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明月这番不客气的话一说出口,穆筠娴就没打算给好脸色人家看。
穆筠娴伸手碰着茶杯,胡明月见此,嘴角一抹满意的笑容,总算是肯做小伏低了罢?胡明月是胡家第一得意的小娘子,若是胡明朗以后娶了这个媳妇儿回来,胡家明字这一辈里,便属穆筠娴最金贵了。
再者胡家二房三个嫡出少爷,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可以说以后会成为让胡家光宗耀祖的重要支柱,胡明月生在三房,家中姐妹众多,出息的兄弟却没有,牢牢地和二房绑在一起,才是明智的选择。
比起不容易讨好的穆筠娴,胡明月更愿意让自己的堂弟娶一个她熟悉的人,比如说一向与她关系亲近的郭初雪。
穆筠娴摸着茶杯,一点要端起来喝的意思都没有,她忽然放下了茶杯,瞧了胡明月一眼,道:看来我来胡家作客,连一杯茶的主也做不了,想不喝都不行。
胡明月眼底藏着傲然,穆筠娴话锋一转,道:可惜我喝惯了峨眉雪芽,这样的女儿茶,我实在入不了口。
端起茶杯,穆筠娴慢慢悠悠地倾斜杯子,把茶水都倒在了地上。
琥珀色的汩汩流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胡明月的脸颊上,使她面上火辣辣的疼。
胡明月便是再贤淑,这样的情况也忍不下了,她呼吸粗重,瞪了穆筠娴一眼,道:穆筠娴!你太不——胡明朗跑了过来,见穆筠娴在泼茶,又听见堂姐高声呵斥什么,便道:怎么了?转而关心穆筠娴道:是不是茶水不合口味?胡明月面色一白,这还没成亲呢,堂弟就这么向着穆筠娴了!穆筠娴住了手,举着茶杯一脸为难道:我不喜欢喝,你姐姐偏要我喝,不喝还说我不给她面子。
胡明朗可不想给心上人坏印象,慌忙接过茶杯,转身对胡明月道:堂姐,穆姑娘不喜欢喝,我替她喝就是了。
一边喝,脸还一边红着。
胡明朗放下茶杯,对穆筠娴笑道:厅里有其他热茶,姑娘渴了请去里边喝,或是我叫人煮好了送来。
胡明月攥死了帕子,音量都高了一些,她道:朗弟!他是穆筠娴的什么人,居然还替人家喝茶?!胡明朗也是第一次这般维护人,瞧着一众姑娘们都盯着他,整个耳廓都红了,脖子也隐隐透红。
苏绿梅更是气的要死,胡明朗这时候跑出来打什么圆场,眼看着穆筠娴就要把自己的名声给败完了!也不知道怎的,苏绿梅就接着胡明月的话脱口而出了:胡公子怎么喝了穆筠娴的茶?胡明朗连忙作揖,解释道:穆姑娘没有喝过的杯子,又是家姐相邀,我代替一杯有何不可?苏绿梅翻了个白眼,道:胡姑娘也邀请我喝茶了呢!穆筠娴笑出声来,生怕胡明朗不会接话,抬眉冲苏绿梅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也要胡公子替你喝茶?女人之间的弯弯绕绕胡明朗不懂,但是言语之间的□□味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苏绿梅欺负过穆筠娴,维护谁,根本不用选。
胡明朗又行礼道:苏姑娘喝过的茶水,某不便再碰,还请苏姑娘见谅。
一阵哄笑,苏绿梅脸都绿了,胡家的呆子!这难道是嫌弃她的意思么!穆筠娴趁机奚落一句:在侯府的时候拦着侯爷不要人走,在胡家庄子上还逼着人喝你的茶水,不知道你身为姑娘家的廉耻都扔那儿去了?怎么不同你的好友郭姑娘学学?你瞧瞧人家,拦一次长平侯,人家连她名字都没记住就罢手了,在胡家决计不肯再丢第二次人。
苏绿梅和郭初雪脑子冻住似的,竟然想不出反驳的话。
胡明月都没法开口了。
胡明朗有些纳闷地看着气呼呼的堂姐,问道:要不……这一壶我都喝了?穆筠娴哈哈大笑,忙替他解围,问道:胡公子何故来此?胡明朗道:听闻姑娘喜好骑射,那边备好了骏马弓箭,正好我有我表妹作陪,姑娘若有兴致……穆筠娴拉着何敏青起身,道:走吧,骑马去。
胡明朗在前带路,面上带着浅浅的喜色。
