌不会。

他眯细眼睛,盯住装甲突击车上操控火箭筒的男人。

狙击倍镜下,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逐渐拉近。

胡桥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用观察镜,逐帧逐帧仔细地观察了一遍。

队长,胡桥把视野落在装甲突击车后的第二辆越野车上:车身上的喷漆我们是不是在哪见到过?傅征也发现了。

他枪口微抬,对准第二辆越野车:记不记得我们来班加西的那晚。

傅征偏了偏头:在门口试图袭击厂房的那辆越野,备用轮胎就挂在后备箱上。

小狼崽还说过一句,无法理解他们的审美。

胡桥顿悟:是反政府组织的一支势力。

傅征脸色微凝。

厂房门口虽然有壕沟,但也只能抵挡一时。

如果只是对付临时起意试图洗劫厂房,抢掠车辆粮食等物资的武装小队,他和胡桥的确绰绰有余。

只要久攻不下,外面的暴徒不会浪费这个时间再针对这个明显防卫措施良好的厂房。

可如果对方是来寻仇的,或者是得知这里有中国的军方势力,故意来示威,挑衅,屠杀,那就不妙了。

第一种,结果势必两败俱伤。

第二种,如果等不到支援,还未撤离的所有侨民都将成为利比亚反政府行动中无辜的牺牲品。

无论哪一种,都面临着生死考验。

——燕绥安顿好所有工人,尽量安抚好所有人的情绪后,把荀莉叫到一边:你继续联系大使馆,看能否安排车辆或者支援。

她指了指指挥部的方向:我去把所有撤侨资料销毁,厂房一旦失守,我们要面临的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北线陆路撤离的队伍还没离开班加西,包括这里还有最后一批海路撤离的队伍。

荀莉理解,她回望了眼神情焦虑的工人们,压低声音: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厂房正门被堵,不解决门外的暴乱分子,她们根本无法撤离。

担心什么?燕绥轻笑了声:外面那位,海军陆战队一编队队长,全能型特种兵。

知道什么叫全能吗?海陆空就没他不能作战的地方,还不是单挑,以一敌十都没问题。

燕绥抽出根烟,拢了手点火。

再开口时,语气平静:顶上那位,国际型狙击手比赛里排名数一数二的狙击手,所以用不着慌,等我消息。

她一本正经地忽悠完荀莉,脸上没半点说谎不打草稿的不自在。

笑起来,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半眯,透着股说不出的风情。

荀莉还没缓过神来,她又忽得一眨眼,吐出口烟来,神态俏皮又戏谑:我,泰拳金腰带。

要不是打比赛赚的钱没开公司多,我这会该是拳王了。

她拍拍荀莉的肩膀,指了指避难所里的工人,跟托孤一样,忽然郑重了语气:他们交给你了。

不等荀莉回答,她推门出去,脸上的笑意转身时就彻底没了。

她抬眼,目光落在楼梯口透出的那稀薄的一线日光上,眼里全是肃杀之意。

——燕绥胡编瞎造一通给荀莉壮胆,自己反而虚起来。

从避难所到指挥部,停下来时,小腿肚子都有些打颤。

她抬眼看向仍挂在正中的五星红旗,定了定心神,开始给自己洗脑:慌什么,我又没骗她。

胡桥就算不是数一数二的狙击手,但人能打一枪中一枪啊,够要求了。

她把桌面上画了路线的地图全部收到一起,只留了几份有用的,其余的一股脑塞进一个铁桶里,咬在嘴里没吸几口的烟,被她夹在指尖,寻了一个角,点燃所有要销毁的资料文件。

正烧着,外面枪声一响,她一抖,火星舔着手,烫得她一缩,转身看去。

心突然慌得不行。

她强自镇定下来,哆着手,又点了根烟,直接扔进铁桶里,看着火烧起来,那些文件卷着边被焚成灰烬后,起身。

离开前,从墙角顺了根钢管,提握在手里时感受到那重量,掂了掂,又折回去把国旗从墙上拆下来,叠成一块塞进口袋里。

——傅征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想也没想,准确无误地按住燕绥的后颈把她揽到身边压进怀里:别动。

我这边暴露位置了,对方在找我。

他压得紧,说话时声音吐息也缓慢,一字一字落进燕绥耳里,每个字都沉得有千斤重。

你听好了。

傅征缓缓抬手,把枪口一点点送出窗外,他咬着那根没点的烟,眯了眼对焦:外面的车队,三辆车。

第一辆是装甲突击车,火箭筒没拆掉,胡桥暴露位置后撤离换高地。

我吸引火力,掩护他撤离,干掉了对面两个。

对方人多,火力覆盖的话没多久就能闯进厂房里。

燕绥,我需要你。

他的声音忽然轻沉,随着瞄准,狙击枪下的子弹如闷在被窝里的响雷。

他一击击中立刻连枪带人一起锁回掩护点,按在她颈后的手用力把她更紧地压进怀里,整个护在怀里。

同一时间,一整排子弹落在窗台附近,枪声密集。

燕绥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傅征察觉,把她抱得更紧。

你听着,我把子弹全部给你,你去厂房后面炸出一条路来。

我和胡桥掩护你们撤离,人多车少,上不了车的就跑。

路线还记不记得?他起身,一只手护着她一只手端着枪,把枪口送出去。

这次枪口刚冒头,立刻就遭遇火力压制。

枪林弹雨中,傅征寻了个刁钻的位置,继续做胡桥的眼睛。

记得。

燕绥从他怀里探出头,呼吸中扑杂着木屑被击碎的硝烟味。

她仰头,看到他俊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双唇,心整个就乱了。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要从厂房后方撤离,只能穿越沙漠抵达埃及边境。

目前所有车辆只够撤离从海路撤离的那支队伍,要是放弃海路,一并走陆路,危险程度不亚于留在这厂房里。

车不够,人太多,物资太少。

留下的粮食和水,只足以支撑一百多人。

一并撤离目标太大,万一遇上反政府组织,全军覆没也不是没可能。

可这会她不能够质疑傅征安排的合理性,她得先把所有工人带离厂房。

燕绥咬牙:好,交给我。

难得这个时候,他有些想笑,胸怀畅意,心怀柔情。

——耳麦里,胡桥的声音响起:队长,我就位了。

等我指令。

傅征话落,松开燕绥,独手脱下防弹衣递给她:穿上。

燕绥摇头:我不要。

由不得你。

傅征强硬地把防弹衣替她穿上:我和胡桥会分散他们的火力,你放心把后背交给我,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先完成任务。

他最后那句话听的燕绥心里咯噔一声,本就压抑在极深处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那你呢?我会安全撤离。

