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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2025-04-01 16:17:05

顾虹见忽然就想起林思泽大婚那日。

林思泽大婚当日,从平盛殿到承喜宫,外墙至内围,铺满了红色的长毯,平日里冰冷庄严的皇宫从内至外透出一股喜气。

作为朝中唯一的女官,将贺芳凝从平盛殿牵引至承喜宫的责任,自然得由顾虹见来担着,贺芳凝坐在轿中,而顾虹见在一旁骑着马,马头上还顶着一朵大红花,一时间竟让她有种是她在娶妻的错觉。

天下的人,包括顾虹见,都以为林思泽的后宫,不会有任何一个女人。

然而他竟然忽然要纳妃,且只是个京城附近小农村里的农夫之女,这让很多人都不得其解。

顾虹见自然最无法理解。

他们才吵完,顾虹见本在等,在等时间冲淡一切,两人慢慢和好。

可林思泽就忽然宣布他要纳妃。

顾虹见一度认为这是林思泽要气她,可慢慢地,看着皇宫内一点点染上喜庆的红色,她才意识到,林思泽是认真的。

而她甚至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顾虹见不曾见过贺芳凝,只知道她眉目静好,皇上怜其性子凝静,且有与其生生世世相凝不弃之意,所以她还未侍宠,便直接得了个凝的封号,如此恩泽,可谓开国之后的头一遭。

相凝不弃……太好笑了,顾虹见却笑不出来。

这凝字,和宁字,究竟有多少关联,她甚至不敢细想。

顾大人,进了承喜宫,得下轿下马,劳烦您扶着凝妃娘娘了。

顾虹见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回过神,一旁的蒋公公忽然开口,顾虹见回过神抬起头,却见果然宫门已在眼前,进了这门,林思泽在里面,文武百官在里面,凝妃也会在里面。

只她一人,其实不该进这扇门。

顾虹见下了马,隔着轿帘对里面的贺芳凝道:凝妃娘娘,请出轿吧。

里面没什么反应,半天才悠悠然伸出一只手,雪白的皮肤,圆润光滑的指甲,顾虹见顿了顿,才伸出手接住她的。

顾虹见的手因当初握刀,手上皆是伤痕,又因常年拿笔,手上照旧有不少老茧,两相对比,真是情何以堪。

贺芳凝被她扶着从轿子里出来,不紧不慢地踏上红色的长毯,顾虹见牵着她,小心翼翼带她往前走,走到门栏出,顾虹见道:抬脚,跨过门栏。

贺芳凝一顿,照做了,而后低声道:你竟然提醒我……我还当你会恨我。

顾虹见没料到她会忽然这么说,一时间愣住了。

贺芳凝声音很好听,如出谷黄莺,轻柔和缓,顾虹见笑了笑,道:恨你?不必。

林大人果然很自信。

贺芳凝也轻笑起来,声音恰到好处,可以让顾虹见听见,却不会教其他人听去。

顾虹见本打算这段对话就此为止,贺芳凝却继续道:皇上对我的疼爱,想必顾大人是不曾见过,不然也不会这么不把我放在眼中。

娘娘会这么想,一定也是没看过当初,皇上对我的纵容。

顾虹见本不欲与她相争,然而她提起这些,顾虹见便忍不住说了两句。

这并非是炫耀,老实说,加上当初二字的话,也没什么好炫耀的了。

她只是想告诉贺芳凝,林思泽待眼前之人,从来是很好很好的。

好到你以为,他会对你好一辈子。

可他心头终究有一抹白月光。

她顾虹见不怕死地挡住了那月光,林思泽就毫不犹豫地把她给推开了,换了一个人。

但贺芳凝显然误会了顾虹见的意思,她的口气有些不忿:皇上若爱你,怎么可能只让你在庙堂之上劳心劳力,在他人口中又备受诟病?顾虹见沉默片刻,并不解释当初是自己不肯入后宫,只故作惊讶:你怎么会觉得我认为皇上爱我?说到这里,顾虹见又觉得有些好笑,道:娘娘若是不介意,我再多说一句好了——皇上他也不会爱您。

所以,趁现在皇上对您好的时候,您……这路有些长,不知为何忽有狂风刮过,顾虹见话还没说完,贺芳凝的红色盖头便被狂风刮的掀了起来,她似乎也有些惊讶,微微瞪圆了眼睛看着顾虹见这边。

四目相接,顾虹见第一次看清贺芳凝的眉,眼,鼻,唇。

她忽然忍不住笑了:凝妃娘娘,我收回我刚刚所有的话,皇上爱您,而且想必会爱一辈子。

贺芳凝惊讶无比,顾虹见却不再解释,将她送了进去,承喜宫喧闹非凡,红墙绿瓦,灯火琉璃,顾虹见形只影单,却要默默承受众人的注视,无奈之下,顾虹见干脆不顾规矩,直接离开。

