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泽力排众议,终于是要出发,带的人并不算太多,而朝中之事则交由几个信得过的大臣联合打理,孟先生代为监督,而大臣中就有左宁昊和赵蕴元。
赵蕴元和林思泽在书房谈了一个多时辰,有些疲倦地从书房内出来,又从蒋海福那儿得知孟先生去见过林思泽了,却没能改变林思泽的想法,甚至让林思泽更加确信要去扈州。
赵蕴元听了蒋海福说那浮生所欠唯一死的事儿,却也是一声长叹:皇上与顾侍郎……哎。
蒋海福也是叹息连连:顾侍郎想必是恨的……虽我也不清楚皇上与顾侍郎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说句诛心的话,顾侍郎待皇上,那真是没的说啊。
赵蕴元像是想起了什么,望着远处发了一会儿呆,而后苦笑道:是啊。
顾侍郎生性不羁,但对皇上,确是一片赤忱。
蒋海福想了想,道:赵大人,您说,顾侍郎究竟还有没有可能活着?我怎么说得准呢。
赵蕴元轻轻摇了摇头,只愿她依然活着吧。
蒋海福点了点头:哎,是啊……不说了,赵大人,我先去书房看看,皇上和您聊了这么久,想必也乏了,我得去伺候着。
赵蕴元点头:嗯,皇上还是咳的很厉害,他若当真两日后就出发,尽快在三日内让他病好转一些吧。
哎。
蒋海福道:嗯,两日后皇上定是会出发的……现在谁劝也没用啦。
说罢便匆匆忙忙进了书房,而赵蕴元站在屋外,轻声叹了口气。
若是我……怕也会这么做。
顾虹见有些惊讶。
赵蕴元对于林思泽要去扈州的事情,表现出来的确是颇为反对的,可现在却又暗暗表示赞同……难道他实际上,是支持林思泽的?真是奇怪,原来耿直,以家国为重的赵大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刻吗?顾虹见疑惑地目送赵蕴元离开,又默默地回了书房,林思泽坐在书房内,轻轻咳着嗽,一边批改奏折,他这两天脸色极差,简直比最薄的白纸还显得苍白,眼下有厚厚一圈乌青,嘴唇上亦毫无血色。
也不过短短几天,本就有些瘦的林思泽更是瘦了一圈,顾虹见用手比划了一下,觉得他的下巴已经尖到可以去锄地了。
虽然说是这么说,实际上顾虹见还真是心疼的不得了。
林思泽这样消耗自己的生命和精力,很显然就是在惩罚自己。
顾虹见的死,有他很大的原因,他甚至找不到任何人怪罪,因为对他来说,罪人就是他自己。
他只能惩罚自己。
可是,他大概想不到吧,他在惩罚自己的时候,顾虹见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相反却全看在眼里。
所以这惩罚,又变成两人份的了。
顾虹见深深叹息——真是死了也不让她安宁。
偶尔她也会想,为什么要这样呢?几年前……好像,正是那次喝醉,遇见赵蕴元的那一天,她刚出宫,还没去醉仙楼,半路便遇上了一送葬的队伍,行人怕不吉利,纷纷进了一旁的店铺避一避,顾虹见自己却是不信这些的,只站在街边看着。
黄纸洒落一地,伴随着逝者的家人的嚎啕之声。
旁边站着一个妇人,倒也没避开,大概是见顾虹见看着入神,便主动搭话,道:哎,死的是个男子,真可怜呐,年纪轻轻的挺有本事的,却忽然暴毙而亡。
他才刚娶妻子呢,喏,你看,那哭的最惨的就是他的新婚妻子,两人自小青梅竹马,感情据说特别深厚。
真可怜啊,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就这样走了。
顾虹见看了那妇人一眼,点了点头道:嗯,是可怜。
不料旁边还站了个打扮普通的家伙,那人倚在墙边,一顶帽子挡住了大半张脸,道:他都死了,有什么好可怜的?他家人,他妻子才可怜吧。
养育儿子二十来年,一朝就去了。
与人青梅竹马二十来年,好不容易嫁了,一朝又成了寡妇……啧啧啧,死去的人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可怜的呢,活着的人,才是可怜的。
你看,他们为了死去的人哭的那么大声,又有谁会为他们哭呢?妇人怒瞪那人一眼,说了句有病就走了,顾虹见倒是觉得这话挺有意思,看了那人一眼,却见那人虽然服饰穷酸,还带着顶破草帽挡脸,却依稀可见眉目俊朗,身材挺拔。
见顾虹见看着他,他还对顾虹见微微笑了笑,道:你怎么看?顾虹见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她好像说了一句:兄台真是高见。
若我有一日因意外比所爱之人早离去,我就宁愿那人一点儿也不难过。
对方道:哦?可那样对你自己,岂不是不公平?情之一字,从来没有公平之说。
顾虹见一笑,何况,正如兄台你所说,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嘛。