他把狙击枪递给她:不用我再教你怎么用了吧?燕绥慌中出乱,听力极弱的右耳似有针穿过耳孔,细密如针扎。

又一轮子弹扫射中,傅征把她紧紧按进怀里,胸口的对讲机挂在她的衣领上:害怕了就告诉我,保持联络。

你放心,所有人撤离后,我和胡桥会立刻撤出。

他忽然不忍心再说下去,保证得越多,他越觉心里沉重。

这是傅征第一次看她满目慌乱,再无往日镇定。

他不受控制的,拎住她的后颈一提,压向自己。

他低头,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别怕,我带你离开。

燕绥鼻尖一酸,强行控制,才不让自己哭出来。

眼眶热得要命,再难再绝望的时候她都不曾哭过,他一句话,险些逼出她的眼泪。

我不怕。

她哽咽:我就是,舍不得你。

总觉得,这一眼再见时山重水远。

她站起身,狠狠用袖子揉了揉眼睛。

眼角被衣袖揉得鲜红,像是哭了一样。

傅征忽然叫住她:燕绥。

她转身,听力微弱的右耳只来得及捕捉到轻轻的一句我爱你,回望时,他已转身,抱枪。

有弹壳弹落在他军靴一侧,那声音,在她寂静的世界里,比风还轻。

——傅征,我也爱你。

第一百零四章下午三点。

燕绥召集所有工人在厂房后方集合。

行动前,她用对讲机提示傅征,注意掩护厂房右后方的小门。

所有工人将从这个侧门,先到厂房后方的空地集合。

核对人数的任务,燕绥交给了荀莉。

她带司机,横穿过厂房空地,去取车。

——胡桥换阵后成功击毁了对方的火箭筒,在最具有杀伤力的武器无法使用的情况下,一把狙和一杆步枪的火力压制即使对方有三辆车,众多人数,也一时落了下风。

厂房间隔数十米的距离,燕绥头也没回,任枪声近至耳边,脚下半息不停,领着司机安全进入厂内。

傅征来时开的越野是手动档,燕绥上车打火后,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一时不知道要如何操控。

她急得猛地一捶方向盘,揿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大吼:老方,手动档的车怎么开?点火。

点了。

踩离合。

燕绥低头,把脚心踏上离合,右脚踩住刹车,挂一档,半抬离合让车辆前行。

起步车速慢,她也不急。

握着方向盘,一档一档往上加速,档位挂至数字四后,她一脚刹车猛得踩停车轮,扬手一挥:跟我走。

她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傅征,我开车从厂房出来了。

同一时间,傅征指挥胡桥:胡桥,牵制对方机枪手,我掩护燕绥撤离。

明白。

胡桥压低脑袋躲过对方的子弹,子弹射入砖石的声音噗嗤入耳,他偏了偏头,重新掌控步枪时,嘀咕了句:我们中国建筑的质量就是好啊,子弹也打不烂。

——燕绥在厂房门口蓄势以待,直到对讲机里传出傅征那声低喝:走。

她脚下油门一踩,打头冲出厂房,只一手扶着方向盘,右手始终握在挡把上,一档,二档,三档,稳稳当当得一路加至五档。

越野车马力足,她油门踩得凶,短短数秒,车身如离弦之箭飞快从毫无遮掩的空地上直扑厂房后方的隐蔽处。

不等车停稳,燕绥熄火,开了车窗跳下车,指挥海路撤离的工人先上车。

燕绥则直奔厂房后方的围墙。

她目测了一眼墙高,又掂量了下步枪,忽得起念:傅征,你那辆越野,质量好不好?傅征险些被子弹打中,呼吸声一沉,端着枪靠向墙边的木箱。

闻言,正欲回答,只听厂房后方一声爆炸声响起。

他手劲一松,抱起枪开始换阵地。

他刚动,胡桥的声音同时响起:队长,他们大概猜到我们想从厂房后方撤离,分了四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了。

傅征心中一动,问:剩下的那三个,交给你解决?胡桥的枪口瞄准副驾,痞笑道:再来三十个都没问题。

我现在去厂房后方。

狙击枪子弹告罄,后备无法补足,傅征换上防弹衣,快速穿过空旷的厂房,跳出窗口。

——燕绥正指挥工人放下承重板。

炸弹炸出的通道太窄,她抡起仍在副驾上的钢管用力地掀翻砖石土墙。

她的力量有限,钢管被这几下灌抡抡得变了形,也没能把土墙推出一条平整的路来。

她狠狠磨了磨牙,目光落到停在不远处的越野上。

三两下爬上车,启动,加速,猛地撞向那半截土墙。

砰一声撞击声,目睹这一幕的所有工人发出一声惊呼。

燕绥大脑一片眩晕,险险在轮胎滚入壕沟前,踩了刹车。

傅征看得心一提,余光透过铁丝瞥见厂房左侧有人影浮动,大吼:倒车!倒车!几乎是同一时间,子弹射穿驾驶座的车窗,玻璃碎裂的声音应声而来。

燕绥下意识躲避,眼前的空气似被什么撕裂一般,透着股灼烧的稀薄。

随即,连带着副驾的车窗也被击穿,玻璃如碎裂的冰面,四分五裂。

燕绥终于意识到有人在向她开枪,心尖绷到极点,似一张拉满的弓,浑身鼓动着蓄势待发的狠劲。

她死死咬住下唇,扭头看向站在厂房尽头,正在换弹夹的暴徒。

他的枪口对准她,露出的那双眼睛即使隔得老远也透着股誓不罢休的狠厉。

对讲机里,傅征的声音忽然清晰:后退。

燕绥侧目,余光里看见一个身影,快速突进至墙角。

她立刻右手挂挡,脚下油门轰踩,被提到极致的引擎声大震,车轮磨着沙土扬起阵阵黄沙,飞速后退。

下一秒,傅征徒手攀越围墙,稳稳站在墙头后,枪口一抬,扳机下扣,子弹出膛。

有火光从他枪口迸出,卷着利比亚漫天的黄沙,直直没入暴徒的眉心。

——吱一声急刹。

车轮和沙土碾磨,发出粗嘎的摩擦声。

厂房空地上一静,就像是被谁按了停止键一般。

燕绥耳膜里鼓动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也许只是短暂的几秒,也许又过了漫长的一分钟,她才终于从死亡的阴影里回过神来。

