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说相亲的这姑娘咋样, 她家里人也太说不过去了。
你说这家人,怪不得他家闺女二十多了还没找到婆家。
还说因为咱家穷,才提出这么个条件, 怕将来冯东没能力帮衬他们。
说要是咱家有钱,多给些彩礼,婚期也不一定非得等三年。
二伯娘叉着腰骂, 我呸, 他家咋不直接说闺女多少钱卖呢。
当时就把你二哥气的, 转脸就回来了。
冯荞一听,这可真不行,就算有钱也不敢娶呀, 这不是娶一个媳妇,这是要娶她整个娘家呀,连同三个小舅子一起娶回来了。
你二哥相亲回来就不高兴,叫我往后别给他说媒了, 弄得心情不好。
你表姑也是不靠谱, 怎么介绍这么个人家。
当时只说年龄合适,哪知道会这样。
听说他家五个孩子, 除了仨儿子,下边老三也是个闺女, 也不给上学、不给找对象,留在家干活帮衬儿子……二伯娘摇头叹气, 你说这都啥人呀。
二伯娘, 你别生气了, 反正相亲呗,不成就算了。
咱们再给二哥找个好的。
冯荞安慰二伯娘。
寇小胭也插嘴道:就是呀,二伯娘。
我看那女的根本配不上二哥,长得根本不好看,还一脸包子样,由着她妈说这说那,她自己也不吭声,这样的姑娘娶回来也愁人。
咱总得给二哥找个好的,聪明能干的。
冯东从外头进来,放下手里的筐子,神情有些无奈。
行啦,你们就别瞎操心了。
妈,往后你也别四处给我张罗相亲,咱家这这情况,再相亲又能遇上合适的?我现在觉着光棍一人也挺好的,大哥大嫂一家人好好的,冯亮也有出路了,我就管在家孝敬爸妈,倒还自在些。
冯东对找对象的事是真有些心灰意冷了。
家里这情况,就算有哪个姑娘愿意嫁进来,不说别的了,房子都不够住。
要是再像今天这个姑娘似的,明令要求不跟公婆住,叫他爸妈怎么办?为了娶媳妇,把亲爹妈赶到大街上去?那他还是人吗。
二伯娘的对策,仨儿子,解决一个是一个,目前大儿子结婚成家了,大孙子都出生了。
本来呢,剩下老二老三也够她愁的,可冯亮如今考上大学,将来毕业就是国家的人,铁饭碗,房子、媳妇肯定也不用她再发愁了,如今就是想一切办法,给冯东娶上媳妇。
二伯娘于是决定,他们住的这三间房子,就给冯东了,明天她就把话放出去,张罗亲戚朋友给冯东介绍对象。
这房子本来就打算给你的,赶明儿实在不行,我们就先搬去你大哥家挤挤,你不是老大不是老小,我跟你爸没有非得跟你住的道理。
二伯娘转头问大儿媳,他大嫂,你那边有三间房子,等冯东结婚娶媳妇,你那边暂时先挤一间给我们住,你能同意不?你吃点亏帮一帮,我总得给冯东娶上媳妇。
大堂嫂真挺不错,忙点头答应了:妈,看你这话说的,我们是老大,你和爸本来也该跟我们住。
行啦妈,你就别折腾了。
冯东无奈,大哥那边也就三间房子,就算挤一间出来,你跟爸带着个小胭,怎么住?这老房子你跟我爸住了几十年了,因为我搬出去,那我还是打光棍好了。
冯东说完丢下手里的筐子,转身就出去了。
杨边疆默默跟了上去,见冯东站在院子里郁闷,就拍拍他的肩膀,站在他身边陪他。
冯东,依我看,你还是先考虑盖房子的事吧。
杨边疆打量着三间房子,土坯墙的茅草屋,当地村庄最常见的房子,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如今新建的房子,都已经改了石头墙,有的人家还用上了红砖,像他跟冯荞结婚新建的两间房就是条石地基的砖墙。
实话说,就算这老房子给冯东,条件好的姑娘怕还是嫌弃房子老旧呢。
你以为我不想盖房子呀,可家里哪有钱?冯东对着发小哥们,也就不说虚的了。
杨边疆刚想开口,冯东一抬手:你先别说话,我知道你有心帮我,可这不是三个两个钱的事情,你就算手头宽裕些,你也帮不了。
再说了,冯亮开学时候你跟冯荞已经帮了不少,冯亮都跟我说了。
杨边疆讪笑,他时常取笑冯荞是小财迷,小媳妇过日子特别精细,一分钱舍不得乱花,一门心思攒钱攒钱,此刻他真的特别理解自家的财迷小媳妇,没钱行吗,没钱,很多事你就办不成。
都是穷的怪。
如今我跟冯荞的日子还过得去,我俩的收入还是挺宽裕的。
冯东,我帮你算了算,要是挨着这老房子,再盖两间新房,你结婚就够住的了。
