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蒜泥茄子、炖豆角、炒丝瓜, 都是小菜园现摘的鲜菜,还做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白米饭。
刘师傅摘了一笊篱辣椒来,冯荞又快手快脚加了个虎皮青椒, 爱吃辣的十分下饭。
徐师傅端着碗总结了一下,说小菜园打理起来后,他们吃的越来越新鲜可口, 还更省钱了。
杨边疆一顿饭吃得小心翼翼, 生怕哪个口无遮拦的二货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幸好一顿饭吃的还算安生,吃完了一个个满足地摸着肚子,有的出去溜达, 有的找地方睡午觉,冯荞起身收拾碗筷,杨边疆便自觉跟去帮忙。
厂里用水是用的压水井,还专门砌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小水泥池子, 冯荞蹲在池子边洗碗, 杨边疆就负责给她压水。
平常这样的情景几乎每天上演。
杨边疆在厂里算是小字辈,木工组里最年轻的, 冯荞又是他带进厂里的小妹子,所以平常他帮着干这干那, 大家也觉得正常,冯荞种菜他就去提水, 冯荞做饭他帮着烧火, 平常两个人一起干活收拾也说笑聊天的, 谁也没觉着有啥不正常。
然而今天因为早上的表白,冯荞免不了不好意思,总觉着身后的杨边疆在发射什么强力干扰似的,总有些莫名心慌似的,便只管默默地低头洗碗,也没怎么说话。
她不说话,杨边疆也就默默陪着,气氛变得暧昧起来。
杨边疆看着她洗完了碗,一个一个放在盆里摆好,就一伸手先把盆端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杨边疆走了几步,终究是忍不住了。
冯荞,你想好了吗?冯荞顿时又不自然了,哪有人这么急性子的!一不自然,脸颊就又冒红了。
进屋去徐师傅看到了,随口说了句:这天气还是燥热,看冯荞热的。
要说这都入秋了呢。
其实非要说杨边疆急性子,他觉着有点冤,本来嘛,小姑娘说要想一想,他还是有足够耐心等的,要怪就怪厂里那些热心八卦的大老爷们,这些师傅们往往都是文化不高、收入不低,热心乐天的大老粗,一个个净跟着瞎操心。
杨边疆怕呀,怕他要是再不当机立断,这些人还不知道怎么操心搅和下去呢。
可是接下来一下午,两人各上各的班,也没私下里说话的机会,一下午杨边疆都心不在焉,冯荞也是光走神儿,好容易熬到下午下了班,杨边疆早早推着车在门口等冯荞。
下班的工人陆续走出来,跟冯荞一起做工的刘大姐看到杨边疆,就笑着问他:小杨师傅,等冯荞呐?是啊,刘大姐。
冯荞这就出来。
这姑娘,干啥事都麻利的很,今天咋磨叽了呢。
不着急,我等等她。
杨边疆道了谢,又等了一会儿,冯荞拎着随身的小布包走出来,杨边疆用力按了下车铃铛,远远看着她笑。
收拾好了?嗯。
走吧。
冯荞微微低着头,这姑娘从来自然不做作,脸上常带笑意,这会子却少见的忸怩了。
杨边疆推着车,两人一起走出农具厂大门。
杨边疆本以为,两人终于可以好好说说话了,你看,夕阳西坠,晚霞漫天,两人一路慢悠悠地骑着车,迎着轻柔的晚风,穿行在乡间田野上,然后谈一谈他们俩的事情……谁知一出大门,迎面就看见大门外头杵着两个煞风景的人。
二哥,三哥,你俩怎么来啦?专门来等你呢。
冯东说,三叔不放心,叫我们来看看你。
冯亮:三叔跑去找我们,说你早上在家里吵架生气走的。
我估摸着,他是怕你说话当了真,离家出走吧。
怎么离家出走?杨边疆听着不对劲,就插了一句问道,冯荞在家发生什么事了?冯荞神情闪过一丝落寞,这几天发生太多事,她心里各种酸甜苦辣,实在不想回那个家去。
