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教授一直都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当他抱着本书页都被翻烂的《周易》来找楚珣, 问他:你是不是要辞职……向北?楚珣诧异一瞬,随即扬了扬辞职信:周副校不是留京考察没回来吗,我准备直接交给校长。
不不不, 宁教授连连摇头, 手指敲着《周易》笨拙的封皮, 否泰,否泰, 否极泰来……我昨晚心血来潮随手诌,就发现你不对。
宁教授合拢拇指和食指,你要等三天……如果三天之后事情处于原状,你再辞职。
如果有变数, 就是你的运势,你来看看啊, 这所谓潜龙勿用,用则腾于空……楚珣凑过去,看不懂:真的?可不是真的,宁教授一副你居然不相信的表情, 去年九月我给你说你养大的一只狼要出笼, 你不信对吧, 结果杨林让小姑娘白挨一枪。
后来王文走,我又给你说让你小心中空,你不信对吧,现在数数自己项目还剩下几个人……宁教授拍拍男人的肩膀,年轻人我告诉你, 这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得了合适的时机,那可是可以从乾坤窥未来的……楚珣嗯一声,迎着老头笃定又满意的目光,淡笑:那你先帮我把明天大乐透的号码算出来,中了我们对半分如何?你……你半天你不出来话,宁教授瞪他,吹胡子骂一句庸俗,抱着大块头气冲冲走了。
走一半觉得自己亏,又倒回来,夸大动作地喝一口楚珣倒好的热水,把杯子重重朝矮几一跺。
哐当,门被摔得震天响。
楚珣几不可查勾起唇角。
嘴上怼完老头越来越喜欢捣鼓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手却是拉开抽屉,将那页薄薄的稿签纸从善如流锁进去……————自从许旭二月发了条无限时退出娱乐圈的视频,淡出公众视野后,楚珣日记本上的五角星便多了起来。
偶尔一两个笔迹深重的叉是关于文森特。
或者……她不听话。
不懂所谓的天赋型演员,单纯不喜欢她说别的演员又耍大牌的时候,还要顺带说Vincent多厉害,那种毫不掩饰的赞赏真的让人……虽然我不得不承认小屁孩那双眼睛很干净,蓝得介于桔梗和木槿之间有种丝绒感(划掉)蓝得像南大丑不拉几的校园卡。
:)又骗我说按时吃了药……难道她不知道从她说话的停顿我就能知道她话的真假吗,最近皮痒的次数有点多。
:)想去收拾她,结果她说什么‘你去收拾你的苔原地带啊,我能有北极花海美吗’,呵,当然……有。
≧▽≦………一页,一页,笔触温柔不自知。
宁教授来找楚珣的那天,楚珣刚好写完一本,锁进塞纳河畔一堵墙后面的柜子中,和里面一本棕黄皮革泛着岁月感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然后,又从书架上拿了一个新的出来。
第二天。
第三天。
一直等到下午三点,楚珣前一秒送走强调一定要等过今天的宁教授,下一秒没忍住,旋转钥匙打开抽屉,还没把稿签纸取出来。
咚咚咚。
请进。
是罗薇,楚教授方便说话吗?坐。
楚珣指了一下沙发,起身去饮水机接了杯水,把温度适中的一次性纸杯礼貌地推到她面前,回座位。
长指,长手,长腿,流畅的动作总在不经意间透出一种罗薇不常接触、属于世家公子哥的优雅,又带着骨子里的淡泊,宛如一层纱,笼得他整个人都带着清淡的禁欲。
可越是这样,越是……勾人。
罗院长有什么事?啊?罗薇一时看出了神,听到男音,清嗓子掩饰窘态。
放下包端起他端过的纸杯,脸还是不可避免地发了烫:楚教授可以给我一个之前没有一起去北京的理由吗,我知道这样问有点冒昧。
罗薇停一下,但每次我参加的活动,楚教授都不去……难免会让人觉得……你在针对我。
楚珣微微蹙眉:大部分活动我都不参加。
那联合培养计划呢?那是张教授走之前所托,话说太多,楚珣眉目滑过一丝不可察觉的不耐,容色仍是淡淡,请假条我都流程走上去了,所以不太明白您今天来找我的目的……楚珣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看不到我以前对你的好吗,职称评选给你投过的票吗?罗薇真的不喜欢楚珣这样。
永远的惜字如金,永远的拒人千里,明明自己都决定放下了,他就不能像对朋友,或者宁教授张教授那些老头一样对自己?不管是前途还是学术,明明自己比那些人出众很多啊。
我职称评选从来没有一票之差打败过竞争对手的情况,而风评……楚珣点到为止,罗薇放下水杯别脸看窗外。
一时的沉寂里,墙上挂钟嘀嗒嘀嗒摇得孜孜不倦。
楚珣不想留人,罗薇不想走。
良久后,她调整好情绪。
刚刚失态了……抱歉,罗薇身子前倾,背脊挺直,拿捏着良好的坐姿,我承认自己以前对你有过其他想法,也承认以前某些行为做得不太好。
