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筠娴和苏绿梅两个对视着,后者败下阵来。
苏绿梅先一步开口道:郭初雪喜欢长平侯。
还补充了一句:很喜欢。
这件事早在穆筠娴意料之中,她纹丝不动地看着苏绿梅,并没有满意的模样。
苏绿梅又道:从三年前开始,郭初雪就喜欢上了长平侯,她喜欢了他,足足三年之久!心头一震,穆筠娴胸腔里弥漫着浓烈的醋意,怎么会有人喜欢魏长坤那么久!苏绿梅看见穆筠娴的手指握紧了,便道:如果你想知道更详细的,就答应我,救我和我母亲!期盼又恐惧地看着穆筠娴,苏绿梅内心充满了恐慌。
穆筠娴道:你说吧,但是这件事,只够我救一个人。
苏绿梅只轻微地皱了皱眉头,便三年前,郭初雪在杏林宴上认识魏长坤,并且爱慕他的事情告诉了穆筠娴。
穆筠娴越听越气愤,这呆子,竟连这事也不告诉她!穆筠娴道:你如何知道?三年前,你们并不熟识。
苏绿梅自嘲道:她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看待过,我娘早就提点过我了,只是我没往心里去,外人和我娘之间,该信谁我还是知道的,多留了心眼,自然就知道了。
郭初雪的闺房里,藏了很多关于长平侯的东西,她的枕边还有他的小像。
这件事与穆筠娴的猜测十分吻合,郭初雪动手的动机也就有了,是嫉妒之意,让她忍不住出手坏穆筠娴的名声。
胡家的事暂且不提,现在穆筠娴肚子里全是醋,魏长坤这呆子都被人这般惦记了,他自己恐怕还不知道!穆筠娴按下妒意,问道:她准你在她闺房里乱翻东西?苏绿梅道:当然不准,我瞒着她偷偷翻的。
从长平侯府那次事情过后,我娘训了我,我就防着她了,后来与她相处总觉着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哪里不好,便趁她和丫鬟都没注意的时候,在她房里翻看了私密的几处地方。
女子的闺房里,床上和箱笼里再隐秘不过,苏绿梅很快就看到了郭初雪的秘密。
那个时候苏绿梅也是震惊的,她没想到郭初雪曾在酒后无意中透露出来的,喜欢了三年的人竟然是长平侯。
郭初雪不显山不露水,悄无声息地爱了长平侯三年,何等深厚的心机。
亏得苏绿梅还以为郭初雪会替她出主意靠近长平侯。
穆筠娴道:那你后来还不提防着她?苏绿梅低着头摇首道:她拿捏我实在容易,我又这般愚蠢,一时间如何改的过来,也是现在才幡然醒悟,以前被她利用得多么彻底!其实苏绿梅最心碎的一瞬间,是见到穆筠娴的那一刻,她给了郭初雪最后的机会,心里替这个挚友不断地做了很多解释,但在期盼被打碎的时候,才真的明白了——郭初雪眼里,没有苏绿梅这个朋友,从来都没有过。
穆筠娴冷不丁道:早些悟过来,你全家也不会这么倒霉。
就算左军都督府要拿人开刀,也不至于把这一刀落在苏家头上。
苏绿梅不置可否,她恨郭初雪,也恨穆筠娴。
穆筠娴道:好了,这事我知道了,但只够一个人。
她竖起一根指头。
表情平静地看着穆筠娴,苏绿梅道:我还有一个秘密。
穆筠娴抬抬眉,道:说。
咬着唇,苏绿梅白着脸道:等你答应并且做到了,我再告诉你。
穆筠娴笑道:倒是学聪明了。
跌了这么大的跟头,苏绿梅再怎么样也该有点儿长进了。
捏了捏手臂,苏绿梅的身上的伤痕又开始痛起来了,只要能离开这里,她愿意用尽一切办法。
忐忐忑忑地等了半天,苏绿梅终于等到了穆筠娴的回答,她道:我答应你,不过希望下一个秘密,值得我赎两个人出去。
苏绿梅道:让我先出去。
穆筠娴道:自然,不过你已是贱籍,想要恢复民籍是不可能的,我至多赎你去我家庄子上做丫鬟,以后的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能出教坊司,去个寻常官家里做丫鬟,苏绿梅就已经很满足了。
穆筠娴起身道:过两日我便使人来赎买你,你的下一个秘密若是没有足够的价值,你母亲可不见得能同你在一处。
怕苏绿梅耍心眼,拿个子虚乌有的秘密来糊弄人,穆筠娴留了这么一句话。
苏绿梅双肩一颤,低着头没说话。
出去后,穆筠娴特地吩咐了衙役道:这人给我好好留着,明白没?衙役头如捣蒜,送走了穆筠娴,才把苏绿梅带回去。
