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顾虹见消失了整整一年。
林思泽找了顾虹见将近一年。
一开始林思泽并没有想到顾虹见会消失这么久,消失的这么彻底,故而起初派人寻找的时候倒也并未太心急。
而半个月之后别说找到她了,连她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思泽这才比较上心,加派人手,开始在京城内仔细搜寻,所有客栈一间间查过去,所有新换了主人的房子也被一家家搜查,然而却依然没有顾虹见的消息。
如此一来,又是两三个月过去,林思泽彻底不好了。
无论如何她总得出门吧?要买东西吧?!那就在热闹或冷清一些的市集里不间歇地盯着!既然京城找不到,那就去京城周边的小村落里一家家搜!林思泽是挖地三尺都要把顾虹见给翻出来,然而顾虹见也就当真可以不出现,大概她可以做到不待在京城,就算待在京城里,也大概是完全不出门。
总而言之,林思泽找不到她。
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后来的愤怒,再到之后的担忧——在后来,林思泽甚至都要怀疑顾虹见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然而就在平昌一年四月,顾虹见已经已经快要消失半年的时候,林思泽已经准备发布通缉令了,而这时候,蒋海福居然收到了一样东西。
这件事说起来比较复杂,宫内的宫女们偶尔会自己制作一点手工拿去宫外贩卖,而后再从替她们带出宫的太监那儿拿钱,没卖掉的会被丢还给宫女。
而其中有个和蒋海福算是相识的小宫女收到了没人要的自己织的手帕,却发现手帕上被绣了一行字。
蒋海福,告诉他我很好,很快会再见,勿念。
小宫女吓了一跳,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要把这件事告诉蒋海福,蒋海福一看就傻了,当即给林思泽送了过去。
林思泽看了那手帕一眼,黑着脸将手帕一扔,撤回了所有搜寻顾虹见的人。
蒋海福默默地替他把手帕给收了起来。
之后林思泽便没再那么热衷于寻找顾虹见了,毕竟登基才一年,他忙的不得了,知道顾虹见只是自己不想出现便也不再逼她。
平昌一年很快进入了林思泽登基之后的第一场科举,无论文武,对林思泽来说都极其重要,毕竟现在朝中的都是遗留下来的老臣,虽然用着好,但却很难培养心腹,林思泽生性多疑,心腹本只有顾虹见一个,现在还跑了,当然很看中这次的文武科举。
等到了快殿试的时候,林思泽抽空看了一甲的试卷,对其中一位叫赵蕴元的印象颇深,而另一个人也让他印象深刻——一看到那人的字,他就顿了顿,觉得十分眼熟。
这完全是顾虹见的字加强版。
一样的笔锋,只是比起之前看起来要从容而流畅许多,居然隐隐有一点大师风范。
林思泽沉思片刻,看了一眼那人名字,却见端端正正顾弘二字。
林思泽:……荒谬……!简直荒谬。
林思泽当即派人去找那顾弘,名字如此明显,顾虹见她甚至没想过要掩饰什么!顾虹见倒是老老实实地来了,穿着青色的男子长袍,头发全部梳起,用一根碧绿色的绸带束着,居然还真有几分年少公子风流倜傥的感觉。
将近一年未见,林思泽再见顾虹见,虽然心中颇为挂念,但怎么也不会表露出来,只沉着脸看着她。
顾虹见扬眉一笑,缓缓行礼:皇上万岁。
林思泽无奈地道:自己坐吧。
顾虹见当即一屁股坐了下去,还翘了个二郎腿,道:谢皇上~林思泽道:你真是胡闹。
怎么了?顾虹见一脸无辜,是皇上让我坐的啊。
顾虹见!林思泽语带恼怒。
顾虹见噗嗤一笑,而后更加无辜道:皇上,草民不知道哪里得罪您了,您为什么好端端的骂我‘贱’啊?林思泽一愣,随即想起眼前这人现在化名顾弘,自己喊她顾虹见那就……你那天为什么忽然走了?林思泽懒得和她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多纠缠,直入主题地问道。
顾虹见微微笑了笑,而后道:若不趁着那个时候跑了,我这一年里,恐怕还是得活在皇上的掌控和监视下。
林思泽冷着脸道:朕……我并没有想要掌控监视你。
顾虹见状若无辜地道:就算不是吧。
可那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在你心里看来,我不是迟早会回后宫内当我的顾掌事的吗?诶,你别说不是啊。