她扶着车门,耳边空空如也,什么声音都接收得格外缓慢——身后满载工人的大巴和货车,引擎声隆隆。

荀莉声嘶力竭催促还未上车的工人尽快上车。

还有……还有什么?她看见傅征隐蔽回墙角,有枪弹落在他身侧,那藏身的围墙四周,土尘翻起,烟尘不绝。

她一个激灵,忽得回过神来。

视野里,厂房后方左右都出现了持枪的暴乱分子。

她转身,看向仍在上车的工人们。

回头时,那被火力覆盖的角落,已经看不见傅征的身影。

对讲机里,他的呼吸声忽的一沉。

燕绥心里一咯噔,眼尾那抹还未散去的鲜红炙热地灼烧着她的皮肤。

她几乎是发了狠,重新上车,还未熄火的越野,在她大力的一脚油门下,轰鸣着,车头猛得往前一送。

她后背紧贴着座椅,双眸始终落在傅征的方向,她拧开对讲机的通话键:你十点钟方向,只有一个人,两点钟方向两个人。

我车头会对准两点钟方向,你从后座上来,上车时小心十点钟的方向。

枪林弹雨中,她义无反顾地紧轰了一脚油门,车头斜对着围墙,替傅征圈出一个严密的保护圈。

用力过猛,数下点刹后仍旧控制不住车速,越野车本就脆弱到不堪一击的防撞杆一声脆响,突然掉落。

引擎盖上吃了不少颗子弹,燕绥把头低至方向盘齐高。

听到后座车门打开,关上,扬声叫他:傅征?傅征:快倒车。

他一手压住她的后脑,护住她,枪口从开了一丝缝的车窗伸出去,连着两枪后:往前开,加速。

他俯低身子,看着仪表台上车速从二十猛得飚高,哑声道:往上挂挡。

燕绥依言照做。

她被护在他的手掌下,什么也看不见,全凭感觉。

方向往右打半圈,继续加速。

燕绥听着油门声,感受着从两侧车窗涌进的风声判断,她的车速已经过了六十码。

她咬了咬后槽牙,闭上眼。

呼啸的风声里,感觉到他的指腹在她后颈上蹭了蹭。

他的指尖湿漉,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颈侧。

燕绥能感觉出他说话越来越吃力,刚想抬头,忽听他低喝一声:停车。

她下意识踩下刹车,无法摆脱的惯性里,她被傅征整个压在身下牢牢护住,耳边迸裂的枪声里,她睁开眼,终于看清了从她耳畔滴落的血迹。

她一僵。

急刹后的大脑晕眩还未缓过来,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已虚汗淋漓。

她抖着唇,不敢动,张了张唇,努力了好几次,才听见自己从齿缝里挤出的声音:傅征……傅征!——荀莉眼皮狠狠一跳,转头看去。

离围墙仅仅十几厘米距离的越野车旁,是刚刚被击毙的两名暴乱分子。

风卷动地上黄沙,涌起漩涡,翻卷的风沙渐渐迷眼。

她紧握在手中的手机忽得震动起来,阳光下,为了省电开了最低背光的屏幕漆黑一片。

她蜷着手心,试图看清来电显示,忙中出乱,百股涌上心头的焦虑和急躁让她耐心全失,她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喂?……——利比亚当地时间三点三十分。

荀莉猛得跳起来,高举手机,兴奋大叫:燕绥,燕绥,我们有车了!我们能去港口了!我们能回家了!回应她的,是恍如静止般的越野车里,一声汽笛长鸣。

——傅征。

你听见了没有。

我们有车了。

我们可以,回家了。

第一百零五章紧连着厂房的信号塔上,胡桥紧咬后槽牙,手中步枪的枪夹大开大合,跳了不少发子弹。

耳麦里燕绥低声呢喃的声音轻飘飘的,恍若没有实感。

他和傅征的通话从傅征转移阵地,绕去厂房后方截住四位暴徒时就已终止。

并肩作战多年,傅征负责突进,近身格斗。

他负责遥遥占据高地,为战友铺下火力布防。

彼此间的默契,是不用言语就能互相领会的。

此时,他心里一空,似有风声从高处俯冲入低谷。

那种恐惧和三年前傅征为安全撤离人质和战友,被俘二十四小时时如出一辙。

——胡桥盯着高倍镜中,抬了机枪往塔顶扫射的机枪手,眼中猩红一片。

子弹上膛,他在密集的火力横扫下,终于寻到机会瞄准对方机枪手。

这一刻,他顾不得自己是否会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千载难逢的一线机会里,他扣下扳机,手速极快地又上了一发子弹,连发两枪,追入对方眉心。

有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钉入身后的墙体,发出没体一般的声响。

胡桥狠吸了一口气,身子一滑,紧贴着墙体贴地趴下隐蔽。

左耳一阵钻心的剧痛,他哆嗦着手,碰了碰耳朵尖。

被子弹吃了一口的耳朵温度烫手,他沉着一口气,小心地用指腹沿着耳廓一点点往下摸。

幸好。

还在。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饶是耳垂缺了一个缺口也觉得高兴,跟又捡了一条命一样欣喜不已。

这一枪耗费他太多精力,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信号塔临架在厂房旁侧,高度也就比厂房高一层楼左右。