回到定国公府,穆筠娴心里基本能确定胡家的事就是郭初雪干的了,不过还要去同魏长坤两个对一对证据,才能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证明苏绿梅说的是真的。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不晓得郭初雪是如何让胡明朗房里的画像被毁掉的。
穆筠娴越发的厌恶起郭初雪,她就像一只潜伏的毒蝎子,让人防不胜防。
有了大致的一个猜想,穆筠娴便想和魏长坤两个见面说一说这事,让他朝着这个方向去查证,不必再浪费精力在别处。
用过午膳,穆筠娴去杜氏房中。
正好杜氏还没歇下,穆筠娴便同杜氏说了想赎买苏绿梅的事儿。
杜氏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道:就属你心善,她没死就算老天爷厚待她,你竟还要花银子把她赎出来,我的仙仙怎么这般心软!穆筠娴道:娘,我才不是心软,她害过我,让她做我们家的下人不好么?杜氏又道:行,随你玩儿去,我这就让武妈妈去替你把人赎买出来,送到庄子上去。
穆筠娴道:最迟后日要帮我赎出来,不然我怕被人抢走了,便宜了她。
杜氏也恨苏绿梅恨的紧,便道:知道了,这就叫人去。
杜氏让人叫了武妈妈过来,吩咐了她这事,因着武妈妈手里还有几桩事,听杜氏说穆筠娴只要后日之前把人买出来就是,便同主子商量着明日下午再去。
杜氏答应了,便让人去了留园里传话给穆筠娴。
穆筠娴知道之后基本就放下心来。
世事难料,郭初雪今日忽然发现藏在枕头底下压着的书本里里的小像坏了,魏长坤的下颌断了,像是被人错手撕坏的。
气得浑身发抖,三年前春闱过后的杏林宴,为怕遗忘,郭初雪回家悄悄用年里没用完的红纸把记忆中的人剪了出来,又怕小像坏了,亲手打上蜡封存,藏与书中枕下,视若珍宝。
把小像重新放入书里,郭初雪唤了丫鬟进来,阴沉着脸问:谁进来动过我的东西了?主子一向待人温和,丫鬟小如从未见过郭初雪这般阴狠的模样,吓得战战兢兢的,道:回姑娘的话,奴婢没有进来过,除了年里给您收拾了一回屋子,再未进来过了,但那次也是在您眼皮子底下收拾的。
郭初雪咬着牙问颤声问道:可有别的丫鬟进来过?小如摇摇头,道:不曾,但凡您出门,屋子门和窗户都是锁上的,院子里也有人盯着,奴婢们从来不进您的屋子。
你瞧这门窗,一处坏的都没有,应当是没人闯入过。
郭初雪长长地呼出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把过年之后的事回忆了个遍。
因着郭初雪父母双亡,她的房里放了一些父母遗物,为怕丫鬟们粗手笨脚打坏了这些东西,不许丫鬟进屋的命令,是郭氏亲自下的。
郭家的丫鬟这三年来一直很规矩,郭初雪以前在郭家的丫鬟也都发卖了,会私进她房间的丫鬟应当是没有了。
小如想起什么似的,犹豫着出声道:有一次苏姑娘来院里,您去过净房,奴婢们虽在门外伺候,却没敢往屋子里看……郭初雪心口猛地收紧,难道是苏绿梅!若是苏绿梅,这件事肯定就彻底暴露了,因为她绝对能认得出小像上的就是魏长坤。
这样风华绝代的人,没人会认错。
郭初雪脑子里闪过许多件事儿,当即吩咐道:备马,我要出去一趟,让马房的人用哥哥的马车。
小如出去吩咐之后,郭初雪疼的揉了揉太阳穴,真是百密一疏,早知道就不该心软放过苏绿梅,让她死在教坊司才好,希望一切都不晚。
等待丫鬟回来传话的时候,郭初雪狠心地用匕首在右手无名指上划了一刀,自己用纱布包了起来,等见到苏绿梅,她就有了说辞。
小如传了话回来,说外边已经备好了马,郭初雪没有去同郭氏打招声,而是去了一趟郭从理的院子,求他帮着隐瞒她出门的事。
郭从理想起顾初雪前不久求过他的一件事,脑子里有些疑虑,没有一口应承下来,而是问道:小妹,胡家的事,同你没有干系吧?郭初雪面色一僵,随即笑开道:怎么会,哥哥放心罢。
她一定会做的不漏痕迹。
安心地点点头,郭从理道:那你去罢,我便说你是替我买东西去了。
一低头,又问道:你手怎么了?笑了笑,郭初雪道:无碍,就是割了一下,哥哥安心读书,今年科举……可要抓紧机会了。
