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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Menu.174 番外·一

2025-04-01 16:27:56

好……好暗……好冷啊……昏暗的树林中除了朦胧传来的淅沥水声与渺茫萧索的虫鸣声, 就只剩下一片荒芒的寂远。

灰白色厚重的浓雾遮掩住了一切, 形单影只的日月食脸上泛着青白,他哆哆嗦嗦地将身上不知穿了多少个年头的破旧外套裹紧, 又回头看了看他昨晚借宿的树洞。

那不知是浣熊还是松鼠挖出来的中空树洞, 只是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知恩图报一向是日月食坚持已久的美德,即使对象是小动物也不例外, 他仔细看了看里边有没有什么值得让他焕然一新的锄头或是斧头一类的东西, 当然,这样的东西若是能在这里找到那才是见了鬼了。

在犹豫了半天之后,他忽然发现了树洞深处贮藏的浆果。

嗯, 就是你们了。

存放在树洞里的浆果因最近天气潮湿,有的部分已经变得霉烂, 还长出来了短浅的白毛, 日月食摇动着朽木一般的手指,指尖轻轻一动,妖力从他的手中飞涌而出, 直射向那堆在地上的果子,准备将它们重新变回新鲜而水灵的状态。

糟糕,好像使的劲又大了一点。

日月食睁大着空洞的眼神发愣,那些小动物不知道忙活了多久才采集来的浆果, 现如今全都变成了一堆零零散散的幼小种子。

该怎么办呢……他有些苦恼地抓了脑袋,但几分钟不到就放下心来,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心意已经尽到了, 只要心意到了就行吧,日月食转过身子,慢腾腾地向着外边走去,全然不管外出串门的小浣熊回家时看到家里的这一片浆果种子该是如何的懵逼表情。

「返老还童」,在外界的眼中,日月食拥有着这样奇特的能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只不过是把别人在某个时间点之后的时间与经历全都取走了而已,一旦他解除法术,那些时间又会重新回到那个人的身上。

由于这样的能力对他的妖力损耗极大,所以他通常都是对死物使用。

当然,这样的规定也有例外,当别人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时候,他也会感激涕零地让对方重新回到生命蓬勃而富有朝气的状态的。

嗯,那位带着三色猫咪的夏目大人现在一定对我感激的不得了吧?唉,其实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也不用对我太过感谢。

他自顾自地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之中,没办法,日月食就是这样知恩图报的妖怪呀。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究竟是哪里啊?穿过簇簇作响的森林与荆棘丛生的灌木丛,日月食又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一向无忧无虑的日月食,现如今碰见了两个令他颇觉棘手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他前几天捡到了一片玉石的碎片,听那些想从他手中抢夺的妖怪说,那东西好像是叫做四魂之玉吧。

在佩戴那枚碎片之后,他发觉自身的妖力强了不少,但控制力却显而易见地下降了,经常会像刚刚那样出现用力过猛的现象。

第一件事还算是小事,第二件事则是……他迷路了!日月食是酷爱旅行的妖怪,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日本的四岛四十三县,但最近以来,他都发现自己不知道身在何处。

好奇怪啊……为什么路上都变得这么泥泞破旧,也没有铁盒子到处乱窜乱跑,人们也穿得这么朴素……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几百年前的景观一样。

仔细想想,好像自从他不小心摔进神社里的一口井之后,再出来就变成这样了啊。

那家神社叫什么名字来着?日暮神社是吗?这样想的话,倒是想起来了一些。

好像以前听说过,有口神社里的古井能够通往五百年前的传闻啊……如果重新进入那口井里去,一定就能回到房间里有暖气,宿舍里有空调的现代社会了吧?满心想着现代社会的便利条件的日月食想要找到自己一开始所在的位置,但这几天好像都在一个圆圈里转圈似的,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这里有四魂之玉的感应!突然之间,他在树林的飒飒作响之间隐隐听到了少女的声音。

哼哼,让我去把那个家伙做掉吧!你冷静一点,犬夜叉,万一对方并不是好战的妖怪呢?你这个蠢女人!难道直到现在还指望能让对方乖乖地交出来吗?戈薇,犬夜叉,你们别吵了!听着那边吵吵闹闹的嚷嚷声,日月食慢吞吞地拿着手中的碎片走了过去,请问,你们在找的是这个吗?我可以给你们啊。

