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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2025-04-01 16:41:26

桓澈听罢,面色冷峻。

顾云容见桓澈示意她过去,遂抱猫上前。

待到近前,猫主子伸爪扒拉了一下桓澈的衣袖,可惜他无甚反应。

猫主子不满,嗓子里咕噜了一声。

桓澈只是附耳与顾云容低语。

五军营、三千营与神机营内大抵是混入了煽动造谣的内应,桓澈嗓音愈低,在军中谣传说我为了谋得储位,早已与倭王勾结,发展势力,还说父皇先前发现了我阴私勾结外贼之事,顾惜父子之情,并未当众揭穿我,只是私底下规劝,然而我非但不思悔改,还对父皇下毒,父皇那莫名其妙的病就是我下毒所致。

顾云容听见这么一番说辞,惊得紧了紧抱猫的手臂:这编得还挺曲折离奇的……更曲折离奇的还在后面,桓澈继续道,谣言还说我打算登基之后就与倭国建立密切邦交,还打算迎倭国公主入宫为妃……顾云容嘴角微微扯动。

番邦,譬如朝鲜国,给国朝皇帝进献美人是常事,但那都是贡品性质的,皇帝也并不会真的宠信这些女人,多是将之扔进后宫里,随意给个位分了事,算是收下番邦的孝敬。

但若是收下个公主,那意义就不同了。

不论是倭国武家的公主还是王室的公主,都已经能从一定程度上代表本国。

譬如当初曾来国朝叫嚣博弈的武家公主大友宁光。

宗主国处于绝对权威地位,宗主国的天子何至于去做纳倭国公主为妃这种荒唐事。

顾云容感慨,怪不得武举还要考兵法韬略,只会打打杀杀却不会动脑子的确误事。

京军三大营里面有些是南方滨海人,即便不是滨海人,在倭寇之事上也是同仇敌忾,所以这等阴私外贼之事,很能煽动他们。

他们特特选在祖母圣旦这日发难,就是想逼迫父皇废掉我这个‘为着谋位不择手段的孽子’。

若是他们知晓父皇在这个时候昏厥,必云此乃我所为,群情激奋之下怕是会围宫‘救驾’。

桓澈一面与顾云容说话,一面回头给握雾拏云两个人交代差事。

顾云容看着他的侧影。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竟还能镇定至此。

不过他与她详述这些作甚?你现下知道状况何等危急,便老老实实地与祖母一道待在仁德宫,我会调派精锐将仁德宫严密护卫起来。

桓澈回头对顾云容道,郑而重之。

他思来想去,还是宫里最安全,将她放在外面也不一定就稳妥,届时他还要分心他顾。

顾云容认真点头应声。

猫主子仰头喵了一声。

桓澈又叮嘱顾云容几句,回身点了一批亲卫随他走。

太后到底历经几朝沉浮,从头至尾都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只在桓澈转身出宫时,才唤住孙儿,交代千万小心云云,看他点头,才放他走。

诸王面面相觑,皆是茫茫然。

广通王拉住劭哥儿上前,请求太后也留他们在仁德宫,其余亲王也纷纷跟太后寻求庇护。

各个亲王手中的护卫之数十分有限,要是那群哗变的兵士在京师四散开来,难保不会波及他们的王府,况且眼下这个时候说不得已经乱起来了,他们根本不敢出宫。

谁敢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下出去,被那群乱兵围住可不是好玩的。

顾云容暗扫诸王一眼。

因着太后不愿麻烦又想从简庆贺,这便只是在仁德宫里办寿,并没挪到前面三大殿里。

面前的这些都是太后的孙男娣女,太后似乎没道理赶他们出仁德宫。

太后掠视一圈,颔首:留下也可,但不要生事。

众人满口答应,千恩万谢。

不多时,两千禁卫军集结在仁德宫外,分成数路,团团拱卫,密不透风。

顾云容抱着狮子猫去偏殿陪太后说话,劭哥儿并几个王妃公主也在。

众人虽面上竭力说笑劝太后宽心,但能明显瞧出不过强颜而为,眉目之间都是忧惧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有内侍来禀说陛下已经服了药,虽未醒转,但脉象尚算平稳,暂无大碍。

五公主长舒口气:父皇无事我便安心了,方才我与父皇说话儿时他老人家还好好的,后头突然晕厥,吓得我腿软。

父皇这病调理了这许多时日也总不见康复,不知是太医技艺不精还是旁的什么缘由。

顾云容往五公主那头瞥了一下。

五公主这话,似乎是暗指皇帝那病反复无常,是因着有人在背地里做手脚。

劭哥儿不知外间凶险,注意力仍在狮子猫身上。

他小声问顾云容能不能让这猫肯被他抱。

四下人多,顾云容正不想在此处待,这便索性借着带劭哥儿出来的由头,与太后作辞,在众人意味各异的目光中出殿。

顾云容离开后,吕氏的目光却仍在殿门处徘徊,如坐针毡。

她儿子非但是眼下皇室孙辈里的独苗,还是她的心肝肉与唯一的倚仗,她先前总担心桓澈将劭哥儿抱走,眼下又怕顾云容对她儿子下什么黑手,一时越想越怕,越怕越想,竟是满面惶然之色。

她坐得太不安分,太后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异常,问她原因,她一顿,忙道自己是想去东净,但不好在太后面前直言。

太后皱眉,挥手命她自去。

吕氏称谢去了。

看了眼空出的三个座位,五公主捏了捏手里的帕子。

桓澈正位东宫不过半年的时间,储位想来还不稳,若是此番出了什么变数……那她说不得不仅不必下降与那个腌臜的准驸马,还会成为更为尊贵的嫡亲长公主。

所以,闹吧,使劲闹,顶好能把东宫那位闹下去!顾云容抱猫抱了好一会儿,开始倒没觉着什么,但这猫分量搁着,她眼下已经觉得手臂酸麻,然而她要将猫放下时,它就去抓她的阔袖。

天炎,她穿的是轻纱裙,有些担心被它这么折腾会抓破衣料,一时倒有些为难。

劭哥儿见狮子猫一团球似的继续蜷在顾云容怀里睡觉,唤来内侍去取猫食,想试试诱哄它下来。

正此时,吕氏寻来,抓住儿子就要领走。

劭哥儿还要看猫,不肯依她。

吕氏又急又恼,叫来两个宫人去拽儿子。

顾云容大致能猜到吕氏的心思,暗暗冷哂,低头劝说劭哥儿随之离开。

劭哥儿看婶婶也这般说,知都是母亲惹的,气呼呼踢开脚边一块石子,甩开吕氏的手,当先走了。

顾云容还是弄不下猫主子。

她觉着热,叹口气,转去仁德宫后面的园子,寻了个亭子坐下纳凉。

她身边跟了春砂和秋棠两个丫鬟,都是她从王府带来的。

她前世在王府使的芙蓉和青黛两个丫鬟,这辈子没有再用,不然总让她想起前世遇刺的情形。

狮子猫睡得香甜,顾云容松开双手,它也仍稳稳在她膝上酣睡。

凉风习习,她正思虑着桓澈走前对她说的那番话,忽闻身边两个丫鬟行礼道福。

抬头望去,才发现岷王与梁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近前。

岷王张口就问桓澈方才究竟与她说了什么,为何林锐会在众人面前欲言又止。

梁王回头低声斥责:五弟怎可如此无礼,竟不先跟弟妹叙礼,上来就先一股脑问东问西!岷王一愣,忙又将礼节补足了,这才重新问了一回。

顾云容端量两人一眼,点头致意还了礼,只道她也不甚清楚。

岷王急道:怎会不清楚!方才七弟将弟妹叫上前说话,莫非未曾将外间之事与弟妹言说?不瞒殿下说,确实未曾。

岷王上前一步,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梁王拦住。

梁王又冷声责备岷王几句,回头对顾云容道:弟妹莫要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这般,不过他也是急得。

弟妹也知如今情势危急,父皇又尚未醒来,只能由七弟来主持大局,我等也是想探听清楚,看能不能帮上七弟的忙。

七弟向来性子倔,万事都要自家扛着,如今倒要他来护卫我们这些做兄长的周全,我们着实过意不去,这便来跟弟妹打听打听。

梁王恳切道。

顾云容仍坚称桓澈并没跟她说什么要紧事。

梁王拉住意欲再度催问的岷王,令他暂且回去。

岷王走后,梁王回头,目光在顾云容身上打了几个转。

美人衣轻裙薄,鬟凤低垂,因着暑气,细瓷一样白嫩的肌肤晕了一层薄红,间或低头看猫时,赤裸在外的一段柔腻玉颈弯出一道旖旎弧度,再往下的春光被纱衫严实遮住,不得窥见。

梁王抑不住心头躁郁,连步靠近:弟妹何必惯着那猫,我来帮弟妹把它拽下来。

顾云容看他逼近,霎时起身,转头就走。

梁王眼疾手快挡住她的去路,径直往她怀中伸手。

春砂与秋棠两个吓了一跳,齐齐阻拦,但争奈梁王亦自幼习武,两个女流之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眨眼之间就被他一左一右挥开。

顾云容趁空欲从另一侧离开,梁王却又迅速堵了上来。

仁德宫蔚为宏阔,太后又素喜清静,因而宫人内侍并不多,眼下这般情势,众人又多在前头围着太后,基本不会往花园这边来。

一阵燥热的风滚滚袭过,吹得花摇叶荡,草木簌簌,反而愈显四周岑寂。

热浪卷得人心更躁,梁王但觉喉咙益发干涩,喉结滑动。

他贪婪望着面前抱猫而立的美人,步步迫近。

弟妹跟七弟怕是难以孕珠,再建什么祈子醮坛也是无用,弟妹要不换个人试试?梁王面上还是方才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但出口的话却已经变了味道。

他见眼前的美人竟是不惊不慌,只是睁着一双秋水明眸不言不语看着他,一时受到鼓舞,越发心潮激荡。

你不肯说出七弟方才都与你耳语了甚,我可救不了他。

你若不想让他活着回来的话,尽可缄口。

顾云容仍不出声。

一阵裹挟迷醉花香的热风翻搅刮过,顾云容裙曳袂飘,勒出勾魂摄魄的玲珑身段,仿佛宓妃神女乘风临世。

梁王早已动欲,体内邪火横窜,俯前张臂,欲去拥她:不如去个僻静处,你我先去快活……他一只手尚未碰到顾云容,忽觉眼前一花,一团白影挟着风,迅疾朝他袭来。

第一百章梁王虽已动了淫念,但仍存戒心,刹那之间,下意识出手还击。

然而对方躲闪也快,他一拳打了个空。

未等他看清对面袭击他的究竟是个什么,他就忽觉下面一疼。

倏忽之间,梁王面色煞白,双目暴睁,冷汗如瀑。

顾云容瞪大眼睛。

她就立在近前,将方才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眼瞧着原本懒洋洋瘫在她怀里的狮子猫一瞬间腾空而起,飞攻梁王面门。

在梁王出拳击来时,它又灵巧调了方向,转攻他下面,隔着衣袍,一口咬住。

咬住下面那不知何时高高撑起的小帐篷柱子……顾云容惊愕看着重新跃回她怀里的狮子猫。

这猫莫非以为梁王下面衣摆里藏着一只耗子?顾云容先前就知道那里是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对疼痛又尤其敏感,受到重击后,可能会因痛不堪忍导致瞬间失去行动能力,所以才会有提膝顶击男人命根子这一招防身术。

因为下身剧痛,梁王的五官已经完全扭曲在一处。

顾云容仅看梁王的神色就能感受到猫咬那一下有多疼。

狮子猫一脸嫌恶地看着梁王,懊丧舔爪。

梁王已然无心计较更多,蹲身捂住要紧处,请求顾云容将他身边内侍叫来,扶他去看太医。

顾云容抱好猫,冷漠道:殿下方才不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么?又说要帮阿澈,又说要救阿澈,殿下既然这么厉害,那不如自己走回去。

梁王顶着满头冷汗,抬头看去,但见顾云容冷冷睨他一眼,领着两个此刻方能勉力从地上爬起的丫鬟,飘然远去。

他下意识咬紧牙关,无论如何也压不下疼痛,同样也无论如何都不能憎恨那个引他至此的美人。

只若是他的子孙根经此一事当真废了,他的性情怕是比当初被桓澈设计戴了绿帽的广通王更加扭曲。

若是寻得机会,他定要烹了那只猫!顾云容在回去的路上还在想,怪不得有种说法是男不养猫,莫非就是因为猫可能会把不知何时翘起的命根子当耗子咬了?顾云容给怀里犹自郁闷的狮子猫顺了顺毛。

这猫儿方才好似是忽然意识到嘴里咬住的东西不好吃,这才忽然松口了,不然若是当真狠狠咬下去,梁王非得当场变太监不可。

春砂惊魂未定,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近前低声道:娘娘,咱们下次出来,可得随身带着几个身手好的护卫,不然若是再遇见方才那种状况,可如何是好?娘娘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她们万死难辞其咎。

何况她自小就在顾家做事,与顾云容的主仆情谊不是旁的丫鬟宫人可比的。

顾云容摸着柔软细滑的猫毛,微微眯眼:谁说我身边没带护卫?秋棠一愣,四顾一圈,却是什么也没瞧见。

顾云容也不多做解释,一径抱着猫回了太后给她安排的寝殿。

春砂往身后看了看。

她想起来,方才梁王调戏顾云容时,顾云容一直镇定自若。

也不喊叫。

她起先以为是因为顾云容性子沉稳,毕竟她家姑娘一贯的冷静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但现在看来,许是小爷早就做了什么布置,她家姑娘知道梁王那厮近不了她的身。

春砂舒口气,小爷思虑周倩,做事稳妥,约莫是早看出了梁王对她家姑娘的不轨之心。

顾云容知道春砂与秋棠两个受了伤,唤来太医为二人诊治,二人受宠若惊,再三谢恩。

那只雪里拖枪的狮子猫毕竟是御前有名分的猫,顾云容本想将之还给猫儿房的内侍,但猫主子并不乐意走。

顾云容还没见过这么粘人的猫。

她可是听闻这只猫平日久惯冷傲狂横,眼下却是全然瞧不出这样的痕迹。

素日负责饲喂的内侍也哄不走猫主子,只好让猫主子暂且留在太子妃这里。

内侍交代了照料猫主子的几点事项,行礼告退。

顾云容抱猫去喝水时,听见外面一阵扰攘人声纷杂而过,问宫人是怎么一回事。

宫人出外打探一下,折返躬身道:禀娘娘,听闻是梁王殿下出了事,具体是甚,不得而知,但似乎极是严重,留在仁德宫的几个太医都惊动了,如今正在给梁王殿下看诊。

顾云容低头掩口,极不厚道地笑了。

梁王这个伤法,也可谓清新脱俗。

不知他之后要如何跟太后解释受伤缘由。

入夜之后,暑气渐散。

但梁王却是感受不到丝毫舒爽。

他仰躺在床榻上,头脸都已被冷汗濡湿。

太医方才支支吾吾与他说,子孙根最是脆弱,被利齿所伤,很可能会导致他不能行房,甚至不能授孕。

他将几个濡滞在此的太医全都叫来,听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几个太医见他神色阴郁,觳觫不已,惶恐跪地,表示会尽力为他施治,坚持外敷内服说不得能有转机。

太后进来后,跟太医询问了梁王的状况,面色沉了沉,挥退众人,问梁王是如何弄成这副模样的。

梁王咬了咬牙,只道是被一只野猫意外攻击。

太后蹙眉:我这宫里哪来的野猫?梁王忍着仍旧火烧火燎的疼,道:祖母这里宫大人少,又与北面宫墙相临,窜进一只野猫也不足为怪。

他不能说是那只狮子猫咬的,众人都知狮子猫一直在顾云容那里,他不想让众人将他与顾云容联系在一起。

太后端视他片刻,叹了一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你又出了这等事,真是……太后摇摇头,说了几句让他好生养伤之类的话,回身出去。

到了后半夜,岷王悄悄赶来探望梁王。

岷王问了梁王伤势如何,唏嘘一阵。

梁王阴森森盯着他:我可是把人引开了,你把事办成了么?岷王瞄了身后一眼,确定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你又不是不知,七弟贼得很,手底下那群人也精明。

那些人只是大部分被你引过去护卫太子妃,还有好几个跟着我呢。

梁王整张脸都在抽动:照你这么说,我此番是白白受伤了?岷王嘻嘻笑:四哥这话可说得不对,我虽没能将事情完全办妥,但也是有所斩获的。

梁王总觉得岷王不论何时都没个正行,也不知是否跟幼年失恃有关。

岷王接着道:四哥放心,若是四哥这回当真治不回来,回头不如把七弟阉了,报仇解恨。

毕竟若非因着七弟,四哥何至于落得如今这步田地。

梁王紧攥双拳,手背青筋暴突。

作为一个男人,不能人道比死还痛苦。

他还有许多事没做,不会就这么变成个废人的,他一定能好起来!两日后的拂晓,顾云容是被痒醒的。

半梦半醒之间,她只觉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蹭着她的手背,挥了几回没能挥开,蓦地睁眼坐起,就对上一双圆滚滚的湛蓝眼眸。

猫主子卧在她床头,朝她喵喵叫了两声。

她见天光未亮,本打算再睡片刻,却见春砂急匆匆进来,请她快些穿衣起身。

奴婢听闻外头阵势不妙,叛军已将城内搅得一团乱。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春砂趴到顾云容耳畔,听说陛下如今状况愈糟,已是有出气没进气了。

顾云容一惊下床,一面趿鞋穿衣,一面问:消息确切么?千真万确,奴婢认得御前的公公,消息递得快。

顾云容思绪飞转。

既然此番能造成规模不小的哗变,那么说明京军三大营之中有部分官兵早已经被某个亲王收买,这才能激起群情,闹将起来。

否则仅凭着造谣,是断然不可能演变成今日这般局面的。

贞元帝若是在这个时候驾崩,诚如桓澈所言,那群叛军必定会冲到皇宫这边来,逼迫桓澈让出储位,然后拥立某个亲王登基为帝。

这是一个积酿已久的阴谋。

这一招毒就毒在既要撬掉桓澈,又要败坏桓澈的声名。

一旦事成,将来传扬开来,不论事实究竟如何,桓澈都算是坐实了他们扣上的罪名,很难翻身。

这个幕后之人正是利用了军民对倭寇的憎恨。

桓澈若是支应不了这个局,就会是身败名裂的结果。

顾云容迅疾穿戴盥洗罢,转去探望贞元帝,但被郑宝挡在了殿外。

娘娘见谅,郑宝叹道,太医说万岁如今需要静养,不宜探视。

郑宝说话间,冯皇后也着急忙慌赶来探病,同样被挡在门外。

冯皇后急得满头冒汗,不住询问贞元帝目下的状况。

正此刻,太医院院使钟振打临时安置贞元帝的偏殿内出来,满目血丝,颓丧凄恻,老泪纵横:臣等已尽力了……言罢,朝冯皇后等人跪下。

话外之意,不言自明。

冯皇后身子一僵,怔在当场。

顾云容亦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贞元帝虽一直有内热之症,但身子尚算硬朗,极少生病。

