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信任一个人,就是把自己放在悬崖边上,还能幸福地拉住对方的手。
这真是十足恐怖的心态。
福兮不晓得自己算不算真的信任白庄生。
那晚他说了很多,有些没听懂、有些太玄妙、很可疑,总而言之简直如同一千零一夜般神奇。
但质问的话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福兮暂时想象不出他欺骗自己的理由。
在医院最后居住的几天里,她得到了白庄生的平板电脑,可以躺在床上浏览互联网、或者拿起电子笔画稿子。
对整个世界完全好奇的福兮,当然会选择前者。
白庄生诉说的所有,她一个字都没有忘记,只可惜因为科学知识太过匮乏,只能茫然地在搜索引擎上打下失忆的原因、人可以进入他人的潜意识吗?脑死亡是怎么回一事?全息虚拟世界可能实现吗?之类的问题,当然答案也都是闲散的网友七嘴八舌。
看的网页多了,福兮终于注意到白原这个名字被频频提起。
点击连接才明白,那正是庄生哥哥的生父、自己的养父、在脑神经科学方面享誉全球的伟大科学家,他最著名的伊甸园假说,简直匪夷所思:白原坚定地认为,只要将脑神经与计算机相连,就能通过计算机模拟出所有关于活着这种感觉的神经信号,从而让人生活在网络服务器上建立全新的虚拟社会,而他的追捧者中一流的医学家有之、社会学家有之,更多的是来自电子产业的商人,甘愿重金支持这种研究,期待使真正的全息虚拟世界成为现实——毕竟如果有朝一日,人类仅仅躺在家里,通过脑仪器就可以前往任何地方,体验所有的感官之觉、甚至于性/爱的愉悦,那么它所带来的商机,的的确确具备跨时代的意义。
想必福兮所涉及的实验,终究是与此有关的。
作为白原教授的天才独生子,白庄生的名头同样不小,随手翻阅便是各式各样不同的消息,但或许是因为年轻而英俊的外表,以至于八卦都集中在他与福兮的兄妹恋上,真正有价值的成就反而被掩盖了。
福兮望着屏幕上她与白庄生看似神仙眷侣的合照,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干什么,愁眉苦脸的。
病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来,庄生哥哥的脸上,仍旧挂着温柔的笑容。
福兮回神答道:网上只有我们的八卦,我的画都很少。
毕竟你才刚刚大学毕业,以后作品会渐渐多起来的。
白庄生耐心十足,先帮她亲手洗了水果,然后才坐到床边说:后天出院,你想穿什么衣服?看来上次我给你带的你不喜欢,所以在家里的衣柜前拍了几张照片。
福兮从醒来到此刻,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的事无巨细,接过手机瞧了瞧,然后道:这件黑的连衣裙,还有……我想要那双红色的高跟鞋。
白庄生微微皱起眉头:哪双?就是我们订婚时,我穿的那双呀。
福兮认真地说。
晚上我回家找找,你的鞋子有点太多了。
白庄生弯起嘴角,转移了话题:等我忙完现在的项目,就空出时间来好好陪你。
不用了……福兮立刻道,而后又对着他的眼睛不安解释:你这种一门心思在工作上的人,就算做别的,也还是会想着工作。
白庄生沉默片刻:从前的确是这样,但你出事后,我醒悟了很多,如果我不是急功近利,也不会害得你遇到危险,我不会再让这种状况发生,我已经受到十足的教训了。
福兮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你说过,我因为实验而把虚拟和现实颠倒了,那我又怎么知道现在不是在做白日梦呢?有没有什么办法,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或许白庄生没有料到这番话的出现,所以沉默了好久才道:很遗憾,从来没有,至今也没有,人类就是如此愚蠢的生物,对人类最重要的脑,是完全可以接受欺骗的器官。
福兮露出茫然的表情。
不过,也不是没有,如果你真的在一个虚假的世界,就不要拒绝来自真实世界的接触,这是唯一可以逃离的方法。
白庄生忽然拉起手道:所以,就算是在你的梦里,也不要再远离我,好吗?福兮慢慢点头。
从前你很喜欢陪我看《黑客帝国》的,回家后找个晚上,我们再看一次那个老电影吧。
白庄生露出笑来。
如果有好吃的,我就陪你看。
福兮答应。
白庄生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是要吃胖一点,起来,出院前得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就连福兮自己也没想到,她立刻裹住被子拒绝:我不要抽血!你啊……白庄生非常无奈:我还以为你失忆了,起码会忘记自己害怕的事。
福兮紧张地握住胳膊,往事的轮廓,又一次从大脑深处静静涌出。
——我不要抽血——!好痛!!!年幼的福兮在儿科门诊室痛哭流涕,抱住哥哥的腿各种哀嚎。
可是你感冒了,要化验血液才知道又没有病毒感染。
白庄生摸摸她的脑袋,又揪揪她的双马尾:听话好吗?我不!!!福兮听到这坚决的语气,哭的更伤心。
儿科主任无奈地摇摇头:你和小孩子说这些,她怎么会明白呢?阿福乖,检查完了就有糖吃,阿姨保证只要一秒钟,就一秒,看,这是牛奶糖。
福兮小时候长得很萌,眼泪汪汪的模样更是逗人:一秒……恩,来,把袖子卷起来。
主任趁机拿出止血绷带和抽血器。
结果福兮刚刚平息的恐惧,瞬间又因为针头扎进皮肉而无限放大:我痛!!哥哥!!一秒怎么这么长呀——!!一秒就是这么长,已经过去了,别哭了。
白庄生蹲下身,心疼地亲了下她发烧发烫的额头:好了好了,已经过去了。
——东川市有千万人口,工作日的医院仍旧异常拥挤。
庄生找熟人帮福兮采完血样,便带着她到医生的办公室休息,拿着瓶红色的饮料说:不会又要哭了吧,喝了这个血就补回来了。
谁要喝番茄汁,骗子。
福兮全身瑟瑟发抖,紧了紧病号服外的毛衫。
可能是因为两岁时那场车祸的治疗,你就是没办法的害怕打针。
白庄生摸摸她的头。
你不是很厉害的教授吗,为什么不帮我治好这毛病?福兮反问。
恐惧也是人的一部分。
白庄生的眼神有点悲伤:如果可能,我不希望你发生任何改变,你就是你。
福兮回视,片刻后微笑:我记得小时候身体不好,你经常带我来这个医院看病,那时你也才初中而已,却比哪个家长都操心。
谁让我爸整天在实验室里?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我妈才会跟他离婚。
白庄生道:我不会做那种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
福兮轻笑了声,却握住他的手,小声道:谢谢你一直都陪着我。
傻瓜。
庄生叹息。
年少的他所带来的保护,在福兮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她已经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了,因为在过去短暂的生命里,他就是她的唯一。
或许很多记忆要很久才能回来、或者再也回不来了。
但此时此刻,她一点也犹豫、一点也不抗拒:在他的身边,和他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