不为别的,就为了不看寇金萍那张刻薄的脸,她就不想回去。
一早上吵架,话都说出去了,她的确没打算回去,她自己送回去受气?冯亮是个心眼儿多的,瞥一眼厂门口有人走动,就拉了一下杨边疆:边疆哥,其实也没啥事,要不咱边走边说吧。
杨边疆点点头,四人便一起离开农具厂,出了镇子,很快便转进乡间土路。
冯东:冯荞,早上她又欺负你了?还真是不消停。
冯亮:三叔说你生了气走的,还说不回去了。
他挺担心你的,下午跑来找我们,非叫我跟冯亮来接你。
他要真担心我,他自己怎么不来接我?冯荞自嘲地笑了一下,二哥三哥,我知道我爸还是关心我的,他到底就生了我这么一个闺女,他心里头还指望我呢。
可是每次寇金萍找碴儿欺负我,他还不是每次都妥协让步?他护着我两句,寇金萍惯常就那么往床上一趟,连哭带骂、要死要活的,一闹闹上几天,我爸也就什么都顺着她了。
一直以来我也没少忍,我亲妈已经不在了,我就剩下这么个亲爸,我就算将就我爸了,这次要不是寇金萍太过分,我能发狠说不回那个家吗?杨边疆知道冯荞家里的情况,知道她有个后妈和继妹,甚至还见过冯小粉一回,心里大约也猜得到冯荞在家的处境不是太好。
可现在一听,这姑娘在家所受的委屈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一阵心疼。
三叔那性子……寇金萍又是个特别会作的……冯亮说了半截话,问冯荞:那你眼下怎么打算的?能怎么打算,反正我现在不想回家。
冯荞深吸一口气,寇金萍不是口口声声说她辛苦养活我吗,我整天拼命干活,都快累死了,她还整天骂我死懒不动,什么难听骂什么,我是真不想再受那个罪了,我还就叫她自己看看,那个家到底谁养活谁。
冯荞抬起头,无辜地看着冯东和冯亮:二哥,三哥,我去你们家住几天行不行?我是实在没法子了。
那落寞的语气,不光冯东、冯亮心疼,杨边疆更是心疼得要命,心里思索着怎么解决眼前这事。
冯东:我们家就跟你家一样,你啥时候想去住就去,不过三叔那边……我们家就是你家,你当然就回我们家住。
冯荞,我妈正想你去呢。
冯亮立刻抢过话头,暗暗给冯东递了个眼色,这姑娘的性子他们都清楚,从来不是那样耍脾气闹小性子的人,因为冯老三她已经多有忍让,这个时候就别再说什么不过了。
杨边疆听着他们堂兄妹商量,一时也没插话,心里却也在打着自己的盘算。
他默默推着自行车步行,一直陪着冯荞走到两村的岔路口,却没有停步的意思。
冯东发现了,就说:边疆,叫你跟着走了一路,你上班也累了一天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我回家也没事干,就跟你们一道走走,正好去看看你家婶子。
杨边疆笑笑。
冯东也没多想,四人就一边走一边聊,一起回了二伯家。
二伯娘在自留田干活才回来,大约是预料到冯荞会来,还掰了几个嫩玉米棒子,正蹲在院子里剥,说要给冯荞煮玉米吃。
荞啊,我都听说了,你爸来找过我了。
二伯娘说,既然话都说到这样了,你就安心在二伯娘这儿住下,我看你爸他敢放个屁。
我就等着看看,寇金萍她整天在外头说漂亮话,整天装好人,实际上人良心没有,我看她这回把你逼的有家不能回,她还有没有脸出门。
冯东冯亮,你俩一张床挤挤,冯亮把你的床腾出来给你爸睡,让冯荞跟我睡。
冯荞歉意地冲冯亮笑笑,二哥三哥都是大个子,俩人挤一张小木床是够为难的,可暂时也没别的法子。
二伯家只有三间屋,堂屋两间,二伯和二伯娘住着,还充当客厅和餐厅,一间东屋放了两张小木床也就满了,挤着二哥和三哥两个人。
二伯娘为了安置冯荞,把二伯撵去东屋,跟两个堂哥挤在一起住。