郭从理嗯了一声,眼神坚毅道:我会的。
三年前,郭从理因为父亲亡故,没有顺利参加科举,叫别人夺了风头。
韬光养晦了三年,又在春猎上略显了显风采,今年的科举,便是他名震京师的时候。
郭从理看着打扮素净的妹妹,心疼道:姑娘家家的别穿的这么素,若是银子不够,就跟我说,哥哥平日里用不了什么银子,文房四宝府里有人置办,例银你都可以拿去用。
又叮嘱妹妹道: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应了一声,郭初雪福一福身子便出去了。
坐马车到了到了礼部,郭初雪带上帷帽进去,交了银子打点了一番,谎报家门,还问了衙役有没有人来见过苏绿梅。
衙役说国公府的小娘子来过,郭初雪心头沉了块大石头,面儿上却未显现出什么,跟着衙役进去,在里边的一间房子里见到了苏绿梅,这才摘下帷帽。
苏绿梅见到郭初雪的时候很是诧异。
郭初雪看见苏绿梅眼里没有露出意料之中的惊喜,心中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郭初雪含着热泪问道:绿梅……我……欲语泪先流,抽泣一会儿就已经泣不成声。
苏绿梅低着头,眼圈慢慢红了,敛好情绪,她抬头哀怨地看着郭初雪,切齿质问道:你怎么才来?握着苏绿梅的手,郭初雪故意用纱布包扎的地方去触碰对方,道:自你家中出事,我便被姨母和姨父拘在家中抄写经书,连亲事也暂且被搁置下了。
苏绿梅看着郭初雪手上的伤,问道:这是怎么了?纱布还隐隐透着血色,郭初雪道:不碍事,就是磨破了皮。
为着赶来见你,我日日夜夜地抄,总算来得及见到你。
拉着苏绿梅坐下,郭初雪道:你在里边,可还好?苏绿梅穿着教坊司里的衣裳,再不复往昔的青春活力,好不好,根本无需问出口。
避开了这个问题,苏绿梅直接问郭初雪道:初雪,你是要来带我出去的对不对?郭初雪道:当然!苏绿梅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郭初雪她……怎么会变了?但已经死了的心,哪里那么容易复燃,苏绿梅擦了擦眼泪,道:初雪,我母亲也在里边,其余姊妹丫鬟我也没法管了,只求你把我母亲和我带出去,好不好?郭初雪连连应道:好好好,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把你和你母亲救出去。
苏绿梅颔首道:你可带够了银子?今天是不是就能把我们带出去?激动地握住郭初雪的手,她双眼泛泪光地看着对方,道:初雪,这里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救我出去!救我出去!郭初雪安抚道:我会的,绿梅,我会的。
苏绿梅摊开双手给郭初雪看,哀切道:你看我的手,才几天就这样了。
热泪滚滚,心中酸楚十分。
郭初雪心疼地捏着苏绿梅的手,道:等我带你出去了,给你用最好的药,再等你手好了,就给你抹最好的膏子,肯定会变回原来那样的。
苏绿梅忽然反手握住郭初雪的手,诡异笑道:初雪你看看你的手,真嫩,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连手都这么好看。
郭初雪不自在地抽回手,道:别看了,以后你的手会好起来的。
苏绿梅缓缓点头,道:走吧,现在就带我和我母亲出去。
郭初雪拉住苏绿梅,道:绿梅你听我说……顿一顿,郭初雪凝望着苏绿梅,一脸为难道:上次你入狱的时候,我已经在狱卒手里花了不少银子,我娘留给我的嫁妆里,现银已经花的快没了,方才我问了衙役,赎你和你母亲,我的银钱暂时还不够,待我回去当一些首饰,再来赎你,好不好?苏绿梅往郭初雪头上一瞟,就一根素银簪子,还真是简朴,要么她说的是真话,要么就是有备而来。
被郭初雪算计了这么久,苏绿梅这一回当然没这么容易就被哄骗过去,她伸手就拔下郭初雪头上的簪子,道:那这个簪子先给我,我在里边儿分文没有,一点银子打发别人,我也好少受点苦。
郭初雪看了簪子一眼,脑袋微往侧面低下,把耳垂上的一对银丁香也取了下来,递给苏绿梅道:这你也留着。
苏绿梅接了一对丁香,看着手里的两样首饰,心里有些分不清郭初雪是真情还是假意。
