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已深, 攀上夜空的弦月散着幽幽光晕, 却透过玻璃窗如珠点般滚落一地。
傍晚时分刚下过一场雨,水雾与潮湿的泥土气味一同升腾弥漫在空气中, 偶有车轮碾过减速带的声响与楼下垃圾桶旁由远及近的猫叫声, 安详,静谧, 在这已过熄灯时刻的校区里, 一片昏暗,就连日光灯都不见有几盏亮起。
师兄,我准备回去了, 你要一起吗?虚掩的门扉被人推开,脚步掩盖掉笔记本风扇转动的细微响声, 在整栋实验楼几乎人去楼空的当下, 这间屋子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不,你先回去吧。
说话的青年托着下巴,脸被显示屏的光所照射着显出不自然的亮白, 我等会儿再走。
啊,好的。
门重新被掩上之后,他又将目光投回手边的笔记本,在枯坐一个小时之后, 面前的Word文档却仍是一片空白,只在最上端零零散散落下几个不成语序的词语,依稀辨认,能瞧出文档的标题是「Menu177」。
到底写什么好呢……他心烦意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将柔顺的刘海拨碎,都已经这么晚了。
月上中天,接下来的一章却连一点思绪都没有,身为作者最烦的就是缺乏灵感这回事。
他又瞥了一眼屏幕上右下角的时间,真空干燥箱里的水热反应还剩下半个小时的时间,待会儿还得将反应釜从里取出来,一时半会也走不了,索性再耐下性子想想接下来要写什么。
想写的都写得差不多了……鼠标的滚轮上下滑动,他在小说页面每一章的内容提要上来回扫视着,之所以会将其固定成这样一眼即明的方式,除了方便读者跳过不感兴趣的角色与章节以外,也是为了便于记性不好的自己能想起每一章都大概写了些什么,真是难办啊。
在时间的不断流逝中,最初的热情与灵性已逐渐消磨,每天都几乎靠着偶然的突发奇想来完成新的章节,这样的日子实在难熬,好在虽然猫屋里的故事仍在继续,但小说的结局已近尾声了。
再稍稍写上几章便收尾吧,他在心中如此决断着。
但眼前的这一章究竟该如何,却是迟迟没有答案。
火影、死神、网王、银魂……这些耳熟能详,曾陪伴他度过懵懂青葱岁月的动漫,大多都已在篇尾画上句号,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凭借自己的方式来缅怀一番。
但他感兴趣的人物大部分都已写过,因此并不能对他的文思有所脾益。
看看评论区好了,兴许能找到什么思路也说不定……又有读者在说大剑、东京喰种跟进击的巨人啊……他细细看了看文下的评论区,然后苦笑着,这些我也很喜欢,可是晋江根本不让写啊。
据说是因为包含血腥暴力元素而被广电盯上的动漫大多在国内寸步难行,不仅如此,国漫也在同人创作的范畴之外,在条条框框的限制下,可供发挥的范围一下便缩小了许多。
要不……再写一次海贼王?他挠了挠头,才写过一次艾斯呢……但不论是路飞还是索隆,抑或是娜美、罗宾,他们仿若是浑然天成的整体一般,根本想象不到单拆出来的办法,而同时登场如此之多的人物,对笔力的要求又太严格了一些,他摇了摇头,只得作罢。
阴阳师……迦勒底的故事……他趴在桌子上微微眯起眼睛,春日的暖意总会催生困倦,更何况是这样的深夜,困意如潮水般上涌着。
飞舞的文字,零碎的图片,停滞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意识则渐渐被无边际的黑暗所笼盖,身体连同神志一起,陷入到沉闷的沼底中去。
……嗯?而后,如石子涤荡着清波般在眼前浮现的场景,是一片雪白的空间,在这无法窥探到边界的世界中,唯有一扇漆黑的门扉如礁石般屹立于中央。
那是……他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那是什么啊?稍稍靠近一些,当那扇门扉的模样映在眼眸之中时,他忍不住会心地笑了起来,坚实而冰冷的樫木质地,镀金的黄铜把手,以及悬挂于顶上的招牌,这些出自于他笔下的景物,正切切实实地显现在他的面前。
叮铃叮铃——伴随着一只修长白净的手缓缓推开木门,迎客铃欢快地响了起来,而后一道影子像是穿过冗长的隧道,影影绰绰自昏暗中缓缓浮现。
欢迎光临!有着浅茶色发丝的少年迈着轻快的步伐上前招呼道,客人要点餐吗!请找个位置坐吧。