两天前还与长辈小辈说笑的一个大活人,竟然说不行就不行了。

不过她转念想想,皇帝纵然不是低血糖,长期反复的昏迷,很可能会对脏器造成不可逆的伤害,这大半年积累下来,又兼他十几年来不断服食所谓仙丹,身体衰败也并非不可理解。

只是这一日来得有些突然了。

冯皇后回过神后,嚎啕大哭,不顾内侍阻拦,一径闯入殿内。

顾云容询问郑宝可差人去知会太子殿下了,郑宝双目通红,抹泪道:已使人去传信了,只是老奴听闻外间乱局未定,不知殿下何时能赶来。

顾云容沉默一下,道:殿下会尽快赶回来的。

诸王很快也听到了风声,恸哭着赶来探看贞元帝。

一众儿孙相携着跪在贞元帝榻前,宫人内侍也跪倒一片,满殿哭声,哀哀不绝,倒是仿佛贞元帝已经驾崩,哭灵一样。

太医说陛下只剩一口气吊着,眼睛也仍睁着一道缝,约莫是还有心愿未了。

众人暗暗互觑。

什么心愿未了,皇帝这八成是在等太子归来。

顾云容出去张望了好几回,一直没能看到桓澈的人影。

广通王以为父亲这口气吊不了多久,谁知直到半夜,他父亲还是不死不活地躺着。

他禁不住暗讽,果然只有老七才是亲生的,说不定对于父亲来说,只要看到老七一个就够了,旁的人到不到场都不要紧。

只可惜父亲到死也瞧不见他最偏心的小儿子给他添孙了。

思及此,广通王心里不禁一阵快意。

诸王已是守了整整一天,到三更天时,实在撑不住了,各自去附近的便殿休息。

顾云容也领着众妯娌一道出来。

各自分道之后,她往自己的寝殿去。

走到一半,前面提灯照路的两个宫人忽然齐齐顿住步子。

顾云容转首循着宫人视线望去,蓦地瞧见一道飘忽人影在前头廊柱之间一闪而逝。

顾云容看宫人仍是白着一张脸,不解道:你们在怕甚?第一百零一章那宫人愣怔许久,见方才那道人影确实不见了,这才舒口气。

娘娘有所不知……那宫人才开了个头,就见另一个宫人朝她打了个眼色,她仿似想起了什么,闭嘴噤声。

顾云容没有当场说什么。

待到得寝殿,她叫住那两个宫人,坐到玫瑰椅上,让她二人将方才的事说个清楚。

两人互看一眼,起先嗫嚅着不肯说,后头见顾云容摆出不说便不让走的架势,只好妥协。

此事而今已成宫中秘辛,娘娘顶好莫要在旁人面前提起,也千万莫跟旁人说是奴婢二人说与娘娘知道的。

顾云容点头:成。

那两个宫人都是太后宫里的老人儿,约莫做事仔细惯了,得了顾云容的准允后,将寝殿的门窗都掩严实了,这才回身向顾云容娓娓道来。

据这两个宫人说,当年还是贤妃的郦娘娘薨后,陛下悲怒交加,不信她是病逝,认为必是有人戕害,曾着东厂的人彻查过其死因。

最后查来查去,就查到了安妃卢氏头上。

安妃卢氏是五皇子岷王的生母,当年跟冯皇后倒是走得颇近。

陛下去找安妃兴师问罪,安妃直是喊冤,表示自己与郦娘娘之死没有半分干系。

但是证据确凿,陛下不肯相信安妃,抓了安妃去宫正司受审。

安妃嘴硬得很,纵是受尽酷刑也不肯招认。

整整在宫正司苦熬了两个月,安妃已经不成人形。

后头约莫是实在熬不住了,她以绝食三日,求得与五皇子见了一面。

彼时五皇子年岁尚小,还直嚷着让母妃回宫去陪他。

安妃抱住五皇子哭了半日,交代罢后事,便触柱而亡,以死明志。

但陛下仍旧不信安妃是无辜的。

他废了安妃的妃位,鞭尸泄愤,最后将安妃扔到了净乐堂焚化。

顾云容听至此,心中不免有些触动。

净乐堂是个专司火葬之处,凡宫女内官无亲属者,死后皆焚化于净乐堂,骨灰也都是盛放在一起的。

幸好当时五皇子年纪尚小,不记事,后头安妃死后之事也都避着他,就那么糊弄过去了,不然……宫人直叹息。

顾云容觉得贞元帝的做法不好评判。

从理上来说,他许是做得过了,但从情上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以贞元帝的性情来看,对于杀害挚爱的凶手是不可能姑息容情的,大卸八块都不奇怪。

贞元帝骨子里十分强横,后来修道后还算是好了不少,早年脾气可是暴躁得很,也只有在郦氏母子面前才会温软下来。

只是不知安妃是当真冤枉还是狡辩了。

贞元帝后来不怎么管教岷王,但也没有故意苛待,只是顺其自然,这不知是不是岷王后来长歪了的缘由。

岷王小时候就皮,总去招惹桓澈,但又技不如人,于是几乎是被桓澈从小揍到大。

而今岷王见到桓澈还是唯唯诺诺的,可见对以前吃的拳脚记忆犹新。

只是不知,若是岷王知晓当年这些秘辛,会是何种反应。

陛下觉着安妃可能还有同谋,本是要继续查下去,但后头来做法事的僧道都言不可杀戮过甚,否则对郦娘娘阴灵不利,陛下这才作罢。

顾云容觉着这些僧道没准儿是被冯皇后收买了。

安妃跟她走得近,若是继续查下去,说不得就会查到她身上。

若是贞元帝认为郦氏之死也与冯皇后有关,说不得会让冯皇后跟安妃一个待遇。

对于当年之事,顾云容虽则算是知道得不少,但有些事还是不甚清楚的,譬如郦氏的死因,譬如桓澈前面那个胞兄的死因。

施骥对这两点避而不谈,不知是故弄玄虚还是确实难以启齿。

顾云容问宫人说起安妃作甚,宫人即刻又紧张起来:奴婢曾偶然间见过安妃的画像,方才瞧着那道人影,觉得有些像安妃……顾云容嘴角轻扯,严容道:休要胡说,你定是眼花了。

宫人想起方才情形,尚有些出神:也约莫是看错了……顾云容挥手示意她二人可以走了。

她今日累极,随意收拾一下就瘫到了床上。

狮子猫跃到她身畔,侧躺下,尾巴轻动,惬意闭眼。

顾云容困倦难当,又怕自己翻身的时候把它压扁,口中含混赶它下去,但它仿佛跟她一样困乏,懒洋洋踢了踢小短腿,一动不肯动。

顾云容无法,只好由着它,翻身滚到了床里侧,以免当着压扁它。

众人以为第二日去看时没准儿皇帝差不多该宾天了,但没想到皇帝还是老样子。

顾云容本是担心太后受不住贞元帝之事,欲暂不告诉太后,但落后思来想去,觉着贞元帝那件事还是不能瞒着太后,万一他真的驾鹤西去,太后又没能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怕是会抱憾,所以后来还是将贞元帝的状况告知了太后。

太后昨日来后,大抵是不忍瞧见儿子那般,并没停留多久,就出殿去了佛堂,为儿子诵经祈福。

诸王皆是疲惫不堪,但谁也不敢放松,清晨起身后便又去守着贞元帝。

顾云容与几个妯娌叙话时,听闻岷王妃与梁王妃都瞧见了什么鬼影,觉得很是蹊跷。

在这个时候出现所谓的鬼影,是不是太巧了点?她是不信这些的,但这里的大多数人怕都是信的。

近晌午的时候,桓澈才回宫。

他甫一回宫,就去探视贞元帝。

他详询了贞元帝这两三日间的状况,又召来太医诊视一番,听闻当真是回天乏术,当即跪在床榻前,擗踊恸哭,直道自己不孝,此刻方至。

顾云容心疼他,上去劝了几回,但都没能劝住,只好在一旁陪伴。

桓澈回来之后,众人本以为皇帝圆满了,可以放心走了,但没想到皇帝仍旧撑着一口气,不死不活躺着。

桓澈在床榻前守了一天,到晚间本是要在贞元帝床榻旁的一张小榻上对付一晚上的,但被太后劝走了。

他出殿之后,太后将他叫了去,问了外间的状况。

桓澈大略说了,太后叹道:待到此番事了,定要将那挑事之人揪出来,严惩不贷。

桓澈点头:这是自然,祖母放心。

桓澈提出送祖母回寝殿去,太后正好还有话与他说,祖孙两个便一头说话一头往寝殿去。

在转过一道回廊之后,前头提着风灯的宫人忽然止步,惊恐瞠目。

桓澈攒眉:怎生不走?殿……殿下看……宫人哆哆嗦嗦指向前面的廊庑。

桓澈顺着她手所指看去,便见一道飘荡的人影在殿宇之间游移。

那人影一身缟素,看发式倒有些像是宫妃。

蓦地回头,面色煞白,额际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女人回头的一刹那,一众瞧见的宫人皆惊叫失声,吓得纷纷后缩,手中风灯纷纷坠地。

唯有太后与桓澈岿然不动。

祖母相信世上有鬼么?桓澈轻声道。

太后也听说了安妃冤魂游荡之事,笑道:我只相信人心里有鬼。

桓澈朝身边的拏云使了个眼色。

拏云会意,飞身跃去。

不多时,拏云回返,低声禀道:殿下,人不见了。

桓澈请示过祖母之后,吩咐道:去调派些人手来,将仁德宫里里外外都搜查一番,看是哪个在装神弄鬼。

拏云应诺,领命而去。

太后命宫人捡起风灯,继续前行。

她骋目远望夜色中渐起的薄雾,转了转手中佛珠:安妃都死了那么多年了,竟然还有人借着她做文章。

桓澈后来也对安妃之事有所耳闻,只是知晓得并不详尽,这便向太后询问当年究竟。

太后冷笑:你父皇当年虽因你母亲之死狂怒不已,但又不是当真疯了,不会随意寻个宫妃出气。

东厂的手段,你也是知晓的。

刘能当了几十年的东厂掌印,手底下的人无孔不入,锦衣卫查不到的,他们能查到。

这后宫看似是皇后管着,但你父皇若是真想去查什么,并不难。

安妃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父皇心里也有数。

外头那群朝臣斗心眼都斗不过你父亲,何况是后宫这些只会拈酸斗气的后妃。

太后不紧不慢往前走,语气平淡,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道不尽的沉冷:这是有人趁着你父亲垂危,想借安妃作妖呢。

想作妖,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真以为那个位子是什么魑魅魍魉都能爬上去的么?这是把我这太后当摆设呢。

桓澈转头看向身侧的祖母。

国朝虽一直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祖训,然而自立国以来,因着各种缘由,很是出了一两个手段了得的皇太后。

危急关头,皇帝不在,东宫年幼,都是太后拍板,照样力挽危局,无人不服。

桓澈将祖母送到地方后,欲转身离去,却被祖母叫住。

子嗣的事,暂且不必过急,这等事急也不顶用,说不得不急不躁,自然就有了。

桓澈回身道:孙儿倒不怎么急,孙儿还担心容容急,毕竟这等事,总是女人顶的舆情更多。

我瞧着你媳妇也不怎么急,太后叹道,我总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趴在我膝头管我要点心吃的稚童。

我倒是担心你回头有了孩子,手忙脚乱。

桓澈道:祖母怎会忧虑于此,孙儿……太后斜他一眼:你会抱孩子么?你会哄孩子么?我倒听你媳妇说,你吓孩子很有一手。

你看现在劭哥儿瞧见你,都吓得缩头缩脑的。

桓澈嘴唇翕动,半晌,道:这些事应当不难,孙儿届时必会很快上手。

太后冷哼一声,不予置评。

京中哗变尚未完全平息,新的乱子又出。

不知是谁放出的谣言,称皇帝已经驾崩,只是太子为稳定局面,秘不发丧。

各地诸王听闻,蠢蠢欲动,意欲举兵,靖难勤王。

太后颁下懿旨,命各地诸王安生待着,不要听信谣言,不得擅离封地,否则后果自负。

但有几个藩王以恐太后已被太子控制,懿旨并非太后本意为由,一意领兵赴京。

城内本已渐趋偃旗息鼓的叛军闻讯振奋,意欲与藩王的勤王军队里应外合,闯入皇宫。

贞元帝的病况没有转好也没有恶化,桓澈要安定局势,不能一直守着。

顾云容见桓澈又要出宫去,拉住他叮咛他千万小心云云。

她见他总盯着她看,摸摸自己的脸,问可是有何不妥。

他沉默一下,伸手从她前襟上拈起一根毛:这是什么?顾云容恍然:唔,那是猫毛,可能是我抱着狮子猫的时候,它留下的。

它总在我怀里乱蹭。

听说它不仅时常赖在你怀里,还总往你床上爬?顾云容点头,如实道:你这几日不在,你的位置,都是它躺。

桓澈面上的神色很有些一言难尽。

等我回头闲下来再说。

桓澈冷声道。

他回身时,顾云容又一把拽住他。

桓澈即刻顿住。

顾云容绕到他身前,伸手去扯他领口。

桓澈环顾一圈,严肃道:青天白日的,你这样做是不是不大好。

嘴上这般说着,身体却是一动不动,任她施为。

有什么不好的,顾云容在他衣领间找了片刻,遽然一顿,舒口气,你戴着就好。

他低头一看,她莹白的掌心托着个护身符。

他目光一转:容容为何特特来翻找这个?他犹记得,当初他追到杨村让她随他回去时,她一直盯着他胸前,后来回想,她应是在看这个护身符。

之后两人和好,出去采挖山货,牵驴下山的路上,她也是特特伸手拽出了他领间的这个护身符。

第一百零二章顾云容又对着那个护身符看了少顷,重新掖回桓澈衣领内。

没有什么,就是觉得这护身符一看就很灵验,毕竟是婆母留给你的。

所以想瞧瞧你戴了没,若是没戴,就提醒你戴着。

顾云容道。

桓澈端详顾云容神情半晌,觉着她并没说实话。

顾云容见他目光一直定在她身上,抿抿唇角,岔了题,与他小声说了梁王可能已经被狮子猫咬成了太监的事。

桓澈听她说起梁王调戏她之事,目光阴森,后头又听见狮子猫那一段,亦是惊奇。

那猫要是再狠一点,非把他那宝贝给咬掉不可,顾云容幸灾乐祸,没准儿梁王往后一看见猫,就会觉得胯下一疼。

桓澈看她笑得欢,在她臀上轻拍一下:你还笑,往后看见梁王就躲远点,知道么?他先前思来想去,终究是放心不下,派了一拨护卫暗中保护她。

护卫那头尚未来跟他禀告这几日的事项,他回宫之后看顾云容安然无事,又忙于诸事,一直没能顾上将护卫叫来问话,所以并不知梁王这一段。

顾云容小声嘀咕:又打我屁股……小心我要猫不要你。

他蓦地凑近,紧按她在胸膛:我可比猫顶用多了,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他忽地含住她皙白圆润的耳珠,我这几日不在,你夜里都不想我么?顾云容面红耳赤,却又搡他不动,微微低头:其实,不瞒你说……桓澈竖起耳朵听。

还真的不想。

顾云容捏捏桓澈瞬时黑沉的脸,笑得眉眼弯弯:这大热天的,我一个人躺在席子上多凉快,再多一只猫也不打紧。

但是你比猫占地方,身上还比猫烫,又总爱往我这边贴,我每日早起,身上都是汗津津的。

再则,猫比你乖多……她一句话未完,就被他压下来堵住了口唇。

他用力在她娇嫩的嘴唇上厮磨几下,牢牢箍住她,恶狠狠道:你个小没良心的,给我等着!等此番事了,我要让你好好见识一下我的厉害!不过,他语声一低,你确定你每日晨起汗津津的不是因为晚间动得太多?两人正打牙撂嘴,握雾前来通禀说一切就绪,可以走了。

桓澈慢慢松开顾云容,抓着她的手臂,低眉缓声:等我回来。

顾云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微凝。

他允文允武,又心智过人,唯一的弱点就是对于幽闭空间的恐惧。

他每回出门办事,她最担心的其实就是这个。

虽然一般状况下不会触发他的这个隐疾,但也不能排除特殊状况,譬如上回他就在坍棚内发病了。

那回之后,在她的再三督促之下,他确实更积极地接受治疗,进益也确乎是有的,但总也不能完全克服这个心病。

顾云容轻叹,幼年经历对于一个人真是再重要不过。

若是童年时期经历过什么灾厄,很可能会留下一生难以磨灭的阴霾。

顾云容也听闻了桓澈着人在仁德宫搜查所谓冤魂之事。

她原等着揪出这个装神弄鬼的,但兵卫们似乎并没寻见人,她一直也没听到此事的后续。

太后此后又颁了一道懿旨,但未能阻止上京勤王的藩王们。

中秋之前,这帮藩王便已经陆续到了京郊,陈兵列阵。

来的这批多是袭封不久的藩王,九成都是贞元帝的兄弟跟桓澈的堂兄弟。

似乎因着血缘近,这帮藩王格外理直气壮。

桓澈的几个叔伯里,很有几个仗着辈分长,不肯与桓澈交涉,一再要求面见贞元帝与太后。

桓澈表示可以让他们觐见这两位尊长,但需要他们只身前来。

藩王们立时又炸了锅,坚决拒绝,威胁着说要挥军入城。

桓澈手里还掌握着皇宫禁卫军并京军三大营大半的兵力,且还可调四周州县的驻军前来应援,真想不惜一切代价镇压这帮人,绝对是可以压住的,平叛只是个时间问题。

大约城外的藩王也是想到了这一条,虽然叫嚣得凶,但并没有真正攻城的举动。

内中有一领头的吴王,是先帝的幺子,贞元帝的弟弟,仗着自己是桓澈的皇叔,又约莫料定贞元帝已驾崩,且是闹得凶。

吴王嚷着要桓澈出城与他面谈,遭拒后,声称要捉来倭王,与桓澈对质。

顾云容听闻此事后,深觉有些人为了逞能,说话真是不动脑子。

且不说宗承如今尚在倭国,就算想想这么多年这么些人没一个能抓住他,连贞元帝那样惯喜耍弄机谋的都没能收服宗承,他吴王凭什么觉得他能将宗承拎来对质?吴王领头在城外闹了一日,又着人骂阵骂了一日,等到第三日,终于瞧见城门打开。

桓澈亲领一万精兵,出城剿逆。

城外诸王都禁不住笑。

桓澈知他们一是笑他出师之名好笑,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是逆贼,二是笑他兵少。

国朝立国二百余年,虽则一再迂回削弱藩王实力,但架不住有些藩王私下收兵养兵。

因着不敢明目张胆,这些私兵的数量并不多,然而一个藩王的不多,几个藩王的加在一起,兵力还是可观的。

据拏云探查来的消息,城外藩王麾下的官兵加在一起约莫有六万之众。

一万对六万,看着确实悬殊。

但他们大抵不知,他已经藉由不同途径得来的海外火器,对御林军并神机营的火器配备进行了全面改进,并且火器的发放配给,都掌握在他的亲信手里,因此神机营虽也有兵士哗变,但这些哗变的叛军拿不到多少火器,更拿不到最精良的新式火器。

步兵骑兵掩护,火器手排开横扫,又有背后城郭作为依托,补给充足,一万兵士,满够了。

遑论对面那六万人是临时拼凑起来的,看着人多,但溃散也容易。

桓澈坐在马背上,再度询问藩王们降不降。

吴王笑他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又阴私外贼,行那窃国之事,不配与他们说话。

桓澈神容冷淡,挥手示意击鼓进军。

转瞬之间,城外炮火纷飞,喊杀喧阗。

因着桓澈的交代,顾云容这些时日都没有回东宫,一直住在仁德宫。

贞元帝仍旧昏昏沉沉躺着。

人虽不醒,但尚能吞咽,郑宝与孙吉每日轮番在旁照看,招呼着给皇帝喂饭喂药。

顾云容与几个妯娌也是轮流前去照料。

不过她不去侍疾时,就只是待在殿内逗猫,先头几日不觉什么,但后面便觉得落寞。

总是忍不住想桓澈那边不知进行得顺利与否,不知他是否受伤,何时能归。

顾云容摸着狮子猫的脑袋想,那家伙要是知道她这么惦念他,不知会不会嘚瑟。

她每日都向拏云打探桓澈的状况,得到的都是好消息,譬如桓澈如何以少胜多,如何指挥若定,痛击叛军。

她觉得既然这么顺利,那么这场动乱应当很快就会被平定,他也很快就会回来。

但就在桓澈离宫的第十日夜里,拏云忽然着急忙慌来找她,告诉她,殿下的隐疾又发作了,用了她先前的方法也不能完全压下,他便自作主张过来,请她跟他走一趟,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云容愕然不已:怎会如此?这回是为何触发了隐疾的?拏云道:此事一言难尽,您且随小人走一趟。

因着贞元帝当初就近安置在了仁德宫,乾清宫又不是谁都能安寝的地方,后来为着照看方便,便一直也没挪地方。

今日是中秋,太后只与众人吃了些月饼,算是聊表意思,落后顾云容等人祭月之后,她便让众人各自散去。

岷王跟几个兄弟分开后,转去守着贞元帝。

今夜轮到他照看。

贞元帝如今尚存一口气,这几日状况也平稳,原本也轮不上他们这些王爷来守夜,但几个亲王为表孝心,就将这事揽了下来。

岷王坐在贞元帝的床榻前,看左右两个内侍都困倦得睁不开眼了,挥手命他们下去。

内侍惶然,以为王爷这是责怪他们打瞌睡,正要跪下赔罪,就听岷王低声道:你们可出去小憩片刻再回来。

若有用得着你们的,孤自会唤你们进来。

两个内侍互视一眼,这才点头应诺,退了出去。

岷王盯着床榻上的人看了许久。

这是他的父亲,也是天下共主,九五之尊。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这世间腹存野心的男人,大抵没有几个不想登上这样的位子。

将四海九州拢归一家所有、把众生死生操纵一人之手,这份快意何等诱人。

天子至高无上,英明睿智,说什么便是什么,天子是不会错的。

岷王低低笑起来。

即便是天子的妻儿,在天子眼里,怕也只如蝼蚁,要生要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父皇听说了么?母亲显灵了,岷王偏头,不过父皇应当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其实儿子的记忆也已经模糊了,瞧了母亲的画像才能依稀想起些许。