胡桥原先的据地暴露后,被迫撤离。

信号塔的塔顶安装了收取信号的仪器,不过在利比亚全境信号真空的环境下犹如鸡肋。

而塔顶的平台无遮无掩,只有一丛墙体,狭窄得只供他趴匐在地上。

脚尖露在塔外,远远看去,摇摇欲坠。

并不适合狙击手展开工作。

喘匀了这口气,他终于觉得左耳的痛感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

他抬腕,从随身佩戴的仪表里确认傅征的生命体征。

还活着。

他无声地大笑起来,劫后余生的痛快让他差点笑出眼泪来。

就像前一秒还是被海水抛上岸的鱼,干涸到窒息。

下一秒,潮水涌入,那口将死的浊闷呼吸被海水一漾,汲取到的全是新鲜的养分。

胡桥趴回原位,调整耳麦频序,试图和燕绥建立联系。

沙沙的电流声里,先响起的,是指挥中心的呼叫。

胡桥重新端起步枪,枪托抵住肩膀,他重新调整了个方向,斜倚着墙面,把枪口送出塔顶的缝隙。

砰的一声,最后一声枪响。

战斗结束。

——与此同时,指挥中心指示的撤离指示结束,胡桥背起步枪,远眺天际。

远方高空之中似有蜂鸣般的引擎声响起,联动着同一片天空下的大地,轰鸣作响。

班加西南部的交战区忽得火光冲天,轰炸声密集,像炸开的锅炉,整座城市都掩在炮火之下,生灵涂炭。

指挥中心:燕回号商船已抵达班加西港口,请尽快撤离至港口。

重复。

燕回号商船已抵达班加西港口,请尽快撤离至港口。

胡桥收回视线,顺着信号塔外置的攀爬架迅速降落。

有血滴顺着他的颈窝滴入作战服内,渗入他的军装,浸透他的皮肤。

他恍若未觉,快速降落在厂房房顶,沿着原先的狙击阵地疾跑。

刚从厂房的天窗跳入,落在舷梯上,耳麦里指挥中心的声音又响起。

利比亚政府派出的轰炸机正在轰炸班加西南部交战区,我方撤侨商船受到威胁,四小时后将从港口暂退至外海。

重复。

利比亚政府派出的轰炸机正在轰炸班加西南部交战区,我方撤侨商船受到威胁,四小时后将从港口暂退至外海。

重复响起的声音里,傅征沙哑的声音穿透一切,重新响起:胡桥,撤离。

——傅征击毙暴徒后,在越野车的急刹中头晕目眩,短暂昏迷了几分钟。

醒来后,他歪倒在后座,目眩神迷中只看到满目白烟。

越野车的引擎盖因撞击损毁,正冒着大量白烟,车窗破损严重,嗤嗤冒出的白烟弥漫了整个车厢。

他刚一醒,燕绥就察觉了。

差点死寂的心忽得重新跳动起来,她短短数分钟从天堂掉入地狱,浑身虚汗不止,手脚发软。

她难得慢半拍地恢复理智。

似不敢相信刚才连呼吸都轻不可闻的人苏醒了回来,下意识起身,动作太猛,重重地被安全带的反作用力勒回座位。

那口滞在嗓子眼里的闷气终于吐出来,她又哭又笑的,抖着手去解安全带。

眼泪模糊了视野,她只朦胧得看清红色的锁扣,虚软的手指试了几次都没能顺利地解开安全带。

傅征。

她声音哽咽,语不成句。

终于咔擦一声,锁扣一解,她扶着两侧座椅跨到后座,还没碰到傅征,就听他声音虚弱道:别动,就站那。

燕绥立刻停下。

现在下车去拿医疗箱,他呼吸沉重,鼻翼侧动数下,说:医疗箱交给胡桥,让他处理。

他翳合着唇瓣:轰炸开始了,班加西已经沦为危险区,尽快……撤离。

燕绥没作声,心尖抖得厉害。

有积蓄的怒火和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奈在胸腔里不断发酵,可她什么做不了。

傅征浑身是伤,燕绥根本不敢碰他。

作战服的颜色和血色相近,她根本不知道深色的地方是不是浸透了他的血,生怕碰疼了他,正手足无措间,后座车门被拉开。

胡桥背着医疗箱,见到傅征的那刻,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上车,检视了一遍傅征的伤势,轰燕绥下车:这里我来处理,你去荀莉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

我过来的时候,厂房空地上还有很多无法上车的滞留工人。

班加西的轰炸已经开始了,如果不能在半小时内撤离厂区,所有人都走不了。

他撕开傅征的衣袖,翻出纱布压上去止血。

另一侧车门被推开,胡桥抬眼看去,燕绥已经下了车,她站在车外,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握了握傅征的手。

胡桥看见她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最后到底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握住傅征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他冰凉的手指。

胸腔内的酸涩涌到喉间,燕绥眼眶发热,不受控制的有眼泪落下来,砸在傅征的手背上。

半小时。

她忽然哑声。

蜷起的手指拂去眼角的眼泪,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笑起来:就是只剩下十分钟,我也能带你走。

那笑容,是她一贯的明艳和底气十足。

有阳光从天窗里落进来,临近夕阳的光,透着暖暖的昏黄,眼前的路像极了回家的路。

——没关系,你受伤了就我来保护你。

——我会去找到车。

——我还有船,我能带你回家。

——中国不远,回去后我们就结婚。

——你答应我,等等我。

——一会就好。

——荀莉刚结束和大使馆的通话,见燕绥过来,看到她脸颊上的血迹时,大惊失色:你受伤了?燕绥偏头,用袖口蹭了蹭,也不管有没有蹭干净:不是我,是傅征。

她转身,看了眼空地上滞留的工人,问:现在什么情况?大使馆租用的车辆在三十公里外的废弃加油站,和我们陆路撤离的路线一致。

班加西港口有一艘商船刚到港,但因港口无法停船,四小时后将往外海撤离。

燕绥拧眉:有没有支援?荀莉摇头:利比亚整个境内的侨民都要撤离,军舰离班加西还有半天航程,暂时无法再提供支援。

她迟疑了一下,又补充:傅队负伤的情况下,出于安全考虑,两支不同路线撤离的队伍可能要变为一支。

傅征负伤,胡桥一人分身乏术,不可能支援两路撤离。

而可用的车辆又在三十公里外,在半小时前,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她甚至可以选择借用海路撤离的两辆越野把三十公里外的车开回厂里,或者她领着陆路撤离的队伍徒步三十公里取车再穿越沙漠。

但现在,商船四小时后撤离至外海,傅征负伤,没有足够的车,工人大量滞留……无论是按照原计划还是全部陆路撤离都有风险。

燕绥转身望了眼远处那辆越野,立刻否定这个计划:等不了。

所有人全部从海路撤离。

荀莉愣了一下,似是思考海路撤离的可能性:港口的确驻守了军方和大使馆的工作人员,班加西还有一半之多的侨民没有撤离,他们目前还没有离开。

但燕绥,班加西即将沦为轰炸区,港口会在四小时后封闭。

她语气微沉:我们赶不及。

她分析:可用的车辆在三十公里外,光是来回就要一小时,还不知道路上是否会出什么波折。

陆路撤离至埃及是最安全的。

傅征受伤了。

她一字一句道:陆路撤离起码要两天,我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他的命也是命,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受伤,你不知道?燕绥怒极:在有办法的前提下,凭什么牺牲他?荀莉一怔,唇色发白,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觉得海路撤离,既无法保证傅征的安全,也无法保证工人的安全。

就像是每个选择都进入了死胡同,总也无法两全。

她为自己忽略了傅征的情况而懊恼不已,接话道: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燕绥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港口即使要关闭,也是在四小时后?荀莉点头。

那来得及。

路黄昏撤离时,原先路线发生交火,所以穿过隧道绕了远路,他多走了近半小时的冤枉路。

如果燕绥在这半小时内找到足够的车,直接沿着西线穿越隧道,就能确保在四小时内抵达班加西港口。

厂房外面还有三辆车,我带几个人走。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我们有伤员,单胡桥一个人分两批撤离的确不实际。