刹那间响起的清脆铃声如幻觉一般似乎仍停留在耳边,但刚刚进入到猫屋的客人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好像犹豫不决,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良久之后,才对小狐狸憋出一句问话:这里……是哪里啊?这里?小狐狸似乎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哽住了,哪有人进来之后反问他这是什么地方的,不过他仍然回答道,这里是猫屋餐厅啊。
猫屋餐厅?听到这一名字后,那客人先是一愣,忽然又露出释怀的神情,原来,是这种模样的啊。
看着自己笔下描绘的花架、餐桌、窗台以及人物就这样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实在是难以言喻的惊叹感。
他的语调似是缅怀,又夹杂着欣喜,总之,是小狐狸难以读懂的复杂情绪。
小狐狸又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位客人,进门的青年有着与雨湿的青荷侧面颜色相似的灰绿色短发,身上的套头短衫是米蓝色的,条纹长裤过膝直到脚踝,眼睛则是再普通不过的黑眸。
在经过猫屋里形形色色的洗礼之后,小狐狸对那些奇奇怪怪的客人已经见怪不怪,但他仍能感觉出,这位客人与之前的那些客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不过到底哪里不一样,他想了又想,却讲不明白。
能先给我拿份菜单吗?那客人又开口了,虽然小狐狸第一次见到他,但总觉得他对猫屋的一切有着驾轻就熟的熟悉感。
好的,那您准备坐哪里呢?唔,我看看……青年的视线在拥拥攘攘的餐厅内环扫着,坐哪里好呢?红发的鬼王正与挚友一同喝酒,泼洒的酒酿沾湿了衣襟也不自觉;身着仓鼠外套的少女则跟穿着女仆装,头上还装饰着龙角的少女开心地讨论着什么;套着华美旗袍的D伯爵似乎跟身着燕尾服的执事正在争执着,总之,此时的猫屋里挤满了客人,鲜少有能够落座的地方。
好像只能坐那里了吧?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视线刚好触及到那粉色的头发与模样奇特的绿色眼镜,在猫屋角落靠窗户的地方,有一位客人正专心致志地品尝着咖啡布丁。
青年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在心中想着:「你应该能听到的吧?介意我跟你坐在一起吗?」那粉发少年缓缓抬头,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而后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你过来吧。
」这就是心灵感应吗?真是神奇啊……青年径直走向齐木楠雄的方向,将椅子往后拖了一点坐了下去,自来熟地笑着打招呼,晚上好啊,齐神。
齐木楠雄放下手中的银色汤匙,抬头与他对视着:晚上好。
明明是初次见面,两人却像是早已认识许久似的聊着天,唔,总觉得你比漫画中要帅很多呢。
是吗?那可能是作者的画工有所精进吧。
齐木楠雄淡淡开口道,不过,我也有点惊讶呢。
惊讶什么?青年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还以为猫屋的作者会是像店长那样温柔的少女……齐木楠雄不紧不慢地说着,没想到……没想到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吗?青年指着自己爽朗地笑着,尽管你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还是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就是猫屋的作者,尽管在别的地方还有其他的名字,不过在这里叫我苏明欢就可以了。
诶?你好像完全没有吓到啊?嗯,这些事情,从你进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
齐木楠雄依旧面无表情。
嘛,一点惊喜都没有的人生啊……青年摊着双手作无奈状,这样有意思吗?有意思。
客人你好!小狐狸清亮的少年音在旁边忽然响起,请问客人想好要点什么了吗!点什么啊……青年在菜单上翻了翻,转头说道,一份「茶碗蒸」,谢谢。