儿子听说,母亲当年生得也极是貌美,只可惜仍是及不上郦娘娘。

他轻轻叹息一声:也是,我生得就不如七弟好看。

不过即便我生得比七弟好,父皇也不会因此多瞧我一眼吧。

父皇没有迁怒我,我就该感恩戴德了,是不是?岷王俯身凑近,贴在贞元帝耳畔,语轻如烟:父皇,儿子听说,净乐堂那边还存着十几年前的骨灰,母亲的应当也在里面。

不如儿子将来让父皇跟母亲合葬,如何?父皇是不能如愿跟郦娘娘合葬了,岷王长叹,又朝贞元帝嘻嘻笑,母亲给儿子托梦说她日夜思念父皇。

想来她有许多话要跟父皇说,父皇不如下去陪她说说话儿。

顾云容易容改装,扮作个长随模样,在拏云的引领下顺利出了宫。

一路马车疾行,她出得城门,到了京郊的一处主帐。

她见到桓澈时,他正躺在临时拼搭起来的简易榻上,面色苍白,眉头紧蹙。

小人只跟外头的官兵说殿下是受了伤,需要疗治静养,但殿下若是迟迟不能缓过来,迟早要露馅儿。

拏云低声道。

顾云容问了拏云前面是如何处置的,拏云答道:就是学着您之前在小人面前演示的那样,用冷水给殿下反复擦脸擦手……再去打些冷水来,顾云容当机立断,切记多打些。

你留下给我搭把手。

拏云见顾云容转头就扶起桓澈上半身,开始伸手解他头上玉冠,不可思议道:您这是要……要给殿下洗头?第一百零三章拏云觉得自己越发看不透顾云容了。

她还真是要给殿下洗头。

莫非擦脸擦手不够,得洗个头才成?顾云容在拏云的帮助之下,给桓澈解了发,用冷水盥头。

幸好眼下天气不是很冷,否则她真担心这般会令他受凉。

不过夜间到底寒气重,她给他洗过之后,又用巾子帮他仔细绞发揩水。

将他平放到榻上后,她等了一刻,却见他状况并未缓解。

顾云容攒眉。

以往只是擦脸擦手便成了,现在为何连盥头也不顶用?她回头问拏云,殿下究竟是如何变成眼下这样的。

拏云面沉片刻,将前情约略与顾云容说了一说。

原来,桓澈今日整军偷袭对方军营,烧了对方粮草,在打斗中与吴王一部缠斗一处。

吴王眼看着己方不敌,就使了个阴招,从辎重里抽出尚未用的一批新帐篷布,铺展开后,以石块系角,以器械轮番抛掷到桓澈一方军阵。

吴王本意应当是欲借此纵火,届时帐篷布勾连成片,火势也会迅速蔓延,还能限制兵士行动。

当时状况混乱,又已是暝色四起,桓澈在对敌搏杀时忽然隐疾发作。

拏云留在了营地,并未跟去,是握雾将桓澈紧急送回的,桓澈发病的起由也是握雾说的。

只是握雾当时亦在拼杀,并未留意到桓澈具体是如何发病的。

顾云容听罢,看向榻上的人。

他这回会不会是在看见铺天盖地的巨幅布幕落下时,条件反射产生了恐惧?他如今仍未缓过来,手指无意间地抓住身下被单,眉头紧拢,面上神色极是不安。

顾云容上前询问他眼下感觉如何,他略微睁眼:仍旧头晕胸闷,容容不必担忧……可是我连冷水洗头这一招都用上了,你还是难受,顾云容绕着卧榻转了半圈,按说这是比用冷水擦脸擦手更有用的法子了。

拏云在一旁道:要不……再洗一遍?不成,顾云容断然道,我本就是迫不得已才使的这个法子,不能再用一次。

这法子使多了会……会伤着脑子。

冷水洗头本就百害无一利,遑论短期内反复用冷水盥沃——这种冒险的做法必定会损伤脑神经,无异于饮鸩止渴。

正一筹莫展,就见有兵士来报说诸王再度率军来攻。

桓澈面色透着一种虚弱的惨白,又是少气短力,但仍是挣扎着从榻上起身:我去看看。

顾云容一把按住他:你现在这副光景,没有人搀扶,连营帐口都到不了,躺回去歇着,听话。

我都歇了快一个时辰了,总该下榻走动走动。

顾云容本是温声细语的,看他执意逞强,不肯听劝,一时情急,低声吼道:你这副样子,就算是能出去,走不了几步就要倒下!给我躺回去!桓澈直是摇头:外头众人都等着我,再说,眼下战事已到着紧处,至多不过两日,就能平定乱局。

我得绑了吴王等人……他言至此顿了顿,以手撑榻,意欲趿上鞋。

顾云容一怒之下,抓住他的肩将他推倒,又一把揪住他衣襟,切齿道:你本就头晕,而今头发未干,就这么出去,且是得头疼,你想过这些没有!桓澈一顿。

顾云容早先虽然有段时日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但也没有如眼下这样凶过。

在他的记忆中,顾云容即便不是轻声细语,也是绷着一张小脸跟他怄气,如眼下这样厉声吼他,好像还是头一遭。

顾云容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缓了声气,让他姑且好生躺着。

桓澈无法,重新坐回去,将拏云叫上前来,让他及时将战况报与他知道,他就坐在帐中指挥。

拏云应诺出去。

营帐内只剩下桓澈与顾云容二人。

两人默默对视迂久,桓澈率先开口道:容容是不是对我很失望?从你开始为我治疗到现在,前后算起来,已经过去了四五年了,可我仍是这样。

他自失一笑。

顾云容垂眸缄默片刻,出声唤他:阿澈。

桓澈抬眸。

他玉冠未束,墨发铺散,容色苍白,眼神颓丧,又兼形容清癯憔悴,这般凝睇人时,有一瞬竟透出些许无措迷惘的意味。

瞬时,顾云容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连自己原本要跟他说什么都忘了。

是人都难免无助,男人的无助其实更招人心疼,尤其是素日一贯强势的男人,偶尔流露出脆弱一面,根本无法招架。

如果这个男人还生得瘦高身形、长得风姿华茂,那基本能完全激发出女人的母性。

顾云容又思及昔年往事,深觉自己积蓄了一二十年的母性突然爆发,舒臂拥住他,不住拍抚他后背。

不要这样想。

其实你已经很好了,你最开始的时候一刻也不能在柜中待,现在已经能停留两刻甚至更长……她说着说着,又觉不对劲,她好像原本是要训他来着……那她是应当转而训他还是继续鼓励他?她正挣扎犹豫,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忙松开他。

是拏云来禀告战报。

桓澈大致说了如何对敌,并将任务分摊给了手底下几个将官。

桓澈说话的工夫,顾云容一直注视着他,若有所思。

待拏云出去,她也跟着出去。

桓澈嘴唇翕动,尚来不及问她去作甚,她的身影便一闪而逝。

他靠回榻上,面色不豫。

不多时,顾云容折返。

见他状况已有所好转,让他歇息一回,吃些东西,把头发收拾收拾,以防突发状况。

桓澈沉下脸:你来帮我束发。

他阴沉着一张脸,已经全然没了方才的迷茫无助,垂落下的玄缎一样的乌发也不能柔化他的神容。

顾云容为了不贻误战机,也没跟他较劲,帮他拾掇了头发衣裳。

桓澈很快衣冠整饬。

他才从榻上下来,就听将官来报说吴王等部忽然退兵十里。

沈碧音立在吴王帐中时,很有些局促。

她见过的贵人不少,但仍是禁不住忐忑,兼且想到自己眼下身处兵营,更是惶惶不安。

吴王入内后,问了她许多问题,她依照来前的准备,一一应答。

照你这样,倭王的势力几年前就已渗透到了京畿?不然当年如何操纵高丽庄的乡人?沈碧音点头:正是。

不仅如此,他还蒙骗太子殿下……什么蒙骗,太子显然就是跟他串通好的!太子阴私外贼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不认也得认!沈碧音怯怯点头:王爷所言在理,兴许真是这样。

她看吴王问毕,行礼作辞,但吴王却并不肯放她走。

你父亲还在孤的皇兄那里答话,你不若一会儿跟你父亲一道回去。

至若现在,吴王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扫,笑得意味深长,不如你先陪孤喝几杯。

自备军之日至今,他一直绷着弦,还没有召过女人。

沈碧音立时退后,下意识交臂抱胸,警惕地看着吴王:王爷慎言,民女可不是寻常女子。

那你倒说说你怎么个不寻常法?民女已是……已是另一位殿下的人了。

沈碧音羞涩低头。

吴王皱眉:原来是个败柳残花,真是扫兴——你说的那另一位殿下是哪个?顾云容一直留在兵营,桓澈再三催促,她也不肯离开。

桓澈直觉她在胡闹,让她来这里本就是冒险之举,如今他状况缓解,自然应该将她作速送回去。

两人正因去留之争相持不下时,吴王等人再度来攻。

吴王故技重施,再度以撒帐辅攻。

桓澈听闻,有些踟蹰,不知该不该上阵。

握雾提议让他继续留在主帐中,他们只管听他的号令便是。

拏云却忽然反驳道:我倒是觉得殿下应当上阵。

主帅忽然退缩,不临阵指挥,这般似乎有些不像话。

握雾闻言一惊,拏云这厮都在说什么,殿下身为皇太子,亲自前来不过是为了稳妥起见,本就难能可贵,根本不必亲自上阵,就好像御驾亲征不必皇帝上阵杀敌一样。

况且殿下又不是畏敌,只不过是身体状况特殊而已,拏云这话也太难听了。

顾云容点头:我觉得拏云说得很对。

桓澈是何等通透心思,想起顾云容方才与拏云出去,又见眼下这唱双簧一样的阵势,立等就明白了缘由。

他转头看顾云容,顾云容也看过来,眉尖微挑:怎么,殿下当真要临阵退缩?仔细我笑话你一辈子。

桓澈虽已洞悉顾云容的打算,但听见这话仍是心中一塞。

没有几个男人能忍受这种奚落,尤其这话还出自自己心爱的女人之口。

片刻的沉默之后,桓澈微沉容色,步出大帐。

桓澈领着握雾等人走后,顾云容让拏云也带她过去。

拏云这回犹豫了。

双簧可以配合,但带着自己的女主子上阵,他一时间还真没那个胆子。

他这女主子可是殿下的宝贝疙瘩,在他手里掉根头发恐怕殿下都饶不了他,这要是磕着伤着……顾云容看他委决不下,也不与他周旋,径直出了营帐。

拏云一愣,见她决心如此,只好咬牙跟去。

顾云容不会骑马,拏云也不敢跟她同乘一骑,好在战场离营地不远,她便一路跑着赶去。

拏云实在害怕殿下回头撕了他,只敢让顾云容在阵后待着,又调来了殿下身边二百亲卫护着顾云容的周全。

桓澈的状况本就没有完全转好,如今再度瞧见先前让他恐惧的一幕,果然不出顾云容所料,他的病症又开始发作。

握雾将他送回来时,他的情状与顾云容之前来营帐中看到的一般无二。

顾云容用冷水给他擦脸,待他清醒些,她先是在他耳畔柔声鼓励他,让他不断提醒自己,那些可怕的事都是他自己的错觉,那些封闭的空间不会困住他,也不会收拢挤压他,那是很容易破除的障碍,根本不能桎梏他。

但并无效用。

顾云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容色沉凝,一把拎起他的衣襟。

你睁开眼仔细看看,顾云容冷声道,你若是倒下,那些将士们就失了主心骨,你难道不知后果?你要看着你与这许多将士这么多日的努力毁于一旦?还是说,你想看到你那些皇叔和堂兄弟们爬到你头上来?!桓澈慢慢转眸看她。

顾云容眸色愈冷:什么幼年阴霾,你不过就是怂!你就是怯懦,你就是在逃避!你从来不敢面对那段过往,你的所谓恐惧不过是来自于你的胆怯!此间虽是阵后,但喧阗火炮声与厮杀声仍贯耳而来。

可桓澈此刻却觉顾云容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觉得她这话似乎有哪里不对,但他眼下头脑昏沉,思绪迟钝,暂时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顾云容见他一直摇头,贴耳讥讽道:有什么好否认的,你难道不怂?旁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为何要怕?这样还不是怂?四五年了,你才那么一点长进,我都不好意思说你。

有本事你倒是上阵去啊,你为何畏缩在此?你再这般畏畏缩缩的,我真看不起你。

从京师到江浙,百姓无不对你歌功颂德,从陛下到群臣,哪个不认为你能力踔绝?就凭你眼下这德性,好意思顶着这样的赞颂?若是被这些人知道你这样怯懦,敢怕是要叹一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等顾云容说完,桓澈蓦地起身。

他容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是烂烂如电,刚毅坚忍。

他深深看了顾云容一眼,披了护甲掣身而去。

顾云容长出一口气。

她已经尽力刺他了,瞧他那样子也知气得不轻。

她要的就是他这股气性。

没有什么能比愤懑不甘更能激发人的斗志了。

这原本就是治疗这种心疾的一种极端方法,她以前也想试,但总怕弄巧成拙,眼下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时机也刚好。

桓澈重新驭马临阵,带头冲杀。

根植十几年的心病是不可能一瞬消弭的。

布幕纷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恐慌,总觉一个个的囚笼会缚住他,又遮天蔽日落下,躲无可躲。

但思及顾云容方才言语,终是紧攥手中剑柄。

他不能一辈子这样。

顾云容虽是用的激将法,但若他始终这般,大抵她说的那些会成真。

还有什么比令至亲至爱之人打心底里失望更让人懊丧的呢?风声呼啸如龙吟,裹挟金铁交鸣,重重冲他撞击而来。

硝烟漫天,血腥弥扩,唯勇可破阵!他紧咬牙关,竭力压制心内不断翻搅的惶遽,气沉色坚,挥剑劈搠!乘风策马,一往无前。

沈兴与沈碧音父女两个没有即刻离开,而是立在远处张望战况。

沈兴眼见着吴王这边渐处下风,面若重枣。

沈碧音急问父亲,若是吴王他们输了可如何是好。

沈兴道:不打紧,王爷应当还有后招。

沈碧音舒口气,神色稍显松快:前几日王爷又暗召我过去,父亲说……王爷是不是对女儿有些情意?不然只着人传话便是了,为何要将女儿召去。

沈兴看了女儿一眼,半晌,道:若是如此,最好不过。

沈碧音只希望这场战乱尽快过去。

等王爷底定乱局,说不得能把她接入后宫。

至少也能给个美人的位分……不成,美人好像有点低,她好歹也是为王爷立了功的,应该再往上提一提,一个嫔位还差不多。

若是再诞下皇嗣,晋个贵妃位兴许也是可能的……沈碧音这般想着,益发觉着神清气爽。

不过两日光景,吴王等部大败,兵将死伤过半,余多被俘。

吴王等藩王带领残部仓皇出逃。

沈碧音再度被暗中领到了之前去过几次的那处别院,此次随行的还有沈兴。

来传她的人只说王爷有事要交代他二人,旁的一概未提。

沈碧音与沈兴在一个小厮的带领下,入了一间敞厅。

她总觉这处宅子处处阴晦,窗牖多半密闭,似乎长年不开。

沈家父女两个入内之后,规矩立着,一直低垂着头。

待听见步声传来,微微抬眼。

一道人影傀然停在眼前。

他恰立于天光与阴影的交汇处,冷眼看来时,一副面孔半明半暗。

第一百零四章顾云容担心桓澈再出什么事,一直到战事临近收尾时才回宫。

她临出宫前做了安排,让春砂等人对外说她身子不适,在殿内歇着养病。

回宫之后,她问春砂可有人前来探看她,春砂正要摇头,忽然一顿,道:梁王与岷王一道途经此处时,问了娘娘这两日因着何病一直未出门,奴婢对付过去了。

不过梁王意态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顾云容不相信什么随口一问,尤其是经历过后花园那件事之后。

她之后也偶尔听说梁王宣太医诊疗,但具体状况她无法探知。

不过她忖着,照着当时那情形来看,梁王的命根子很可能已经废了。

梁王被狮子猫咬过后,她见过他一两回,总觉得他整个人都变得阴沉沉的。

桓澈回宫之后,被太后叫去问话。

太后听闻外头的乱子已经基本平息,问挑事之人可拿住了。

禀祖母,桓澈躬身,京军三大营里的几个内应已经揪出,不知可还有漏网之鱼,如今正在排查。

孙儿也已经派人去追捕吴王等人,应当很快就会把人拿住。

太后点头,又道:那祸首呢?你可查着背后主谋了?没有人在背后挑唆,不可能闹这么一出乱子。

桓澈踟蹰一下,上前俯身在太后耳畔低言几句。

太后转头看他。

此事当真?孙儿若是没有确凿证据,不会跟祖母明言。

太后皱眉沉吟片刻,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桓澈道:孙儿想……放长线钓大鱼。

自打太后圣旦那日出事起,桓澈就一直奔忙不住,眼下好容易稍得喘息,在太后处回了话,便转去寝殿歇息。

桓澈困乏难当,就近去了顾云容的寝殿。

他才一入殿,就看见顾云容在给那只狮子猫梳毛。

猫主子扭头看到他,喵喵叫了两声,权作打招呼。

顾云容回头瞧见他,立时起身迎上来,问他饿不饿渴不渴云云。

桓澈转头看了狮子猫一眼,见它竟是跟在顾云容身后欢蹦乱跳地迎上来,还卧在地上仰起脑袋看他,完全没有霸占了他媳妇的自觉,当下冷冷睇它一眼,挽住顾云容就往里去。

狮子猫也跟着晃了进去。

桓澈说他眼下只想休息,不让顾云容去给他预备茶饭,只让她陪着他。

他搂着顾云容往床上躺时,一眼就瞧见床榻外侧粘着几根白毛。

不用问,又是猫毛。

桓澈面色一沉,抬手一拂,把猫毛扫落在地。

看来顾云容诚不欺他,他不在的这些时日,他的位置,都是猫躺。

他顷刻将顾云容压在身下,在她鼻尖上咬了一口:你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被我压一晚上,二是把那只猫扔出去。

顾云容哪个也不想选,打岔道:那日之后,你觉得如何?他知道她说的那日指的是她激他那一日。

她虽则是等后头战事收尾才离开的,但因他诸事缠身,两人一直没有好生说过话。

他微微敛眸。

那日之后,他没有再遇见过类似的情形,所以也不知自己的病到底好了没。

但他自己心里有一种感觉,一种莫名的、微妙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的心态可能和从前有所不同了。

从前他非止身处幽闭之地会身心痛苦,还不愿听人提起、描述任何关于此的话茬。

正如顾云容所言,其实就是不肯面对那段过往。

虽然他一直积极接受疗治,但其实内心始终是拒绝面对这个病症的。

从来持着这种心态,也无怪乎这么多年过去,顾云容对他的疗治一直收效甚微。

顾云容激过他之后,他才发现这个积存多年的问题,顿觉似醍醐灌顶,甘露洒心。

顾云容激出了他对自己过往心境的反思,也激出了他与心疾对抗的斗志。

他不敢说他经此一役便彻底好了,但他觉得再遇见幽闭的状况,他的反应必定不会再如从前那样强烈。

顾云容那话是打岔,但也是确实想问,可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回答,心里便是一沉。

莫非她那般嘲他还是没甚效用?可她瞧着他那日从战场上下来,好似已经没了异常。

我好像仍是没好,他趴在她颈窝,用冒出些许细小胡茬的下巴轻蹭她娇滑腻软的侧颈,语声又轻又缓,要不你再哄哄我。

这回不要骂我了,你大抵不知,你凶起来骇人得很。

顾云容被他的胡茬扎得又疼又痒,直拿手推他,让他去刮胡子。

虽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说大行其道,但也不是完全不能修理身上的毛发,不然一生叠加起来,头发何其长,胡须也是同理。

顾云容攘了半晌,非但没能把身上的男人攘开,反而被他越压越紧。

他好似是特地留了点胡茬来扎她的,扎了脖子又去扎脸,借着吻她的机会,绕了一圈,又慢慢往下去,好似是打算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都蹭一遍。

顾云容扭躲之际,无意间瞥见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想起他方才那番话,忽然意识到,这家伙好像是装的。

他的病很可能已经好了。

就算是没有彻底病愈,也是离摆脱心魔不远了。

所以方才很可能是在撒娇。

顾云容心里忽觉甜蜜,仿佛有蜜糖脉脉淌过。

男人若是跟女人撒娇,大抵表明他是真心爱她。

撒娇是一种示弱,强势的男人愿意露出温软一面,一般而言,是全心信任的表现。

顾云容脑中转着这些念头时,已经被他掀了衣衫。

她一惊侧身,避开他火热的目光:你不是说困得很,眼下只想休息么?休息前做一件大事也无妨。

桓澈正要将顾云容翻过来时,陡然听见一声猫叫。

顾云容扭头,发现狮子猫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往这边看。

桓澈随手捞来一条锦被覆住顾云容的身子,皱眉道:这猫还是个色胚子,我怎生觉着它看得两眼冒绿光?顾云容转头望去,猛然想起一件事,忙拽来一条薄毯盖住他下半身。

它可能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你,确切说是看你的下面……你忘了梁王那件事了么?她怕它把他的命根子也当耗子啃了……不过也许是她想多了,这猫那么喜欢他,还等着管他要小鱼干,应当不会冲上来攻击他的。

桓澈明白顾云容的意思,阴沉着脸盖好自己下面,唤人进来将猫抱出去。

他回头见顾云容伸长脖子目送猫出去,还嘀咕着猫是不是饿了,心中愈气,他要是再晚回几日,她是不是就当真要猫不要他了?他一把抓住她双肩,此刻困意全无,打算把积攒了多日的力气都使在她身上。