没人拦她。

顾虹见疲惫地往外走去,揉着眉心,然而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下。

却是左宁昊。

左宁昊前几日才知道自己姐姐的死和他自己有关系,整个人萎靡了好几天,眼下大概是看林思泽要成亲了顾虹见萎靡不振,所以整个人恢复了一些神采。

顾虹见抬眼看到是他,更觉得心累,道:左大人,又有何贵干?左宁昊道:首先我要谢谢你。

顾虹见挑了挑眉:哦?左宁昊道:谢谢你告诉了我,我姐姐的死和我有关的事情。

不然我肯定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哦……不用谢。

顾虹见脸皮反正很厚,干脆点头道。

左宁昊大概也觉得她实在太无耻了,憋屈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道:其次,我是来看你好戏的。

皇上结婚了,你一定非常非常难受吧。

顾虹见啼笑皆非,知道他是来找麻烦的,想不到他这么直接。

于是顾虹见也很直接地道:幼稚。

左宁昊气个半死,但还是道:其实,我真的对你很失望,当初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还觉得你作为一个女子,能有这样的能力,让人颇为敬佩。

却不料……顾虹见道:哦~你以前崇拜我啊?左宁昊涨红了脸:呸!你听人说话只听自己喜欢听的是吧?!顾虹见嘲弄道:是的。

而后她也不等左宁昊再说什么,潇洒地道:对于间接性害死你姐姐这件事,我自问有责任,却也并非有所有责任,林思泽要怪我,我没办法,你要怪我,我却是不想认的。

毕竟咱俩彼此彼此,是吧。

行了,你有时间在这里跟我废话,倒不如想办法去看那凝妃一眼,看到她,你搞不好可以顺便怀念一下你姐姐哦。

说罢不顾一脸惊愕的左宁昊,自己走了。

她走的很快,却很无力,路上偶尔有下人经过看见她没留在承喜殿而是走了出来,都是惊讶却又料到了的表情对她行礼,顾虹见走了很久,才停下来,足尖点地,飞到了屋檐之上,从她所处之地,隐约能看见承喜殿里映出的光。

顾虹见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思泽的那年冬至,小小的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寒风中,远远地看着迎春宴那边的光芒万丈,而林思泽和她一样,在外边被欺负着,甚至比她还惨。

时过境迁,林思泽已经进了殿内,成了欢声笑语的中心,而她却依然被隔绝于那些之外。

那是清明的后几天,虽然天气已经开始变暖,夜晚却依然很凉,顾虹见穿着单衣,心,却比身子更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大臣逐渐散光,灯火渐灭,顾虹见才觉得眼睛发酸,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仰头看着天上星光闪烁。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林思泽在傍晚时分转醒,他醒来之后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顾虹见呢。

坐在床边的贺芳凝有些尴尬,但还是维持住了一脸的悲伤,道:皇上,顾侍郎她……她并没有把话说完,然而已经足够让林思泽清醒过来了。

林思泽顿住了,半响才道:你先出去。

贺芳凝迟疑道:皇上……出去。

林思泽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句。

贺芳凝只好叹了口气,带着下人离开了,整个掌乾殿内只剩下林思泽一人,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顾虹见慢悠悠地飘到他的身边,近距离地看着他。

只见林思泽盯着前方,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半响,他才闭上眼睛。

顾虹见震惊地看着他眼下一行清泪。

林思泽……哭了?这是顾虹见第一次看到林思泽哭。

哪怕是之前左宁嫣死,林思泽也都没有哭……当然,可能哭了,只是没被她看见。

但还没等顾虹见回味过这是什么意思,林思泽便已经又睁开眼睛,擦掉眼泪,把蒋海福叫了进来。

蒋海福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不住地想看林思泽此刻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所以然,林思泽道:朕昏过去之后,那报信人还说了什么?蒋海福是真心不想说出顾虹见连尸体都不见了的事情,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实情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林思泽胸口起伏又大了一些,他像是拼尽力气压抑住所有情绪,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罢他起身,穿好了衣裳,直接坐下提笔写信,顾虹见凑过去一看,却见是他让王副将先留在扈州,努力找到顾虹见,而他自己会要去扈州一趟。

他要去扈州?!顾虹见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思泽将信交给蒋海福,让他派人快马加鞭送去扈州。

蒋海福大概也猜到了一点,犹豫道:皇上……林思泽淡淡道:快去。

蒋海福于是便不敢多说什么,拿着信出去找人送走了,而林思泽坐在案前沉思片刻,微微咳了咳,便站起来,蒋海福赶紧道: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林思泽道:书房。