两间房,你开春以来不是已经采了一些石料吗,家里想法子筹点钱买两方砖,木料我给你解决,别忘了我就是干木工的。
咱不说冯荞,就说咱俩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交情,这点忙你总不至于拒绝我帮吧。
这打算我也有。
冯东点头,我这阵子上山采石料,爸跟大哥也去帮我呢,差不多也够了,我正在准备。
那你就帮我买木料,不过先说好了,你帮我买,钱我早晚要给你的,救急不救穷,总不能让你出力再出钱。
冯东指着老房子给杨边疆看:你看,我打算就在这东头接两间新房,穷有穷的法子,不能急,我跟大哥和我爸自己出力慢慢建,先把墙垒起来,上梁封顶的时候再请人工。
到时候五间房,爸妈还住西堂屋,中间这个单间给小胭住,冯荞回来娘家也住得下,东头新房给我自己留着,冯亮放了假也可以住,你看咋样?就这么着!我绝对支持你。
杨边疆兴奋地拍拍冯东。
这就是他欣赏冯东的原因,尽管家里困难,可冯东从不自怨自艾,积极面对,自己生活不易,却还处处为身边的亲人朋友着想。
这样的冯东,值得一个最好的姑娘。
回家路上,杨边疆就跟冯荞说道这事。
冯荞说,二伯娘从小疼她,她在二伯家出门子,二伯娘可没少操心,她心里,早就把二伯娘当亲妈了。
我也是想着,帮二哥出木料的钱呢,再困难咱也把房子盖起来。
媳妇儿,咱俩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杨边疆高兴,你看,这就叫夫妻同心,没有啥事办不成的。
☆☆☆☆☆☆☆☆二三月间,耕牛遍地走的时候了,生产队开始忙起来。
杨爸和杨妈妈每天去生产队上工,差不多也是小夫妻下班回来的时候,杨妈妈收工回到家。
然后婆媳俩就说说笑笑的一起做饭炒菜。
实话实说,嫁过门这些天,杨妈妈对冯荞一直挺好的,给小夫妻滋补的煎鸡蛋几乎每晚都有,做饭时候会问她喜欢吃啥。
吃过饭总是抢着收拾碗筷,也能体谅冯荞上班累。
在冯荞看来,杨妈妈本身就是个和善的厚道人,起码至今为止,对她这个新过门的媳妇挺照顾的。
其实婆婆对媳妇的态度,也在于儿子的态度,杨边疆分明把媳妇捧在头顶上,杨爸杨妈重视这个儿子,很容易便也对儿媳妇看重起来。
杨边疆几次说,冯荞很小没了亲妈,吃了很多苦呢,杨妈妈听了便不由自主地觉着,儿媳妇挺叫人心疼的,她做婆婆的也应该多爱护些。
杨爸在家里属于甩手掌柜类型的,家务事不伸手,婆媳妯娌的事情他也不多理会,认为都是女人家的事。
杨爸每天除了上工干活,偶尔喝点小酒,再就是喜欢出去溜达,找人下棋聊天吹牛皮,打猎捉野味,很会自己乐呵。
小夫妻还在蜜月里,蜜里调油一般,感情好得没羞没臊——其实冯荞觉着,她好歹还是要脸的,就是某人太没羞没臊了。
杨边疆:两口子,还有啥臊不臊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帮自家小媳妇洗头。
冯荞白天要上班,洗头只能晚上洗。
她那头发又特别长,散开来已经长到屁股下边了,洗起来很费劲儿。
晚饭后她烧了热水,怕把屋里弄湿,就拿了盆在院子里洗。
她那么长的头发,只能先洗下半截头发,再洗头皮,一低头,满满一盆青丝。
杨边疆站在旁边看着她,说这也太不方便了,打了肥皂冲洗也不干净。
于是他去兑了一大壶温水,让冯荞弯腰站在盆前,他一手拎着水壶往她头上倒水冲,一手帮她揉搓,果然冲洗得又快又干净。
冯荞弯着腰,两手挽起长发拧水,杨边疆把水盆端开,赶紧拿毛巾给她包住擦干。
光看着媳妇儿两条大辫子好看,其实留一头长发也挺辛苦的。
太费事了,我干脆剪了吧。
冯荞嘟囔,你不知道,我以前自己洗头,洗一回很累人的,其他时候还好,冬天冷的时候,上半截洗完,下半截都结上冰了,拿梳子一梳全是白花花的冰霜。
剪短……杨边疆顿了下,还是算了吧,舍不得剪。
往后我帮你洗不就行了。
我自己也舍不得剪。
冯荞笑,留了好几年了呢,不容易,不过我看别人结婚后,大都把辫子剪掉了,梳那种到耳朵下边的短发,比较省事儿。
哪有辫子好看,我喜欢你梳辫子,不许剪。
杨边疆不同意。
杨边疆换了条干毛巾帮她擦拭,擦干了再握住头发一截一截梳开,直到把全部长发梳理顺溜。
冯荞平时梳头洗头只觉得麻烦,他倒是饶有兴致。