对方似乎也忍俊不禁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顾虹见却是真把这段对话放在心里了,又想到左宁嫣的事情,这才跑去醉仙楼里,大醉一场。
而现在,她更是能完全的体会这句话了。
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哭泣,那么活着的人呢?谁为他们伤心?按理来说是没有的,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她不同,她还在这儿,看着林思泽痛苦,并因为他的痛苦而心疼。
林思泽并没有如她所愿对她的死没有反应,相反反应却很大。
因此顾虹见常常会思索这一切是为什么,而思索出的大致结论,就是上天的确看她不顺眼,对她的惩罚并没有在她死的那一刻就终止。
当时她以为自己看到林思泽和贺芳凝行房事的时候,她便这么想过了,可后来,看到林思泽为她痛苦,她才知道,原来她还能更难过的。
而到底什么时候,这样无休止的惩罚才会结束呢?只要她待在林思泽身边,她便不会得到解脱,林思泽对她念念不忘为她伤神,她会痛苦,林思泽忘了她和别人快乐的生活,她也不会开心。
她实在累了,她站在林思泽身后看了那么久那么多年,一直默默的满足着,到现在,实在是被折腾的没有任何力气了。
她想逃脱,想解脱了。
顾虹见现在只祈求这一切快点结束,与林思泽真的断的干干净净的,自此以后,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人生,都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了。
听起来很自私吧?但她也就只自私这一次而已了。
顾虹见想的出神,却见不知何时,林思泽竟累到趴在桌边就睡着了。
蒋海福开始便被他打发出去了,闻道堂里只有林思泽,他睡着了也无人来帮他盖件衣裳或是喊醒他让他去床上睡觉。
顾虹见揪心不已,眼见着一件黑色大氅就在林思泽身边不远处的凳子上,却没办法拿过去帮他披上,心中焦急的不得了,一遍又一遍地伸手去碰那大氅,却一遍又一遍地穿过那大氅。
她几乎是绝望地用手又碰了一次大氅,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摸着了那大氅。
顾虹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将那大氅披在了林思泽身上。
她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在林思泽身上的大氅。
怎么会这样?!难道她又可以碰东西了?!顾虹见惊喜地想碰一下林思泽,却发现自己又再次穿过了林思泽,以及林思泽身上那件大氅。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顾虹见又失望又气愤地想,难道是回光返照?!可她现在也还是好好的啊……顾虹见无奈地在屋内飘来飘去,每一样东西都摸摸碰碰,可惜奇迹并没有发生。
而林思泽也慢慢转醒了。
他有些困顿地睁开眼睛,伸手揉了揉眉间,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脖颈,而后僵住,盯着自己身上的大氅。
顾虹见:……林思泽猛然站起来,大氅随之滑落,他随手接住,大声道:蒋海福?!只喊了两声,蒋海福便赶紧进了书房,道:皇上,怎么了?林思泽道:蒋海福,这是你给朕盖的吗?!蒋海福疑惑道:啊?没有啊……皇上,您让我出去之后,我就没进来过……林思泽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大氅,忽然轻声道:顾虹见。
蒋海福:啊?!林思泽仰起头,看着四周虚无的空气,道:顾虹见!?是不是你?!蒋海福倒抽一口凉气:皇上?!您怎么了?!朕睡着了之后,有人给朕披上了这个!林思泽拿着大氅的手捏的更紧了,顾虹见,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在这里?!他的嗓子因为一直咳嗽有些沙哑,喊出顾虹见的名字更显得有点撕心裂肺了,顾虹见心疼的不得了,却只能看着林思泽一直握着那大氅,呼喊她的名字。
是我。
是我。
顾虹见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反复回答。
然而怎么样,林思泽都听不到。
他也只是徒然地,一遍遍地,喊着顾虹见的名字,看着四周。
顾虹见飘到他面前去,想对上他的目光,他却总是很快又看向别处。
