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悠站在灯下,手里捧着两块梅花糕,不断哈气。
正是早冬,夜凉如水,空气中很快升腾起白色水雾。
她跺着脚,阿姨,再来两个,豆沙味的。
阿姨抹抹围裙,铁铲一翻拨出两块梅花糕,小同学趁热吃。
她向前递。
谢谢阿姨。
两只手臂从陆悠的头顶伸过,分别接过两只塑料袋。
陆悠站在前面,倏地就被包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咬梅花糕的动作顿住,稍稍偏头,对上霍邈的眸子。
巷口很静,偶尔有黄狗嚎叫两声。
她莫名就憋住气,耳畔都是霍邈舒长的呼吸声。
很缓,很慢。
他低头,和陆悠对视。
悠悠姐,怎么不吃?他依旧保持动作,问陆悠。
陆悠乖乖地咬了一口,避开霍邈的目光。
冷么?他注意到陆悠耳朵红了一截。
哦,嗯。
她胡乱点头。
霍邈放下梅花糕,一圈圈地解脖子上的围巾,而后再包住陆悠。
陆悠的脸很小巧,霍邈的围巾遮住了她整张脸。
她立在灯下,脸被包成一个粽子。
小喵,小……她对空挥舞拳头。
霍邈手指朝下勾了勾,她从围巾里露出眼睛。
霍邈扯动唇角,忽然就笑了。
霍邈……悠悠的声音被包在围巾里含含糊糊。
唔。
霍邈送开手指,陆悠又陷入一片黑暗。
她扬手去解开缠在一起的围巾,在路上歪歪扭扭地走着。
霍邈跟在她身后,时不时拉一把陆悠。
折腾了许久,陆悠终于接下缠住自己的围巾,霍邈。
她喊了唤了一声。
嗯?他声音清清淡淡。
陆悠这才发现,霍邈已经比她高出了大半截。
她踮脚,将围巾挂在霍邈的脖子上,手上稍稍使劲,霍邈便半弯着腰,一张苍白的脸靠近她。
他没有太多的表情,眼波温柔似水。
怎么?他冒出一颗小虎牙。
陆悠心跳倏地漏了半拍。
还……你。
她松手,提溜着包迅速跑开。
*隔日,陆悠脸还未消肿就去了俱乐部。
俱乐部人不多,经理正和一群闲人打麻将。
看到陆悠,他倒是不惊讶。
王经理。
陆悠拿着一颗鸡蛋滚眼角,江若尘是不是可以教我了。
经理手抖了一下,一张二条甩了出去,呃……或许。
他闪烁其词。
陆悠没计较昨天胖子对她犯规的事,经理为了俱乐部的生意也没伸张。
昨晚有知情人士偷偷告诉经理陆悠父亲的身份,经理吓得一夜未眠。
这会,他又怎么敢不同意这件事。
他想着,自己同意了,至于江若尘同不同意那也不关他的事。
陆悠选择性遗忘昨晚被江叔叔拒绝的事,见经理同意了便欢欢喜喜地去练沙包了。
江若尘今天来得早,一来就见到陆悠在那练拳。
他脱了一半的衣服又放下,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谁知道,悠悠同学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企图避开自己的江叔叔。
她赶快追了上去。
江若尘只得在擂台边停下,佯装若无其事地缠绷带。
江叔叔。
她探出一颗脑袋,笑嘻嘻。
昨天不是……经理同意了。
陆悠抢过话。
江若尘立马朝经理抛去愤怒的目光,经理埋头,装作啥事没发生。
于是江若尘继续不理会陆悠,按照原来的计划按摩肌肉。
江叔叔,左直拳应该……江若尘沉默。
江叔叔。
陆悠像只小蜜蜂在江若尘耳边问东问西。
江若尘终于忍无可忍,伸出一根指头抵住陆悠的额尖,你我男女有别,请保持50厘米的安全距离。
陆悠被他抵着头,动弹不得,驻水的眸子扑棱两下,对着他。
望了许久,他松开手指,将毛巾甩在肩上。
江叔叔你多虑了,你就像我爸一样……陆悠怕江若尘误会她和许露想法一样。
她—爸?!江若尘嘴角颤了一下。
到擂台边的镜子边,江若尘脚步滞住,对着镜子瞥了一眼,开始怀疑人生,他有这么老么?不过才24岁。
*陆悠没办法,只得自己回去练。
俱乐部不过是小地方,供爱好拳击的人锻炼。
她要想真正走上职业拳击这条路,就必须参加选拔性的比赛进入市队。
陆悠的父亲从来支持她的决定,而且全力支持。
但是仅凭陆悠三脚猫的水准,连胖子都打不过更别提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其他运动员。
她这几天倒是烦恼,白天在学校便托着脑袋胡思乱想。