胡明月的堂妹妹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低声道:啧啧,姐姐好善的心,反倒成全了她。
这是笑话胡明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胡明月剜了她一眼,猛地站起身走了,郭初雪也跟了上去。
挖苦了郭苏二人,穆筠娴浑身爽利,与何敏青两个到了那边场地,挑好了马匹便坐了上去。
穆筠娴跟何敏青两个都擅长骑马,只是春节里天气不好,有一月多没有碰马匹了,略有些生疏,驾不稳骏马。
胡明朗有些担心,骑上马之后,叫来表妹,央她照顾穆筠娴。
这位妹妹看着便和善多了,圆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十分可爱。
穆筠娴婉拒,何敏青也道:难得好天气出来,拘着你表妹可不好,有我照顾仙仙,胡公子不必担忧。
胡明朗道:那……不若由我跟着二位?穆筠娴道:好啊。
胡明朗是主家,便带着穆筠娴等人跑了两圈热身,而后四人停下来歇了会儿,骑着马儿到树荫底下说话。
魏长坤同人比划了好几圈,骑射第一,无人能敌,但靶心哪里有美人惹眼,穆筠娴一来,他就看到了。
他还看到胡家孙子领着穆筠娴跑了两圈。
就这种水平的马术也敢带着姑娘家的跑,也不怕摔了个跟头。
胡明朗摔了没事,把穆筠娴摔了可怎么办?魏长坤撇下旁人,借口骑马去林子里转悠,去了没一会儿,便又溜达出来了,他的随身小厮小顺过来禀道:入寐姑姑说,穆家姑娘是跟人吵了一架才过这边来的。
入寐以前是魏长坤身边伺候的姑娘,后来他去了漠北,岁羡荣把她许了人,旧主回来之后,她还是照样伺候着。
这次来胡家庄子请了许多姑娘来,魏长坤怕冲撞了人,才把入寐带来了。
眉心一拧,魏长坤问道:入寐可说仔细了?小顺把入寐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魏长坤眉头皱起几次,复又舒展开,尤其在穆筠娴提到郭初雪拦他的时候,表情特别松快。
这丫头记性不错,这事都过去多久了,还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听到胡明朗英雄救美的时候,魏长坤有些不乐意了,若是换他在场,还跟她们墨迹个什么劲儿,不就是一杯水么,他能把杯子都给捏碎了。
保管那些小娘子们再不敢逼着穆筠娴喝女儿茶了。
魏长坤骑着马朝穆筠娴过去了。
庄子门口忽然有了大动静,一队卫所的人进来了,不仅穆筠娴,魏长坤也望了过去。
院子里边,胡夫人和杜氏等命妇亲自出来迎接,小皇子朱世阳来了。
朱世阳简单同主家和外祖母杜氏问了好,便随同贴身侍卫骑马过来了。
朱世阳当然是直接扑向穆筠娴了,他坐在马背上,冲小姨伸手要抱抱。
皇子忽然驾临,胡夫人惊讶之余,赶紧派了更多的护院进来守着,也特特嘱咐了几个儿子和侄子,好生看顾皇子,千万不可出任何差池。
穆筠娴笑的璀璨,骑着马与朱世阳并肩,要把他抱到自己的马背上。
朱世阳的贴身侍卫道:皇子,还是由属下带着您吧。
穆筠娴骑术由穆丰戎所教,可以说是相当不错,带一个七岁的小孩慢跑还是没问题的。
奈何侍卫所虑过多,十分为难。
魏长坤骑马过来,道:到我这儿来。
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好意思还和穆筠娴一起同骑。
朱世阳眼睛一亮,高声道:表叔,太夫人不是说您不打算来的嘛!穆筠娴扭头,狐疑地看向魏长坤,什么叫他不打算来,是什么事让他改变了主意么?魏长坤一把搂过朱世阳的小腰,道:小孩子怎么那么多话,上不上来?朱世阳立马换上一张笑脸,道:来来来!本来要等到春猎才能和小叔共骑,这会子能提前完成愿望,朱世阳当然愿意。
在魏长坤胸前坐稳的朱世阳往后仰头望着他道:表叔,我可是磨了母后好久她才许我出来,若早知道您也要来,母后早就松口了,我早上就可以同小姨一起坐车来了,您怎么要骗太夫人呢?害得太夫人骗了我。