嗯,知道了,请稍等一会儿。
看着拿着菜单一蹦一跳远去的小狐狸,青年感叹着说道:真是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你现在就是在做梦也说不定。
齐木楠雄不咸不淡地说道,顿了顿之后,又问起别的他感兴趣的事情,猫屋快完结了是吗?是啊。
青年点点头,在那一瞬间有大量的心声如塘中尾鱼冒出水面,起伏的气泡又很快泯灭,很接近尾声了,不过……你在纠结什么吗?齐木楠雄一向是有话直说。
你不是有心灵感应吗?还需要问的吗?见对方对自己的超能力有所误解,齐木楠雄解释道:我能听到的心声,仅仅限于你现在正在想的部分。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像是摄魂取念那样读取记忆的能力。
这样啊……是的,我在纠结店长的cp问题。
青年有些苦恼地说着。
cp?齐木楠雄对这个词语颇觉陌生。
简单解释起来,就是店长的恋爱对象啦,不少读者都在纠结店长到现在都没有男朋友的事情。
青年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应该之前有过考虑吧?其实很久之前,我有考虑过手冢……他按着额头说道。
手冢?齐木楠雄在脑海中想了想,店里有出现过叫这个名字的客人吗?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后来的话,我还考虑过夏目跟齐神你……青年大言不惭地在当事人面前说着自己的想法,但是总觉得不知道如何开始才好。
……不会写关于恋爱的事情吗?自己竟然曾经被列为男主备选,这件事情他实在懒得吐槽,齐木楠雄暂且先把它放到了一边去。
是啊。
青年有些委屈地对着手指,我不会谈恋爱,写谈恋爱就更不会了……那你擅长什么?吃东西……还有写吃的!说到这个,青年的精神一下子振奋了起来,我能吃好多好吃的!……我该说不愧是猫屋的作者吗?谢谢夸奖。
青年笑着说道,然后又将话题扯了回去,现在都快结尾了,再插入恋爱之类的剧情也会显得很突兀。
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就遵循你自己的想法来吧。
齐木楠雄慢慢说着,你才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不是吗?……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怎么了?总觉得,这样的话实在是太符合齐神的性格了。
青年揉了揉头发,感觉就像是在和真正的齐神说话一样。
不然呢,难道我是假人吗?客人,您的「茶碗蒸」来了,请慢用。
小狐狸再次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小心烫哦!啊,好的,谢谢。
青年摩拳擦掌拿起了勺子,很久之前就在想,店长的手艺到底怎么样呢,想不到可以亲身感受一下啊。
……不都是你自己写的吗?总归还是不一样的。
茶碗蒸,就如它的名字一样,其实就是放置于茶杯之中的日式蒸蛋。
在造型精巧,花色典雅的青蓝色茶碗中,白里透红的虾仁与浑圆幽黑的香菇盖嵌在形如凝脂的蒸蛋之上,所有的一切在吊灯落下的光晕里拥有了不下于晚霞的光晕,腾起的热气则朦胧着它们的轮廓。
「在日本,这是与茶泡饭类似的家常料理,但要做好并非是那样简单的事情……」「按理来说,水越多的话蛋羹越嫩,但水加太多而火候不到的话,就会不小心蒸出一锅水来……」齐木楠雄有些头疼地看着对面的青年,忍不住吐槽道:只是吃饭而已,你想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吧?不好意思,职业习惯,职业习惯。
青年讪讪地笑着,那我就开动了。
勺子轻轻地划下在蛋羹上薄薄的一道,酱油与海鲜的鲜美气息就这样从底部冒了出来,青年带着笑容舀下一勺,正准备送入口中,却听到了一阵刺耳的铃声。
叮铃铃——是之前预设的,十二点三十分关闭干燥箱的闹铃。
啊……头好疼……青年按着有些发疼的脑袋从键盘上抬起头来,怎么……回事……愣了三秒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啊啊啊啊我的茶碗蒸!我一口都还没吃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