大嫂推门一伸头,就看见小两口这幅情景,冯荞坦然靠坐在椅子上,一头乌黑顺溜的长头发披散在整个背上,杨边疆站在她身后,正在仔细小心地给她梳头,十分温馨的一副画面。
哎呦喂,大豆啊你看看你二叔,给你二婶梳头呢。
她突然推门进来,让屋里的小两口吓了一跳,冯荞顿时尴尬起来,忙抢过杨边疆手里的梳子,同时站了起来。
大嫂那边还在高声说笑:啧啧,可真是个疼媳妇的货。
杨边疆:大嫂,不疼媳妇我疼你呀?明明是小叔子的一句玩笑话,小叔子要跟嫂子开玩笑,那也实在正常,可杨边疆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分明不好看,眼皮都没抬,半点笑意也没有。
顿时冷场,大嫂脸色讪讪的也尴尬起来了。
你说他二叔,我夸你呢。
那啥……我去看看他奶去。
大嫂灰溜溜走了,等她一走,冯荞就气得跳起来,重重关上了门。
虽说跟公婆一个院子住着,可小夫小妻在屋里,又是新婚蜜月,杨妈妈就算有事要到这边屋里来,也总是老远站在门外叫他们一声,可不会冒然进来。
他们刚才还虚掩着门,大嫂就这么突然推门进来了,冯荞便也有些生气。
她可不认为大嫂刚才是无心的冒失,她自己结婚也没几年,连这点避讳都不知道?再说了,就算屋里不是新婚夫妻,她也不能不吭声推门进来了呀。
杨边疆一看媳妇脸色不高兴了,忙过来哄她。
杨边疆哄媳妇,惯常的转移注意力大法。
媳妇儿,要不要喝点蜂蜜水?不喝。
冯荞不为所动,直接又把注意力拉了回来,大嫂怎么这样啊,她这个时候跑来干啥?不理她。
再有下回,你直接说她就是了。
我记得原先过年的时候我在你家,她也不常来呀。
冯荞心里琢磨了一下,大嫂怎么这阵子往婆家跑得这么勤?不能怪她敏感,这婆媳妯娌,从来都是不简单的。
还能为啥?稍稍一想也就猜到了,因为冯荞刚过门,还没满月呢,杨妈妈饭菜上便讲究些,这阵子做饭都是米面细粮,想想大嫂那个小家子气的做派,她老往这跑也就不奇怪了。
冯荞站在门后留意听了听,大嫂领着大豆已经进了公婆住的东堂屋。
你管她呢。
一转身,杨边疆就站在她身后,媳妇儿,让头发干着,我去给你拿水洗脚?☆☆☆☆☆☆☆☆第二天早上冯荞才知道,大嫂昨晚来,说是大豆肚子疼要吃白糖,硬是厚着脸皮把冯荞回门带来的白糖拿了一包。
大豆还真是他妈方便好用的最佳幌子。
杨妈妈为这事,明显很过意不去,一早就跟冯荞说了,大嫂当时来要了一碗玉米面明天煮粥,然后又说大豆肚子疼想吃白糖,杨妈妈当着孙子的面,就去小菜橱里拿了糖罐子要给他倒一点儿。
结果她转身倒白糖,大嫂伸手从橱子里拿了冯荞带来的一包一斤的白糖,拉着大豆一溜小跑走了。
一边小跑还一边说,这就够了,够了够了。
碰上这样的妯娌,冯荞真有些哭笑不得。
冯荞啊,你大嫂那人……就是个没出息的,回头我数落她,你可别生气呀。
杨妈妈实在是替这个大儿媳丢脸。
妈,反正是给大豆吃了,我没那么小气,因为一斤白糖生气。
冯荞嘴里说不生气,心里却还是很心疼,这年月白糖是金贵东西,贵不说,还得有糖票,平常谁舍得吃呀。
上班路上她跟杨边疆说起这事,杨边疆素来大方惯了的,虽然看不上大嫂的奇葩做派,却也没当回事。
总归是我们日子过得比她好。
都是穷的怪,一点小便宜也要占,大哥整天就知道生产队干活,也没啥能耐,看他把家里日子过成啥样了。
杨边疆说。
一转脸,他又兴冲冲地说:媳妇儿,今天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红布,再给你做一件大红的衣裳,这一个月里你都要穿红衣裳。
大红衣裳做那么多干啥呀,太红了平常少穿,有一件就够穿了。
哪里够穿?结婚那天的红棉袄红棉裤,这天气也没法穿,我看你这几天穿来穿去就身上这件。
冯荞理了理身上大红的裤子和呢子上衣,这件呢子上衣是专为结婚买的,当时买的时候贵得叫她心疼啊,奉行节俭和攒钱的原则,冯荞坚决不同意再买了,反正等他们新婚满月,就可以穿别的颜色的衣裳了。
小气鬼,做件衣裳能花你多少钱?又不是以后不穿了,你穿大红的衣裳最好看。
杨边疆对媳妇的守财奴行为很不赞同,他们又不缺这一件衣裳的钱,媳妇儿我跟你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