魏长坤按着朱世阳的头,一点点按了下去,让他平视前方,淡淡道:临时改了主意,行不行?朱世阳露出一口不大齐整的小白牙,道:行。
随即笑问穆筠娴道:小姨,我先跟表叔去玩会儿了,一会儿来找你。
张着一双手,像肥肥的短翅小雀儿振翅,朱世阳欢呼着,使唤着魏长坤带他奔跑。
胡明朗走过来道:小皇子真可爱,有侯爷照看着,姑娘也可放心玩耍了。
何敏青也才热身而已,她道:仙仙,咱们再跑两圈,刚刚不尽兴呢!朱世阳带来的侍卫就站在骑射场的附近,随时盯着皇子的动态,原先端坐的姑娘们也忍不住了,纷纷去换上骑装,挑了马儿玩耍。
魏长坤带着朱世阳跑了两圈,他便停了下来,道:啾啾,你小姨刚刚让人欺负了,知道吗?朱世阳一愣,先是不信,然后是愤怒,握着小拳头道:是谁!!!我要打他板子!魏长坤道:上次在我府上苏家的姑娘欺负了她,这回苏家的伙同胡家的一个姑娘欺负了她,对了,还有胡太傅的孙子胡明朗,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朱世阳瞬间就把三个人记住了,他道:我要替小姨出气!从胡明朗开始!!!因为他就记下了这一个名字。
魏长坤嘴角抿了个几不可见的笑容,道:表叔帮你。
朱世阳道谢道:谢过表叔,你快带我去找他们。
魏长坤缓缓道:不急,这口气得让你小姨出了才行,你出不算。
朱世阳扭头望着他问道:怎么才能让小姨出气?魏长坤看着远方,穆筠娴身边的何敏青去了别处,而胡明朗还在与她比肩而行。
穆筠娴扯着缰绳,支开了何敏青,把胡明朗带到了箭靶子那头去说话。
旁人看得见他们俩的隔着一臂之遥,便也不会误会什么,但是又听不见两人说话。
穆筠娴也没客气,她看着热闹的人群,开口道:胡公子,今天能来玩,我还是很开心的。
胡明朗有些紧张,他攥着缰绳,点头腼腆道:你开心就好。
穆筠娴顿了顿,道:那今天就痛痛快快的玩,别的事都罢了,以后胡公子也好安心读书。
胡明朗只是有些羞涩,却不傻,他怎么会没听懂穆筠娴的意思。
胸口突突地跳,胡明朗有些慌张道:姑娘意思是……看不上小可?穆筠娴弯弯唇角,道:不是看不上,而是‘没有’看上。
胡明朗捏紧了缰绳,有些无措道:是不是因为家姐的缘故?请姑娘放心,以后堂姐总归是要嫁人的。
穆筠娴道:你还有几个姐妹?难道今年都要嫁出去?胡明朗嗫嚅着,道:这……可这不是什么要紧的。
穆筠娴咧嘴笑道:你说对了,这不是什么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她根本就不喜欢他,若是她喜欢他,管他几个姐姐妹妹,又有什么干系?胡明朗情绪低落,一脸难过道:却不知我哪里不招姑娘喜欢了?穆筠娴瞧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胡明朗在马背上作揖道:是我唐突了。
穆筠娴道:今日各自回家之后,你便对你母亲说不中意我就是,我也这般同我母亲说,这样两家颜面无伤,以后还好往来。
这事明白了是穆家拒绝胡家,说出去有些伤颜面。
胡明朗心生暖意,道:姑娘肯私下里对我直言,不胜感激。
穆筠娴道:谢我作甚,你既帮了我,算我还你人情。
胡明朗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想起她说《青莲记》时候的调皮样子,轻叹一声道:我知晓了,回去之后,我会告诉我父母亲的。
穆筠娴夹了夹马腿,道:走咯!胡明朗也很快跟了上去,在她身后道:姑娘说的对,今儿来都来了,就玩的开心些。
骑到与穆筠娴比肩之处,胡明朗扯了笑容,道:不如烤肉去,是我家中另一个庄子上送来的鹿肉,不是这里的鸡肉兔子肉。
穆筠娴灿笑道:好啊,我喜欢鹿肉。
两人还没去烤架那边,便被人拦了下来,魏长坤带着朱世阳,旁边还跟了几个不足二十岁的哥儿。
有人起哄道:侯爷难得来,明朗,你身为主家不好好招待招待人家?胡明朗拱拱手,道:自然是要的。
胡明朗的堂兄过来了,道:正好请侯爷指点一二,咱们兄弟几个也好精进骑射功夫。
