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都有寿数,傅其琛的寿数止于八十岁那年。
傅其琛年轻时是个帅哥,八十岁时是个精神矍铄的帅老头,即使躺在病床上,气势也是非常足的。
他一生驱鬼渡人,又收了不少弟子,临终时,那些被他救过的人跟弟子便在病房里哭,哭得惨惨戚戚十分伤心。
他们的哭声让周善十分不耐烦,干脆把所有人轰出病房,闹不闹心,到外面哭去。
傅其琛躺在病床上时,不见老态,从外貌上来看倒像是六十几岁的,只是毕竟也老了,他叹了一口气,你一点都没变。
五十余年的光阴过去,周善的容颜一如当初。
她坐了下来,握上傅其琛垂下的手,我是神仙啊,当然不会老。
她的肉体在她的神魂脱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先是靠傅其琛的法力养着,后来等她回来了,便靠她自身的法力温养,也正是因此,时光在她身上雕琢不出一丝痕迹。
为了避免旁人口舌,傅其琛四十五岁那年,周善送走了过世的周父周母,便开始深居简出。
也不算深居简出,毕竟还有些朋友。
那些朋友都亲近,知道她的异象,却不会嚼舌。
现在这病房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她是名震华国的傅其琛的妻子,都以为她只是傅其琛人到老年时收的得意弟子。
周善将生死看得极淡,知道有这么一刻来临也不伤心,只是话语间有些颓唐,只是没能生下一子半女,实在遗憾。
她的肉身死了,灵魂是神,傅其琛即使能力再大归根到底也是凡人,凡人与死人结合,当然不可能生出孩子。
傅其琛倒无所谓,就咱们两个人,正好。
周善抚平他乱糟糟的鬓发,她一眼就看出,傅其琛是真的到了生死大限的时候了。
如今灵气凋敝,凡人几乎无可能飞升成仙,现在天庭的那些小仙,基本上都是动植物修成的精怪飞升而来。
要是灵气足够,她倒大可以让傅其琛也修仙。
心知眼前这个男人快要离开了,周善的眼睛里终于忍不住攒出点点水光,她胡乱地说了句,你等我,我来找你。
傅其琛想起了上辈子那个承诺,笑了,但是他的神情仍然是柔和的,好,我等你。
周善俯身在他唇上落下轻如羽毛般的一吻,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找到你的。
到时候我带一株花过来,把你的魂养在花里带回天庭,等上千年万年,天庭灵气足够,你总会成仙的。
傅其琛的腮帮子动了下,欲言又止。
周善不觉又握紧他的双手,你想说什么?别带花,树也好,草也好,动物也行。
……*****傅其琛的魂魄一离体,周善也倒了下来,她的神魂脱离肉身,飘在上空淡淡地望着下面的一切。
只是她似乎慢了一时半刻,傅其琛的魂魄已经不在病房了。
山辞想了想,神魂飞入黄泉道。
阎王听到她的传唤,领着几个阴兵连同判官在阴曹地府那里等着。
山辞开门见山,他的魂魄在哪?我要带他走。
阎王同判官面面相觑,真君的残魂不在这里。
山辞愣了,那在哪?已去投胎?未免太快,地府不是要盘点功过喝下孟婆汤以后方能前往投胎吗?阎君苦笑,不,神君,小臣的意思是真君的魂魄根本没有来过地府。
山辞静静地看着他,来前我已算过了,那个世界里他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阎王忍不住摸了摸脸上的冷汗,或许,或许是去了哪个小世界了。
虽然是残魂,但那也是陆压真君的,他们地府不过是天庭的一个小部门罢了,自然管不到这位远古真神。
生死簿上也没有这位冤家的名字,也正是因此,他大闹万千小世界,灭了不少次世,地府也都束手无策。
周善站在奈何桥边想了会,看着过往的魂魄不由发怔,无妨,我找他去便是。
三千小世界,一个一个找过去,总能找到的。
她去了很多小世界,看遍了花草鱼虫,踏遍了万里河山,一路走来,想了很多。
她甚至去过了清源与菁华曾经渡劫的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由于时间流速的不一样,清源与菁华还没有渡完劫。
于是她化装成了男子,仍然姓周,看到了恰好快要散去桃花灵墟供养下任桃花仙的菁华。
于是,她给了菁华一块玉,保住了菁华濒临崩溃的魂魄。
她甚至讨了菁华一个吻,成功看到清源黑沉的脸。
风云变幻,她手心里那朵代表情的桃花依然灼灼盛放,从不枯萎。
只是三千小世界找过以后,仍然不见那个人。
希望、盼望、念想……终至绝望。
她左思右想,想起了清源曾经布下的九宫八卦阵,她记得,清源从那个阵里走出不久,便问到了菁华残魂的去处。
傅其琛的情形同菁华倒有些相象,死马当成活马医,山辞独自一人开启了九宫八卦阵。
然而九宫八卦阵有进无出,山辞在那不知蹲守多久,结果看到了满身狼狈滚过来的清源。
原来,在那个阵里,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
在那里,清源救了菁华,可是山辞却没找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陆压真君的修为已经接近天道,他们现在身处天道内,自然接触不到他。
终于等清源顿悟,山辞方才狼狈地从阵中滚出。
她进阵时是在某个小世界,出阵时却回了仙界。
山辞携带着疲倦的风尘,驾云准备回无邪山,睡醒了再去找。
无邪山仍是那个荒芜的模样,只是,那半径八百里的无邪山地界,不知何时居然耸起了一座琼楼玉宇。
山辞看着那座宫殿愣了下,召出自己的那柄紫刹枪,往上撸了撸袖子,飞到空中,直奔宫殿而下。
山辞神君气势汹汹的声音响彻整个天庭,哪个不长眼的,敢占你姑奶奶的地方,不知道这山写了你姑奶奶的名字吗!那声音突然像被谁卡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山辞吞咽了下口水,殿中的神正在看书,察觉到她的存在后便懒洋洋抬头看了她一眼。
山辞觉得自己的喉头有些紧,你是谁?神放下了手中的书,玄衣文肃,他自坐在那里,气势却有万钧,身后更是有瑞气腾腾,即使在玉帝那里,她都不曾见过如斯瑞气。
陆压。
山辞的心往上提了提。
萧长阁。
山辞的呼吸急促了些许。
傅其琛。
山辞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不知是喜,还是惊。
总归是你欠的人。
山辞:……也是欠你的人。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