…………犬夜叉抽搐着嘴角,这世上还真的有对四魂之玉一点都不在乎的妖怪啊?戈薇你小心,他可能是在耍诈,你让开一点,让我来了结他。

日月食一眼就看出来在这几人里谁是主事的人,他理都没理在那边拔出铁碎牙咋咋呼呼的犬夜叉,而是径直向穿着水手服的黑发少女说道:我可以把这碎片给你们,前提是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别理他,戈薇!让我……犬夜叉,坐下!看着在平地摔了个狗吃屎的银发妖怪,日月食继续慢慢地说道,我其实并不是这里的妖怪,我不小心摔到了一口井里,然后……他的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梗着,说话的声音如同两块松树皮在摩擦似的沙哑,戈薇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噢!你是现代的妖怪,不小心摔到了食骨之井里对吗?嗯,如果你能帮我回去的话,我立刻就将这片碎片给你们。

好的,小事一桩。

戈薇轻笑着点头,那现在就跟我们走吧。

这片四魂之玉收回的还真是轻松啊……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戈薇看着日月食跳进食骨之井的刹那为止。

谢谢你们的帮助。

在确认身旁的那口井就是自己来的时候那口井之后,日月食欣慰地说道,那这片玉碎就送给你们了。

嗯,好的!戈薇小心地将四魂之玉的碎片从日月食的手中接了过来,感叹道,终于又收回了一片啊。

这碎片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是吗?听到戈薇的话之后,日月食有些惊讶地问道,木纹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波动。

是啊。

这样的话……本想一走了之的日月食有些纠结地说道,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还回去也是应该的……将别人的东西还回去,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样可不能算是报恩的方式啊。

嗯?怎么啦?不行。

日月食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似的露出坚定的眼神,这份恩情我一定得好好回报才行。

啊?恩情?为了感谢你们让我回家,作为谢礼,我就让你返老还童吧,再见。

尽管在失去那块四魂之玉的碎片之后,返老还童对他的身体损耗颇大,日月食也依旧这样决定着。

没办法,日月食就是这样知恩图报的妖怪啊。

返老还童?不……不用了吧。

戈薇连连摆手,却看见日月食直截了当地从食骨之井边上一跃而下。

汪呜?她一回头,却看见犬夜叉那鲜红色的火鼠裘滚落在了地上,而刚刚还龇牙咧嘴的银发妖怪,如今却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小白狗,而且正瞪大着懵懂的水汪汪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只妖怪!等一下啊!第175章 Menu.175 初鲣刺身(上)高杉晋助, 常常会做一个梦。

兴许是夏日沉闷的午后, 或是春日恹恹的黄昏,当然, 更多的是夜深人静之时, 那梦境总会不期而至,萦绕在他身旁, 如纠缠不清的恶鬼一般攀附在他的脚踝。

废弃的, 锈蚀的嗜血刀剑堆积在荒原之上,梦境的开头总是这样的,而他则身着血迹斑斑的褴褛战铠, 屹立在世界的中心久久不发一语。

不见天日,也不见光明, 只有腥湿的空气肆意地自地面上升着。

这或许是某种预示, 又或许是某种现实,高杉晋助如此猜想着。

笼着如雾似烟般幽暗的深巷旁,高杉晋助漫倚在初生萌芽的槐树下, 眼下正是槐花盛开的时节,如幻梦般无法延续的淡雅花香充斥在他的鼻腔内,让他有点想打个喷嚏。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连呼吸与心跳都控制在迟缓的程度内。

无声, 亦无息,如夕暮的天光暗藏于树荫下的鬼兵队队长,聆听着自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真是的……高杉晋助的心里还忍不住嗤笑着,这两人究竟是过了多久的安稳日子, 连这种洞察危险的本能都缺失了,自己若是有心对他们不利的杀手,恐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们俩干掉吧。

对俩人无比熟悉的高杉晋助,几乎不需细神思索就能听出其中的不同来——左边踩着慵懒的碎步,摇摇晃晃步履蹒跚的,肯定是坂田银时这不着调的家伙。

而另一道简洁而有力的脚步声,则来自于桂小太郎,只是不知道那白白的,有些像企鹅的不明生物为什么没有跟着他。

「白夜叉」与「狂乱贵公子」,跟他的外号「黑修罗」一样,都曾是攘夷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噩梦。