他一直试图寻找顾虹见,却不知道顾虹见始终在他身边。
顾虹见看着声音减小,双眸之内绝望越发深厚的林思泽,内心也觉出了一丝丝的绝望。
她曾说,林思泽永远也不会回头看她一眼,永远不会用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可如今,林思泽在努力寻找她,她也就在他的面前。
然而他的瞳仁之中,却再也无法映出她的面容。
作者有话要说:☆、网络版大结局这大氅让林思泽精疲力尽,也让蒋海福吓得够呛。
在蒋海福看来,林思泽就是思念成疾,出现严重的幻觉了。
而因为这件事,林思泽硬是把出发去扈州的日期又往前提了,决定明天天一亮便出发。
夜渐深,林思泽坐在掌乾殿内,手中还握着那大氅,目光看着前方,有些无神。
顾虹见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虹见。
林思泽忽然轻声道。
顾虹见吓了一跳,而后道:嗯?林思泽当然不会听到,他只是在自言自语:顾虹见,你在不在这里?嗯。
顾虹见轻轻点头。
林思泽道:应该是在的吧……这大氅的确是你帮我盖上的对么?对啊,我说了好多次了。
顾虹见有些无奈。
林思泽道:若是你在我身边,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只写一句那样的话给我……虹见,你是不是很恨我?恨你啊。
我也想出现啊,半夜没事吓唬你也好,可惜我做不到啊……顾虹见无奈地摊手。
林思泽道:可你既然恨我,为什么还要给我披这个?顾虹见……咳。
随手一披而已,我哪里知道自己忽然那一下可以碰到东西!顾虹见不满道。
林思泽道:这很可能是我在京城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嗯?咳……我知道我现在不适合去扈州,去了很可能命要交代在那儿。
但你在那里,所以我必须去。
林思泽低声道,若你还活着,我便带你回来,你想当大臣,就继续当你位高权重的顾侍郎,顾太师都行。
但若你累了,只想做个小女子,那便入宫当我的皇后,若你连这都觉得麻烦,那……我便也不做皇帝了,陪你去当普通人,好吗?顾虹见轻声道:好。
林思泽继续自言自语道,声音很轻,也很温柔:若你当真死了,那……我也陪你。
好吗?这一瞬间,顾虹见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林思泽,已经有了那样的念头。
仿佛是洪水卷席而至,夹杂着无数巨石拍打着顾虹见的心,她轻轻摇头,道:不好,一点儿也不好。
但林思泽听不到,所以自顾自地笑了:你现在一定在点头。
顾虹见只能不断摇头。
然而这是林思泽这些天来第一次露出一个笑模样。
可却是因为他有了主意,无论生死,他要陪着顾虹见。
是因为这样荒唐的决定,才让他有了一点笑意,他大概为这样的决定满意的不得了吧。
怎么会这么蠢啊。
顾虹见却只能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无法传达,看着疲惫,而满足的林思泽,抱着那件大氅渐渐睡着了。
这样的林思泽,是顾虹见全然不熟悉的林思泽。
脆弱又愚昧,却,满脑子都是是她。
顾虹见想,没有谁是离开了谁就活不下去的,林思泽没有了她,明明也可以活的很好。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若是现在两人身份对调,她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但林思泽不应是如此的啊,他们之间的爱,从来都不是对等的。
然而忽然这爱就对等了。
在生死离别后。
***林思泽正式动身之后,蒋海福理所当然地也跟着,湘君实际上私底下也吵嚷过要跟着,但蒋海福让她一边儿呆着去,湘君也只能继续待在宫内扫地了。
而因为情况特殊加之时间急迫,林思泽带的人不多且赶路方式简直不要命,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直接骑马,以保证速度最快。
且一路上休息的时间极少,作为一个只要跟着飘的顾虹见光是看着都觉得累了。
最重要的是,因为林思泽骑马,其他人更不可能做马车了,而林思泽本身就染着风寒,必须要带太医,所以在那么多太医找出两个医术精湛还会骑马的,其实也颇费了一番功夫……蒋海福能跟着去,也是因为蒋海福也曾在林思泽的示意下去学过骑马。