给我半小时,我去拦车。

荀莉惊得差点咬着舌头:拦车?第一百零六章燕绥的计划是收车往西,去最近的加油站里拦车。

班加西如今一片混乱,东部南部都是反政府势力与利比亚政府的交战区,危险重重。

相对平和的只有西部,那里居住着最多的当地人口。

燕绥的想法很简单。

有人的地方必然会有需求。

而加油站,相当于一个补给的站点,车子吃油,想从西线撤离,就得把油箱喂饱。

她从滞留工人中挑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又带上了一个利比亚的当地小伙——茂德加尔。

茂德加尔为中化公司工作,在职五年,会说英文和部分中文。

燕绥告诉他:我要去附近的加油站租车。

班加西合法经营的租车公司早已一车难求,她要是按照正常手续去联系租车公司只是浪费时间。

茂德加尔显然有些不解。

跟着燕绥到厂房外,看她挑了敞篷的装甲突击车后,自觉地坐在了她的副驾。

装甲车车顶的火箭筒被胡桥喂了子弹,成了个破烂的摆设。

燕绥用着倒正好,她风驰电掣地一路把车开进加油站,本还有序排着队的车辆立刻四散奔逃。

燕绥停了车,从后座提了把狙击枪下来。

校准,上膛,端枪试瞄。

耳边是把她当做反政府暴乱分子的惊叫声,她丝毫不介意自己造成的恐慌,在满目恐慌中,招招手,示意茂德加尔:你挑那些只有司机一个人的空车,问问有没有人愿意租车。

从加油站到港口,随他开价。

茂德加尔照做。

燕绥则在所有人恐慌躲避的目光中,开车堵在加油站的路口。

跟着她同来的不止有燕氏海建的工人也有中化公司的,这几天所有人同吃同住,共同躲避炮火,燕绥表现在他们面前的也是沉着冷静的大将之风。

就是没人知道……这位才二十多岁的小燕总,有这么社会的一面。

几人面面相觑,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给她当背景板。

——和燕绥预想得差不多,西线陆路撤离的外籍人员多,靠一双腿从班加西的西部撤离去埃及怎么想都不实际,所以在这里,车辆供不应求。

但只要有市场,这里就不会缺车。

她大刀阔斧拦在主车道,又愿意出天价租车,很快就在路上拦到了三辆破破烂烂的家用轿车。

这些车是不是车主的还未知,每辆车车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弹痕,甚至还有挡风玻璃整面碎裂的。

燕绥让车去加油,趁着汽车加油的时间,亲自把每辆车的暗箱,储藏柜,后备箱等,只要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搜了一遍,确认车上没有枪支弹药等危险品,这才支付定金。

除了燕绥拦到的三辆车,茂德加尔也租到了两辆类似保姆车大小的中型面包车。

这么一来,车足够了,汽油也足够了。

燕绥检查过那两辆半旧不新的面包车后,没再耽搁时间,立刻返程。

来时她的装甲突击车打头阵,是故意营造来者不善的氛围。

目的达到后,返程时她从头车变成垫后的,遥遥坠在车尾。

茂德加尔依旧和她同行。

路上,燕绥抽空问:你上哪租来的?我在加油站时都没看到。

他们的车就停在加油站后头的停车场里。

茂德加尔:他是当地人,之前在班加西也是开车拉客为生。

战争爆发后,他也打算离开班加西了,正巧听到我要租车,酬金不菲,决定和朋友一起再拉一趟客。

把我们送到港口后,他们也要离开了。

燕绥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意味不明道:是吗?茂德加尔肯定地点点头。

她没再继续追问。

——几分钟后,黄沙的尽头已经能够看到厂房的轮廓。

燕绥不打算再进厂房,驶入对讲机的使用范围后,联系胡桥让所有人在厂房外等候,即停即走。

剩下的时间不足三个半小时,就像是一场豪赌一样,所有人的生命都捏在时间的流逝里。

——一分钟后,厂房尽头远远能看见车辆驶来时,车轮带起的黄沙翻滚。

燕绥从车尾超车,装甲突击车车身笨重,提速并不快。

但在黄沙路面上却占了优势,她油门轰踩,一路疾驰,超越前车领先抵达厂房。

一张张疲乏了几日的脸在看到燕绥下车的那刻,从茫然到惊喜,最后汇聚成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们知道,燕绥会带领他们安全撤离班加西。

他们也知道,营地现存的车辆无法供所有人一起离开,所以才会有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从不同路线撤离的队伍。

而现在——燕绥回来了。

不止她回来了,她还带来了足够撤离的车辆。

不会被丢下了,没有人会被丢下。

每个人都能跟着大部队一起撤离。

距离班加西轰炸不足三个半小时的最后时刻,他们,能回家了。

——荀莉安排工人排队上车,燕绥负责分配车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所有人上车,车队驶离厂房进入城区街道时已经临近傍晚。

燕绥头车开路,傅征同车,坐在驾驶座后第一排的窗口。

燕绥谨慎,特意安排中型面包车一前一后,一辆开路,一辆垫后保护。

整列车队疾驰在班加西荒废的街道上,街上随处可见的残垣断壁,浓烟滚滚。

有翻倒的车辆还在燃烧,街面上所有的店铺几乎都遭遇过洗劫,空无一人。

战争的残酷在这种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

面包车内鸦雀无声,偶尔有两声轻叹,也是唏嘘不已。

——燕绥握着傅征的手,指尖斜插入他的指缝里和他十指相扣。

鼻端还能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混着班加西的硝烟黄土,却让燕绥有种说不出来的安心。

她低头,鼻尖在他脸侧蹭了蹭,看他眼睫微动,睁开眼来,一笑,握着他的手指收紧:傅征。

他声音模糊:我在。

燕绥是在上车前才从胡桥那知道他的伤势,傅征肩胛骨中了两枪,子弹还留在身体里,右臂还有处子弹贯穿,虽没伤及重要器官,但失血严重。

她心如被放在火上烤,水分蒸发后,只剩无边无际的灼烫,沿着心口一圈圈蔓延。

饶是如此,她却只能故作若无其事,手心紧紧裹覆着他的手指,拼命拼命地试图把身体里的热量传给他。

你以前……受过这么重的伤没有?燕绥问。

枪林弹雨里,谁没受过伤?就是像今天这样背水一战,也有过。

他语速极慢:在任务点,子弹用尽,只能徒手拼刀刃。

他用力地捏了捏燕绥的手心:每一次,都活下来了。

这次也一样。

他的使命未完,不会甘心就这么死去。

——从班加西西部城区驶入班加西港口还要经过一段荒无人烟的荒漠,荒漠的尽头才是贫瘠山脉,穿山隧道就在这座山里,全长三点八公里。

可以说,只有穿越隧道,才是真正的靠近安全。

天黑时,车辆驶出荒漠,远远的已经能够看到前方的隧道。

傅征向指挥中心汇报行程,并提醒胡桥注意警戒。

他起身,一手攀着行李架,在颠簸行驶的车内弯腰越过中控坐入副驾。

右手无法持枪,他就用左手,上膛,拉开保险。

车呼啸着驶入隧道口,黑暗得只有一束车灯的隧道里,燕绥不自觉凝神屏息。

引擎声在隧道的圆拱内似被无限放大,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燕绥看清隧道砖墙上的指示牌,蜿蜒着一路往前。