冯荞盘算着,也就是眼下天气还热,不担心冻着,她跑来住几天,怎么着都能挤一挤,长久下去也不是法子。
二伯娘几句话做出安排,跑去厨房捞了几个煮熟的玉米棒子,还冒着热气呢,放在笊篱里端来给冯荞吃,自己又风风火火出去做饭。
冯荞放下笊篱,起身要去跟二伯娘一起做饭,二伯娘没让。
不用,我刚才寻思你要来,饭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上班累了一天就歇歇,招呼你边疆哥吃玉米。
冯亮搬完床回来,冯东又忙着去喂猪,冯亮跟杨边疆刚坐下聊了几句家常,二伯娘就在厨房吆喝着叫冯亮:赶紧去你大伯家给我借一盒火柴来,咱家没有了,先借着,明天你拿两个鸡蛋去供销社换四盒来。
这么一来,堂屋里就只剩下了冯荞和杨边疆。
冯荞心里好多事,坐那儿默默啃她的玉米棒子,一抬头对上杨边疆灼灼的目光,就又脸颊微微发烫。
她这一天下来,心里反复想的就是杨边疆早上那些话,那样的告白,她心里慌慌的,有些欢喜有些忐忑,又有些不知所措,自己都理不清心绪了。
冯荞。
嗯?冯荞抬起头,杨边疆欲言又止,却又暖暖地笑了。
没啥事,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其实也没啥,这些年我也都好好地过来了。
杨边疆听她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心里越发不是个滋味,想想她在家里过的什么日子,受了这么多欺负,可这姑娘不怨不艾,更不会逆来顺受,倔强要强而又乐观开朗,让他越发想要疼她爱她。
冯荞,我这会子就在想,往后一定不叫你再受半点委屈。
往后……他虽然没说别的,冯荞心里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心思转动,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决定把心里的想法说一下。
杨大哥,那个……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你在我心里头,一直跟我二哥一样……可是,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我知道了。
杨边疆望着她,冯荞,你信我这个人吗?冯荞点点头,她当然信啊。
这世上她能信赖的人没有几个,除了二伯娘和堂哥他们,也就还有他了。
那就好,你信我就行。
杨边疆笑,我知道,冷不丁一下子,你没往这方面想过,咱往后慢慢想,我等着你想明白,你现在信我就行了。
冯荞那神情,其实也没真明白他的意思,杨边疆笑,这姑娘年纪小呢,眼下处境也特殊,他明白该做什么就行了。
冯亮借了火柴回来,见这两人坐在那儿,杨边疆微微带笑的样子,冯荞一根一根捏着自己地手指玩。
直觉的,冯亮总感觉气氛怪怪的,他心思一转悠,笑着坐了下来。
冯荞,你别担心,我妈说了,她要赶紧给你找个好婆家,你就在我们家安心住下,等找了婆家,你干脆就在我们家出嫁算了。
等会子三叔来了,让爸妈跟他说,反正是寇金萍把你挤兑走的,三叔也不能怪你。
一转头,冯亮就笑嘻嘻跟杨边疆说:边疆哥,你说呢?反正就让冯荞那么在家里受气,也不是个事儿,我妈说明天就去拜托亲戚朋友,给冯荞找个好婆家,好让她早点儿有个着落,我们也好放心。
边疆哥,你看你这么关心冯荞,你们村要是有什么合适的小伙子,你也多给留意着行吧?杨边疆:……冯亮这小子蔫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