那时他们休戚与共,并肩作战,但最终,仍是分道扬镳,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至于这样的转变是好,抑或是不好,时至今日,高杉晋助还是未能想清楚。

不过,这也并没有值得思考的必要。

你到底还能不能走啊?桂小太郎有些无可奈何地问道,挂在肩膀上的大型毛绒玩具让他觉得有些吃力。

能……坂田银时站直了身子,刚一开口,就猝不及防地往前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吓得桂小太郎将他一把重新抓住,我当然……我当然还能喝!谁问你能不能喝了?我是问你能不能走!哈……哈哈……坂田银时挠着自己一头蓬乱的银发,新吧唧你什么时候头发留得这么长了?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想赖账吧?桂小太郎之前刚想从猫屋往外走的时候,就被店里的侍应生拉了下来,问他是不是认识后边那个烂醉如泥的客人,他定眼一看,这不是坂田银时那家伙吗?当他点头之后,紧接着就是小狐狸喜出望外地问道:太好了!这位客人酒钱还没付呢?你要不要一块儿帮他结了呢?……他当时很想问问现在不认识还来不来得及,但是小狐狸那闪烁着希冀的大眼睛,却让他实在无法这样开口。

啊,好不舒服啊……坂田银时按着自己的肚子,面露痛楚之色,有点想吐。

桂小太郎的音调立马提高了三度:喂!你要是敢吐在我身上我就把你打进医院让你每天只能靠注射葡萄糖度日啊我跟你讲!但是脑袋昏昏沉沉的坂田银时显然不能理解他话语里的全意,只是欣喜地问道:糖?糖?哪里有糖?……你果然是个白痴。

望着两人歪歪斜斜的影子逐渐远去,高杉晋助默不作声地自阴影处现身,再回头看着他们走出的房门。

「猫屋餐厅」。

灰褐色的字体在略显陈旧的木质招牌上凝聚着,木门不算起眼,与江户城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木造并无差别,只是多了只黑猫印在壁上。

高杉晋助常常听鬼兵队的手下说,他的两位故友时常会到歌舞伎町附近的一处巷弄中的餐厅相聚,他平时也不甚在意,只是刚刚路经这里的时候忽然想起,才想着过来看看,没兴想还真的碰见了这俩。

黑门上面画黑猫,这是怎么想的?高杉晋助嗤笑道,然而想了一下之后,他还是将手伸向了门把手,进去看看吧。

叮铃叮铃——当迎客铃的声音响起时,在光与影的重叠中,踏着一地柔软的槐花,穿着一袭绛色浴衣的高杉晋助迈步走入了猫屋之中,衣袂随着凌冽的新风鼓动着,衣袍上点缀着的几只金蝶熠熠生辉。

唔,原来是这样的啊。

因为对他的两位同袍的固有印象,高杉晋助总觉得他们去的地方一般会是乱七八糟的那种,就比如歌舞伎町的牛郎酒吧。

但这却是一间弥漫着古旧气息的餐厅,之所以说是古旧,并不是说这里面的设施或是铺设已用了许多年头——他自然能看出这里面的东西还都是崭新的,而且打理得干干净净,大概刚换上不到一年。

只是房屋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只有长年累月才能积攒下来的历史感的气息,让他觉得很是中意。

比起如过眼云烟般崭新的当下,他所眷念的,还仍是那些亘古不变的事物。

嗯……有客人来了啊,欢迎光临!小狐狸上前迎接道,不过……客人,店里不让抽烟哦。

不让抽烟吗?高杉晋助以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带着沉缓而阴郁的嘶哑感,那我把它收起来吧。

见他将那杆纹饰精致的烟杆收了起来,小狐狸才略微放下心来,在猫屋里待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也练出了些眼力见,哪些人好说话哪些人不好惹一眼就能瞧出个一清二楚。

猫屋里的客人大多随和客气,就算他出些差错也无妨,但眼前这左眼上覆着一大圈绷带的男人却不在此行列之内,那浑身散发的戾气与血腥,即使无意表明也泄漏得一干二净。

刚刚还在餐厅里溜达的小橘对此颇为敏锐,这时早就跑进内屋里躲着了。

那……客人往这边坐吧。

小狐狸引他向座位的方向走去。

哈哈哈,听说隔壁的审神者又破产了。

是吗?真是没救了啊……国木田,我的钱包好像丢在侦探社里了哎!虽然说好是我请客,但是嘛……嗯,我刚刚出门的时候发现了,你看,我帮你带着呢。

现在天色已晚,早已过了晚餐的点,但猫屋里的客人依旧不少,他们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大声说笑,一张张微醺的面孔上泛着兴奋的光。