果不出桓澈所料,不久之后,吴王与几个藩王便悉数落网。

吴王等几个先帝之子因着辈分高,又大约认为贞元帝已经驾崩,态度很是蛮横不逊。

几人被押到太后面前时,甚至几番不肯下跪。

桓澈径直给一旁押解的兵士递了个眼色,拿着棍子猛击几人膝窝,一直打到肯跪方止。

吴王抬眼盯着太后,神色又冷又横。

太后当年并非先帝皇后,是凭借嗣君生母的身份才登上太后之位的。

当年先帝总讲究嫡长子继承那一套,在这项祖制之下,前头也确实没有越过长子嗣位登基的先例——举兵夺权的除外。

他以为自己身为序齿最末的皇子是全然与皇位无缘,没想到他的好兄长如今弄出了这么一招废长立幼,还立得众望所归,人人称道。

真会耍弄人心。

桓澈是幺子,他也是幺子。

早知如此,他当年也多卯卯劲了。

先帝当初对他也算是喜爱,说不得他当年钻营钻营,后头坐上龙椅的人就不是贞元帝了。

太后审问他们幕后主使是哪个,吴王梗着脖子道:孙娘娘,你一个后宫妇人,凭甚来鞫问我等?孙娘娘莫非不知太祖爷当年立下的‘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孤不甚想与你讲话。

要问,也是皇兄来问。

他说的皇兄指的显然是贞元帝。

太后不急不恼,语声平平稳稳:太子问你们,你们说他是小辈,不配问话;我问你们,你们说后宫不得干政。

倘若我让你们皇兄来问,你们就肯招了?吴王道:这是当然。

横竖皇帝也死了,上哪儿再来审问他们。

太后笑了笑:皇帝如今病重,不便问话。

不过,在皇帝审问之前,我欲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现在招认,还能留个全尸。

吴王嗤笑:孙娘娘怕是在后宫里逞威风逞惯了,您为何不掂量掂量,您一个皇太后凭什么处置我等?况且,我等可是前来靖难保驾的,您问了半日,孤倒想问问您,太子阴私外贼,为求谋位不惜媚外,您怎不处置?太后前头听吴王对她不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如今听见他当着她的面往她乖孙身上泼脏水,立时拍案恼道:你这厮莫非开了天眼不成,你远在吴地,怎知太子阴私外贼?听风就是雨,你这德性,活该给人当枪使!吴王咬牙,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旋又说起自己的封地就在吴地,太子当初三度赴浙,他听说太子与佛郎机人和倭王都有所接触,太子之后能顺利正位东宫,他不信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襄助之力。

太后冷笑一声,命将吴王等人押入诏狱,让北镇抚司的大小属官好生招呼他们。

京军哗变与诸藩之乱平定之后,桓澈才将一应善后事宜处置稳妥,又传来奏报说,数万海寇集结于山东登州府附近海域,叫嚣着要见皇帝。

如若皇帝一月之内不予理会,他们便要将山东沿海抢个遍。

山东虽离倭国比江浙近,但因着诸般因由,倭患始终极轻。

因此山东兵虽悍勇,但并无多少水师可用,海寇若是当真闹事,还需从浙闽调兵应援,极其误事。

顾云容完全不明白这群海寇在想什么。

若说他们是受人指使,那就更怪异了,指使他们见皇帝作甚?她起先以为是自己脑子不够用,想不到肯綮,但后头问桓澈,他说也觉海寇此举怪异。

顾云容问他打算如何,他沉容许久,吐出个等字。

顾云容讶然:难道不该趁着这一月的工夫,集结兵力前去剿灭海寇么?他敛眸道:细论话长,总之安稳等着便是。

闻听消息的岷王急急去寻梁王,问他此事究竟是怎么个说法,为何那群海寇没有按照先前的约定做事。

我怎知道,梁王冷冷乜斜他,我只负责出主意,事情不是五弟手下的人办的么?岷王阴着脸道:那群办事不利的夯货,我要剐了他们!五弟剐了他们也不顶事,不如想想是哪里出了偏差。

此事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非但没跟海寇那边谈成,还得罪了海寇,这才惹得海寇没口子乱说。

二是,有人插手了我们的计划。

岷王暴躁道:谁能插手?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左右数万海寇!五弟怕是忘了一个人。

岷王脑中灵光一现,难以置信道:他?若是他,那目的何在?这还真难说。

我们先前让海寇群聚山东沿海,吆喝让太子把欠他们的好处费补上,坐实太子的勾结外贼之名。

届时只要海寇在山东劫掠一番,百姓就会把愤恨加诸太子一身,太子民怨一起,形势就对我们极其有利了。

但这群海寇却临时改口,这样一来,海寇闹事的意义就全然不同了。

此事只对太子有利,倒像是太子察觉之后反将一军。

那也没有道理!那人实质是个海商,商人唯利是图,不可能无缘无故帮太子。

太子能给他什么好处让他一再襄助?他又不缺银子。

梁王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张绝色无双的美人面。

但很快他又摇摇头。

能爬上万寇之王那个位置的,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心狠手辣、冷心冷情,这样的一个人怎会当真对一个女人上心。

即便上心,也没有理由去帮自己的情敌。

这太荒谬了。

岷王恨恨道:那太子能收买,我们也能,有他相助,事半功倍。

梁王讥笑道:你拿什么收买?这事,难得很。

海寇的一月之期未满,对于吴王等人的审讯已经有了结果。

诸藩承认自己不过是听信谣言才急匆匆赴京的,只是不愿承认自己此番赴京的私心。

至若京军哗变的幕后主使,他们亦不清楚,跟他们联络的一直都只是底下办事的人,他们未曾与上面施命之人谋面。

邓进将诸藩的供词呈于桓澈时,桓澈几眼扫完,淡声道:改。

邓进诧异抬眼,不明所以。

我说着,你听着,回去后拟好了,再递上来。

是夜,梁王使人来向岷王传信,说桓澈已预备对他们下手,让他作速离京。

岷王闻讯,知道梁王约莫是已收到了确切消息,不然不会这般传话。

若非紧急,先自离京容易打草惊蛇不说,还是心虚之举,往后处境被动。

岷王一面命人收拾行装,一面向前来传话的张公公询问目下状况。

张公公是梁王的大伴,是伺候了梁王二十来年的老人儿,眼看着情势成了如今模样,抹着泪道梁王殿下已经先行离京,此后还不知何时能回还。

不过眼下京中是待不得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岷王缄默。

一应就绪,岷王乔装改扮,轻车简从,一路行至东直门。

东直门的守门兵士将他拦下,他掏出腰牌相示。

兵士见对方是蕲王手下的人,启门放行。

桓澈立在东宫大殿的槛窗前,啜着茶听拏云奏禀。

我这两个皇兄还真是机警,跑得真快。

要是让他们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跑了,他们心里怕还不踏实。

拏云明悟殿下之意:小人会令人去阻截。

桓澈搁了茶盏,转而问起了另一桩事。

宗承那边有动静么?拏云心道殿下当真料事如神,即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封得严实的书筒:这是今日才到的,您过目。

桓澈三两下打开书筒,抽出书信浏览一番,面上神色阴晦不明。

拏云见殿下手里的书筒几乎被他捏碎,下意识后撤一步,暗暗揣测上面到底写了甚。

第一百零五章其实拏云觉着,于自家殿下而言,那几个不安分的兄弟根本算不上什么麻烦,殿下最大的麻烦应当是宗承才对。

宗承这人滑不留手,心智又与殿下不相上下,对付起来着实不易。

他一个旁观的想想都替殿下发愁。

桓澈往寝殿折返的路上,捏着那个书筒慢转心事。

册立东宫大典前一日,他收到的宗承那封来信,是对他的提醒,提醒他留意皇帝身边的人。

今日这封,却是要好处来了。

宗承承认山东那拨海寇是因他插手之故临时改了说辞,并表示他为了摆平这群海寇,花了好大一笔银子,这笔钱他若是不想还,就作速开了海禁。

重提开海禁之事倒也没什么,但他还提起了他当初在杨村的农舍里写下的那封言海禁开闭之利弊书。

这本身也没甚,横竖他当初也是胡乱写的。

但他提起这一茬,就让他忍不住想起当初他把顾云容诓走的那档子事。

那件事,他至今想起都恼得很。

种种迹象表明,当初宗承应当是动过邪念的,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居然放任顾云容留在杨村,而没有将她带回倭国。

而且,若非宗承的挑拨,顾云容又岂会一怒之下在临封妃前遁走?他敢肯定,宗承这厮是故意在信中提起他先前写的那篇书翰的,为的就是在言海禁事之外,让他想起当年之事,气他一气。

这封信还是掐着时间送来的。

从倭国递信过来少说也要两月光景,所以他至少两月之前就开始筹谋眼下这桩事了。

岷王出城之后,与自己手下人马汇合,又躲过了几拨阻击,这才跟梁王碰头。

梁王问了他路上状况,沉着脸道:我总觉着,太子这是故意的。

不然他若果真想捉拿我们,阵仗应当更大才是。

岷王觉得梁王就是麻烦,未作理会,只与他计议逃亡路线。

两人正说着话,沈碧音过来添茶。

岷王抬头瞥她一眼,问梁王怎把她也带上了。

梁王冷冷道:不是将她带来,是她自己偏要跟来。

我出来得匆忙,也没带个婢女,她跟着倒是正好。

沈碧音举动一顿。

王爷这话虽则也没错,但她听了还是有些不舒服,合着王爷只是将她当婢女使唤。

她又暗地里看了王爷一眼。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总觉着王爷如今变得越发阴冷,脾性也愈加暴躁易怒。

她心里安慰自己,王爷不过是因着谋事不顺而已。

岷王与梁王最终打算先往南去。

然而他们才出了京师地界,就听说了一桩事。

皇太子殿下将吴王等人捉拿之后,连夜审讯,方知原来京军哗变是早有预谋的,幕后主使打算借着诸藩之势为自己谋利,顺道构陷太子,毁损其名誉。

而这幕后主使就是梁王与岷王两个。

皇太子殿下痛心疾首,不肯相信自己的两个兄长会做出这等事,于是下令四寻二王,欲将兄长请回去问个仔细。

只是因几寻不见,皇太子殿下已经贴出二王的画像,并许诺,凡有将两位兄长送还回朝的,重重有赏。

这类似于寻人启事的布告,一夜之间贴满大街小巷,岷王与梁王显然已成了通缉要犯。

二王震惊之余,带领亲卫逃往流民群聚的荆襄,并联络旧部,发下檄文,声讨太子毒害皇帝、凌虐叔父族兄并构陷兄弟等诸般罪名,号召其余藩王一道讨逆。

岷王与梁王这些年来也养了不少私兵,两厢加起,又兼收纳荆襄附近流民与亡命徒,人数也有七八万之众,声势不小。

太子终于得知兄长下落,调于思贤前去荆襄将二王送回京师。

于思贤不辱使命,率兵十万,只用了一月工夫,就直捣其老巢。

至此,二王之乱平息。

只是,于思贤来晚一步,只擒到了岷王,没能寻见梁王的踪影。

沈碧音与沈兴在奔逃途中被俘。

沈碧音至今仍觉是在做梦,她原本规划得好好的,甚至两天前还在憧憬着将来翻身入后宫,如今竟眼睁睁看着二王事败。

梁王先前预备的那些后手呢?她听她爹说,梁王应当是筹谋多年的,在海外也培植了势力,但为何眼下败得这样快?莫说沈碧音,连梁王自己都觉着这一切恍如梦境。

他听得于思贤一路势如破竹疾攻而来时,预感不妙,为自己留了后路,暗中潜逃,在线人的接应下,自沿海船埠逃亡海外。

国朝四周蕞尔小国林立,绝大多数都是附属国,他逃往附属国跟滞留国土之内区别不大。

算来算去,也只有与国朝若即若离的倭国可供奔逃。

谋定去处之后,他却又开始懊恼。

他在海外经营多年,尤其是倭国国内。

只是限于多种缘由,他一直也没能搭上倭国真正的实权派,更没能与倭王结交,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苦恼。

正因为他深知宗承此人多不好相与,才对于宗承襄助太子之事颇为诧异。

若是他能摸准宗承的脉,有他助力,眼下何至于如此狼狈!梁王立在船头,回头对着愈来愈远的故国望了半晌,暗暗立誓,他一定要再杀回去。

岷王并一干从犯押解入京后,桓澈命人押来亲视,瞧见只有岷王一个,也未说什么,只问岷王为何要做出那等事,他们兄弟二人虽然幼时常常打架,但那也称不上什么大仇,何况都是儿时往事,也犯不上这般。

其余从犯皆哭求太子饶命,岷王却是不发一言。

如今听见太子这般问话,岷王仍是平静异常,与平日里嬉笑不羁的模样大相径庭。

桓澈眸光微转,也未继续追问,挥手示意兵士将人犯带下去。

在下狱之前,岷王提出要见贞元帝。

桓澈应允下来。

岷王瞧见贞元帝时,他正静躺在紫檀浮雕的罗汉床上,双目紧闭,一如他走前模样。

岷王盯着父亲看了好半晌,忽然切齿道:知道我为何要与四哥合谋么?自打我知晓母亲惨死的真相,就发誓要让你将来跟母亲葬在一处!我要你生生世世都与母亲相对!不然凭什么我的母亲被冤死了,害了我母亲的人和她的儿子却可以生享富贵、死得尊荣?我不稀罕什么皇位,那张龙椅就是个靶子,我也不想瞧见后宫的诸般纷争。

四哥答应我,说将来即位之后,会破例将我母妃的骨灰放入你的棺榇之中,这是我愿帮四哥的主要缘由。

我也想过倘若四哥败了,我的下场会如何,但我不甚在意。

若是七弟登基,削藩必是少不得的,而且,保不齐七弟已经知晓当年之事,并认定是我母亲害死了端慎皇贵妃,迁怒于我是迟早的事。

我这爵位和性命本就是拴在裤腰带上的,倒不如尽力一搏。

只可惜我从龙之功未成,倒先成了阶下囚。

岷王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歇了口气,忽然回头看向桓澈。

要杀要剐都随你,但我有句话要说,我母妃必是冤枉的,说起来,是你们欠我的。

桓澈已藉由太后之口知晓了当年事由,此刻闻言,平静对上岷王的目光:五弟凭什么认为安妃是冤枉的?听七弟这话的意思,就是认为我母妃是罪有应得了?那七弟又凭什么认为是我母妃害死了端慎皇贵妃?桓澈道:你我这样互诘,是不会有结果的。

倒不如你去问祖母。

我的话你不信,祖母的话,你总该信吧?岷王冷笑:谁不知祖母最是偏疼你,我怎知你是不是早跟祖母打好了招呼,串好了说辞。

你未免也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为何要特特与祖母串好说辞来诓你?岷王不语,半晌,答应去见太后。

等岷王从太后处出来,茫茫然扫了眼前的宫阙殿宇一番,久久无法回神。

少刻,桓澈迎面过来,问他究竟是谁将安妃当年的事歪曲后告诉他的。

他沉默一下,道:是我身边的大伴赵安,不然我也不会轻信。

他说话间又摇摇头:不,我还是不信赵安会骗我。

桓澈倒是有些理解岷王的心情。

皇室中的皇子世子们最信任的可能不是自己的爹娘,而是身边从小伺候的内侍。

就好像宦官与朝臣相较,皇帝必定更信任宦官。

桓澈命人将岷王押下去,面上神色变幻万端。

最清楚当年状况的应当是他父亲,只他父亲后来从没跟他提过这件事,约莫是不想让他心存恚怨。

实则时至今日,他也不是十分了解当年详情,但他觉着没准儿这件事还跟冯皇后有关。

冯皇后正来回在殿内踱步。

她听说岷王已经被抓,有些担心岷王把她供出来。

她已经使人前往牢里打探,希望能寻见时机解决掉岷王。

但是她派出去打探的人却迟迟未归,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正胡思乱想,就见她的贴身宫女迎秋急急跑来,在她耳畔道:娘娘,大事不好了,冯府被围了,说是要捉拿老爷去问话。

冯氏悚然一惊,忙问端的。

迎秋回道:听闻是岷王为了将功折罪,主动供出了老爷,说他与梁王谋逆之事,老爷也参与其中。

说不得……说不得眼下老爷已被带到了刑部大牢。

冯皇后一时心慌,恼恨之下一巴掌扇在迎秋脸上:什么刑部大牢,你知道的还倒挺多,能不能说点好的!她话音未落,就瞧见内侍来禀说韩夫人递牌子求见。

韩氏甫一见到冯皇后就两眼冒泪,直催她快救救她父亲。

冯皇后本就恐慌,听见韩氏哭个不住,一时头疼欲裂,怒喝道:救父亲自是要救的,但我倒想问问母亲,当时撺掇我择一皇子扶立的是不是你与父亲?当初说得万般笃定,我还道父亲胸有成竹,谁想到不过也是胡乱揣度皇帝的心思!如今可好,父亲即将下狱不说,还要连累我!太子一早就瞧我不惯,天晓得此番会如何借此对付我!韩氏听来亦是恼怒,连抹泪也忘了:我当时就说了,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夹起尾巴做人、讨好太子,二是择一亲王扶立,赶太子下台。

是你自己当时说受不得冷宫的苦,一心要选第二条!怎么,合着你都忘了当初种种,如今事败,竟是责怪起爹娘来?亏得你爹还殚精竭虑为你谋划!母女两个争执半晌,又听一内侍过来传话说,冯家老爷已经下刑部大牢,小爷得知韩夫人入了宫,便请韩夫人并皇后娘娘一道过去一趟。

冯氏瞬间捏紧帕子,居然生出了跑走的念头。

然而眼下事已至此,她又能逃到哪里。

冯氏母女两个硬着头皮一路到了乾清宫。

桓澈扫了冯氏一眼,问起她父亲参与谋逆之事,起先她缄默不语,后面听桓澈言辞越发激烈,再三狡辩,称那都是岷王胡乱攀扯,让他万不可信他的鬼话。

桓澈笑道:冯娘娘确定?你父亲好歹现下还是国丈,冯娘娘认为我会在只有一份岷王供词作为孤证的状况下就拿了你父亲?言外之意,他手里另有其他证据可作证。

冯氏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忽而恼道:谁晓得那些证据是不是你伪造的。

你因着当年你母亲与我的恩怨,一直耿耿于怀,对我怀恨在心、不尊不敬,宫中人可都看在眼里!桓澈冷笑森森:冯娘娘莫非日子过得太舒坦,记性也衰退了,当年先行挑事的人不是你么?冯娘娘敢问心无愧说你与我母亲的死半分干系也没有么?如今倒是一副受了千般委屈的模样,我竟不知冯娘娘面皮原来如此之厚。

冯氏不知太子这话是何意,忽然摸不清太子究竟知道当年的多少事情,手心不住冒汗。

她蓦地掩面啜泣,哭着说要见陛下,要陛下还她一个清白。

桓澈闻言,竟当真带她去见贞元帝。

因京军哗变已平,贞元帝随后被抬回了乾清宫东暖阁。

冯皇后一入暖阁,就跪伏在贞元帝榻前,悲愤饮泣:陛下您快醒醒,妾身知道您不喜妾身,但您向来英明严正,纵不喜妾身也会给足体面。

可您瞧,太子如今非但说妾身父亲参与谋大逆,还冤屈妾身,将当年郦妹妹的死也推到了妾身身上!陛下若还清醒着,定能还妾身一个公道!冯氏哭喊声响极大,虽则泣涕如雨,但字字句句号得清晰。

韩氏忽然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她方才还听说太子在乾清宫东暖阁附近召了几个阁臣堂官议事,如今那几个朝臣兴许尚未离开,女儿这么一闹,说不得能拿舆情压一压太子。

毕竟太子说郦氏的那一段空口无凭,而她女儿至少眼下尚是太子嫡母。

顾云容悄无声息进来,立在桓澈身侧。

不知是否危难状况都能激出人的急智,冯皇后居然使出了这一招。

瞧她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皇帝面前多么得脸。

这般哀泣,哭灵似的,这便是笃定皇帝横竖不会醒,借着个活死人借题发挥。

这要是被个别注重体统的老臣瞧见,没准儿真能给桓澈施压,但可惜,冯皇后注定要失算了。

顾云容想到这个嫡婆婆前世在她面前是如何刻薄尖酸、明讥暗讽的,想到冯皇后当年在郦氏面前的嘴脸,再瞧瞧她如今的可笑模样,就禁不住要感慨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冯皇后这头正闹着,有内侍来报说几位阁老询问太子殿下是否还要议事,若无他事,他们便要去票拟今日的奏章了。

桓澈命内侍将几位阁臣并六部几个堂官都带过来。

冯皇后不知桓澈此举何意,暗暗与韩氏通了个眼色。

一众臣子入内行罢礼,桓澈让他们仔细敷陈国丈诸般罪戾。

冯皇后不肯听,一面让几个阁臣莫要被太子蒙蔽,一面回头拉住贞元帝的手,恸切道:陛下您快些睁眼瞧瞧,这世上哪有这般对待嫡母的道理,刑部那边尚未定罪,就要先行罗织罪状……她面朝贞元帝,站立不稳,手扶龙榻,正哭到悲恸处,无意间低头一瞥,却是蓦地一顿,浑身僵直。