怎么会有人装的这么好,是不是假脸皮贴久了,人也就真的变了?郭初雪的声音打断了苏绿梅的思绪,她道:绿梅,除了我之外,可还有人来见过你?幽幽抬头,双眼如古井波平,苏绿梅面无表情地看着郭初雪,道:朋友里除了你,还有谁会来看我?郭初雪的嘴角凝固了,随即脸上浮起复杂的笑容笑,眉眼弯弯道:有我足矣。
苏绿梅竟然敢骗她!苏绿梅道:是的,人生一知己,死而无憾。
郭初雪盯着苏绿梅,对方忽而转了话头道:其实……穆筠娴来看过我。
胸口骤然猛跳,郭初雪佯装生气道:她来看你做什么?她可是欺负了你?!苏绿梅委屈地压了压下巴,泪珠儿直落,哽咽道:她羞辱了我,还叫衙役欺负我。
带着点儿哭腔,道:初雪,求你了,快带我出去。
郭初雪佯装焦急道:她怎么欺负你了?捂着嘴抽噎,苏绿梅道:别问了,初雪……你别问了。
好好好,我不问了。
郭初雪一脸心疼地抱着苏绿梅道:她可还问了你什么?苏绿梅道:她能问我什么?不过是记恨我差点害死她。
忽而收了眼泪,慌慌张张道:初雪,你可要赶快把我赎出去,不然我要是落到她手上,我怕是……命都没会没了!郭初雪一口答应,道:今晚回去我就清点好首饰,再叫我哥哥借我一些,明日就去当铺里当了,后日,后日我一定再来好不好?苏绿梅鼻子脸颊一起泛红,吸了口气道:我等你。
郭初雪站起身道:绿梅,我先回去了,你等我消息,相信我,我肯定会再来的。
苏绿梅点头,道:好,我等你。
郭初雪有些感慨道:绿梅,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苏绿梅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道:哪里不一样了?郭初雪道:说不上来。
不同你多说了,出来久了唯恐我姨母发现,我就先回去了。
苏绿梅点头,目送郭初雪走了。
郭初雪走后,带上帷帽见了衙役,私下里塞了些银子,道:教坊司的日子还是太好过了一些,我听说有娇嫩姑娘,受不住这里的折磨,年纪轻轻就没了。
衙役明白了意思,收下了银子,笑着把人送走了。
银子是要拿的,事儿未必办成,让苏绿梅吃点苦头容易,弄死她可不行,毕竟是定国公府里的小娘子定下的人。
指不准这事儿还能说到穆家小娘子跟前,还能再赚一笔。
管她这是哪家来的姑娘,总大不过穆筠娴去。
衙役很快地做了取舍。
回了教坊司里,衙役把苏绿梅带到没人小杂房里教训了一番,算是完成了郭初雪的吩咐,这银子就拿的心安理得。
苏绿梅一家子是因为得罪穆筠娴才进来的,衙役以为,穆筠娴也不会为着苏绿梅身上的伤痕责怪于他。
两头讨好,衙役得了不少好处,心里开心的不得了。
苏绿梅痛得在地上打滚,在衙役出杂房之前,趴在地上抓住他的衣摆问:可是方才那人……叫你打我的?衙役嫌恶地踢开了苏绿梅,道:知道就好,滚开!脏了爷的衣裳!砰地一声响,苏绿梅被锁在里边,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坐起来,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簪子和银丁香。
这个贱人,苏绿梅发誓,她就是死,也不会放过郭初雪!礼部教坊司之外的朝歌酒楼里,穆筠娴和魏长坤两个碰了面。
魏长坤看着气鼓鼓的穆筠娴,心里直打鼓,他……又干了什么事让她不高兴了?喝了口茶,魏长坤问道:仙仙,怎么了?鼓着面颊抿了抿唇,穆筠娴看着他眼睛问道:说,这京城里到底有多少姑娘喜欢你?眉头一皱,魏长坤道:我哪里知道?应该没几个人罢?他认识的姑娘实在少,能让他觉得喜欢他的,好像就那么几个。
穆筠娴重重地把茶杯搁下,拔高音量道:没几个?那就是有几个了?有哪几个?!魏长坤感觉大事不妙。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改了几个bug,比如教坊司里的人,穿的是蓝衣裳,不是绿衣裳。
还有胡明朗的画像是被烧毁的,不是撕毁的,提一下大家知道就行了,不用重复看哈~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