她越执着地去恳求江若尘,江叔叔就越坚定地说不。
上课,悠悠忍不住趴在许露耳边念叨一句,你说江叔叔是不是性格有缺陷?许露炸毛,哪有。
悠悠靠着椅背百无聊赖地说:你看小喵,性格多好。
她提起小喵,第一排的霍邈似乎听到一般动了一下。
睁眼,他朝后下意识看了眼。
老秦反应极快:霍邈,陆悠站到外面去。
说着又开始教育同学,上课期间,不准交头接耳。
霍邈一脸懵地仰头看老秦,他又做错了……什么!许露憋着笑,戳戳陆悠。
陆悠拿起语文书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座位,到教室门口,老秦不忘说一句:你俩顺便把包干区刷一下。
10班的包干区就是教室隔壁的男厕所。
陆悠心里一万头草泥马飞驰而过。
霍邈没说什么,慢慢地挪着步子去教室后面拿拖把。
到门口,霍同学很自觉地把马桶拔子塞到陆悠手上。
陆悠蹲在男厕所池子旁,皱着眉愤怒地将拔子塞进一坨黄色不明物体上。
霍邈在一旁悠哉悠哉地拖地。
末了,他才开口打破沉默:悠悠,我要去日本比赛了。
陆悠半蹲着,抬头去看霍邈,日本?她捏着鼻子,声音细细的。
嗯。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国际性质的团体赛。
他是团里年纪最小的却需要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临行前,师哥让霍邈请假休息,霍邈却执意要来学校一趟。
问起原因,霍邈只是说有事还没处理完。
那么团赛前的个别辅导?师哥追上问他。
他摇摇头:不用他说,对手的实力不如我。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听起来却没有半点自大的意思。
那要去几天呢?陆悠开始扳手指。
很快。
他回。
陆悠数着日子,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点过去。
霍邈忍着笑,补充,连路途,一共一周,7天。
陆同学放下拔子,恍然大悟。
她刚想说些什么,下课铃响了。
一群男生开始涌向厕所,看到正在池边上刷坑的陆同学,他们石化在空气中。
哦,打扫的。
陆悠很淡定地提着拔子出门,到门口顿了一下飞速溜走。
*下晚自习,霍邈没有直接回家。
他到拳击俱乐部门口等人。
夜更深一点的时候,俱乐部的铁门被推开。
一个高个胖子走了出来。
看到门口的霍邈,他脚步不由滞住。
虽然几天没见,但胖子对这个男孩印象太深刻了。
你好。
他伸出手。
胖子犹豫了一下,接住。
在两手相触的刹那,胖子感到五指受了一股很奇怪的力,那股力将他五指团团包住,由皮至骨。
他咬牙吃痛,想赶快摆脱那只手,没想到越甩力量越大。
霍邈修长的指头缠在胖子的手上,骨节分明。
你他妈干什么!胖子吼了一句。
霍邈低头,喃喃自语:是这只手犯了规。
前几天,胖子这记直拳打在了陆悠的脸上。
如果不是经理及时阻止,如果不是霍邈赶到。
那么陆悠的角膜一定会脱落。
他妈的。
胖子骂骂咧咧,一抬眼却撞上霍邈的目光。
冷冷的,如寒风刺骨,凉入骨髓。
他不骂了,瞳孔散开。
霍邈松手,语气平和:快点去医院。
胖子顿了一会,捂着手快步跑开。
天空下起的毛毛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俱乐部前的沥青小路。
霍邈从包里拿出一把伞,弯腰在铁门外。
铁门外,一辆银色的汽车停着。
霍邈钻进去,用日文对车里的女人说:走了。
女人从后视镜窥伺霍邈的脸,同样用日语回:小邈,比赛不要分心。
分心也会赢。
他回了句中文,倒头靠着后座,将耳机塞进耳朵。
*陆悠果真忘记带伞,和许露戴上帽子准备一路跑回家,所幸许露眼尖,在门口看到一把黑伞。
陆悠认出:这是小喵的伞。
霍邈,不是去日本比赛了么?许露多嘴问了一句。
陆悠想了想:没事,俱乐部没人了,明天我们再来还伞。
她们一拍即合,拿走了门口那辆黑伞。
今天若尘哥哥同意了么?许露每天必问。
陆悠的答案也一样:江叔叔真的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