她不敢置信地凝着榻上,对上一道冷厉目光,登时面如土色。

几个正不知所措的臣子抬眼一看,撒然一惊,喜不自胜,齐齐跪地,高呼万岁。

贞元帝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坐起,对着呆若木鸡的冯皇后道:你方才不是一直喊着让朕睁眼瞧瞧么?如今朕醒了,不如你来说说你的冤屈?宗承收到消息称梁王已到了倭国近海,命手下人继续盯着。

大人,长随韦弦踟蹰着,另有一桩事……梁王的子孙根似乎废了。

宗承觉着新鲜,嗤笑道:怎么废的?莫非是那个风流王爷色心过重,被哪个看不过眼的猫狗啃了?第一百零六章韦弦深叹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居然一猜就中。

宗承听说还真是被猫咬的,一时来了兴致,问起了具体因由。

韦弦遂将打探来的前因后果约略说了一说,尚未完全说罢,就见大人面色瞬时沉下。

梁王登岸之后,将他带来见我。

宗承冷声道。

韦弦忙忙应是,又小心翼翼问大人可还有旁的吩咐。

自打宁安因罪被大人打发了之后,大人手下众人做事都是慎之又慎。

宁安罔顾大人的命令,擅作主张私匿了大人让他送往国朝的信,确实该罚,听说大人当时发现后大发雷霆,二话不说,将之鞭笞五十之后,打发到了码头上做苦力。

说来已是容情了,若非看在宁安追随多年的份上,大人怕是会依照规矩断了宁安的臂膀。

宗承又交代韦弦几件事,敲打道:莫要犯傻,安心做事,宁安就是前车之鉴。

韦弦忙应诺,领命去了。

宗承慢条斯理摆弄着面前几案上摆着的一斛珍珠。

修长手指在莹润圆珠间缓缓划过,拈起一颗在指尖慢转,倏地松手,珠子应声落下,击出柔腻轻响。

他平生最是崇信,最不堪忍者唯背叛二字,凡叛他者,皆不会有好下场。

他的手下更应当绝对忠诚。

但他在宁安那件事上那样恼火,追根究底也还是因为云容。

他已经因为顾云容破了无数的例,也做了无数他明知道对他无甚益处的事。

但每回事后,他竟然一点也不后悔。

他已经离当初的他愈来愈远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一再去做他从前认为毫无意义甚至是愚蠢的事。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不应当继续这样,但理智并不能完全操纵感情。

原本就是游走在深渊边缘的人,如今面前却是又起一道迷雾。

一道勘不破、穿不过的迷雾。

梁王的船泊岸后,连夜登陆。

他正打算去早先安排好的宅邸下榻,但在半道上遇见两个前来传话的小厮,说是宗承大人邀他过去一叙。

梁王怔了一下,惊喜之余,又心中犯疑。

宗承疑似是太子一系的人,为何会邀他过去?又为何能这样快得知他抵倭?那前来传话的小厮仿佛早料到了梁王会因心中生疑而不肯前去,当下拿出了宗承的亲笔信给梁王看。

梁王看罢信,犹豫再三,道:一路匆匆,未及整顿,不如等孤拾掇妥当了再行拜会。

小厮也不急,笑道:也可,王爷肯去便好。

只是主人说要尽快,王爷眼下处境很是不妙。

梁王面色沉冷,这种话还用得着他来提醒他?桓澈听闻梁王逃往倭国的消息之后,没有即刻着人前往搜捕捉拿,只是命手下人留意着倭国那边的动静。

冯皇后因与谋大逆之罪被贞元帝废去皇后之位,并与冯家一众钦犯一道下刑部大牢。

迩来三两月间,因着接二连三的事端,京中牢房日渐人满为患,刑部为着汇拟亟待斩立决的犯人名录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谋逆是死罪里的死罪,但因各个主从犯的情节不同,考量到戴罪立功等要因,罪名刑罚不尽相同。

贞元帝在处置岷王的时候,有些犯难。

岷王按说是个从犯,但他又行了主犯例行之事。

而他后面又配合鞫审,将他所知的关于梁王并冯家之事一股脑倒出,没有岷王的配合,冯家也不会倒得这么快,他们也不会知晓更多梁王的密事。

贞元帝与一众朝臣计议后,犹豫再三,最后判了岷王个斩监侯。

即不在今岁处决,暂且监禁,留待明年判决。

冯皇后亦在斩立决的名录之内。

她一再哭求,要求面圣,但争奈她已不是中宫之主,狱卒根本不予理会。

贞元帝重出主政之后,倒是抽空去牢里见了吴王等先帝诸子。

吴王等人跪地认错,请求贞元帝千万看在一家兄弟的份上,饶他们一命。

贞元帝命人掇来一张太师椅,坐在牢门外,并不言语,只是看戏似的打量牢内众生相,优哉游哉。

待吴王等人哭喊得差不多了,贞元帝看着一个个跪伏在地的兄弟,才慢慢开口:朕竟不知,几位对朕这样关切,不过听见些许风吹草动,就着急忙慌地调兵上京来勤王保驾。

当年若是也有这份热络的兄弟情义,说不得朕会三不五时地给你们颁下些赏赐,咱们弟兄之间也不会闹得这样僵,你们说是么?吴王额上冷汗涔涔。

时至今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帝根本就是将计就计。

他早就洞悉了梁王与岷王的阴谋,却不揭穿,而是顺着他们的计划走。

为的不过就是引出京军之中的叛党,并试探他们这些兄弟的忠心。

怀有异心的必定不会放过京中动乱的这个时机,届时一拥而上,挥军入京,正好撞入贞元帝精心编制的网里,一锅端。

既然贞元帝早有察觉,不太可能不告诉太子。

那梁王的漏网,就不知是否这父子俩的又一桩谋划了。

贞元帝生性多疑,可能一早就想办了他们这些仍存异心的藩王,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正经的由头整治他们而已,如今梁王与岷王算是将机会拱手送上。

他这皇兄,心思手腕比当年更为可怖。

贞元帝见吴王等人缄默不语,微微笑道:到底兄弟一场,你们也莫说朕半分情面也不留。

朕现在给你们个机会,你们若是能供出梁王的去向,助朕将梁王那孽障缉拿归案,朕也可考虑给你们判个斩监侯亦或绞监候。

吴王等人暗暗咬牙。

那份指认梁王与岷王的供词本就不是出自他们之口,那是太子篡改的,他们连幕后主使是梁王都不知,如何知晓梁王的去向?他这皇兄没道理不知晓这些,故意这般说,根本就是在耍弄他们!人人找寻的梁王此刻正立在一座民家模样的宅邸前,犹豫之后,慢慢入得门去。

宗承在信上与他说不过就是久仰他大名,想请他吃个酒而已。

言语随意,仿佛他来不来都无所谓。

这其实是最正常的态度。

梁王入内见到宗承时,他正自斟自饮。

梁王先前只零星见过宗承一两回,并且为着撇清,只敢着人去旁敲侧击,不敢亲自去与其会面。

他不住打量端坐饮酒的宗承。

他认为宗承还是太年轻了,他一直都觉得这个年纪就坐上寇王的位置并且积蓄了数目可怕的财富,很有些诞谬。

他坐下与宗承寒暄片刻,正想问问两人有无合作的可能,就见宗承大手一挥,招进来一群乳丰臀肥的美人。

王爷远道而来,我也没甚可招待的,这便特特为王爷遴选了几个容貌过得去的美人,还望王爷笑纳。

宗承面上虽仍在笑,但梁王却只觉寒气瘆人。

他正思量着宗承此乃何意,就有两个美人扭着腰上前来,要往他身上靠。

他霎时想起一事,面色阴寒,将之一把挥开。

宗承望见,问他可是对美人不满意,若是瞧不上眼,他可再叫一批进来。

梁王对上宗承冷锐的目光,有一瞬竟觉得他是故意的——知道他如今身上有个说不得的毛病,故意刺激他。

但转念想想,宗承应当不会知道这种隐秘之事,且没有理由这样做。

宗承不理梁王的反应,又召进来几批美人,直至梁王忍无可忍霍然站起,他才慢慢道:王爷何往?梁王终究是没有径直问他可是有意为之,只阴着脸问两厢可有合作之机。

合作……约莫是极难的,宗承讥笑道,我不与缺斤短两的人合作。

梁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宗承随意打量他一眼,淡淡道:你不是少了个部件么?不是缺斤短两是什么?梁王闻言,哪还有不懂的,立时恼了,冲上前要撕了宗承,却在尚未触及他时,被他一把制住,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梁王自觉功夫了得,却不曾想在宗承面前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宗承将他手腕往反向狠狠一拧,声音冷如锐冰:眼下子孙根被废,调戏女人还舒坦么?一月期满前,圣旨颁下,命山东那群海寇作速离去。

只是众寇置若罔闻,依旧徘徊于山东近海,迟迟不散,却也并不登岸劫掠生事。

桓澈明白宗承的意思。

他这是在向他表明自己的实力和手中的筹码。

他可以让那些海寇不听梁王差遣,也可让他们成为一把悬在他面前的刀。

桓澈考量再三,提笔给宗承修书一封。

信上只阐明了一个意思——让他归国来,他们好生交涉。

宗承收到信时,静默许久。

太子不会安什么好心,但他言语之间恰中他心事。

他信上说,朝廷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给他安排官职,只要他能拿出足够的诚意,为国尽忠出力,一切好谈。

他若不想终生漂泊海外,就必须与他坐下来商洽。

宗承捏着信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一早就想归国。

随着岁月的积酿,他思乡盼归的念头便越加强烈,他不能想象他将来只能终老异乡会是何等凄凉光景。

他想念家乡的明月,也想念家乡的腌鲜鳜鱼了。

他在别处也尝过这道菜,但总觉皆不及家乡的正宗。

转年开春,冰消雪融,正可远航。

梁王听闻宗承竟有离境的打算,觉得他怕是疯了,太子明显是在下套等他往里跳。

宗承淡漠睇他一眼:若是我手中握有足够的筹码,胜算便能大上许多。

梁王冷笑:你莫不是想拿孤去邀赏吧?孤明着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孤宁可自尽。

届时你携着一具尸体,百口莫辩。

你要自尽便趁早,你活着回去,还不晓得要受到怎样的磋磨。

刺杀太子、刺杀皇帝这样的事,你既做得出,就应当想好后果。

不过我并不在意皇帝与太子的死活,我只想问一件事。

先前在京郊杏林着人刺杀太子妃,就是你做的,对么?宗承声音冷得砭骨。

梁王听见宗承前面那一连串话,正觉后脊背发凉,又听他后头这样问,冷言道:前面那两件我承认,但你何必将万般罪责都推到于我一身,我何时刺杀过太子妃?孤最怜香惜玉,太子妃那样的美人,我怎忍心杀她?宗承狐疑看他,眉头紧拢:不是你?这三次刺杀应当都出自一人之手才是,如今梁王竟是否认了这个定论,如此想来,倒是有些可怖。

若不是梁王,那又会是谁?第一百零七章梁王见宗承冷冽的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恼怒道:大人总盯着我作甚?我是真不知什么京郊杏林什么刺杀太子妃,大人既知晓了狮子猫伤了我的那段,那也应当知道我对太子妃的倾慕,我怎会舍得杀她?宗承笑了一笑。

梁王起先还在他面前端着亲王的骄矜,语气里满是颐指气使的意味,但眼下已经渐渐认清形势,开始称呼他大人了。

宗承冷眼看他半晌,问他既说不是他,那觉得有可能是哪个。

梁王冥思许久,摇头道:这我哪里知道,要不你去问问太子,说不得他已经查出来了,甚至可能已然处置了那个胆敢雇凶刺杀太子妃的狂徒。

宗承道:王爷说的在理,这倒也有可能,那待我回头与太子碰面时,问他一问。

梁王点头,又问他莫非当真要归国与太子交涉。

宗承未作理会,回身离去。

梁王对着宗承的背影望了少顷,双拳攥得咔咔作响。

他堂堂一个亲王,如今竟然沦落到要去讨好一个海寇头子的地步!宗承转过头就去写了一封给桓澈的回信,命手下人作速送回国朝,并吩咐下去,开始组建远航船队,准备开春转暖后的渡海归国事宜。

梁王踟蹰再三,最终还是去找了宗承,与他商量,能不能与他做一笔交易,他提出什么要求都好说。

宗承问他想做什么交易,梁王道:你帮孤带一封信给皇帝,一定要保证信由皇帝亲启,不能被有心人半道截胡。

孤自有深意,你带到与否,孤也能知晓,所以不要妄图欺瞒孤。

宗承想了一想,道:可以,但我有个要求,你得把你在倭国培植的势力、暗桩通通告与我知道,不得有所隐瞒。

你也当知晓我在倭国经营多年,耳目遍地,即便自己动手去查,也能查到,只是我不想白白费那个气力而已。

梁王本想问宗承为何提出这样的要求,但转念一想又作罢。

他没有考量多久,便答应了宗承提出的条件。

宗承那话虽然狂傲,但句句属实,他与其将自己的那些排布藏着掖着,倒不如拿来做一笔交易。

但是在确定宗承将信交于他父亲之前,他自然不能和盘托出。

年初一甫过,日子似乎就过得飞快。

转入二月后,春风拂煦,气暖天清。

宗承的船队从平户出发,恰乘强劲东风,一路劈波斩浪,抵达山东济南府北面海域。

此时已是四月光景。

当地巡检司与卫所守军早得了皇太子暗中授意,并未阻止船队泊岸,然而只允许宗承携带二百人上岸。

宗承因不肯妥协,与守军整整周旋了三日,落后守军无法,又六百里加急去请示了皇太子。

皇太子坚持原意,驳回了宗承增加随从数目之请。

宗承得信后思虑再三,终是应下。

宗承进入京师地界时,已是仲夏五月。

他与朝廷的交涉不能放在明面上,不然极易惹人非议,故而他此番是易容改装而来的。

桓澈听闻宗承抵京,命人传话给宗承,让他姑且寻个地方安顿下来,具体的交涉日期等他随后知会。

宗承知道太子能放他入境,必是禀过了皇帝的,于是收拾妥当后,先去拜见贞元帝。

贞元帝先前虽是将计就计,但自家也的确是有病在身,册立东宫大典当日的突然昏厥也不是装的。

他痛痛快快解决了几块心病,也以铁腕整治了自己儿子,但毕竟岷王与梁王也是他亲子,他亲儿子想杀他,不论初衷是什么,家中出了这等事,他总是免不了寒心。

也不知是否内热之症已经开始显弊,经过去年那一番折腾,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转过年这小半年的工夫,他就病了三回。

他已将大半政务交由桓澈打理,眼下专心在乾清宫调养。

他看到宗承递上来的那封写着父皇亲启的信时,一时气怒攻心,险些再度厥过去,将太医宣来,吃了几丸药,这才缓过来些许。

宗承从始至终都面上无波。

待到贞元帝平复下来,他才再度开言道:陛下何必为了这种人性已泯的禽兽之辈动气伤身?陛下若是气得宾天,才是正中他下怀。

贞元帝一面喝蜂蜜水,一面道:那么依你之见,朕应当如何?我不会为陛下出主意,不过随口一劝而已。

陛下机悟过人,何去何从,应当比我清楚。

宗承淡淡道。

贞元帝微微眯起眼。

皇室父子之事是最不能插手的,无论宗承主意出得对还是错,他随后想起,都会觉得宗承居心叵测。

看来宗承真是看得再明白不过。

若是他有一个这样的儿子,七哥儿才是真正遇上对头,能否斗倒,还要看他的造化。

只是宗承这人有一点实在惹人不快,就是太过猖狂。

他一个无官无职的人,在御前竟然明目张胆自称我,这可说是绝无仅有的。

贞元帝问宗承前来可是专程为着给梁王那孽障送信的,宗承道:并非专为送信而来,只是想跟陛下做一笔交易。

陛下先前也跟我做过几笔交易,应当知晓我这人最是守信,且与陛下做交易绝对是诚意十足的,陛下只赚不赔。

不过我有个要求,宗承缓声道,陛下要对太子殿下保密。

关于约见宗承,桓澈确实预先知会了贞元帝——这种事是不能瞒也瞒不住的。

他届时必是需要调集兵马的,他需要他父亲的配合。

他也听说了宗承前去面见他父亲的事。

至于宗承的目的,他大致能猜到。

宗承与他各设防心,在会面之前自是要各自做好准备的。

他将交涉日期定在了五月中,随即使人知会了宗承。

交涉前夕,他规整了文牍,正要转去安寝,就见顾云容忽然寻来。

她踟蹰着道:明天你去跟宗承商洽……桓澈沉下脸来打断她的话:你休想跟去!我不是要跟去,顾云容坐到他书案后头,随手抽来笔山上的一支紫罗笔把玩,我是想让你问问他,当初在崇明岛的贼船上时,他是如何认出我来的,我当时忘记问他了。

你问此作甚?当然是想看看我的易容是哪里出了差错,往后好改进一二。

桓澈面色数变,临了问:你当时为何要给自己取名胡贵?你难道不觉得这名字十分吉利嘛,胡贵与富贵谐音,顾云容笑嘻嘻道,那你又为何叫陈高?你不是总说,我个头太高,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要戳到房椽上去了,我便给自己取名高,陈是临时捞来的姓氏。

顾云容捏着笔杆子晃了晃:这样说来,你这名字倒是贴切……你明日好生在宫里待着,等我回来。

桓澈再度交代道。

顾云容微微撇嘴。

这两日,他总是念叨着这些话,好像她会再如当年一样逃走似的。

桓澈也发觉了自己的絮叨,轻轻吁气。

当年那件事,他想想都后怕。

交涉的地方就设在城外的一处田庄上。

是日,桓澈从文华殿出来,便径直出宫。

郑宝告诉贞元帝说小爷已去跟宗承商洽时,贞元帝颔首,又问起了另一件事。

那个沈家女,何时临盆?郑宝答道:太医估摸的日子是七月末八月初。

郑宝嘴上答着话,眼睛却是暗暗打量皇帝,一心想要问问皇帝可是当真相信那沈家女的话。

说来也是出人意表,去年于思贤将一众人犯押解入京后,原本万事停当,就等集中处斩,但狱中却是传来消息,说已被判了极刑的沈碧音有了身孕,并称腹中胎儿是梁王的。

陛下听闻后,经过慎重考量,这便暂且留下了沈碧音的命。

梁王身犯死罪,按说其子亦当死罪,却不知陛下为何要留下沈碧音的性命,甚至还命太医每隔一月前去为她诊脉。

莫非是要留梁王子嗣一命?但梁王除爵是迟早的事,即便这孩子生下来,也是个庶人,不可能袭爵,更不可能再度封爵,能不被幽禁终身就已是谢天谢地了。

那既是如此,万岁又为何有此一举?郑宝暗暗摇头,果然圣心难测。

宗承与桓澈会面之后,半分不兜圈子,径直说了三条。

一是他要朝廷为他正名,让天下人都知道这许多年以来的倭患并非由他而起,他也从未参与谋划入侵、劫掠国朝滨海的恶行。

二是他要朝廷开海禁,承认远洋海贸合法,并在浙闽粤三省开放至少十处州一级以上的海贸通商口岸,为海贸提供便利并设立相关衙署,维护海贸的正常秩序。

三是他要朝廷真正做到既往不咎,不得对他本人及亲族施以任何迫害,也不得限制他的自由。

若朝廷肯答应这三条并立字据盖宝印,他就捐银两千万两并交火器万件,再献上精通火器锻造的能工良匠百余人,并尽量保证除倭寇之外的海寇不会在国朝沿海群聚闹事,如若海寇滋事,他会即刻出面解决——倭国形势多变,他并不能完全掌控倭寇的动向。

桓澈听罢便笑了:我当倭王是条不怕死的铁汉呢,原来还是惜命的,我还道阁下做尽猖狂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宗承知他话里有话,这是在暗讽他觊觎顾云容之事。

他不急不恼:我还要留着这条命把我的生意做到佛郎机国去,若是死了,如何施展我的雄心壮志。

你如今连个媳妇也不娶,若是一直这般,将来没个子嗣,纵然挣下偌大家业又有何用?我娶妻与否似乎跟我们今日的交涉无关,宗承语气一低,不过我私底下说一句,殿下可以将我之不娶理解为等着你们散伙后伺机而动。