就这样一路日夜兼程,披星戴月,林思泽一行人过着和京城之内完全不同的生活,简直跟逃命一样地赶路,吃住也极不好,可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皇上一副不要命的样子,其他人也只能乖乖跟着了,倒是顾虹见每次看着那些人被林思泽折腾的够呛,心里觉得很好笑,林思泽这家伙,也不稍微想想那些跟着他的人,有几个能吃得消啊……从京城到扈州,这样以不要命的方式赶路,半个多月也就到了,而越是往扈州,便越是寒冷,但林思泽的病反倒一点点好起来了。
顾虹见安心的同时,却也发现自己的不对劲。
开始还好,越接近扈州,她便越没什么力气,有时候她跟着林思泽,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在同一个地方飘了多久,仿佛会凭空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一样。
而且她一直觉得累,非常累。
她不需要睡觉,也睡不着,而那种累,并不是睡眠的缺乏,只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疲惫。
渐渐地,她也无法集中精神,偶尔想回忆自己和林思泽的过往,也有些困难。
有一回,她像风筝一样被林思泽欠着往前走,看着林思泽的后脑勺又不自觉地发起呆来,等回神的那一瞬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忘记林思泽长什么样子了。
她本以为自己绝不可能遗忘。
然后她惊吓不已地飘到林思泽面前去,看了一眼,脑子里的记忆渐渐恢复,才微微松了口气。
再接着,顾虹见发现,自己的脚消失了。
虽然别人是看不到她的,但顾虹见是可以看到自己的,她的样子本和生前一模一样,甚至还穿着生前最爱穿的一套水绿长衫,而那天她无意中一低头,便发现自己膝盖以下的部分都不见了。
顾虹见只惊讶了一小会儿,心里就变得异常平静了。
她知道,自己想求老天给的那个解脱,很快就要来了。
不会太久了。
她正在一点点的消失,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先是她的所有记忆一点点模糊,然后就是她的存在。
她的魂魄静悄悄的出现在林思泽身边,也会静悄悄的消失,其实也……挺好的。
顾虹见以异常的冷静的态度看着自己慢慢消失,直到林思泽终于入扈州的那一夜。
因为扈州情况特殊,所以深夜不便入城,当时也的确太黑,所以他们便先在扈州之外的一个驿站里休息,顾虹见跟着林思泽进了房间,看着他简单梳洗了一番,躺上床因为太累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想伸手碰碰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不见了。
顾虹见苦笑一声,索性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一点点的消逝。
最后一点点的消逝比她想象的还要迅速,很快她便彻底失去意识——然而下一刻,她猛然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于是顾虹见睁开眼,看着周围。
她无比讶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在皇宫之内。
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内?!顾虹见正讶异着,却发现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林思泽。
难道……她没死?!顾虹见有些惊讶地上前,想拍一拍林思泽,然而林思泽却似乎和她一样惊讶,环顾了四周,依然没注意到顾虹见,而后顾虹见便看着他大步地往白孚殿内走。
顾虹见只好忙不迭地跟上。
飘久了,要自己走路,还真是有点不习惯……此刻夜色正深,皎洁的月色铺满一地,走在顾虹见前方的林思泽忽然顿住了脚步,看着某个地方。
顾虹见随着他的眼神看去,却见是几个小孩子围着另一个小孩,对他拳打脚踢的,然后被围住的小孩被推进了湖内,又慢慢地爬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小女孩冒了出来,将一个木盒放在他身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林思泽看入迷了,顾虹见亦然。
因为很显然,这是当年的他们。
林思泽当时全程昏迷,什么也不知道,而顾虹见虽然知道,时隔多年这样清晰又模糊地看着当年发生的事情,也觉得奇妙万分。
周围的空气忽然扭曲,两人所处的地方从太液池变成了白孚殿,只是依然是夜晚。