不是的话,那是什么?进宫,当你的妃子?然后看着你不断扩充后宫,跟别人争宠,等不开心了就把你的妃子一个个杀光,然后又被你讨厌,又逃跑……?……林思泽哭笑不得地看着顾虹见:你到底在想什么。
顾虹见耸肩:总之,就是大概这么个套路。
她了解林思泽,林思泽也了解她,虽然她说的有点夸张,但的确会按照这么个路线走下去。
想到要以这样的方式一直和林思泽纠缠不清,顾虹见就觉得人生非常绝望,于是干脆潇洒地一走了之。
林思泽看着顾虹见,道:所以你认为,不必待在我身边了?既然如此,你现在为什么又来考科举?顾弘……呵。
顾虹见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扬,一副痞样:我从来没有说过要离开你啊,只是想换个方式再离你近一点。
林思泽目光一沉,随即道:那,如你所愿。
***殿试那日顾虹见男装出场,她从小习武,身材极好,站姿笔挺,在一干书生中自有武人的气度,因此虽然面容姣好若女子,却也没人多加怀疑。
而那日殿试,便有了开朝以来第一次的双状元,有人提出异议,被林思泽一句文无第一给打发了过去。
这其中自然是有林思泽的私心在的,毕竟他就是要给顾虹见最好的,且顾虹见这些日子的确长进许多,对答如流,措辞犀利,可赵蕴元又绝对担得起状元之位,林思泽几乎没有犹豫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而不论如何在众人看来,顾虹见都是不如赵蕴元的,但当时大家还怎么都没想到顾虹见和林思泽早前有什么关系,所以只认为顾虹见的观念恰好和林思泽一样,让林思泽极为喜爱而已。
顾虹见倒是也没料到林思泽会这样做,微微讶异,而后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蕴元。
却见他依然低着头,面容沉静,没有一丝不甘。
顾虹见心中微动,等两人被领着离开后,顾虹见特意对赵蕴元拱手,道:真是让人意外至极的结果,我自知才华不如您,这状元之位真是……让我羞愧啊。
她语气虽然陈恳,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完全真心实意来表示抱歉的,赵蕴元若是有一丝不快,是很容易被激怒的。
但赵蕴元只是摇了摇头,道:今后就要一同入朝为官,为皇上效力,状元一位不过也只是个虚名。
何况,顾兄不必妄自菲薄。
顾虹见一笑,心想这赵蕴元倒真是个老老实实的书生,于是又道:说起来,不知道赵兄怎么看待女子为官的事情?赵蕴元一愣,道:女子为官?是说,女官吗?并不是后宫女官,而是堂堂正正,站在前朝,可以上奏,可以论政的女官。
赵蕴元皱眉:女子不得为官。
法例上并没有这样写过呀。
顾虹见好笑道。
可从未有过先例。
赵蕴元道。
顾虹见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而赵蕴元此刻却忽然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地看着顾虹见,道:顾兄难道……顾虹见勾了勾嘴角:什么?顾兄是女子?!赵蕴元倒吸一口气。
顾虹见笑的更开心了。
她入朝为官,总有一天会被大家发现是女子,与其遮掩躲藏,倒不如光明正大。
倒是赵蕴元的反应,简直和她设想中那些老古板知道她是女子后的反应一模一样。
赵蕴元伸手去拉她,沉声道:顾兄……不,顾……顾弘,你这是欺君之罪,现在回去告诉皇上,或许还能保住一命。
若是将来被人发现,那是要诛九族的罪。
顾虹见道:可这不公平啊。
你刚刚不是也说了么,我实力也并不差,就算不足以跟你比,一甲总是能进的,若为男子,是可以入翰林的。
就因为我是女子,所以不能入朝为官?大概是顾虹见的话挑战了他一直以来的传统思想,赵蕴元愣了片刻,随即道:无论如何,你也应该要先告诉皇上。
至于你的去留,也该交给皇上定夺。
顾虹见道:哦?那赵兄的意思是,若是皇上说我可以留下来,赵兄便支持我入朝继续为官?赵蕴元:这……将来若是我因为女子身份被其他官员攻击,想必赵兄也是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对吧?顾虹见道。