桓澈好笑道:你凭甚认为我们会拆伙?你难道不知我们情比金坚?情比金坚不知能否抵得过江山社稷。

殿下异日登基,不充后宫?天长日久,不会移情?殿下身具广纳美妾之特权,当真甘心放弃?桓澈笑道:你太小瞧我了。

宗承也笑道:是么?殿下对自己这样有信心?是的,你根本不了解我的经历与性情,无权揣度。

立于一旁的拏云将头埋得更低。

果然,这俩人说着说着就跑偏了,活生生把好好的官寇交涉变成了情敌互讥。

首日交涉以失败告终。

贞元帝不肯答应宗承后面两条要求,只想给个官职了事,而宗承不愿修改自己的要求。

但两厢又都各有所需,于是又定了个商洽的日子。

两边僵持不下时,沈碧音那头却是出了状况。

她纵然口称身怀龙嗣,也没能被放出去,仍旧留在牢中。

皇帝给她换了个干净通风的牢房,伙食上头改善了不少,但也仅此而已。

只是沈碧音觉得皇帝既能留下她的性命,就表明还是在意她腹中的孙儿的,因此在狱中总对牢头颐指气使。

偏差役们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倒也都忍了。

沈碧音因此越发得意。

这一日,沈碧音再度腆着个大肚子呼喝差役时,忽然摔倒,哭喊着说肚子疼,嚷着要宣太医来。

差役们不敢慢待,一层层将消息传给了贞元帝。

贞元帝命太医前去诊看,尽力保住她腹中胎儿。

经过太医的连夜调治,沈碧音暂且无恙。

太医走后,沈碧音抚着自己的腹部,面上一片阴郁之色。

下一次交涉转瞬即至。

桓澈出宫前,顾云容再三提醒他莫要忘了她先前交代的事,他前次就忘了。

桓澈离宫后,顾云容转去小憩。

她这两日总是困乏,也不如何出门,整个人就仿似烈日下被炙得蔫儿哒哒的花叶。

顾云容躺在竹簟上,心里感慨今年夏季似乎太热了些,将她的夏乏全激了出来。

半梦半醒间,她依稀听见春砂说甄美人在外求见,不肯离去,问她见是不见。

顾云容翻个身,含混问甄美人所为何事。

奴婢也不知,春砂细声道,甄美人只说是有要事。

顾云容正要说不见,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挣扎着坐起。

她闭着眼睛摸索着穿好衣裳,下床时仍犯迷糊,险些腿一软跌倒在地。

春砂忙扶住她,看她乏成这样,揣度着是晚间小爷闹腾得狠了,也不敢多问。

顾云容庆幸桓澈这两日因接手大半政务忙得团团转,不然照着眼下这情势,她夜里总睡不好,白日里怕是睡足一日也难解乏。

顾云容见到甄美人后,挥退左右,径直问她求见作甚。

甄美人道:我想知道,殿下为何不将梁王命根子可能已被毁之事告诉陛下?算来,沈碧音受孕的时候正是梁王逃窜海外前后,那个时候他很可能已经不能行房了,沈碧音又如何怀上梁王的孩子?顾云容掩口打哈欠:这我哪里知晓。

其实很多事我都不知道,譬如我不知殿下为何不拔除你这个麻烦。

甄美人脸色有些不好看,旋见顾云容与她说话时哈欠连天,连个正眼也不给她,道:太子妃何至于对我敌意这样大?我自认并未做过什么对殿下不利之事。

顾云容靠在引枕上睨她一眼,着实撑不住,让甄美人自回,她自家站起,欲回寝殿。

顾云容将跨出殿门时,甄美人忽然道:太子妃难道不担忧太子殿下的安危么?顾云容闻言,瞬时清醒了些许,回头问:此话何意?宗承看着眼前将田庄团团围住的禁卫军,眉尖微挑:殿下这般是不是有背道义?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殿下何必这样兴师动众。

我觉着我们迟迟谈不拢,约略是因为外间过炎,我如今请你去牢中凉快凉快。

等你冷静了,这买卖也就好谈了。

宗承忽而退开一步,掷出一枚烟幕弹。

待烟火消弭,他已消失在原地。

禁卫军面面相觑,一时惊不能言。

一个大活人怎会说不见就不见?桓澈面上没有丝毫惊诧之色,只是抬手点了几个地方,命禁卫军四散搜捕。

使用烟幕弹逃遁是间者常使的把戏,被称隐身术,但并非真正隐身,只是一种障眼法而已,实质上是藉由旁的路径兔脱了。

只是使用这种隐身术需要超乎常人的敏捷与速度,宗承这些年在倭国,还真是习了一身本事。

两刻之后,宗承立在了京郊卢师山山腰的一丛灌木旁。

他俯瞰山下少刻,唤来韦弦:待会儿太子追来,你就将那人推出来。

韦弦应诺,又肃容低声问:大人,太子能这么快追来,显然是细作指引,要不小的……宗承冷然道:我早说了,安心做事,我说什么办什么,旁的无需你操心。

韦弦忙忙应是。

桓澈领兵追来时,远远地就瞧见宗承立于断崖之上,身边长随将一人五花大绑,压跪在地。

那被迫屈身跪在地上的人低垂着头,他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能瞧出是个清瘦的男子。

待到得近前,那男子抬头看来,桓澈发现自己根本不认得此人。

桓澈命人封住了断崖左近的所有路口,回头道:你后头那两桩要求,父皇是不会应允的,尤其是第二条。

你若识相,便领了官职,交出你手中所有,这便算是两厢事了。

你是海寇出身,想来作奸犯科的勾当也做过不少,你自己也说你满身罪孽。

你本就是要论罪施罚的,如今算是用你手里的东西赎罪消灾。

陛下无非是忌惮于海寇势力,欲令我一无所有。

但没有我,也还会出现新的寇王,这般并不能剪除威胁,相反,有我在,能最大程度牵制海寇。

桓澈笑道:但你太过狂傲,你认为朝廷当真能容忍一个能在海上呼风唤雨却又桀骜不驯的寇王?看来殿下尚未想通个中关窍,那我们只能下回再谈。

放我走,不然我就把他推下去。

宗承看向那跪在地上的男子。

宗承看桓澈毫无反应,笑道:看来殿下还不知他是谁——殿下可还记得当年曾着人往倭国找寻一个名唤周学理的人?倏忽之间,桓澈顿了一顿。

周学理不是容容姐夫周学义的胞弟么?当年容容再三托他查找周学理的下落,但他找了两三年,迟迟无果,后头也就渐渐淡忘了此事。

怪不得他找不到周学理,原来他落入了宗承之手。

宗承见桓澈盯着周学理看,知他在想甚,继续道:在这等事上,我弄虚作假也没甚意思,殿下若想确定他的身份,不如问他几个问题,看能否对上。

桓澈立了片刻,淡声道:不必了。

你放了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我再坐下来好生磋议。

你可放心,我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宗承却是不为所动:殿下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劝说陛下答应我的要求,二是领兵来拿我。

但殿下若敢冲来,我便推他下去。

至于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宁可跳崖。

殿下可想好了,我手下的海寇、匠人,只听我号令,我手里那些富可敌国的资财,也只有我才知藏匿之处。

我死了,朝廷一分好处也捞不到。

桓澈静默须臾,提出他一人上前去,他们再就前事好生交涉。

宗承应下。

桓澈一步步靠近,在距宗承只有五尺之距时,猛地扬起手。

山风劲吹,一捧淡黄色粉末倏然散开,霎时朝宗承等人面门袭来。

宗承眸光一沉,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拽起周学理就往悬崖下推。

桓澈上前去拉周学理之际,宗承却忽而调转方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往断崖边沿拖拽。

第一百零八章匆忙赶来的顾云容隔着老远就瞧见两人在断崖边拉扯,直是看得心惊肉跳。

她往断崖边沿疾步赶去时,又见两人竟是就地厮打了起来,看得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宗承仍是先前在她面前那副易容模样,因此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一面疾赶一面扬声喊了句住手,用的是她的本声。

两人听见都是一顿,齐齐回头看来。

桓澈沉容高呼一声回去,宗承深深看她一眼,没有言语。

停顿也只是一瞬,两人很快又缠斗一处。

顾云容切齿,就算是两厢没谈拢要打斗,是不是也应当换个地方!在断崖边互殴,这是不要命了么?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近前时,崖边一块土层忽然塌陷,两人同时往下滑去。

在场众人都是一惊。

起先还不敢轻举妄动的两边人马,见状纷纷上前去救自家主子。

顾云容也下意识伸手去拉。

两人却异口同声命众人皆退后,又转向顾云容,让她往后撤步。

桓澈倏地目光一沉,趁着打斗间隙,自袖中取出一物。

顾云容但觉眼前寒光一闪,下一刻就见他一把刺向宗承。

宗承迅即躲开,又回手攻来。

两人都长年修习剑术搏战,功夫不相上下,此时又都愠怒冲顶,互不相让,一时打得难分难解。

拏云素性沉稳,但眼下却是看得急了。

两人打在一起,他害怕误伤,也不敢出手,但若是一个不慎,殿下摔下去,若是出了意外,他万死难辞其咎。

他真不知殿下如何想的,为何要争这一时之气!他更不知宗承这是怎么了,分明平日里最是八风不动的人,为何会做出此等过激之举!拏云焦灼四顾时,忽然瞧见顾云容,脑中灵光一现,惊呼道:您这是怎么了?!一嗓子中气十足,草木皆震。

桓澈与宗承两人同时停手,不约而同看向顾云容的方向。

顾云容立时抚额弯腰,满面痛苦之色。

桓澈即刻抽身,朝顾云容奔来。

宗承也自地上起身,尾随而至。

桓澈一把抓住顾云容的手臂,急问她怎么回事,是不是头疼云云。

顾云容顺势靠在他怀里,牢牢握住他手腕。

她侧头,暗暗朝握雾拏云两个打眼色,两人会意,闪身而动,一个去拉桓澈,一个去擒宗承。

宗承早有提防,瞬移如电,霎时绕到了桓澈身侧。

桓澈亦反应迅速,突然出手控住他手臂,将他整个人往崖边拽去。

宗承顺手一带,说了句云容松手,大力拖引桓澈。

顾云容气力耗不过这两个,被迫松力。

她才一松手,就陡见两人推搡打斗之间,一道滑了下去。

她彻底愣住了。

四周一瞬阒寂。

一息之间,又峰回路转,两道钩索几乎同时钉上崖畔。

顾云容一喜,忙上前,往下伸手。

她心中焦灼混乱,顾不上细看,等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用力后拉,才发觉不对。

衣袖不对。

这不是桓澈的衣裳。

她心中惊疑时,对方已经凭借惊人的力道与矫捷的身手,探上来小半个身子,但尚未完全上来。

拏云急朝顾云容喊道:快推他下去!顾云容对上宗承一双黧黑的眼眸,顿了一顿。

宗承居然也停了一下,目不转睛盯着她。

拏云转去侧面,趁着宗承停顿的空当,以飞镖割断了他勾挂在崖边的绳索。

顾云容顿时感到宗承身子坠了一下。

没了绳索作为依托,宗承一手扒在崖石边,一手被顾云容抓着,身体几乎完全悬空。

顾云容只要扬手一推,就能将他推下深渊。

宗承面上无惊无惧,也没有一丝恳求之意,只是那般不错眼深凝着她,目光里是化不开、理不清的万端情思。

仿佛弥雾的暗夜,迷蒙缭绕中一团不见底的深黑,包容万物,却又隐在一层迷障之后,看不真切。

不知是否性情使然,即便到了生死一刻,宗承也依旧神容平静,稳如山岳。

山风吹袭,宗承身上袂摆猎猎作响。

桓澈上崖时,正看到顾云容委决不下的一幕。

可惜他此刻双手都撑在崖边,身体亦是悬空,无法将宗承搡踢下去。

桓澈眼下恨不能将自己的绳索也割断,看顾云容会不会松开宗承那一头转而来拉他,但他理智尚存,到底没做出那意气之举。

他一面在手下人的拉扶下往上攀爬,一面留意顾云容那边的动静。

拏云完全能想象到殿下此刻心里有多酸,但他们谁也不敢去碰太子妃,万一不慎令太子妃滑下山崖,他们这颗脑袋就不用要了。

顾云容的犹豫也只是几息,随后很快做出反应。

她容色一敛,五指握紧,开始竭力拉宗承上来。

她另一只手也抓住宗承的手臂,大力后拽。

宗承见状,反而僵了一下。

他沉默低头,借着顾云容的力,迅速攀跃上来。

夏日汗多,才不过片刻工夫,顾云容只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还好宗承足够敏捷,不然时间一长,两厢打滑,很是麻烦。

顾云容正欲收回手,却不意被宗承反手抓住。

地上那个被缚的人就是你早先找寻的周学理,你帮我离开,就可以将周学理带走。

宗承低声道。

顾云容又惊又疑,宗承既然来此,应当表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眼下又为何要借她襄助离开?桓澈几乎是飞冲上来的。

在他距顾云容三步之遥时,宗承忽而挡在前面,一把细长匕首横在顾云容脖颈上,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划下去。

他侧了侧身,调整了执刀的角度。

桓澈止住步子:你不是总时不时表露出对她的觊觎么?真忍心下手?宗承笑道:人被逼急了总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殿下莫非没听过有句话叫‘事急无君子’?况且,我本也不是什么君子。

桓澈沉容盯了对面片晌,挥手命拏云等人后退,让宗承下山。

宗承挟持着顾云容走出三丈远时,桓澈让宗承放了顾云容,但宗承并不肯,表示要等他安全下山再放走顾云容,并且不准他派人跟着,否则他对顾云容不客气。

桓澈立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宗承等人消失在视线里。

他迎风而立,衣袍鼓荡,一双幽深眼眸中黑沉一片,酝蓄风暴。

等估量着已脱离桓澈的视线范围,宗承见顾云容镇定自若,持刀的手忽地一压。

顾云容骤觉颈上一凉,心头一惊,低头看去,却见自己脖颈上并无伤痕。

宗承低低一笑:这刀根本没开刃,我怎么舍得当真拿刀锋对着你。

他适才太紧张了,竟然没能瞧出。

亦或者,瞧出了却怕我会失控伤了你,所以仍是放我离开。

不过,为了逼真,我们还是得演下去。

说话间,又绕臂,虚虚环住她裸露在外的玉白娇颈。

顾云容一头往山下行去,一头问他为何劫持她。

这答案显而易见,我想全身而退。

但你将对峙之处选在这里应当是有深意的,我不信你没有料到自己可能会被他逼到跳崖的境地。

若是我今日没有出现,你待如何?宗承垂眸看她:云容,有些事何必细究根底。

不过你若是定然要问,我也可告与你知道,想不想听?男人语声轻柔,低语似呢喃,热息拂在她耳后,撩起她一缕细软碎发,酥酥痒痒。

顾云容即刻侧头避开他的气息:头先欠了你不少人情,如今算是……你倒是想得美,这可不算还上人情,我给予你与太子的襄助远超你今日的帮忙,所以两厢无法抵消,你仍是欠着我的。

顾云容缄默少顷,道:那若是我能帮你促成此次交涉呢?宗承一顿,问她意欲如何促成。

顾云容实话实说: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觉得总会有用的。

其实他也是要开海禁的,只是这话由你说出来,而且是以要求的方式说出来,他就很难答允。

他若当真想应下你的要求,自有办法,眼下说陛下不允,不过是要寻个借口搪塞你。

所以我只要说服他,就能促成交涉。

宗承忽地收臂拥住她,下巴在她颈侧蹭了蹭:小小年纪,想得倒深。

顾云容说的半分没错,其实太子就是在糊弄他。

太子只想日后腾出手来再去筹备开海禁之事,并且不愿被人指着点着要求要如何如何。

顾云容沉容,旋身躲开,却又被他抓住:还没下山,我们还有一段同路,等到了山脚下,我再放了你。

不知是否因着天气炎热,顾云容走了不多时就觉着有些晕眩。

宗承看她步履缓慢、精神委顿,问她可是身子不适。

顾云容只摇摇头,继续前行。

到得山麓,宗承依旧不放顾云容,又让她跟着他再行五里路。

顾云容此刻又晕又倦,停步不走,让他自行离去,她要在原地等待桓澈。

宗承慢慢放下匕首:云容当真对太子情比金坚?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后来查过你与太子的事。

在太子主动贴上你之前,你似乎统共也没跟太子见过几面,而且你还曾跟太子闹过几次,几乎分道扬镳。

直至皇帝欲立你为衡王妃,你还在犹豫着嫁与不嫁。

我怎么瞧怎么觉着你对太子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日久生情,所以太子总跟我说你们感情如何如何好,我真是不太相信。

顾云容微垂眼帘:我确实对他爱慕非常。

我先前心结难解是真的,但对他有情也是真的。

大约那种一路看着他伶仃孤独,看着他披荆斩棘的别样情意是难以磨灭的。

顾云容抬眼看宗承讶然看她,知自己走口,岔题道:你快走吧,他一会儿追来你就走不脱了。

宗承凝睇她片刻,想问问她方才救他是否全因想还人情,但嘴唇翕动几下,终是没问出口。

他许久未见她,方才只盼着下山的道路能长些再长些,一辈子走不到头才好。

如今要分离,总觉有千言万语要与她说,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不仅不知说什么好,他在她面前还总有些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的局促。

他当年称霸海上一跃登顶时,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有对着一个姑娘不知所措的时候。

这感觉陌生,甜蜜,又苦涩。

这感觉大抵注定是不属于他的,就好像顾云容大抵注定是不属于他的。

宗承思绪百转时,桓澈与其身后的一众官兵已经遥遥在望。

他原已走出几步,却又蓦地回头,冒险冲回到顾云容身畔,凑到她耳际低语几句。

顾云容惊诧看他,他浅浅一笑:后会有期。

顾云容想起她又忘了问他当初究竟是如何认出她来的。

她今日就是易容出宫的,正好现问一问。

但眼看着桓澈已逼近,便没有耽搁他脱身的时间,到底忍住了。

桓澈将顾云容带回去之后,对着她的脖颈仔细检视一番,确定没有伤痕,这才松开她。

随后他就开始盘问宗承都跟她说了什么。

顾云容道没什么,桓澈并不相信:他走之前还凑到你跟前低声耳语来着。

顾云容觉得那些话没必要告诉他,只是道:他那是跟我说,你若仍想促成交涉,就跟他再行约见,他此番就是专为此事来的,暂且不会离京。

她看桓澈面色狐疑,担心他追问不住,打岔问他方才是不是疯了,居然跟宗承在断崖边动起手来。

桓澈道:你以为那断崖下面当真是万丈深渊?顾云容一愣。

从那上面掉下来根本摔不死人,那断崖实质上只有十几丈高,下面是个水潭,有功夫在身的人,即便在毫无准备的状况下被人推下去,也能毫发无损。

你当宗承真会为了促成交涉而搭上性命?他精明得很,以性命相要挟,不过是为了给我施压。

宗承若真掉下去,我抓他还方便些,所以拏云后来得了我的授意,当时让你松手。

桓澈不断揉搓她双手,将她抵到盘龙云柱上,方才翻搅了一路的醋意此刻终于一股脑涌上心头,语气也透着些阴阳怪气:来,你好好与我说道说道,你究竟为何救他?嗯?顾云容正容道:我欠他人情。

而且我觉得他活着比死了强,对百姓对朝廷俱是如此。

若他不是真心想要自新,这些年来不会一直为开海禁之事奔走。

我知道朝廷其实是忌惮他,欲借除他除掉他背后的势力,但与其杀他,不如怀柔。

就好像朝廷在哈密给当地头领封王一样,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就成。

海寇除不尽,灭不如治。

因着后宫不得干政,顾云容从前极少在桓澈面前表露自己的政治见解,眼下实在有感而发。

桓澈注视她少顷,道:你说的这些,我知道。

交涉不可能一朝促成,我只是想争取更多,我有我的打算。

毓宁宫。

甄氏停笔,将才书就的信审视一番,折好起身。

她去到乾清宫给皇帝侍疾。

贞元帝已经睡下,她等汤药稍凉一些,轻声唤他喝药,但贞元帝并无反应。

约莫是睡沉了。

甄氏命左右内侍暂且出去,让陛下再休息片刻再伺候汤药。

等殿内只剩下她与贞元帝两人,她对着龙榻上熟睡的天子望了须臾,慢慢自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捏在手里,犹豫不决。

第一百零九章忽闻外间内侍齐声呼小爷,甄氏惊了一下,又将手中物件揣了回去。

桓澈入内时,瞧见殿内连个宫人内侍也无,将守在外面的几个内侍训斥一通,召进几个内侍,命好生守在榻前。

他冷眼扫视甄氏,上前查看过父亲的状况,转而将甄氏叫了出来。

他问起她将顾云容引去卢师山的事,甄氏道:妾身只是偶然听说了殿下再度去与宗承商洽的消息,害怕殿下有危险,思来想去,殿下兴许只会听太子妃的,这便去与她说了,想让她去将殿下劝回来。