冬日里天寒路远,大家都不愿意出来走动,逢上这春暖时节,大都在店里到聊天吵闹到很晚才回去,猫屋的营业时间也因此延长了一段。

对于小狐狸和小夏目来说,这影响还不算大,反正他们就睡在猫屋里,但幸平纯可就麻烦了。

赶上第二天还要去坐早班车去远月上课的话,就更是如此,不过暂时她还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不管怎么说,让客人们舒心才算是要紧事吧。

这里是菜单,客人您先看看吧!小狐狸将菜单递了上去,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

高杉晋助伸手接了过来,他先瞥了眼封皮,「猫屋春日精选」,上边以娟秀的字体写着这样的大字,再然后,是手绘的插画与纷复的菜名。

春日精选……每过一个季节就会更换菜单是吗?还真是有心了。

菜单的初始几页倒是寻常,中华料理,关东煮,玉子烧,还有他最讨厌的咖喱饭,应有尽有,后边则是一些时蔬或是别的菜品。

高杉晋助的手指随意翻动了几页,手指与书页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最后说道:我要来一份这个。

这是……小狐狸定神看去,「初鲣刺身」是吗?嗯。

高杉晋助轻轻点头,在这一时节,点这份料理才是最适宜的。

寻常的日式料理店,不论春夏秋冬,店里总归是有刺身之类的小菜供应的,不论是下酒还是下饭都很不错。

但猫屋里却并非如此,小狐狸也曾问过幸平纯这一问题,得到的回答却是这样的。

因为爷爷他有痛风啊。

幸平纯一边洗着菜板一边回答道。

痛风……?对于人类疾病不甚了解的小狐狸头上冒出两个问号。

是关节症的一种啦,医生说,他要忌酒忌海鲜才行。

幸平纯将洗好的菜板归置整齐,所以店里的菜单就没有刺身啦。

可是现在是店长开店了呀?爷爷又不在这里。

冬天的话,天气本来就冷,再吃性寒的刺身的话,总让人觉得有些担心呢……幸平纯说着自己的考虑,如果要吃鱼的话,我觉得还是炖煮之类的方式比较好。

店长连客人的身体都很关心呢……那是当然的吧,身为厨师,可不能只顾着满足客人的口腹之欲啊。

天气稍暖了一些之后,猫屋里更换的菜单才出现刺身之类的菜品,这也印证了幸平纯之前所说的话。

嗯,知道了。

小狐狸将菜单收了回去,那客人请稍等一会儿。

第176章 Menu.176 初鲣刺身(下)所谓的鲣鱼, 是一种洄游性鱼类, 在日本的餐桌上的登场次数不下于金枪鱼与三文鱼,不论是静冈县的鲣鱼饭, 鲣鱼茶泡饭或是鲣鱼盐煮, 都是在日本四岛鼎鼎有名的美味。

这样介绍恐怕还会让人觉得有些遥远,那么就再说一条吧, 我们常常能在配料中见到的, 与木头的刨花别无二致的木鱼花,并不是真的来自于某种木料,而是自坚硬干直的鲣鱼干, 也就是鲣节上刨取的。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离鲣鱼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一点呢?而洄游呢,解释起来就更为简单一点, 就与候鸟一样, 天寒地冻之前,鲣鱼会随潮水南下过冬,而春和景明之时, 则又会沿着暖流北上,在这一时期捕获来的鲣鱼,被命名为「初鲣」。