赵蕴元:啊……?顾虹见完全不理会他的震惊,把手抽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兄这样我就安心啦。
多谢。
放心,皇上早就知道我是女子。
说罢,笑着转身离开,只剩下还没缓过神来的赵蕴元。
而就在琼林宴上,果不其然,顾虹见没有跟林思泽商量好,就径自宣布了自己是个女子的事情,满座震惊。
林思泽脸黑如碳,但还是冷静地帮顾虹见解释,表示自己早知道顾虹见是女子,但是觉得她才华横溢,并不应该因为她是女子就抹杀她的存在,所以决定破例让她成为第一个前朝女官。
众人皆惊,只有赵蕴元默默无言。
当时的侍郎姓范,也是前朝留下来的,因为先皇较为信神,所以需要人写上达天听的青词,而这范侍郎就有这样的能力,因此虽然本身实际能力并不强,却颇得皇上信宠,成为了侍郎。
而他能在侍郎的位置上坐的稳,也是因为当年和姚太师关系不错。
但他幸运就幸运在,当初姚太师和太子谋反,并未通知他,大概是因为嫌弃他只是个靠写青词的,告诉他反而容易坏事。
他没有参与,因此也就没有被祸及,只乖乖地沉寂了一段时间,但随着姚太师的势力被拔起,林思泽也不信神佛,他虽然还保着个侍郎的位置,但却完全不得林思泽的信任,权利极少,对林思泽也极为不满。
可这范侍郎虽然蠢,但也不至于蠢到敢直接说林思泽的不是,何况林思泽登基以来,勤勤恳恳,也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而顾虹见这一下,却让范侍郎找到机会,他当即直接跪下,道:皇上,不可啊!林思泽本就因为顾虹见擅自公布自己是女子的事情而不快,这范侍郎还撞上来,当即黑着脸道:有何不可?皇上您也说了是为她破例,而之前双状元,也是为她破例,这,这您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她破例呢?!范侍郎道。
顾虹见却乐了,这话她还挺爱听的。
于是她也跪在范侍郎身旁,道:皇上,范侍郎说的没错。
我何德何能,让皇上一而再的为我破例呢。
可是,现在让我离开,我也不甘心,这样吧范侍郎,您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好好表现,若是能有所作为,能让朝中人满意,我就继续当我的女官。
若是不行,我自然收拾东西走人。
这样,也好不叫皇上为难,您说呢?顾虹见都这么说了,范侍郎只能支吾片刻而后答应了。
他想,毕竟顾虹见刚入仕,只能入翰林院,当个毫无实权的文官,所能做的事情,也不过是誊写书文一类的,能干出什么大事?就算皇上偏袒,她只怕也不能做出什么让人心服口服的事情来罢。
然而范侍郎万万没有想到,距离顾虹见正式入仕才过了二十天,某日早朝,顾虹见便递上了人生中的第一本折子,而这奏折洋洋洒洒,写的尽数是他范侍郎的罪过。
且是当朝念奏折。
先帝并不大管事,尤其病重之后太子掌权,作为□□,范侍郎平日里受贿不少,但对他来说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当今朝中和人不贪?何况他堂堂一个侍郎?然而顾虹见的折子上,却把他家中所有不干净的财物的来历说的清清楚楚,个别比较大的项目里,更将行贿的人也标注出来了。
范侍郎老家有几个亲戚,仗着他是侍郎,在乡下作威作福,范侍郎晓得,但也并不愿意管,偶尔还会通知一下老家的县令,让他帮着一下自家那几个土霸亲戚,他偶有一次听说自己的外甥打死了人,也没多想,拿了些钱让人带回老家给人赔偿,又跟县令提了一下,这事情也就没后续了,他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在顾虹见的折子里,这件事却被重点地提出来说了,原来当时事情根本没有这么简单,他侄子是强行猥亵了村中一个姑娘,姑娘当天就上吊自尽了,那姑娘的哥哥来找他要说法,却反而被醉酒的范侍郎的侄子给错手杀了。
那对兄妹的一双老父老母哭昏了过去,却无权无势,身子又差,上告县令,县令却反而把他们给关了十多天,最后二老竟死在狱中。
而范侍郎给老家寄去的打发二老的钱,自然也反而收入了那侄子荷包里。
这样的惨事竟然悄无声息地发生,并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虽然是先皇在位期间发生的事情,但也让人震惊无比。