魏长坤倒是无惧,一群二十出头还在读书的毛孩子而已,他道:想我如何指点?胡明朗大堂兄胡明进道:自然要切磋切磋。
这可热闹了,众人都只听说魏长坤骑射功夫厉害,却并未见识过。
身有军功的武将他们不敢轻慢,但好奇心总是有的,难得长平侯来了,总是跑不掉这一遭的。
魏长坤扬唇道:好啊,你们谁先来?胡明进说:咱们平日里玩的时候都有规矩,不如侯爷听听我们的规矩?你说。
这种场合也就是比个骑射,看谁先到靶子百米之外射中靶心,当然是准头高的获胜。
但有长平侯在此,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胡明进道:我们的规矩只能我们用,侯爷您不一样,您得另立规矩。
魏长坤道:什么规矩?胡明进道:您怎么着也得让我们几步吧?这要求不算过分,要纯粹比拼,在场没有一个能比得过魏长坤的。
魏长坤倒是对自己没客气,他道:那我就蒙着眼睛跟你们比。
一片哗然,这难度就大了,蒙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还怎么射中靶心?穆筠娴也看向了魏长坤,这人太……狂妄了吧?输了可怎么好收场?胡明进也不信,他闪了舌头似的又问一遍:您此话当真?胡明朗也怕魏长坤下不来台,便骑马上前,打圆场道:今日尽兴为主,谁输谁赢有什么要紧,依我看……当真,我蒙上眼睛跟你们比。
想上的,都过来。
孙子,谁说要尽兴为主了?今儿就是来砸场子的,赢了才重要。
他得让穆筠娴看看,胡家的哥儿瘦猴似的,哪里值得她看上?魏长坤也不多废话,夹着马肚子就动身了,其他人也热血沸腾,面面相觑之后,便跟了几个哥儿上去。
走到穆筠娴身边,魏长坤对她道:皇子劳烦你看顾下。
穆筠娴伸手,让朱世阳过来。
魏长坤长臂一举,就把小家伙安放在穆筠娴的马背上。
朱世阳揪着穆筠娴的袖子,对魏长坤道:表叔,要赢呀!魏长坤看着穆筠娴勾唇,眯了眯眼,道:当然。
啾啾,给我个东西把眼睛蒙着。
朱世阳倒是不客气,把穆筠娴腰间的汗巾子抽了下来,递到魏长坤跟前道:表叔,用这个。
穆筠娴两手揪着朱世阳的耳朵,气鼓鼓道:啾啾,你手可真快呀!魏长坤攥着汗巾子不肯还的样子,道了声多谢。
穆筠娴瞪他一眼,道:算我还你啦!两不相欠。
他送她首饰,她送他汗巾子,扯平。
魏长坤浅笑不语,骑马往前,穆筠娴也想看看这场热闹便跟了上去。
到了起点处,姑娘们也都聚了过来,多是穿着骑装坐在马背上,少有自己走过来的。
魏长坤站在最外边的道上,他指了指胡明朗,道:你怎么不比?胡明进撺掇道:朗弟,快来啊,你姐姐妹妹们都看着呢。
胡明朗往穆筠娴那边瞥了一眼,他心想魏长坤都蒙着眼睛了……他应该不会输的,便骑马上前,夹在了堂兄和旁人之间。
穆筠娴就站在靠边的位置,魏长坤就在她的旁边,两人才隔着几步之遥。
穆筠娴见他点名要胡明朗过去,心里有了不敢往深处想的猜想,她嘟哝了一声:计较!哪晓得魏长坤耳力竟然这么好,倏地扭头看着她,道:你不计较?穆筠娴的小脸蛋刷得一下红了,他什么意思来着?朱世阳扭了扭背,一边兴奋地看着魏长坤,一边问穆筠娴:小姨,是不是有两个姑娘欺负了你,你告诉我是谁,我待会儿去欺负她们去。
朱世阳刚来不久,是不可能知道这事的,毫无疑问,都是魏长坤告诉他的。
穆筠娴算是知道魏长坤的那句你不计较是什么意思了,难道他知道她和苏绿梅吵架,并且提到他的事儿了?胸口藏了兔子似的,噗通跳个不停。
不知道谁高喝一声,众人都准备了起来,魏长坤将汗巾子一捋,系在了自己眼睛上,勒好缰绳,蓄势待发。
一声开始,众马奔腾,飞尘无数。
穆筠娴捂着口鼻,也拿帕子将朱世阳的脸给捂住了,等尘土消散了一些,才放下来,而这时候魏长坤等人早就扬尘而去,跑的老远。
朱世阳拍着小手掌给魏长坤加油鼓劲,穆筠娴抬头观察着魏长坤的身形背影。
这一场相当于自断一臂的比赛,魏长坤真能赢么?穆筠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