顾虹见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蜷缩在白孚殿正殿殿外,时不时往里面张望,而里面欢声笑语,正是林思泽和左宁嫣还有三公主的声音。
这还是她,大了一点的她,很伤心的她。
顾虹见不由得往林思泽那儿看去。
他大概也想起了这是什么时候,因此只怔怔地看着那个年幼的顾虹见,看着过去的顾虹见在过去的林思泽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缩成一团委屈地哭泣。
林思泽动了动,像是想上前摸一摸那个小小的,伤心的顾虹见。
然而场景再次转换,他们到了承喜殿外。
红墙绿瓦琉璃灯盏,偌大的宫殿喜气洋洋,觥筹交错,殿外却是寒风飒飒,林思泽看着顾虹见飞上了屋檐,站了很久很久,看着她冷到哆嗦,却还是盯着承喜殿的方向。
林思泽闭起眼睛,再睁眼,却已站在昭虹殿外,迎面撞见摔门而出的自己,他没有理会那个林思泽,而是往昭虹殿那边走了几步,果不其然,看见里面坐着的顾虹见,她站在一片狼藉的殿内,眼圈微红,却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瓷发着呆。
而后她弯腰去捡那些碎瓷,却不慎割破了手,大股大股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几乎将这整个虚幻的场景都要染红,林思泽哑声想要上前,却见那不断涌出鲜血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顾虹见的胸口。
她穿着军装,却横在荒凉的覆着一层霜雪的黄土之上,胸口插着一把□□。
她还未闭上眼睛,好看的眸子静静地睁着,仿佛在望天空,又仿佛在追忆过往,然而她的身子,已经逐渐冷却。
林思泽终于是没有忍住,跪在了顾虹见的尸体边,摸着她毫无温度且被泥土染脏了的脸颊无声痛哭起来。
而真正的顾虹见就这样站在自己的尸体和林思泽身边,看着这一切。
然而林思泽哭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虹见。
顾虹见原本满腔哀伤,被他这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林思泽道:……虹见?顾虹见惊讶地看着他:你……看得到我了?林思泽站起来,道:真的是你?顾虹见?!他一边说,一边低头想去看那具尸体,却发现地上早已没有什么尸体,也没有什么黄土霜雪,周围哪里也不是,只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林思泽忽然苦笑一声:我知道了……又是梦。
顾虹见有些茫然地地看着林思泽,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捏了捏自己。
不痛。
一点也不痛。
果然是梦。
她踮起脚伸手狠狠地捏了捏林思泽的脸,林思泽没有任何抵抗就让她捏了,捏完之后,顾虹见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对他笑了笑:痛吗?……不痛。
林思泽摇了摇头,梦里怎么会痛。
一点感觉也没有对不对?顾虹见道。
林思泽点了点头,还是死死地看着她。
顾虹见苦笑一声,道:果然是在梦里啊。
林思泽像是被她逗笑了,很温和地道:梦里的而你也会说这么真实的话吗?今天这个梦太真实了。
顾虹见眨了眨眼,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梦。
不过,刚刚我们看到的那些东西,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林思泽愣了愣,道:什么?只是,都是我知道的,你不知道的事情。
顾虹见自己也有些茫然,如果这是你的梦,怎么会有那些只有我才知道的事情呢?林思泽怔怔地看着她。
所以,很可能,你是在我的梦里。
顾虹见笑了笑,以前我听人说,死后是可以托梦的,但大概我不一样吧,我把你带进了我自己的梦里。
林思泽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虹见的笑容有点撑不下去了,道:林思泽,其实我死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魂魄一直没消散,跟在你身边……所有的事情我都看到了,那句话是我写的,大氅也是我给你披的,只是除了那两次,我什么都碰不到,你也看不到我,听不到我说话……是吗……你一直在我身边。
林思泽居然轻轻笑了。
顾虹见眼里染上一些水汽,她吸了吸鼻子,道:想不到左宁嫣没有死。
真是太好了。