林思泽脸比碳黑,范侍郎也是越听越心惊,听到二老惨死牢狱之中时,当即跪在了朝堂之上。
另外还有种种事迹举不胜举,顾虹见中气十足,虽然声音不大,然则声调抑扬顿挫,响彻整个朝堂,语气平缓,却又字字诛心。
文武百官无一人插话,范侍郎跪在地上,双唇泛白几乎昏过去,等顾虹见念完之后,立刻磕头如捣蒜,道:皇上,您听微臣解释,这……范侍郎不要着急解释呀,我知道皇上日理万机十分繁忙,而范侍郎是重臣,弹劾您这样的事情,若无实证,皇上还要派人查证,十分为难,故而为了替皇上分忧解难,我早已将您老家那侄子还有其他几个作恶的亲戚都带来了京城。
且……问出了一些事情,得了一些家书。
这里边,有最重要的东西,也是范侍郎罪状的最后一条。
林思泽淡淡道:呈上来。
范侍郎瞪大了眼睛,见林思泽身边的蒋海福下去拿了顾虹见手中的几封家书上去,有点不知所措。
近日朝堂风云莫测,我亦繁忙无比。
望你们安分些,不要惹麻烦。
等那位上了位,我便立刻将你们接来京城或附近,给你们小官做。
顾虹见负手而立,背出家书里的内容。
范侍郎嘴角抽搐,抬头看了一眼林思泽道:这,这……微臣想以权谋私,的确不对……不不,范侍郎您错了。
顾虹见一笑,下官可不是要说您以权谋私。
这最后一条您的罪过,是——妄图谋反。
范侍郎瞪大了眼睛:什么?!【20】林思泽微微抬眼看了一眼顾虹见,像是已然知道她要说什么,却没有接话,只是让她继续往下说。
这封信的寄出时间,恰巧是逆臣姚炳谋反的前一个月,而你说‘那位’,也显然并不是指皇上,因为皇上登基以来,你都没有任何要把你家人带来京城的意思。
所以‘那位’指的是谁,显而易见。
当时先皇尚在位,太子人选未定,你却那么笃定,可见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你与姚炳,根本就是一伙儿的!顾虹见沉声下了个结论,谋反之心,昭然若揭!范侍郎磕磕巴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只能继续磕头,磕到额头出血,换来的却也只是林思泽淡淡的一句来人,把他下去。
之后范侍郎因谋反罪而被诛九族。
顾虹见更是因为这一场精彩至极的弹劾在朝中站稳脚跟。
范侍郎是第一个提出不允许让她做官的,下场是被诛九族。
那番弹劾可见顾虹见手段了得,更有皇上暗中相助,谁都不是完全清清白白的,谁也不想冒这个险。
但完全清清白白的,实际上还是有个赵蕴元的。
但赵蕴元也只是在私下有机会时,很疑惑地询问顾虹见,怎么知道范侍郎有那么多罪行。
顾虹见也不藏着,笑了笑道:他一个写青词的,又依仗的是姚炳,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人。
稍微查一查,就能查出些东西。
至于那封关键的家书嘛……呵,其实那家书是挺早之前写的了,他想必和那场逼宫其实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好用,我就拿来用了。
赵蕴元被好用这两个字弄的震惊不已,道:怎……怎可如此?!顾虹见道:怎么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你……赵蕴元不可置信,弹劾范侍郎,是因为其恶性,无论如何也不能妄加罪过,原因还是……斩草不除根?!顾虹见眨了眨眼睛,道: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那些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这样呗。
他家中的确有作恶多端的人,但那些一同被牵连的女眷孩童何其无辜!赵蕴元皱眉,怒道。
此时赵蕴元已经进了翰林院,顾虹见一笑,道:赵翰林果然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一身凛然正气,且心怀善意。
但是,赵翰林有没有想过,那一家被范侍郎侄子害死的,又有哪一个不无辜呢?还有无数被权贵欺凌的普通百姓,哪个不无辜呢?父债子偿,这句话赵翰林总听过吧?范侍郎如此惯着他家人,他侄子的亲生父母还有老家其他人也都知道这些事情,却全然没有阻止,可见也并不是什么好人。
而在这样环境下长出来的孩子,我也并不认为会高尚到哪里去。