可在你和霍星叶在一起之前,我做的事情算争取,既然你和她在一起了,我也不是强行破坏别人家庭的人。
楚珣一声嗯,应得没情绪,取出那张便签纸摊在桌上,转笔思考:自己一直留在南大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成立研究所……太麻烦。
首先要取得繁琐的资格证、合格证。
然后是财务和后勤各种各样的招人……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是霍星叶,罗薇垂眸,你们差六岁,不在同一个圈子,甚至性格都截然相反……在这之前,你冷归冷,但我总觉得只要没有其他人,我们就有可能……楚珣想,除了乱七八糟的人力资源,成立研究所还要选址,很多私人限制程度很高的仪器设备就连洪雅也很难拿到……还有一个小时零十分钟下班,而自己的辞职信还没交,办公室还坐着一个自言自语的……所谓同事。
男人意料之中地没回应。
罗薇自嘲地笑:你现在会后悔吗?传说大部分男人结婚后会后悔……楚珣:不会。
那你有想过……霍星叶以前关系那么乱,你不觉得吃亏吗?想到什么,罗薇语气蓦地蕴出点娇柔之意,山迢水远的,如果你和别的人……暗示意味十足,充斥着成年人的颜色——办公室出轨玩一玩,回家各自哄老公老婆简直不要太常见。
可楚珣偏偏……吃醋的感觉并不好,我尝试过很多,便舍不得让我太太体验。
他一派清朗,况且,我和罗院长似乎只有工作关系,您这样对我太太品头论足有失妥当——联合培养计划和蒙古国立大学、南美联立大学取得了合作,需要派项目过去,楚教授作为副组长以身作则没问题吧?罗薇冷笑,拂着衣摆起身,拎包走到办公桌前,我猜……楚教授现在一定很想去南美……毕竟,你太太在那。
楚珣抵在金属笔杆上的指端折出对称的淡光。
是沉默,也似忍耐。
可我是代理副校长,外派决定权全权在我,罗薇捏住包柄的手攥紧攥白,面上强撑淡定,我祝你和你太太一个在蒙古一个在南美一北一南相隔两地山迢水远永远幸福。
语罢,看向楚珣,看着男人手搁唇边眉头微皱。
罗薇轻蔑一笑,挂着一副不识好歹的冷漠表情、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踩着高跟鞋哒哒哒离开,昂首挺胸。
谢谢。
背后,楚珣两个字发得古井无波。
不用勉强。
罗薇朝他笑笑,反手关门的刹那,整个人宛如被抽干了力气,无骨般忽地靠门,滑下,额头枕上膝盖,蹲了良久……————当天晚上,楚珣去宁教授家蹭饭时,格外虔诚地拎了两只卤兔。
色泽均匀,油光澄然,放锅里蒸上几分钟,肉味便跟着香料味直钻口鼻。
和老头喝得迷迷糊糊,玩笑道:可以告诉我明天的双色球号码吗?你应该要天上的星星,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嗝,宁老头打了一个酒嗝,口齿不清道,一,一周后缺月至半的第二天,楚珣,你钱,钱……话没说完,醉了过去。
————实验室里控制空气、光照、土壤等外部条件的迎春花,开落是一周。
校园网论坛上,三条加红加精的帖子飘在置顶。
第一条,楚教授领衔联合培养计划与蒙古高校的合作,带着植物学系项目研究第二期全体成员今日奔赴蒙古。
第二条,昨天南大校友返校仪式上,王文的一百万不是捐给金融院,而是捐给植物学系做研究的专款。
大家都以为以楚教授的清风道骨,一个背叛过自己,还挖过自己墙角的学生的钱,定是不会收。
结果下一条就被打脸,王文给楚珣说了什么,楚教授不仅面容柔和地收了,还表示很欣慰,不带任何反意地说王文会审时度势,反而是王文听得不好意思,神情满是复杂和隐约的羞愧。
这样三条硬货飘在一起,披着马甲的同学们炸开了锅。
我想我是海:谁也没错,金融多热本来有目共睹,王文也是做了不得已的选择,就算他后面挖同学不对,但决定走的,也是那些同学自己,冷门专业不捧热就是这样,之前P大古生物不是一个专业一个毕业生吗?杨梅荔枝琵琶:洗什么啊,王文就是心虚……教师校园卡给学生刷,东西随便买,空调随便开,就连实验室矿泉水都百岁山,楚教授对学生那么好,结果人楚教授上一秒被削了经费,下一秒就挖同学?他不挖同学能走?人干事???卡东鸥:CX估计也是艹人设,要真的这么有钱为什么不直接辞职走?卖了这么久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设还不是见钱眼开,就一婊子心立牌坊,装什么装啊……各路言论铺天盖地。
而飞往蒙古的航班上,楚珣一边想着待会儿她看到自己忽然出现会惊成什么表情,一边循着困意小憩。
朦胧之中……争吵声,抱怨声,小孩的哭闹声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