林思泽道:对我而言,她很早就死去了。
而且,原来都是我弄错了,是……行了我都知道,不用说了。
顾虹见道,我说太好了,是说……其实以后我不介意你和她在一起的。
林思泽道:不可能的。
顾虹见,我是来找你的……顾虹见!顾虹见道:可是我已经死了啊,林思泽。
林思泽道:我不管……也许你还没死呢?不是有人是魂魄离体了而已吗?!顾虹见摇了摇头:何必骗自己……林思泽,我已经死了,你就答应我吧,好好活下去。
过你自己该过的生活。
林思泽道:顾虹见!我不怪你,真的。
你还记得么,很小的时候,你问我恨不恨抛弃我的父母,我说不恨,因为他们只是在我和弟弟之间,选择了对他们来说比较重要的那个。
对你来说,当时也只是选择了你内心比较重的那个。
我不怪我的父母,也绝不怪你。
顾虹见柔声道。
林思泽却只是一味的摇头:不,顾虹见,不要说这些……顾虹见道:我这一生,的确过的不怎样……被人憎恨,为人不齿,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我死了之后,有很多时间思考过去,却发现自己其实也并非是不幸运的。
我这一生都在为我所重视的人而努力,为想得到的东西而努力,而最后即便我没得到,我也都释怀了。
爱之一字,我顾虹见始终没有参悟,我也曾数次反省,对你的爱是不是太自私,也曾数次思考,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爱我,可是到现在,我才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人可以参悟情之一字。
因为便是不悟,才是情。
顾虹见轻声道,眼泪无声坠落,我不悟,也不悔。
林思泽,愿你将来死后,也能如此。
林思泽伸手轻抚她的脸颊,道:顾虹见……若你当真死了,那我,会去陪你。
这一生蹉跎太多,我们下一世再在一起好吗?顾虹见却有些无奈地笑了:下一世?好。
若真有下一世,若我们真的要再在一起,那么,下一世我为男,你为女。
你自幼便要爱慕我,崇敬我,为我扫除一切障碍,却要眼睁睁看着我,爱着一个,娶了另一个,两个却都不是你。
你要爱我爱到痴狂爱到人尽皆知,却始终得不到我的全心全意,你要被我无数次的误会,伤害,为我流这一生仅有的几次眼泪,最后还要为我而死,死后也不得安宁,化作一缕荒魂飘至我身边……这样,方才不负我这一生。
林思泽愣住了,却很快苦笑一声要说好,顾虹见却没让他说,而是道:我说这些,不是真要如此,而是想告诉你,下一世你若是遇见我,一定是这样的光景,但我也还是会觉得累,这样冤冤相报何时了?倒不如,一码归一码,该终结的事就此终结吧。
林思泽,千万好好活着,不要跟我一起死,让我一个人离开,好吗?这大抵是最柔和,也最伤人的请求。
林思泽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我答应你。
顾虹见心满意足地笑了,道:刚刚那么一总结,忽然觉得我这一生还真是很荒唐啊。
不过以前我看过一句话,说是喜欢一个人,就会为他做很多荒唐的事情。
那么我这荒唐的一生,大抵足以证明我的心意。
有些话我一直没说,再不说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林思泽,我爱你。
爱了很久很久,但,终归要结束了。
林思泽没有说话,闭上眼睛伸手轻轻拥抱住她,顾虹见也带着眼泪伸手回应这个最后的拥抱。
然而两人还未真正地拥抱住彼此,顾虹见的身体便一点点消逝。
我也爱你。
而且,是你喜欢的那种——一直爱你,只爱你。
林思泽轻声道。
没有回应。
怀内也空荡荡的。
林思泽缓缓睁眼,却见周围一片黑暗,顾虹见,早已不复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网络版 完结实体版的话,后面大概还有一些内容和一个番外,番外是左宁昊视角,结局依然是BE。
所以大家不用为了追求HE去买书,基本到这里已经算是完整的故事了。
我个人觉得停在这里也蛮好的。
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有始有终的故事了,就是当初网络版我应该把回忆精简一下就好啦!省的大家在追的时候有点不耐烦>.<这次发书困难重重,先是跟出版编辑弄错了时间,然后书上市的时间又被不停的耽搁,我发了书却没办法日更也没办法发完,整个人超级焦躁,好在最后算是功德圆满(?)地发完了……下次再有先出书然后再在网上连载的情况的话,我一定会确定时间没问题再发,这种事情真的不想经历第二次啦……!谢谢大家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