范侍郎岳丈家人实际上也有诸多恶性,只是我没有一一说出来。
我始终认为,连坐和诛九族,是很好的刑罚,因为那些不顾他人痛苦的人,自己也该尝尝失去所有亲人的感受,并遭受所有痛苦。
赵蕴元被震的说不出话来,只愣愣地看着她。
顾虹见却收敛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们想法不同,以后就不要讨论这些事情了。
范侍郎的事情已定,多说无益。
赵翰林觉得我做的不对,而我却不会有任何改变。
赵蕴元皱着眉点了点头:嗯……顾虹见因为范侍郎一事名声大噪,却也有人许多人和赵蕴元一样觉得顾虹见手段太毒辣,顾虹见视若无睹,我行我素,之后只要碰上任何对林思泽意见有反对意见的官员,顾虹见便默默收集那人的讯息,最后来个弹劾。
而顾虹见的弹劾也并非全都是和范侍郎一样下手那么狠的,若只是真的提意见,顾虹见一般忽略,但要是对林思泽态度不敬,仗着自己是言官而胡来,顾虹见便视其对林思泽不敬的程度加重弹劾的程度。
有些言官实则颇为正直,却也被顾虹见愣是揪出不少错误,林思泽自己都不想惩罚他们,却被顾虹见的奏章弄的不得不给出点惩罚,久而久之,顾弘的二字便几乎等同走狗,没人知道她一个女子,哪里来那么多手段和方法收集他人的各种讯息。
更没人知道,她何以那么心狠,有时弹劾别人,字字都仿佛要置人于死地,一点小事也可以被无限夸大。
而若是有人看顾虹见不顺眼,拿她是女子的事情说话,下场则更惨。
而赵蕴元的师长王学士以为顾虹见被打了三十大板差点一命呜呼之后,赵蕴元便终于坐不住了,带头弹劾顾虹见,什么虺蜴为心,豺狼成性,就是从这里来的。
不过顾虹见倒是放过了赵蕴元。
她看得出来林思泽很欣赏赵蕴元,她自己也挺欣赏此人的,就算两人的为人处世之道截然不同,但赵蕴元写的弹劾奏折里,也还是就事论事,没有夹杂一点儿私心。
这样的弹劾,顾虹见乐意忽视,而她忽视,林思泽自然也就忽视了。
而除了顾虹见在朝中渐渐站稳脚跟之外,更重要的是,她和林思泽的关系在一步步改善。
她为了林思泽做的,林思泽心中都有数,而林思泽对她的毫无条件的退步,她也看在眼里。
虽然顾虹见入仕之后,为了避嫌,两人所说的话并不多,然而恰是因为不说话不常见面,倒反而有一种奇妙的大概可以称之为默契的东西支撑。
林思泽从来不说看不惯哪个大臣,顾虹见却总会第一时间递上弹劾的奏章。
而顾虹见从不说自己遇到哪些阻碍,那些阻碍却都会第一时间被清楚。
比起之前背靠着背互相支撑着彼此度过的艰苦岁月,现在的道路要平坦的多,可两个人却不能如昔日一般那样亲密,然而即便那微妙的隔阂存在着,却又仿佛随时可以戳破。
这样奇怪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平昌二年的秋天,林思泽诞辰那天,皇帝诞辰自然是休旬日,顾虹见考虑了一个早上,还是拎着酒入了宫。
稍微机灵一点的人都晓得顾虹见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所以顾虹见没什么阻碍就进了书房,明明是诞辰,林思泽却还是照常在书房批阅奏折,见她来了,挑了挑眉,却并不见多惊讶,让她坐在一边,自己继续看奏折。
顾虹见把酒壶放在地上,坐在了林思泽对面,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林思泽竟然注意到了,道:你昨夜没睡好?嗯,昨晚在江尚书家待了一会儿。
顾虹见又打了一个哈欠。
林思泽皱了皱眉头,道:我不是说过了,你别再做这些了。
顾虹见痞痞地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思泽道:你先去里面休息吧。
顾虹见点了点头,径自坐上了闻道堂屏风内的软榻之上,软绵绵地晒着外边照射进来的阳光,打着哈欠,没一会儿便眯着眼睛睡着了。
等被叫醒已经是傍晚,林思泽的生日,却只有她和林思泽两人吃饭,顾虹见奇异地得到了一种满足。
林思泽看着顾虹见给自己还有他分别斟酒,不急不缓道:这次莫非又要把我给灌醉然后跑掉?顾虹见丝毫不见心虚,道:怎么可能。
同样的招数我不会用两遍的,相信你也不会上两次当。
林思泽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虹见又道:这次如果要跑走,我会用别的办法的!林思泽冷笑一声。