桓澈不语,只是对着她冷笑。

甄氏见他这般神色,顶不住,又解释道:妾身觉着倭王此人奸狡,殿下不应当再三与他亲自斡旋,直接遣将调兵拿了他便是。

桓澈冷淡道:我不管你有何种理由,你不安分又自作聪明,不如换个地方清醒清醒。

甄氏大骇,连道她确实是诚心投靠他,桓澈冷然道:诚心?那你方才独自在殿内作甚?诚心与否,你自己心中最清楚。

你好自为之。

甄氏惶遽望他,想问问他此话何意,但他没有解释的兴致,转身径直走了。

桓澈回来时,顾云容已经睡了一觉。

她听见有人进来,困得睁不开眼,往床内侧滚了一圈,让开外侧的位置,嘴里含糊道:我做了一碟牛乳蒸饼,特地为你留了几个,你最好吃完,不然明儿就坏了。

桓澈本想回来跟她好好说说话,眼下见她竟然睡得这样早,还没说上几句话就酣然入梦,郁郁坐到床畔。

他慢慢梳理着思绪。

其实他跟宗承都知道,无论是第一次交涉还是第二次交涉,都不过是双方对彼此的试探,他们两人皆清楚,他们不可能因着一两次商谈就说服对方。

他也深知宗承不可能答应将自己的全部身家拱手奉上,他在断崖上说让宗承交出所有,不过是给个还价的余地。

他原本的打算确实是掏光宗承的家底后杀之,但后来从大局上考量,觉着这不是最好的解决法子。

况且梁王外逃倭国,若欲将其斩草除根,则宗承是一把最好的剑。

桓澈除了衣袍,躺到了顾云容身侧。

他抱她在怀时,隐约听见她呓语,凑近去听,但闻她口中含混道:阿澈你是不是傻了,在断崖边打斗,都不知危险么?难道你想跟你的……殉情不成……桓澈没能听清她中间说甚,只知是三个字,探头贴唇在她耳畔:你说我跟我的什么殉情?顾云容翻了个身,不再梦呓。

桓澈轻哼一声,忽然想起顾云容说的牛乳蒸饼他还没吃,不想辜负了她的好意,披衣起身,命人去将饼端来。

他吃剩最后一个时,顾云容起来喝了半杯水,困意消散不少,扭头见他独自坐在桌旁闷头吃饼,不禁一笑,掇来个绣墩坐到他身边,问他味道如何。

桓澈瞥她一眼,静默片刻,再度询问宗承今日临走前究竟跟她说了什么。

顾云容观他神色郑重,想了想,道:我不与你说,是觉得似乎没什么必要。

不过你若真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我不想让你心里存着个疙瘩——他与我说,让你别白费气力,他是绝不可能交出他所有身家的,他更愿意将那笔巨额资财交给我。

我觉得他约莫就是那么一说,他将来娶妻生子,自有人去继承他的家资。

甚至或许他临走前故意在你面前与我说话,可能只是为了气你一气,说的什么并不重要。

桓澈吃完手里的蒸饼,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我与他的事,你不要插手。

顾云容忖量一回,还是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她觉得可以让宗承将给朝廷的好处再往上加一加,加到一个合适的数目,双方都接受,这笔买卖就可以谈成,开海禁之事,对外只说是朝廷新政便是。

我大致也是这般想的,桓澈打横将她抱起,但具体的,可能要更复杂。

顾云容才被他放到床上,就见他俯身压上来,连连推他:这几日都别折腾我了,我近来夏乏厉害,等天气凉快些再说。

你折腾我到四更天,我明儿非得睡一天不可。

桓澈一顿,想起她在断崖上喊头疼的事,问她可是当真身子不适。

顾云容摇头:那是装的。

谈不上不适,就是总犯困,还有些头晕。

桓澈看她确实恹恹,终是作罢,在她颊上吻了一通,让她等着他,他才吃了东西,再去盥洗一下。

然而等他拾掇罢,回来一看,顾云容却又睡了过去。

桓澈眉心一跳,又无奈一笑,上前为她盖好薄毯。

果然嗜睡。

桓澈转日便去找了贞元帝,提出将甄美人驱逐出宫。

贞元帝问及缘由,桓澈径直道:甄美人犯下欺君大罪,罪在不赦,父皇定要严惩。

贞元帝奇道:此罪从何来?桓澈暂不道破,只请父亲将甄美人召来。

待甄美人跪在贞元帝面前,桓澈吩咐身边内侍取来了几瓶药水药膏,回头道:父皇,儿子今日给父皇演个戏法解解闷儿。

他命人按住甄美人,而后唤来两个宫人,低声吩咐几句。

宫人应诺,依次取出药水药膏,在甄美人脸上涂抹一番,又撕扯揉捏一回,最后强按着她在水盆里净面。

约莫倒腾了两刻,桓澈上前低头看了看,命甄氏抬起头来。

她却是半晌不动。

桓澈给两边架着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会意,硬生生擎起她的下巴,迫她仰头。

在场众人皆惊得瞠目结舌。

甄氏的面容竟然发生了全然的改换,脸型倒是与郦氏的完全吻合,五官细看之下也当真有些神似。

不过因着她眼下肌肤上好几处泛红起斑,连那几分神似也消弭于无形。

甄氏极力想要低下头,却因被内侍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她虽垂着眼帘,但知道众人都盯着她的脸看,一时百般羞惧,泪如雨下。

桓澈扫了眼她惨不忍睹的脸,淡淡道:儿子先前特意打探了,这是倭国的一种易容术。

甄氏的容貌原本只是跟母亲有两三分相似,在易容术的改换下,就变成了七八分。

只是这种易容术短期内使用无害,长期使用,会毁蚀肌肤。

她那张美人皮下的真容,实则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

贞元帝震惊之余,盯着甄氏的面容再三端详,深觉不可思议。

甄氏在贞元帝开口审问之前,垂泪道:陛下,妾身可将功折罪……贞元帝冷声道:你究竟是哪个派来的?甄氏闷声不吭。

正此时,内侍匆匆来报说沈碧音早产,诞下了一个男婴。

贞元帝知道甄氏这桩官司一时半刻了结不了,这便命人将她暂押。

沈碧音产后不多久就嚷着要面圣,贞元帝传命将她与新落地的婴儿一齐传来。

沈碧音一见到贞元帝就直挺挺跪下,请求赦免她与孩子的死罪,缘由也十分简单,皇室孙辈凋敝,如今只有一个劭哥儿,还是个郡王世子,万事子嗣为大,法度之外,还有人情与实情。

顾云容正好来寻桓澈,立在殿外候着时,就听沈碧音言辞越发激动,连对桓澈道:太子妃迟迟无所出,殿下何必对自己侄儿这般狠绝?说不得殿下将来还要在侄辈里挑一个养在膝下……顾云容听着,忽然又开始头晕,被身旁宫人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

第一百一十章桓澈微微冷笑:你怕是嫌自己活得太长,就凭着你这番不逊之言,够赏你五十大板了。

沈碧音正说到激动处,直道自己不过是实话实讲而已。

桓澈神容冽冽:所以照你的意思,皇室主支的血脉是要断了,只能从旁支里面抱养子嗣继统?你这难道不是在诅咒皇室主支后继无人、诅咒父皇社稷不稳么?沈碧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又忽而惶然,懊恼自己方才口无遮拦。

她先前不过是个深闺小姐,对官场朝堂知之甚少,她只是依照自己一贯的认知,认为子嗣最大,她如今有了这个孩子傍身,就可以性命无虞,甚至说不得还能捞来一生富贵。

但她转念想想,她如今确实攥着孩子这道护身符,而且孙辈里此前的确只有一个劭哥儿,不论如何,形势对她还是有利的。

这般想着,沈碧音重又挺起了脊背。

桓澈转首对贞元帝道:父皇,儿子的提议便是先前说的,还望父皇慎重考量。

贞元帝扫了眼地上跪着的沈碧音,以及内侍怀里抱着的男婴,慢慢喝茶,并不言语。

沈碧音等了半晌也没等见皇帝出声,渐渐浑身僵直,面容紧绷。

太子方才与皇帝说,要以她的孩子为饵,钓梁王上钩。

梁王虽则凶戾暴虐,但也是多年无子,不可能对于自己子嗣的死活无动于衷。

沈碧音手心濡汗,担心皇帝当真采纳太子的提议。

不知过了多久,贞元帝才慢慢开言道:先把那婴孩抱来给朕看看。

内侍应诺,将孩子抱上前去。

早产儿瘦弱,民间又素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贞元帝侧头看了眼就皱了皱眉,命太医来给瞧瞧,尽力将这孩子保住。

他瞥了眼沈碧音,思量一回,命管事先将沈碧音带去乾西五所,暂在那里安置。

沈碧音闻言一惊,兜兜转转,她怎就跟她那落魄堂姐住到一起了?她先前还奚落了沈碧梧一通,信誓旦旦说自己将来必定会有个好前程,这要是住到乾西五所去……还不被沈碧梧寒碜死!桓澈看沈碧音满面惶遽之色,冷冷一哂:若是没记错的话,沈姑娘此前还哭诉如何如何想念堂姐,如何如何为堂姐不平,眼下得与堂姐住到一处,不高兴么?沈碧音僵笑:高兴,高兴,怎会不高兴……桓澈冷声道:那怎不谢恩?沈碧音眼里蓄着泪,撑手叩头。

桓澈从殿内出来时,听宫人说顾云容曾来找他,问她人在何处,宫人行礼道:回小爷,娘娘此处等了片刻见您不出,又觉头晕,这便回去了。

桓澈攒眉,当下赶回了东宫。

他瞧见顾云容时,她正靠在引枕上吃果子。

看到他来,她笑吟吟招招手:沈碧音的事了了?我去寻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把周学理送到何处去了?怎么那日回来之后,我都没有听说他的消息?顾云容拈起一颗樱桃道。

桓澈未答话,先问了她身子可还有不适。

顾云容道:其实也没什么不适,就是天气热,站久了有些晕眩而已——你快说,周学理人呢?原是为此来寻我,我还道你想我了,桓澈坐下来斟了一盏茶,我本是要将他送回杭州周家,但周学理竟是不肯。

顾云容一愣,问他为何。

周学理约莫是这些年在外漂泊,经的见的多了,眼界跟从前不同了,如今不愿回乡种地,只想留在京师,混个样子出来。

他请求我帮他谋个出路,我本未想好将他搁哪儿好,后头他自己请求去握雾手底下办事。

他说他这些年学了好多本事,文章策论上面许是不行,但武略上面还是能帮上忙的,旁门左道的东西他也会一些。

我思前想后,便应了下来。

眼下已将人交给了握雾,让他好生教教周学理规矩。

顾云容点头:这般挺好,我听阿姐说,周学理先前好高骛远,一无头脑二无人脉,只是空想发财。

如今肯脚踏实地做事,想来阿姐跟姐夫知晓,应当欣慰不已。

桓澈垂眸啜茶,少刻,道:周学理留京,更要知会周家那头,不如容容给内姊去封信,告知这边状况,也好让周家人安心。

顾云容唇角一扬:再好不过,我正好想念阿姐。

我这便去写信。

那日从卢师山回来之后,宗承就再度回到了此前跟桓澈两度交涉的庄上,吃喝照常,甚至还出外赏景纳凉,仿佛之前的剑拔弩张根本未曾发生。

桓澈这段时日也没有来着人拿他,两厢暂且相安无事。

是日,宗承躺在摇椅上乘凉,看了韦弦递来的密信,随手将信揉了:梁王还在做着春秋大梦呢。

韦弦不知大人是怎么个打算,也不敢吱声,只是想起周学理的事,觉着委实可惜了,周学理好歹也算是个人质,如今就这么放走了,他们手里便少了个筹码。

宗承只扫一眼就能大略猜到韦弦在想什么,笑了一笑。

他着韦弦取来纸笔,一封信挥笔立就,命韦弦递出去后,回屋换了身衣裳,带了几个随从出门去。

夏日炎炎,京郊游人不多,他出外采了些山花,又四处转了一遭,直到日暮时分方回。

他甫一回去,就又来了一封信。

他拆看罢,轻声道:有些人可真是靠不住,偏还总爱自作聪明。

梁王很快就得知了沈碧音怀了他骨肉的事。

他怎么想怎么觉着这是个恶意玩笑,但又不得不相信,因为那封知会他的书信是宗承的手下给他送来的,而书信上的字迹,是他父亲的。

他此前出于风流本性,也为了让沈家父女死心塌地为他做事,的确要了沈碧音,但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若是沈碧音那个时候怀上,现在孩子都能满地爬了。

而以预估的沈碧音产子日期倒推,她怀上的时间应当在去年的九、十月间,那个时候他正在为于思贤的围剿头疼。

而且若他没记错的话,他去年六月之后,就没有跟女人交欢过。

所以哪儿来的儿子!梁王横生一种莫名其妙被戴绿帽的感觉,切齿不已。

沈碧音那贱人的孩子还不晓得是跟哪个苟且生下的野种,居然算在他头上!更可恨的是,他父亲竟以那个野种为威胁,让他归国领罪,说他现在迷途知返,还能网开一面,若是执迷不悟,先宰了他儿子,再着人去倭国拿他。

他还不能说出认为那孩子绝不是他的缘由——他要如何说出自己的难言之隐?只是他觉得有一点有些怪异,他当时是让太医诊视过的,那么太医就有可能将之告诉他父亲,按说他父亲应当是知晓他被猫咬了的事的,然而从信上来看,他父亲好似一无所知。

梁王心中郁郁,将屋内陈设砸了个稀烂,转回头怒冲冲回了一封信。

桓澈又与宗承定了个碰头的日子,并表示自己这回不会带兵士去围他。

见面前夕,淮王约桓澈出去吃酒。

淮王在宫外住着,自打桓澈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后,兄弟两人就极少觌面。

淮王好容易逮到弟弟有了空闲,不由分说将他拽了出来。

酒过三巡,淮王见弟弟仍是闷闷不乐,问他是遇见了什么烦心政务还是又跟媳妇置气了。

什么叫‘又’,我跟容容一直都和和美美的。

桓澈不满道。

淮王直是笑:成成成,你们一直和和美美的。

先前跑来我跟前使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不知是哪个。

赖着不肯走,让我传授讨好姑娘秘诀的也不知是哪个。

桓澈不语。

淮王又绰趣他几句,不无感喟,搭着他的肩拍拍他,大着舌头道:一晃这许多年过去了,如今你已是皇太子。

我先前还担心咱们兄弟因此两个生分了,如今瞧见你这模样就放心了,看来咱们哥儿两个还能跟从前一样,如手如足,灼艾分痛。

桓澈转眸看了淮王一眼,忽道:但愿能跟六哥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淮王笑个不住,借着酒劲儿打了弟弟后脑勺一下:瞧你那德性!怎生跟个娘儿们似的,这般多愁善感。

咱们哥儿俩自小就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民间百姓家的弟兄怕都没有咱们这样的。

桓澈低叹:方才不过有感而发而已。

淮王大力摇晃弟弟:怎么,谁背叛了你不成?告诉哥哥,哥哥给你出气去!桓澈摇头,微微浅笑,仍旧与淮王对饮。

宗承此番与桓澈碰面之后,没有先提交涉之事,而是说起了此前顾云容在京郊杏林遭遇刺杀之事。

想来殿下还记得那件事,宗承道,殿下之后可曾再查过那件事?桓澈冷然道:那件事不是已经查出结果了么?那人如今潜逃在外,等捉拿归案,自是要新账旧账一起清算的。

可我后来见到梁王,问起此事,他却是满面茫然,说并非他所为。

桓澈微微倾身:依你之言,那件事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我只是如实陈说我所闻所见。

不过梁王确实对云容极是迷恋,他因云容之故变成那般,后来提起云容,面上非但不见半分阴厉之色,反而满溢贪慕。

桓澈大致能想象出梁王那色眯眯的眼神,眸光陡寒。

看来殿下也并未查出旁的线索,宗承叹道,那我再着人好生查查。

两人方要切入正题,忽有内侍来给桓澈传信说陛下让他回宫一趟。

桓澈问那内侍陛下传召所为何事,内侍只道不知,又请桓澈快着些,说陛下那头正等着。

桓澈只好起身,对宗承道了回头另约,领着一众从人拂袖而去。

宗承睇了眼桓澈的背影,亦起身转去书房。

桓澈才出庄子不上一里,马车遽停。

他待要问拏云出了何事,就听见外间传来一阵兵刃相交声。

他掀帘一瞧,但见一群蒙面刺客从四面涌来。

剑影锋刃,灌注天光,映出刺目寒芒。

桓澈意气自若,眸如沉渊。

顾云容一直等到近初更也没瞧见桓澈的人影,觉着有些不对劲,按说桓澈不应当跟宗承磋商到此时还不归,再过一刻就要夜禁了,皇太子虽然不必考量什么犯夜之罪,但这个时辰还不回,莫非是宗承留他共进晚膳了?顾云容才拽回跑偏的思绪,就见握雾匆匆来报说,殿下今晚兴许不回了。

顾云容有些懵:为何不回了?是想今日将事谈妥,还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事?第一百一十一章握雾听顾云容问出一连串问题,一时间也不知如何答她。

他思量一回,斟酌着措辞道:殿下今晚约莫会宿在皇庄,娘娘尽可放心。

殿下是临时有事,但具体是何事,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殿下说待他回来,自会跟娘娘说。

顾云容沉默须臾,点了点头,命握雾退下。

她坐下自思自想半晌,长叹一息。

她能瞧出握雾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她总觉得桓澈是出了什么事,或是碰见了什么麻烦,但既然他选择在外盘桓,那便自有他的道理。

观握雾神色,桓澈应当并无危险,如此便好。

桓澈立在院门口,隔着浓深夜色,冷冷睇着躺在藤椅里的宗承:你当真不知那群刺客的来历?不知。

殿下真当一应见不得光的事我都知晓?这可说不好,更甚者,说不得那群人就是你指派的。

宗承慢慢给自己打扇:殿下绝顶聪明,为何不想想,这群刺客倘若当真与我有干系,我就应当避嫌,何必在殿下才出门不足一里地的时候就动手呢?殿下怀疑我,我还怀疑是殿下自家雇的刺客,演了一出戏,就是为了栽赃到我身上,好拿捏我。

你一个海寇头子,身上可做文章的地方还少么?我何必大费周章?宗承不以为意:不是你也不是我,那就是旁人做的,殿下自去仔细查证便是,何必来我这里浪费工夫?桓澈示意拏云将那群被俘的刺客带进来,回身道:这群人姑且放在你处,待我明日着人来提。

宗承转头打量了那群半死不活的刺客,道:殿下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群刺客已经不剩几个活口了,赶明儿若全死了,殿下是不是就要说是我杀人灭口?如今虽已夜禁,但谁人敢阻殿下大驾?殿下现在回城,还能送入诏狱,连夜提审。

桓澈置若罔闻,到底没有改意,将那群刺客扔下,领着一众护卫,飘然而去。

宗承扫了眼院中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刺客,皱了下眉:竟然把这群夯货扔在我院子里,敢怕是报复我先前挟持云容之举。

他命人将地上的刺客收拾了,不论死的活的,都抬到库房去。

待到院门重新掩好,他躺回藤椅里,慢慢思量前后。

他方才正在书房坐着,忽听人来报说太子去而复返。

及至他出门查看,就瞧见一脸霜寒的太子立在院门口,说他今日从他这里出来之后就遇见了埋伏的刺客,后头着人去略略查了一番,这拨人似乎与他有关,跟着便质问他可知这是怎样一回事。

他怎知是怎样一回事。

何况,他如今正在跟太子磋商海禁之事,太子死了对他又无甚好处。

太子自己当然也是知晓这些的,眼下故意这样说,不过是拖他下水,顺道寒碜寒碜他。

至若那群刺客的来历,他一时半刻还真拿不准。

他凝思少顷,眉头微拧。

他心里忽然有个揣测。

一个大胆的揣测。

只是需要时间彻查求证。

桓澈在京郊有三处皇庄,他今晚就打算暂且在其中一处安寝。

皇庄乃皇室直接遣人打理的庄田,他此前做亲王时是没有的,后头入主东宫,他父亲便赐了三处给他,增供他日常花销。

庄头见皇太子晚夕亲临,唬了一跳,忙不迭吩咐伴当与庄客们取冰、烧水、备茶果,又要着人去预备肴馔,却被桓澈阻住。

不必了,我不过来歇一晚而已。

桓澈淡声说罢,便转去沐浴。

他选择歇宿皇庄,而不是回宫,是有原因的。

他当时擒住那些刺客时,着人查了半日,不然也不会这个时辰才折返宗承的庄子。

查到的那些蛛丝马迹,令他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要尽快知晓真相,所以决定留在宫外,等候结果。

他不可能将那些刺客带到皇庄来,于是就扔给了宗承。

宗承那里最安全也最方便,宗承为了不节外生枝,会留下那群刺客并妥善安置。

桓澈只叫了两个长随进去伺候浴身,把庄头精心择选的几个美貌丫鬟晾在了外面。

庄头立在门外,心里直犯嘀咕。

皇太子殿下在他们这些下人看来着实怪异了些。

堂堂皇储,身边却只有一个女人。

太子妃迟迟无所出,殿下竟也不肯纳妾,莫非是过于怜香惜玉,恐怕美人伤心?这般想来,殿下应当也是喜好美人的,只是兴许往日皆在宫中,在这上头总是放不开——他听那些被调来皇庄上做事的内官说,宫中有宫中的规矩,虽皇太子不可恣意收用宫女,否则便是品行不端。