燕绥的对讲机里忽的传出胡桥的声音:队长,我们车的引擎盖忽然开始冒浓烟,你们那看到隧道口了吗?她眉心一跳。

几乎是同时,傅征拧眉,叫她:燕绥。

燕绥立刻心领神会,手背到身后,摸到别在腰后的水果刀,屈膝往前迈了一步,靠近司机。

胡桥的声音又断断续续传来:引擎可能温度……过高,我怀疑……冷却……损坏。

停车……检查,你们……电流声嗤嗤作响,忽的,一下被切断。

燕绥还未反应过来胡桥那发生了什么,隧道外,几乎是胡桥所处的位置忽然发出一声爆炸的巨响。

隧道对向车道的连接处蹿出两辆摩托,车上的暴徒持枪,举着旗帜呼啸而来,包围了胡桥那辆已经停下来的面包车。

几乎是同一时间,燕绥看见了三百米外的隧道出口。

而那里,整齐的停着数辆摩托,摩托车的车前灯大亮,有三人立在车旁,高举了火把。

不消燕绥把刀抵上司机的脖颈,车速已渐渐缓下来,最终在离隧道口几十米左右彻底停了下来。

堵在隧道口的三人中有一人上前,手里握着小型的手枪,已经开始倒计时的计时显示器正向朝车内,让车内的人将跳跃的时间看得一清二楚。

随即,他敲了敲车门,指了指手枪上不足五分钟的时间,示意能做主的人下车来。

车内的死寂在数秒后转化成恐惧的叫声。

这些人应该是监狱逃逸的逃犯,摩托全是警方用车。

傅征轻咳了一声,枪口悄悄放下,隔着车门对准站在车外的暴徒。

胡桥的声音透过耳麦和傅征重新建立联系:队长,隧道口被炸塌方,没有退路。

我这边三个人,手里都有枪。

傅征透过后视镜,往后看了眼——隧道内应该只有这六人,一头一尾包了整个车队。

——僵持下,燕绥看着已经跳向三分钟的计时器,重新把刀别回腰后:我下车。

待着。

隧道被炸,通道塌方,我看他们可能不止是抢劫。

傅征拧眉,每用力呼吸一次,唇色便越发苍白。

他用力按住肩胛骨处,问胡桥:三个人,你有办法解决吗?嘭嘭作响的砸车门声里和车内因惊恐发出的惊叫声混在一起,傅征皱起眉,转身轻嘘了声。

果然奏效,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而胡桥那,他思考数秒后,回答:有。

傅征似笃定胡桥会有办法,轻笑了声:准备好,等我数三二一。

他收回枪口,叫:燕绥。

燕绥应声。

你听着,别下车,摇下车窗把人引到你那。

听我口令,我负责击杀封路的那两人……他抛去一把手枪:你负责放倒他。

燕绥接了,拉开保险,把蓄势待发的手枪压在手心下,她招招手,悄无声息地和坐在窗口的人换了个位置。

她用力握了握枪柄,压下心头的鼓噪,摇下车窗。

那渐渐失了耐心的拆门声果然一止,暴徒上前一步,整张脸除了眼睛全部隐藏在面巾下,他俯身,看进车内。

就在这时,傅征压低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燕绥耳中:三。

她弯唇,对暴徒露出抹示弱的笑容。

二。

燕绥比划了下耳朵和嘴巴,示意自己听不懂阿拉伯语。

一。

几乎是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燕绥笑容顿时收起,她半个身子从车窗内探出去,曲肘牢牢地拐住暴徒的脖颈让他死死贴在车身上。

车内惊叫声四起。

她握着枪,把下唇都咬出血来了,才稳着手,闭着眼,隔着车门,砰砰两声连发。

步枪的后坐力震得她手腕发麻,听到枪声,她似浑身的力气都泄了一般,桎梏着暴徒的手劲一松。

和她行动同时的,是隧道里接连响起的数声枪响,被隧道的回音扩散至每个角落。

燕绥眼睁睁看着暴徒支撑不住身体滑落至柏油路面上,万籁寂静中,炸弹的滴声倒计时就尤为清晰。

她止不住颤栗的神经还未从开枪后的冲击里缓过来,倏然绷紧。

短短一秒钟内,从她脑中跃过的竟然只有一个念头——傅征只让她放倒他,那炸弹呢?电光火石的刹那。

她看见傅征推开车门,就连他受伤后也没有离手的步枪被他顺势留下,他抱起炸弹,转身往隧道口跑去。

傅征!——当一个军人,在战场上放下枪时,说明他将与自己的生命告别。

他没留一句话,甚至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最后关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是,他的选择没有错。

如果炸弹留在隧道内引爆,已经承受过一次爆炸伤害的隧道将无法再苟延残喘。

所有人都会被深埋在这里——一个远离自己国土,隔着重重大海的地方。

这里有永无止境的战争和纷扬的炮火,唯独没有故人。

可当这种选择眼睁睁血淋淋地摆在燕绥眼前时,她才发现自己原以为坚不可摧的心壁能够碎成粉末。

她可以敬仰他征服大海保卫国土的信仰,也可以挡住他时常不在自己身边的寂寞,甚至她都可以不用他操心自己所有的麻烦。

在选择傅征的那一刻,她就准备好了承受随时会孤独终老的可能。

可直到此刻,她发现自己做不到,也承受不了。

如果让她爱上他,又让她失去他,这爱情于她而言,就是傅征不可饶恕的罪孽。

她跌撞着下车,绊到人摔倒在地也不觉得疼。

她一眼不错地看着他的身影在视野里渐渐模糊,逐渐逐渐的最终消失。

那一声尚未出口的傅征,堵在喉间,让她痛不欲生。

眼前的路不再是路,是悬崖,是峭壁。

她再未踏出一步,浑身的力量被抽走,她连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隧道外,一瞬爆炸的火光吞并了夜色,燃烧起熊熊烈火。