理所当然,秋季的鲣鱼则被称作「秋鲣」。

春时的初鲣, 或许是因为赶上繁殖期的缘故,它们奋力在这涌动的湍流激浪中将秋季囤下的脂肪冲刷得一干二净,恨不得向异性展现出最紧实的肌肉与最完美的线条。

至于这样做是否会得到青睐,对鲣鱼之间的恋爱故事不感兴趣的人们还不得而知, 但这确实让人类对鱼肉紧实,口感细腻的初鲣迷恋不已。

由这种角度说起来,鲣鱼呐,还真是注定不幸的生灵。

而对于这些可怜的鲣鱼们,幸平纯所能做的,便是将它们尽可能做得好吃一点。

制作刺身的时候所用的并不是幸平纯常用的那把厨刀,而是店里爷爷留下来的那把刺身刀,锋刃无光,漆黑而沉哑,但只有实际使用时,才能觉察出它的锋利来。

刺身的厚度自是厨师把控,但大多有约定俗成的条例,比如说三文鱼或鲔鱼这般丰腴的鱼片,厚度大约把握在五毫米——这是既不会觉得腻,也不会觉得淡的尺寸。

而像初鲣这般肉质紧密的鱼材则要切得薄一点才算好吃。

幸平纯的手肘向内弯曲成直角,单面有锋,角度极窄的刀尖微微下垂,或沉重,或轻缓,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弧如同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般地闪耀着,而刀刃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仿佛是有一道裂纹在鱼身上蔓延,扩大,鱼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脱落了下来。

若是有人将这一幕幕拍摄下来的话,冠以「顶尖匠人的自我修养」、「那些年我们吃过的日料」之内的题目放在视频分享网站,一定能获得不俗的点击量的吧?当他们知道做到这一切的不过是年仅十六岁的小女生时,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惊讶呢。

呼,总算切完了。

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精密细致的工作,即使以幸平纯的实力一口气做完也觉得有些疲倦,不过她还是尽力做着接下来的工序。

火什么时候才能大一点呢。

就如之前所提到的那样,鲣鱼比起其他常吃的鱼种,鱼皮要稍厚一些,因此并不能就这样端出去,幸平纯打算按照常用的做法,将鱼皮微炙一下。

微炙,自然要用猛火,冉冉而起的炽热火焰吐纳着鱼肉的外层,将外皮连鱼肉一同烤得泛白,但更深一些的地方却还仍是生鲜的,鲜明的分布飘溢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您的「初鲣刺身」好了,请慢用。

幸平纯将装盘完毕的刺身端上去的同时,也小心地打量着这位在小狐狸口中所称异常危险的客人。

高杉晋助抬头瞥了她一眼,摩挲着指间的刀茧,语调依旧低沉:嗯,给我来壶清酒,刚刚忘点了。

啊,好的,马上就为您拿来。

虽然话是这么说着,幸平纯并没有急着去后边仓储里拿酒,而是先为他介绍着眼前的蘸料,这里有两种蘸料,左边的是米醋与姜末还有萝卜泥制成的,右边的则是芥子泥味噌,味道各有千秋,您可以都尝尝看。

鲣鱼的特别之处还在于其蘸料,并不是通常的芥末酱油,而是更难见一点的带着辛辣气息的事物。

知道了。

高杉晋助依旧是不咸不淡地回答着,待幸平纯走后,才端详起面前的料理。

鲣鱼的皮经火炙之后呈现出金黄的色泽,凑近些甚至能看到表面释放而出的鱼油,晶莹剔透的鱼肉则是月隐未落的江白色,在一切都恰到好处的拿捏下,这道料理美得就像是巴黎午后的铁塔前,衣着华贵的少女正轻摇着身姿翩翩起舞似的。

这是您要的酒。

幸平纯将酒取了过来,待酒瓶端放于杯箸前,高杉晋助才好整以暇地拿起筷子。

清酒与刺身,一向是再贴合不过的搭档。

清酒能使人醉眼惺忪,忘记自身,而在昏昏欲睡之时,将切得薄薄的刺身裹上辛气充裕的调料送入嘴中,又会让人神清气爽起来。

就像是南北磁极不停地推拉,在清醒与昏睡中挣扎的人类,动摇且脆弱,软弱而可笑,高杉晋助从来都不会让自己喝到酩酊大醉的程度,他只是偏爱那种感觉。

那种能让自己那颗总是甚嚣尘上的心稍稍沉寂下来一点的感觉。

嗯……似轻云般薄如蝉翼的鱼片,在蘸上调料之后被晕染成了透着白亮的浅褐色,而在入口时就能尽情体会到这一心向北的鲣鱼所孕育的美妙滋味,带着酥嫩焦脆的鱼皮,鱼肉则沾染上了姜末的辣味,但这一切都未能盖过鱼肉本身的鲜味。