笑那么吓人做什么。
顾虹见撇了撇嘴,给他斟酒,来,继续喝呀。
而实际上,顾虹见想说的话都憋在心里,但又不想说,便干脆拿来下酒了。
她喝,林思泽自然也得跟着喝。
就这样,不知不觉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内却越来越暖和,顾虹见的脸上不知不觉泛出了血色,而林思泽的脸也慢慢红起来。
林思泽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困顿地道:行了,真的别喝了。
顾虹见瞥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酒,懒懒道:我还没喝醉呢……林思泽伸手去拿她杯子,道:别喝了。
顾虹见忽然就生气了,十分不开心地拍掉他的手,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烦?!我要喝多少就喝多少,你管不着!林思泽面无表情地再次把她的杯子抢走,道:不准喝了。
顾虹见:……她是真的怒了,原本因为醉酒而红彤彤的脸因为生气简直红的要爆炸,然而见林思泽还是一脸镇定,顾虹见便干脆气呼呼地站了起来,走到林思泽身边去抢自己的酒杯。
林思泽漫不经心地抓住她伸过来的手,道:干嘛。
顾虹见说:你给我滚!我自己喝酒,不乐意看到你了!不。
林思泽居然还极为难得地冲她笑了笑,何况,这里是御书房。
你怎么可能把我赶走?顾虹见青筋直跳,然而沉默半响,她居然没有再去抢,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默默流下一行眼泪来,鼻子还一抽一抽的,双眼通红,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抢了胡萝卜的小兔子。
林思泽:……他倒不是第一次见顾虹见哭了,但上一回顾虹见哭的那么决绝那么隐忍,和这一次截然不同。
这种柔弱兼具哀伤,哀伤中又带着一丝可怜,可怜里又多了一分可爱的哭相,怎么可能属于顾虹见?!林思泽顿时觉得自己真是醉了。
他怔怔地看着站在原地哭的顾虹见,一时间也没有出言安慰,而顾虹见哭了一会儿,轻声嘟囔道:你就是这样……老是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抢走……林思泽看着她,道:我抢走你什么东西了?除了……这个酒杯。
顾虹见愣愣地说:你把林思泽给抢走了。
林思泽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想,她是真的醉了……却听得顾虹见又道:林思泽被你给抢走了,所以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林思泽放下顾虹见的酒杯,神色莫测,举起自己的酒杯,饮了一口,道:怎么不一样了?偌大的屋子里,顾虹见还在嘀嘀咕咕自顾自地说着胡话:若不是你抢走了林思泽,他怎么会变得那么讨厌……原本他虽然也挺讨人厌的,但他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林思泽皱眉,饮酒,道:什么眼神?很恨我的眼神。
顾虹见轻声道,眨眨眼,又落下一串泪来。
林思泽只能继续抿酒。
他已经无法回溯当天他是怎么看顾虹见的,毕竟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林思泽甚至已经无法清晰地回忆起左宁嫣的音容笑貌了。
然而的确,那天他心绪紊乱,也为顾虹见不救左宁嫣而十分恼火,但说恨,是怎么也说不上的。
如今他已经冷静下来,更不会再为这件事责怪顾虹见,而听顾虹见这么说自己,反倒让他有些愧疚起来了。
林思泽一口一口地抿酒,一边道:怎么会恨你。
你想太多了。
顾虹见道:我呸!你少骗我!我心里清楚的很!林思泽恨我,巴不得我去死呢。