我说过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无论是动乱难平,还是前路难行,都要好好活着。

我还等着你穿白色的军装向我求婚。

我还等着嫁给你。

你说怎么守卫家国,就怎么守住我。

可如果是这样的守护,傅征,我宁可从未认识你。

——利比亚撤侨行动,是新中国成立之后最大规模的撤侨行动之一。

利比亚内战爆发后,局势很快失控。

驻利比亚的中资企业全面停工,等待撤离……利比亚境内,约有三万中国人。

主要分布在利比亚东部、西部、南部和首都地区。

大多从事铁路、通信,建设和油田等行业,此外还有一些中餐馆经营者和留学生等人。

与此同时,中国海军护航编队南辰舰抵达利比亚附近海域执行撤侨任务。

这次行动中,中国政府共动用91架次中国民航包机,35架次外航包机,12架次军机。

租用外国邮轮11艘,国有商船5艘,军舰1艘,历时12天,成功撤离中国驻利比亚人员35860人,还帮助12个国家撤出了2100名外籍公民。

⑴……十日前,炸弹引爆后,南辰舰中国海军陆战队二编队及时抵达隧道口,帮助被困侨民撤离至班加西港口。

燕绥登上燕回号,从班加西撤离至希腊克里特岛。

辛芽在各个撤侨点设立了据点,迎接燕氏海建的所有员工,也为中国公民提供帮助。

燕绥抵达克里特岛当天,用国际漫游电话卡先后给郎誉林和燕戬报了个平安。

当晚就从希腊乘坐国际直达航班,在第二天凌晨飞抵南辰。

辛芽和她一起回来的,见她全程臭着脸,直到下飞机时才敢问:小燕总,傅长官呢?燕绥脚步一顿,冷笑一声,答:分手了。

辛芽啊了声,二张和尚摸不着头脑。

等等,郎大将军不是这么说的啊……不是受伤了要回来养伤吗?怎么就……分手了?——几天后,辛芽终于从胡桥那得知了事情因果,对远在大海另一端当地接受治疗的傅长官抱以深深同情。

于是,收了傅长官发的年终奖的辛芽不遗余力地为两人做传声筒。

小燕总,傅长官手术顺利,已经回南辰养伤了。

燕绥抬了抬眉毛,没作声,隔天就包了一个北星的项目,搭机过去亲自监工。

……辛芽:小燕总,傅长官出院了,问你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燕绥冷哼:想见我自己不会跟我说?辛芽觑她一眼,回:你把他的联络方式全部拉黑了啊……燕绥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摔,怒道:在利比亚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辛芽:小燕总好可怕啊啊啊啊!于是,在燕绥有心的避而不见下,傅征出海前都没能见到她一面。

——半年后。

南辰舰护航任务结束,军舰归港。

当日,港口聚集了前来迎接的军人家属。

燕绥故意站得远,百无聊赖地叼着墨镜的镜腿站在人群之外,偏偏这样更引人注目。

傅征刚交接完,踏上军舰甲板。

他还没发现燕绥时,郎其琛先看见了,悄悄撞了撞傅征,提醒:诶,闹了半年脾气的家属来了。

傅征挑眉,转身看去时,曲指微抬了抬帽檐,隐在帽檐下的那双眼在看见燕绥时缓缓眯了眯。

他转身面对队列,重新压低了帽檐,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郎其琛瞥他一眼,哼了声。

看那得意样,出息!正腹诽着,脚踝被傅征用军靴踢了一脚,他隐含笑意,低声问:你什么时候改口叫姑父?郎其琛哼哼:看你今天求婚成不成功吧。

傅征苦笑。

目前看来,漫漫征途。

他的征途是大海,也是燕绥。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注释:(1)里的内容参考了新华社的新闻稿。

完结的失恋综合症来了,我去难受会QAQ第一百零七章 番外一燕绥生了傅征半年气,拉黑,放冷话,避而不见,她能想到的所有小脾气一口气全招呼上了。

燕戬以为她是对傅征在利比亚做的那些事耿耿于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试图开解她。

燕绥酒喝了,话听了,老老实实交代:我是自己过不去。

从利比亚发生动乱那日起,她那颗心就惶然不定。

傅征松手脱了枪,抱起炸弹奔出隧道的背影更是跟烙在她脑海里的一样,只要她闭上眼就能看到。

她很清醒,也很理智。

知道这件事不管再重来多少次,傅征依旧会是那个选择。

如果把家国大义,数百人的性命放在她的眼前,她恐怕无法做得比他更好。

心理再强悍的人,都需要时间去修复心里的漏洞,燕绥也不例外。

——这半年,辛芽一有机会就跟她汇报傅征行踪。

胡桥也对燕绥热情了起来,每到一个港口,只要有信号,小视频在线转播。

就连看傅征不怎么顺眼的郎其琛,抽空也会来探探燕绥的口风,譬如:姑,你这么冷着他还不如直接分手了呢,你都不知道我队长有多可怜。

他喝了口小酒,舵红了一张脸,冲着手机视频呵呵傻笑:联谊会没他份,以家庭为单位的聚会又没他份,天天在军舰上跑圈,你知道他跑了几公里吗?要我说,你给他个痛快,一了百了了,全都再找。

燕绥正翻着文件看策划,赶进度,闻言,问:他在你边上吗?小奶狗乖巧地把下巴拄在覆在瓶口的手背上,摇摇头:没有。

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把你接回去。

燕绥看了眼屏幕,笑得温婉动人:当然,有胆子就把刚才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说给他听一遍,让他把你扔海里清醒清醒。

郎其琛听得直笑:姑,你知道吗?他双颊绯红,把脸凑近手机摄像头,放大的脸把屏幕塞得连丝缝隙都不留:你提起我队长,完全是一副自己人的口吻。

他连声啧啧,关掉了视频。

——后来……后来燕绥就气消了,她特意从北星的项目里抽身,去军港接他。

甚至心软得连傅征求婚时都没太折腾他,他一求,她就顺水推舟同意了。

不然呢?真跟他较着劲这么较一辈子?亏不亏!——在大院吃过饭,傅征送燕绥回公寓。

目送着她下车,刷门禁卡,进电梯后,从储物格里摸出盒烟,下车透气。

整一天,军舰归港,求婚,回大院,半年没见也没能好好地说上话。

他斜咬着烟,仰头看了眼刚亮起的灯,仍在车里的电话响起来,他折回去,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