蒋海福道:可是皇上,您身子还没好……林思泽道:不碍事……咳。

蒋海福急的满头是汗,好在两人才走到殿外,便见到了贺芳凝,她竟一直没走,见林思泽出来了,她才试探着道:皇上……?您怎么下床了?您脸色还是很不好……林思泽道:朕没事。

然而最近气温越来越低,恰好一阵寒风吹过,林思泽身子微微颤了颤,脸色又白了一分。

贺芳凝担忧不已:皇上,有什么事都等您身子好了再说啊!林思泽不耐烦道:朕说了朕没事。

咳……蒋海福赶紧让小明子去扶林思泽,自己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站在了一旁,好在林思泽大概也是心绪极其紊乱,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等林思泽走了,蒋海福才又对贺芳凝行了个礼,道:凝妃娘娘,您一定要劝劝皇上啊!贺芳凝道:你没见皇上都不理我么……我也想劝他想开点,可都不知如何开口。

蒋海福道:不是这个!皇上,皇上他要去扈州……贺芳凝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睛瞪的极大:什么?!扈州?!皇上去扈州做什么?!蒋福海道:顾侍郎尸骨不见了,皇上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贺芳凝道:那让人找啊!他自己去又有什么用……蒋海福苦着脸道:小的哪里说得动皇上……所以这不是来找娘娘您了么。

贺芳凝有些迟疑地道:我又怎么能说得动他……可除了您真的没别人了……蒋海福愁眉苦脸的,好歹您是宫内唯一的娘娘,皇上也极为宠爱您。

想必您还是可以说得上话的。

贺芳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呵……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啊?蒋海福满脸不解。

贺芳凝叹了口气,道:算了,没什么。

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劝皇上……你先去书房伺候着吧。

蒋海福应了一声,就小跑着离开了。

而贺芳凝站在殿外,看着林思泽离去的方向,有些颓然地坐在了石椅上,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顾虹见有些怜悯地看着贺芳凝,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她本来觉得,自己看到得知死讯的林思泽为自己流露出哪怕一点难过,自己都会很开心。

她本来以为,自己看到因为林思泽的难过而更加难过的贺芳凝,她也会很得意。

而超乎她的想象,林思泽的反应几乎大到让她觉得不真实,他为了她昏倒,为了她哭泣,为了她甚至要去扈州。

而与此相对的,贺芳凝想必也会更加痛苦。

但这大概反而超出了顾虹见可以接受的范围。

她是恨林思泽的,从万顺三十八年的那个夜晚,她知道林思泽喜欢左宁嫣开始,她就恨着林思泽,这已过了足足十年。

然而毕竟她爱了林思泽二十年。

爱恨无法加减,两者相逢,只会更浓烈。

所以若林思泽为她的死而悲伤,她会开心,毕竟这可以证明,林思泽还是非常在乎她的……虽然这个想法实在很奇葩。

但既然都变成鬼了,不验证一下总是说不过去。

可是林思泽现在的反应却让顾虹见很不开心。

按理来说,她应该并没有那么重要啊,他哭给谁看啊,一脸绝望给谁看啊,忍着病痛不顾一切要去扈州……给谁看啊。

这个家伙,该不会知道自己一直看在眼里吧。

她让他难过,他却可以反过来继续让她难过。

之前顾虹见还可以笑着想,自己是做鬼也不放过林思泽。

结果呢,是自己做鬼也没能逃脱林思泽啊。

而贺芳凝看着林思泽的样子,更让顾虹见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只知道痴痴地看着林思泽,满眼满脑都是他,却反而因此忽略了自己本身。

她想看看林思泽去书房是要做什么,跟着到了,才知道林思泽竟然是去把今天落下的奏折给看完,还叫了几个得力的大臣,大概是准备要吩咐一下自己要去扈州的事情。

顾虹见看着林思泽在烛光下越发显得脸色苍白,便十分担忧,又见他在等大臣赶来的时候,不断低头咳嗽,更是心中发紧。

谁都好,一会儿阻止一下这个家伙吧。

让他冷静下来。

千万,千万不要去扈州。

他本来从小身子就不算好,现在又生病,跑去扈州那种天寒地冻还发着瘟疫的地步,怎么也都要去了半条命,要是运气不好,指不定就交代在那儿了。

林思泽却在书房之内翻箱倒柜,顾虹见还想着他在找什么,却见林思泽忽然停下了动作,目光投向角落里的火盆。

那里面的灰烬,还是那日林思泽烧的画卷。

顾虹见明白了。

林思泽大概也想起来了,一步步走过去,弯下腰去翻那些灰烬,然而烧的太彻底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只帮顾虹见画过一张画像,然而那画像,却被他亲手给烧毁了。

何其讽刺。

林思泽有些颓然地闭了闭眼,坐回椅子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