林思泽有点头疼了,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什么时候要她死了?!也亏得她说的出来……顾虹见这回没有老老实实的回答了,而是自顾自地说:当初我说要走,他连留都不留一下……给我一点钱就把我给打发走了,我跟了他整整十三年啊!他就拿钱打发我,当我是叫花子呢吧!?林思泽一拍桌子:不可理喻!顾虹见应和道:对吧!他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林思泽怒道:我是说你自己不可理喻!你自己要走,还偷我殿内东西卖钱,还去骗其他人的钱,一副铁了心要走的样子,我怎么留你?!我留得住吗?!倒不如放你走,免得你每天在宫里不开心!顾虹见被他吼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而后也学他怒拍桌子:你吼我干嘛?!你跟林思泽是一伙的!你们长的都这么像!林思泽痛苦地扶住额头:……顾虹见道:林思泽若真是要留我,怎么可能留不住……从小到大,他哪次说的话我没听过了?没料到顾虹见忽然说这样的话,林思泽微微一愣,随即沉默了。
顾虹见道:他若是开口让我留下来,我怎么可能不会留在宫内?可他那天已经赶我走了……他赶我走啊。
就因为左宁嫣……我走了这么久,他也不闻不问……你说,他算是个人么?!林思泽叹了口气,道:蒋海福明明每次都和你通信,如果不是他的意思,蒋海福哪来的那么多信写给你?说的倒是好听。
顾虹见不屑道,蒋海福写那些信,还不是林思泽为了利用我。
林思泽故意告诉我,他出了什么危机,好让我去帮他把事情给解决了……我多好用啊,不是么,林思泽都不用吩咐我,我自己就上赶着去解决问题了!我下定了决心要走,最后还是回来了……他不也都晓得么!林思泽道:林思泽已经是皇帝了,他会缺人用?!顾虹见一愣,随即苦笑道:对,你说的没错,林思泽可不缺人了……他早就不是没我不行了。
他告诉我,只是随口一说,是我自己犯贱,跑去帮他解决那些事情……还来当什么女官,像个笑话一样。
林思泽站起来,抓着她的肩膀,道: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顾虹见抬头看着他,眼里还有未完全消散的水光。
林思泽看着她,道:是……我故意告诉你,想看你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会愿意为我做所有事情。
顾虹见扯了扯嘴角:林思泽,你真不是个东西……你真不是个东西……你是什么意思……你不要我,但是又不允许我不要你,对吧?林思泽看着她,想,果然醉的人不止是顾虹见。
因为下一秒,他就捏着顾虹见的下巴吻了上去。
两人口中都有化不开的酒味,稍稍触碰,便如同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地炙热地燃烧开来,顾虹见先是一愣,而后双手环住林思泽的脖子,生涩,迷茫,而又热烈地回应起他来。
不知不觉中,林思泽的手从顾虹见的下巴上移到了顾虹见的腰上,他搂着她的腰,发现她比想象的还要纤细,腰肢柔软的仿佛随时会折断。
真是奇怪,她明明是个性子那么强硬的人,身子却这么软。
林思泽微微偏了偏头,暂时结束这个吻,低声道:我……没有不要你。
顾虹见红着眼睛看着他,没有答话,依然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他拉下来,然后两人的嘴唇再度碰撞在了一起。
屋内的火盆依然不急不缓地燃烧着,维持着屋内的热度,顾虹见轻轻倒在软榻上,而后林思泽和他的气息覆盖上来,铺天盖地。
顾虹见在某一瞬间获得了一丝的清明,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让她逃离林思泽,又不受控地自己回到林思泽身边的唯一能说服她自己的理由,就是她告诉自己,回他身边吧,然后做臣子。
就像个男人一样,像兄弟一样,辅佐他,不再有其他任何念头。
可她没有做到。
她知道这一定是自己人生中,最错误的一件事。
然而她却无力抗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深渊不断下坠,下坠。
终究会迎来某一日的粉身碎骨。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次更新就是知道死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