燕绥站在窗口,往下望:还不走?傅征仰头,忽得笑起来:气还没消?燕绥静了几秒,问:你还知道我生气呢?她瞄见他嘴边一闪一闪的火星:烟掐了。

傅征眼睛微眯,从善如流,把烟碾熄了,再开口时,声音沙哑,透着股说不出的性感:时间还早,下来让我抱抱?电话忽然就挂了。

傅征听着手机那端的忙音,抬头看了眼,窗口哪还有她的影子。

他原地等了会,有些犯轴,开始琢磨着从外墙攀上去的可能性。

没等他付诸行动,电梯门一开,燕绥穿着拖鞋就下来了,她倚着门,瞧着比他还委屈:你就这么放我走了?哪能!傅征几步迈上台阶把她抱进怀里,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你再晚来几秒,我就要从外墙爬上去了。

燕绥捶他:疯了?不怕报警被抓做处分?女朋友都不理我了,我能怎么办?傅征拥着她推她进屋避风。

这里明晃晃的,不适合拉灯办事。

燕绥被他拥着抱了会,领他上楼,进玄关后,从鞋柜上的收纳盒里拿了门禁卡直接塞进他口袋里。

塞完就去剥他衣服,脱了他外套,手沿着他的腰线把毛衣从腰带里抽出来,刚掀开一角回想起他的伤口位置,又去扯他领口。

傅征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只来得及抬手扶了扶她的腰,她已经扒下他衣领一角,看见了肩胛骨处那两处枪伤。

玄关的灯光,温暖不烈。

已经痊愈很久的伤口已长出了新的皮肤,她微带着凉意的手指抚上去,抬眼时,眼眶微红:忘了问你,疼不疼?傅征见不得她这个样子,整个心像被她用手揉碎了,怎么都拼凑不完整。

他低头,蹭了蹭她鼻尖:不敢疼。

这半年,我知道你需要时间。

所以不打扰,不干涉,不侵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在她耳边:唯独没做你会跟我分手的准备。

所以策划着求婚,规划着未来,一步一步,从未在原地踏步。

他连等待,都有自己的节奏。

——我不怕你想不通,我只怕你困在里面太久。

他低头,唇落在她唇角,拥着她靠着墙壁。

他喜欢把她困在怀中,后无退路。

这样,低头是她,亲吻也是她。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话题太沉重,燕绥怕他今晚要深入了和她谈,提前先扯开了话题:你打算让我什么时候见你爸妈?傅征指腹摩挲着她的颈侧,问:明天?这、这么快?可能还会有个家族聚会,傅家一姓两户,傅衍你见过了,还有傅寻和老三。

他吮着她的唇,慢条斯理解释:我是独生子,但架不住堂兄弟多。

燕绥头皮有些发麻,她后悔自己扯什么不好,偏扯见家长。

但危机处理,一向是她的拿手绝活。

她挽在他颈后的双手微一用力,把他拉下来,仰头把自己送到他嘴边:不说这些。

她微笑,笑容风情万种:先让我检查检查身体。

轻描淡写一句话,傅征却被她勾起了心底最隐秘的渴望。

他玩味地凝视她,最后确认:你确定?燕绥没回答,她的指尖沿着他的腰线钻入,渐渐侵入。

她喜欢的,想要的,渴望的,在他面前,从不需要隐藏。

——隔日。

傅征送燕绥上班。

辛芽一如既往,早早在公司门口等候。

见燕绥从傅征车上下来,半点也不意外,小碎步挪近了些,还隔着车窗和傅长官打了声招呼。

等进了公司,燕绥揿下电梯上行键,随口问她:北星的工程进度还剩多少?辛芽答:快收尾了。

那我在南辰多留几天。

电梯门一开,燕绥迈进去,对了,等会你跟前台打声招呼,傅征来了别拦,让他直接上来。

辛芽差点咬着舌头:傅长官?什么时候过来。

中午吧。

燕绥心情好时,特别恶劣,就喜欢和辛芽开玩笑,这一次,她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小脸蛋,说:你下午进我办公室前,记得先敲门,万一看见什么十八禁的画面就不好了。

她收回手,在电梯抵达顶层后,潇洒步出:也替我拦着点那些部门经理,屁大点事别惊动我了。

这几天想当当昏庸无度沉迷男色的昏君,你能理解吧?辛芽目瞪口呆。

才一晚……小燕总的画风就变得如此别致。

但作为处理,就是要有领会领导用心的机智。

辛芽忙完手头上的工作,第一件要执行的,是去前台传口谕。

第二件事,上官博吐槽——被爱情滋润的女人是真可怕,尤其是被求婚成功的女总裁!说到这,得再提提利比亚撤侨的事。

利比亚撤侨时,燕氏无偿提供了五艘商船供侨民撤离。

而燕绥,成功撤离驻利比亚中化公司的员工与燕氏海建员工的视频资料也在网上广为流传。

而此事在官媒报道后,更是引起了网民极大的关注。

在网络媒体如此发达的情况下,一夜之间刷爆了热搜。

辛芽管理的官博迎来了又一波涨粉高峰,向燕绥递出采访请求的各大媒体络绎不绝。

燕绥也一改之前的低调,删选后选择了一家分评不错的媒体答应了采访。

以后,小燕总的江湖地位便无人可动摇。

在利比亚受过燕绥恩情的中化公司更是递出了橄榄枝,邀请战略合作。

利比亚海外项目的失败,反而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傅征来时,南辰下着雨。

因燕绥的特意嘱咐,全公司都翘首以盼等着前台直播。

前台从迎接,到把人送至电梯,目送着电梯关上,脸上的淡定终于渐渐消失,她迈着沉稳的步子回到自己的工位,微笑着,啪啪啪在公司小群里敲字。

辛芽潜伏的公司小群从沉寂到消息速度突破99 后就知道,傅征来了。

她敲敲门,提醒燕绥:小燕总,傅长官来了。

燕绥正忙着看企划案,嗯了一声,起笔备注这会功夫,门开了,她抬眼。

傅征披着一身寒气进屋,见她在笑,想了想说:你知道我这一路过来什么感受吗?这没头没尾的一句,燕绥想接也接不了。

她丢了笔,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

办公室里开了空调,傅征脱下外套才去抱她,想着进她办公室这一路被人瞩目的感觉,轻咬了她耳垂一口,听她疼得嘶嘶吐气方才解气。

燕绥还没来得及捂耳朵,他又轻吮住,鼻尖蹭到她耳窝,微微发痒。

她一躲,正要以牙还牙,听他说:有个事……燕绥:嗯?我上午向部队政治部门递了结婚报告。

傅征一顿:被家里的老爷子压下来了。

燕绥心里一咯噔,刚冒出不妙的预感,又听他补充:不是因为你。

接下来的话傅征有些难以启齿,他曲指轻弹了弹燕绥鼻尖,哂笑:老爷子怕我耍流氓,非让我先带你回家,否则这结婚报告就压着不批。

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咬她指尖,低了声音问:小燕总,不然你赏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