咬上一口,清爽细嫩,鱼肉仿佛仍是鲜活的一般在舌尖弹跳着,而泠然春意,一览无余。

刺身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此,牙齿与鱼肉若即若离之间的牵连感,藏身于内里的甘甜,温度却保持在极低的时刻,像是山间悠然自得的冰涧,又像是风雪之后的晴空,将他的神思全然唤醒。

这与记忆中那人,有些神似呢。

高杉晋助情不自禁想起了那人,那拥有着如雪般纯白的长发,在讲台上以温柔的语调念着课文,教会他们如何挥舞手中的利刃,教导他们如何坚守自我乱世存活的老师,就算过去了这么多年,在记忆中刻画的痕迹却丝毫不曾褪色。

高杉晋助忽然想从怀里掏出那杆烟枪吸上一口,又想起了小狐狸之前的话,此时做这样的事情无疑是不相宜的,他只得倒上半杯清酒深抿一口,让那清冷辛辣在味蕾上来回兜转了几圈,让米醋的酸味散尽,才不紧不慢地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从一旁飘来的几缕弦声,那声音微弱,像是江边泛起的波纹,但对此极为敏感的他很清晰地注意到了。

这是三味线吗?一如既往穿着旗袍的D伯爵向身旁不知为何揣着一把弦琴来猫屋的壹原侑子问道。

这个啊?这条商业街的店主们私交都还不错,时常会在猫屋里聚上一聚,从进门开始就闹着要喝酒的壹原侑子这时才想起来手边的器物,对,是三味线,是刚刚客人归还的。

那带到这里来做什么?我是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碰见她的,就顺手带过来了啊。

……在门口都不愿意多走几步把东西放回店里再出门吗?D伯爵枕着自己的头,一副懒得吐槽的样子,这么贵重的东西,要是在这里沾上灰碰上油可怎么办啊?那可不行,我的时间更宝贵啊,可是以秒记的呢。

壹原侑子振振有词地说着。

那这把三味线还能弹吗?当然能!壹原侑子随手操起弹拨划拉了几下,单调生硬的音色听得令人皱眉不已,而刚刚高杉晋助所听到的弦声,正是从她手中传来的。

这样的三味线也会有人借吗?与众人相处得比较融洽的南野秀一,这时也会跟她们说一些不轻不淡的玩笑话,就算送给我我也不要啊。

欸?不对啊,之前明明很好听的。

喝得微醺的壹原侑子不信邪似的又弹了一下,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忘了调音了。

高杉晋助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自然看得出来这把三味线应是珍品,因此有些痛惜它的明珠暗投。

对了……调音……壹原侑子听到这句话之后愣了愣,然后灿烂一笑,啊呀,我可不会调音啊。

她只是贩卖愿望的魔女,谁规定魔女就必须什么都会了。

高杉晋助轻叹一声,微倾着身子站起来:给我吧。

他再度坐下时,手中已怀抱着一把三味线,左手抚着琴箱,右手则靠着琴杆上下按动着调试,少顷,似乎是感觉正好,又拿起侑子小姐刚刚递给他的象牙白拨片,叮叮铮铮地弹奏了起来。

那轻柔的琴声悠然,荡过屋内层层幽影,飘摇过缀着羽毛的小鸟吊灯,沿着地上的暗影铺陈着,就像是永冻的冰川在初春也融出一片沃土来一样,在一段简单的弦乐之后,整个猫屋里都安静了下来。

哇……待弦音渐落之时,才有人小声地感叹着。

嗯?放下三味线的高杉晋助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周围的人,他这才发现这间餐厅里的客人目光都集聚在自己的身上,这让习惯于行走于阴暗之中的他有几分不适应,我调好了,你拿去吧。

不不不。

壹原侑子连忙摆手拒绝,她的眼眸中似有光辉闪耀,显露出她对此的兴趣,你要不要弹一曲试试?弹一曲吗?高杉晋助还有些怔然,旁人却早已起哄起来。

是啊!弹一曲看看吧!真好听……是专业的艺人吗?嗯,感觉是搞传统音乐那一行的啊。

三味线是高杉晋助的爱好,在最迷惘彷徨的日子,他便倚在窗台边,且歌且叹地弹拨三味线,唱着从前的老调。

但他却没有专程为谁弹奏过,这时面临这境地,却是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弹一首拿手的吧。

似是瞧出来了他的惑解,D伯爵出言建议道。

最拿手的?《苍天之歌》这样杀伐之气过重的曲目显然不适合眼前的场合,高杉晋助略一思索,勉强得出结果。

那……好吧。

像这样端庄正坐着弹琴向来不是高杉晋助的风格,他一跃而起,坐在窗台上,半倚着身后的木质窗棂,黑色的细绳勒在腰间,而双腿一条压在窗台边,一条微垂着落地。

他闭目轻弹着手中的三味线,低沉的声线缓缓入耳。

刺桐花开,招风雨来,往复的悲伤如同过岛的波浪——高杉晋助唱的是在冲绳享有盛誉的《岛歌》,这本是三味线中的名曲,经那沙哑的声线转而演绎出了别样的风味,如果说别人的岛歌是在浪升浪涌时的引吭高歌的话,那么他的岛歌,则是在波涛迭起的海崖边的低声喃语,就像是在空气中凝结成形的亚麻布,触碰时会有粗糙而轻软的触感似的。

刺桐花落,微波轻摇,渺茫的幸福如同易逝的浪花——好!一曲唱罢,小狐狸仿佛已然忘了此前的担忧与害怕,在人群中抢先鼓掌,先生是教三味线的老师吗?不,我只是一介浪人罢了。

高杉晋助轻声说道,他的身形在地板上投下轮廓清晰的影子。

那这位先生要不要再弹一曲呢?壹原侑子意犹未尽地问道。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能让我先喝一杯吗?他刚刚点的酒才喝了一半呢,杯子还孤零零地放在桌上。

没问题!壹原侑子笑着说道,当她看见桌子上的酒瓶时,却又大声向在厨房门口看热闹的幸平纯喊道,哎,你怎么喝这个呀……店长!来两瓶最好的酒!这句话又引发了新的骚乱,什么!最好的酒!那是什么?怎么之前从来没有听过?榊一家的季节限量供酒,托幸平创真的福,猫屋经常可以买到不少,但一般都被茨木童子与酒吞童子这俩酒鬼喝得一干二净,旁人都很少知道这件事。

那个什么最好的酒,我们这里也要!这里也来两瓶!是是是!幸平纯叹了一声,小狐,别杵在那里,过来帮忙啦。

再然后,高杉晋助又陆陆续续唱了《狐火》与《浜町河岸》,不过喝酒居多,弹奏居少。

在那一晚,那在人间漂游孤寂名为高杉晋助的魂灵,仿佛终于找到某种介质的凭依似的,凛然的眉眼淡却了不少。

静谧,美好,在吵吵嚷嚷的餐厅中,高杉晋助的心中忽然想起了这些与他向来无缘的词语,仿佛他经历的苦痛与磨难,鲜血与恸哭,背叛与阴谋,都只是浮云遮眼的一瞬而从未存在过。

那黏在皮肤上,刻入身骨中,嵌在魂灵中的总是隐隐作痛的伤悲,也变得不再那样深彻。

就如那歌中所唱的那样——岛歌,随风飘吧,将我的悲伤也一同带走吧。

在那之后,壹原侑子本想将那把三味线送给高杉晋助,但他却以这份礼物太过贵重而推辞不收,实在推脱不过,就转而交给了幸平纯,说是放在猫屋里,若是有空,他还会过来。

幸平纯本以为这只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这位客人还真的会时不时在春夜晚时独自来店里,点一瓶清酒,再点一碟小菜,品尝一番之后凭兴致弹上几曲,权当助兴。

而高杉晋助仍是会做起那个梦。

在废弃的,锈蚀的刀剑堆上,他身着血迹斑斑的破旧战铠,屹立于世界的中心,唯一的不同,是他的手边多了一把三味线。

不知为何出现在梦境中的三味线,与现实中的那把一模一样,高杉晋助曾猜想这把琴是否具有某种灵性,但未能思考出个结果。

而当这把三味线出现之后,他发现他在梦里再也不是只能被动地僵持在原地,他能自在地在这梦中世界中行动着。

不论是弹奏三味线,还是在这战场里转悠,总之,他变得有事可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能站在原地让阴郁的思绪生满思维的空隙。

而在一个深夜,踏着木屐闲散步入猫屋的坂田银时,看到在店里静心演奏三味线的高杉晋助惊得连下巴都脱臼掉的事情,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