庄头搓搓手,心里有了计较,笑得奸滑。

桓澈浴身罢,转去临时收拾出的卧房时,一进门就瞧见两个身披轻纱的女人低头垂手立在床畔。

听见他进来的动静,二女齐齐抬头看去,一见他风神形貌,惊不能言。

二女含羞带怯迎上前来,双颊酡红,细声说要伺候他歇息。

桓澈嘴角微扯。

他忽然想起了他当初赴浙时,万良给他预备的那四个瘦马。

眼前二女原也生得可称貌美,身段也算纤秾合度,只是仍连顾云容一根手指头也及不上。

桓澈平日里便不会多看这种女人一眼,如今心绪复杂,脾性格外阴郁,问了她们是被何人派来的,嗓音凛冽砭骨:滚出去跟你们庄头说,不该管的闲事莫管,他今日既是自作聪明,明儿就挪地方!二女原还臆想着今晚能给眼前这紫府仙人一样的皇太子侍寝,如今遭冷言兜头浇下,绮念全无,吓得面如土色,哆嗦着应诺,慌不择路跑了出去。

桓澈在床畔静坐片刻,侧身躺到篾簟上,幽幽一叹。

他也不知自己何时入眠的,觉着睡的工夫不浅了,睁开眼,天色也不过蒙蒙亮。

他昨日跟父亲告了假,今日倒是不必急着回宫。

又躺了须臾,他起身穿衣。

待他用罢早膳,又等了半个时辰,这才见拏云回来复命。

殿下,您过目。

拏云将昨日所查一应左证呈与他看。

桓澈一一谛视,足足看了两刻。

临了,他又问了句:是否确凿?拏云道:是否当真确切,小人不能保证,但小人已依您的吩咐,尽快尽详地查证。

可我还是不能相信。

昨日那刺杀的手段怎么瞧怎么拙劣,亦且,你调查得是否过于顺利?拏云如实应是,又想说甚,但嗫嚅一下,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即便是久惯谨慎的人,焦灼起来也是难免疏漏。

何况那人若是真有异心,完全有理由这样做。

而今七王之中,五王几同于废,若是暗中除掉殿下,就剩下他一家独大。

最妙的是,还不会有人将殿下的遇刺扣到他的头上,甚至不会有人认为这件事与他有关。

谁让这人自来跟殿下手足情深呢。

但他方才正要说出这些,忽觉不妥,这便闭了嘴。

再是如何,那也是殿下的家事,还轮不上他这个底下做事的置喙。

桓澈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左证,面容深凝。

桓澈当日便将那群刺客带回去鞫审。

刺客里面已经不剩几个活口,昨晚拏云也已去宗承那里连夜审问了,但所获不多。

然而确实所有的可能都指向了一个人,一个最不可能也最可能的人。

只是桓澈总还是觉着这件事哪里不对。

他回宫后,再三思量,还是趁着淮王入宫探望贞元帝的机会,将他叫到西苑跑马。

兄弟两个在西苑盘桓了整整两个时辰之久。

待到淮王出宫时,脸色极是难看。

顾云容见桓澈与淮王跑马回来后就一直沉着脸,问他可是跟淮王起了龃龉。

桓澈屏退左右,对顾云容道:我与容容说件事,容容千万保密。

顾云容心头一震,郑重点头。

沈碧音以为太医诊视之后会将孩子还给她,谁知她在乾西五所住了十来日,迟迟不见有人来给她送孩子。

她沦落至此,起先是有些嫌恶那孩子的,但后头想到可借着这孩子活命,亦且真正生下后母性使然,也便有了感情,如今竟是满心惦念。

她打探几回均是无果,后头就又壮着胆子要求面圣。

可她终究是没能见到皇帝。

桓澈其时正在文华殿,顺道将她宣到了文华殿,警告她安分一些,若是再生事端,不论如何都要办了她。

沈碧音不知自己回去之后又要在乾西五所困到何时,但她眼下也顾不上挑地方,她只想抱回她的孩子。

那个男婴如今暂留太医院,不可能让你抱回去养着。

桓澈冷淡道。

沈碧音听见这话几乎晕过去。

她还以为她的孩子被后宫里哪个娘娘养着,原来竟是在太医院里待着!太医院里一群大男人,怕是连孩子都不会抱,她那孩子原本就是早产儿,再照料不周,非夭了不可!沈碧音不肯罢休,再三要求前去照顾孩子。

但她还没说上几句,就被桓澈身边的内侍架住。

内侍要将她拖出去时,她听见有内官在外通传说陛下驾到,突然高呼道:殿下莫非因着自家无子,就格外仇视别家子嗣?殿下若是不想让皇室主支香火断在太子妃手里,就作速纳几个侧室,不然将来怕是当真要在侄儿里面挑一个记在自己名下。

殿下难道愿意给旁人养儿子?她声音尖细,刻意拔高之下,更是刺耳。

她这几日在乾西五所认识了一个叫夏娘的粗使宫人,闲谈之间得知她原是东宫的女官,后头硬生生被太子妃送到宫正司吃了一番苦头,险些没死在里面,后来便被打发到乾西五所做些粗使活计。

夏娘那日语带讥嘲,说起太子妃无子之事,感慨皇帝如今最挂心的怕就是太子的子嗣之事,若是哪个能令太子纳妾,皇帝一定会对之另眼相待。

沈碧音觉得太子这几年饱尝无子之苦,未曾主动提出纳妾之事,怕只是缺个台阶。

那不如她今日就激他一激,给个台阶让他下来,正好皇帝过来,说不得这事就成了。

这事成了,她也算是有功。

顾云容就立在桓澈身侧给他研墨,听了这番话很有些尴尬。

她不知沈碧音为何忽然攻讦她,明明沈碧音是来要孩子的。

她想到自己目下的处境,又思及她此前为着怀孕所做的一应努力,心下难免黯然。

桓澈察觉到她的异常,牢牢握住她的手,正要着人将胡言乱语的沈碧音拖出去打一顿板子,却见父亲已至,只好先行起身行礼。

贞元帝扫了眼一同过来施礼的顾云容,又转向儿子:那沈氏虽是出言不逊,但择纳侧室确实是当务之急。

朕纵了你这么久,你也该知足了,毕竟子嗣为重。

即便立了次妃,也不会越过你媳妇去,你在担心什么?贞元帝转首看向顾云容,正想问问她对册立次妃之事可是存有异议,忽见她身子摇晃一下,倏然软倒下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桓澈应变极快,一把接住顾云容,稳稳抱起。

他扫视左右,神容凛凛,吩咐内侍速去传太医。

顾云容晕得太巧,贞元帝都觉着蹊跷,但他太了解儿子的脾气,便也暂且打住话茬,没有做无谓之争。

横竖也不差这一时半霎,顾云容总不能一直晕着。

他今日过来,是要查验儿子的功课并询问这几日经筵日讲的状况,因此眼下并不打算回去,只命人端来茶果,坐着等太医的诊查。

他倒要看看,顾云容此番昏厥究竟是怎么个说法。

桓澈始终在旁守着。

待太医入内,他趁着太医切脉的空当,唤来内侍,冷声下命,将沈碧音拖出去杖责五十。

沈碧音一千个一万个不服。

顾云容又不是她气晕过去的,她显然不过是无话可说之下装模作样,装晕了事,太子凭甚罚她?但前来施刑的内侍并不跟她多言一字,拎鸡崽儿一样将她提起来,不由分说按到了春凳上,并周到地拿块破布堵住了她的嘴。

沈碧音起先还含混不清地呜呜几声,后头已被打得浑身战栗,面白如纸,一丝声息也发不出。

但她一双眼睛仍是死死盯着临时安置顾云容的便殿。

她倒要看看,顾云容在太医面前还怎么装!她已被打个半死,却仍撑着一口气,誓要看看皇帝如何处置佯厥的顾云容。

不多时,她隐隐听见殿内传来一阵山呼千岁与万岁的动静,其间似还夹杂着皇帝的朗笑。

她艰难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一个个眉开眼笑跟从圣驾打殿内出来的内侍宫人。

她脑子僵住,一时无法思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是顾云容有了身子不成?随即想想又觉荒谬,哪有说有就有的?顾云容再度醒来时,头脑混沌俄顷,才恍然发现,她正躺在一张架子床上。

她睁眼对着紫绡流云帐顶愣怔,隐约听见桓澈的声音自外间传来,跟着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声轻之又轻,不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她转头望去,正撞入一双幽深邃宇。

她与他目光相碰的瞬间,觉出他目光中漾出一抹惊喜。

他疾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问她可还有甚不适。

顾云容看他面容紧绷,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他的手,哭丧着脸问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不然为何会忽然昏厥。

桓澈一顿,笑说让她莫胡想。

顾云容闻言越发提心在口,紧张道:你实话与我说便是,我挺得住……那我说了,你不要激动过甚。

顾云容与桓澈手掌相贴的手心已被细汗濡湿。

面上却是强自镇定,郑重点头。

桓澈凑到她耳畔,轻声道:我们有孩子了。

他侧过头,见她呆愣愣的,他与她说话她也无甚反应,低笑一声:吓傻了?我听人道一孕傻三年,现在就傻了,往后可怎么好?顾云容抓住桓澈的手臂,一双明眸睁得溜圆:不是哄我的?我哄你作甚,桓澈与她额头相抵,我哪有胆子哄你,我还想多活几年。

顾云容捏起拳头在他背后轻打一下,又遽然百感交集,引身舒臂拥他,哽声哭起来。

桓澈不住柔声安抚。

他从前以为自己在母亲过世后心底很难再柔软起来,但后来他却一再在怀里这个姑娘身上倾注柔情,这约莫就是所谓冥冥中自有天定。

桓澈将顾云容送回东宫后,转去寻贞元帝。

贞元帝方才摆驾回宫之前,交代他将顾云容料理妥当之后,过来见他。

贞元帝听见小儿子给他行礼问安,抬头打量他几眼,笑道:果真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打小老成,心中有十分喜怒,面上也不定能露出一二分。

似眼下这红光满面的模样,还真是少见。

贞元帝又谐谑儿子几句,话锋一转:关于沈碧音产子之事,你如何看?桓澈道:儿子依旧觉着那孩子很可能不是梁王的。

贞元帝慢慢屈指轻叩桌面。

当时沈碧音声称有孕时,他就听太医说了梁王被猫咬了要害之事。

但太医也不能十足十笃定梁王就绝对治不好,何况梁王身边应当有倭国间者,间者惯习旁门左道,以秘方治好梁王也并非全无可能,毕竟那猫咬得不狠,梁王的命根子并未断裂。

故而他如今也拿不准梁王的状况,这便未在先前给梁王的信里透露自己已知猫咬一段,是谨慎,也是试探。

良久,贞元帝道:此事暂按下不提,你先想好如何用好倭王那把刀。

桓澈敛眸。

他父皇这态度已经十分明显,沈碧音那孩子究竟是否梁王骨肉,根本不重要,横竖原本也没打算让那孩子活下来。

他父亲应是一早就知道了梁王雇凶杀他之事,只是半分不露而已。

大抵自他父皇知梁王有弑父之心起,他父亲就动了对梁王削株掘根的念头。

那孩子若是梁王的,且是活不了。

在江山社稷与自家安危面前,一个逆王所出的孙儿根本微不足道。

贞元帝瞥一眼儿子的神色,知他已看出了他的心思,一时倒不免扪心自问。

如若换作七哥儿意欲弑父谋逆,他会否仍旧这样不留情面?世事无设若,但他总是觉着,兴许他面对七哥儿时,心肠不会那样冷硬。

宫中消息传得快,一夕之间,太子妃有孕之事不胫而走。

因伤未愈始终无法下地走动的沈碧音听说此事,只觉迎头一个巴掌扇在她脸上,恨得咬牙切齿,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顾云容怎就说有就有了?然而她即刻又想到,顾云容这一胎还不晓得是男是女,若是女儿,仍是白搭。

纵是男孩,能否平安生下来也是未知,女人生孩子可是平生一大关,她先前生子时,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样想着,沈碧音心里总算好受一些。

沈碧梧做活回来,瞧见只管趴着不动的堂妹,嘲弄道:我后头听说了你在太子面前的一番壮观,我也是对你钦佩之至,真是上赶着找死,太子是何等脾性,对太子妃又是怎样的态度,你莫非不知?你死不要紧,不要带累我。

回头太子若是迁怒到我头上,下了阴曹我也不会饶过你!沈碧梧见堂妹不痛不痒,一把揪起她:你不会认为自己生了个孩子就能安享富贵了吧?我告诉你,无论那孩子是不是梁王的种,你跟你那孩子都活不成。

陛下眼下不办你,不过是因着留你有用,等你没了用处,该怎么死还怎么死!沈碧音从前虽嫉恨堂姐,但心里知道堂姐的脑子比她好使,尤其在攸系朝政时局的大事上面。

她听罢遍体生寒,却又特特驳道:什么叫不管是不是梁王的种,那就是……沈碧梧盯着她:妹妹怕是不知,你打小撒谎时就爱左右顾盼,看来而今仍是改不掉这毛病。

沈碧音浑身一抖。

淮王自打那日跟桓澈不欢而散后,就鲜少入宫。

即便入宫,也是尽量避免与桓澈见面。

兄弟两个的疏淡,连贞元帝都觉察了出来。

贞元帝还专程将二人宣至御前,询问根由,意欲为二人调停,但问了半晌,二人均是闷声不吭。

贞元帝无法,只好规劝几句作罢。

约莫贞元帝打算等梁王之事了结后再令诸王各回封地,如今淮王与其余几王一样,仍住在京师的府邸。

这日淮王又去了趟宫里,回府后,一径入了内书房,下命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搅。

日晡时分,他身边大伴程达在外求见。

淮王烦躁道不见,程达隔着门压低声音说有要事要禀。

淮王将程达叫进来后,让他说完赶紧走。

程达仔细掩好门,掏出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书筒递呈上去,请淮王过目。

淮王打开一看,顿了顿,起身问他是何人送来的。

程达摇头,道自家也不知,是门房那边送进来的,说是太子殿下给六殿下的,让六殿下千万亲启。

淮王冷笑:我那弟弟自打坐上皇储之位后,眼里怕就没有我这个六哥了,如今一心只想固位而已。

什么狗屁兄弟情义!在权位面前,一文不值!程达劝淮王消消气,又小心翼翼询问晚膳何时传。

淮王冷冷道了句不必备膳,掣身而出。

淮王又对着手中书信看了眼,确认是梁王的字迹无误。

这封信根本就不是太子所书,而是出自梁王之手。

信上提醒他,说桓澈此人最是虚伪,明面上跟他如手如足,但实际上对他也存着剪除之心,为着除尽诸王,说不得会栽赃构陷,扣个屎盆子在他头上,将他也一并办了。

梁王再三强调,让他早日看清桓澈的嘴脸,又表示自己此番不过是被桓澈设计,这才铸成大错。

末了,梁王委婉询问他可有与他合作的意向。

淮王捏着信在王府内徘徊半日,神色忽坚,往书房回转。

梁王收到淮王回信的时候,已是八月光景。

他见淮王虽则言辞之间仍透踟蹰之意,但整体看来应是已应下,这便舒了口气。

梁王开始筹备归国事宜。

他在倭国的势力跟宗承的远不能比,宗承不知是否得了皇帝的授意,回到国朝之后不久,就开始针对他。

宗承在倭国经营十数年之久,又因无可匹敌的雄厚财力,上至倭国的国王、将军、各路武家诸侯,下至间者、下层武士、倭寇,都有他的势力渗透其中。

宗承要对付一个人实在太容易。

他如今已被宗承逼得做甚都不成,每到一处地方,都被当地的诸侯出面驱逐。

缘由也如出一辙,馆样大人已下死令,不准他在日本国濡滞,一旦发现哪个大名收容他或容他稽留,馆样大人会亲自出手惩治。

馆样大人本就是他们争相讨好的上宾,他们开罪不起。

梁王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被人逼到绝路上的滋味,也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一个非皇室出身的人,能在一个国度有这样大的影响。

他最后辗转到平安京,却又遭到倭国国王的驱逐。

倭国国王显然不愿多管闲事,没有命人抓他,但也同样不肯收容他。

他如今几乎相当于在倭国全境被斥逐,不要说谋事,就连生存都难,如若要继续滞留,只能东躲西藏度日。

如此,还不如冒险回国,横竖他在国朝也还有些许基底在。

乘船离开那日,梁王拜了海陆诸神,祈祷自己能一路顺风顺水,因为算算日子,若是路上遇见风向突变亦或暗流涡旋,至少要耽搁三个月,届时已经入冬,状况会十分棘手。

登舟离岸时,他立在甲板上,回望身后渐渐远去的异域岛国,再远眺前面苍茫浩淼的汪洋银涛,只觉自己如同一叶扁舟,天地偌大,却无他的容身之处。

他手扶船舷,面色阴晦。

他们不让他好过,他也不会让他们好过!捻指间,顾云容已怀胎四月。

先前发觉有孕时,已是怀上一月,她月事确实没来,但月事不准是常事,她之前就曾因月事没来空欢喜过几次,因此这回也未多留意,没想到的确是怀上了。

她安心养胎期间,听桓澈说梁王已动身回国,颇觉意外,她还以为梁王会在海外筹谋个三五年再杀回来,但是眼下算算,他在倭国盘桓的时日不足一年。

桓澈没有解释其中缘由,只专心给她剥核桃。

顾云容托腮看他。

自打知晓她怀孕以来,他就把她当菩萨一样供起来。

她的每日膳食,甚至包括茶水,他都要亲自安排检视,并再三询问太医这个能否吃、那个能否碰。

她后来孕吐得厉害,吐到毫无胃口,他就哄着她用膳,那架势,硬生生让她想起了她阿姊给她那一到饭点就四处乱窜、不肯乖乖吃饭的小外甥喂饭的场景。

之后不知怎的,他又开始每日兢兢业业地给她剥核桃,并将数目严格控制在五个以内,她想多吃也没有。

顾云容侧头,目光在身边男人翻飞的手指上流转。

他非但一张脸生得惊人眼目,就连一双手也生得匀称修长,仿若琼琚精雕,即便是剥核桃这样再寻常不过的举动,由他做来,也悦目赏心。

桓澈娴熟地取出核桃仁,转头喂她时,正碰上她打量的目光,问她在看甚。

顾云容趴在桌上:没有什么,我就是在想,核桃健脑,你总给我剥核桃,是不是觉着我越发傻了,想给我补补。

桓澈没答话,只道:张嘴。

简简单单两个字,经他道出,便是说不尽的清越和润,乐音一样怡耳。

顾云容乖乖照做。

桓澈将手里的核桃仁全部喂罢,这才道:我暂且没觉着你变傻了,至少你还知道对着我发怔,表明还能分得清美丑。

顾云容偏头轻哼:对你发怔才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看要美人,掇把镜子来便是。

桓澈笑着在她鼻尖上捏一把。

两人正耳鬓厮磨说着私话,拏云忽至,在桓澈耳畔低声道:殿下,孔氏已抵京,您看如何安置?第一百一十三章桓澈道:暂且安顿到城外皇庄上,切记不可被宗承发觉。

另,多多调派人手看着孔氏,不可出闪失。

拏云应诺。

顾云容隐约听见拏云说孔氏云云,等他出去,她问桓澈是不是打算拿孔氏胁迫宗承。

顾云容方才吃了几块糕饼,嘴角残留些许点心屑,桓澈拿帕子细细为她揩嘴:原是有此打算,但后头想想,以孔氏相胁,倒不如让孔氏规劝。

顾云容眸光一转:你的意思是,若仍如前以孔氏相要挟,只能一直僵持?非止桓澈,官府这头先前也曾无数次以孔氏要挟宗承,但都收效甚微。

宗承心系孔氏不假,但也总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坚持,他总能以各种法子化解被人以他母亲相胁的不利处境。

所以若桓澈仍用此法,结果很可能是个死循环。

桓澈揽住她的肩:看来还没有当真变傻。

顾云容扭过头不理他。

她倒要看看最后他能跟宗承谈成什么样。

不过她有些同情孔氏,上了年纪不能安享天年,却总是因着小儿子之故,四处奔波受累,还要遭受同乡的白眼。

但她总觉得不论孔氏恼儿子恼成什么样子,总还是对他百般牵念的,终归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孔氏在皇庄临时安顿下之后,拏云依照桓澈的吩咐,前来检视事先让孔氏从宗家捎带过来的物件。

孔氏一一摆陈出来。

拏云扫了眼,沉默一下,道:就这么点儿?孔氏躬身道:回大人,是的,那孽障离家时尚且年少,幼时也跟别家孩童不一样,不能以常理度之。

老身依照大人的吩咐,临前将阖宅上下都搜罗了个遍,但零零碎碎加在一起,统共也只有这么一点。

拏云暗叹莫非果真三岁看八十,叱咤风云的倭王打小就跟旁人不同。

孔氏的安顿事宜是他一手安排的,孔氏的沉静知礼他也是始终看在眼里的,如今瞧见孔氏佝偻着身子给他行礼,不免心生怜悯,请她平身,并嘱咐说往后不必这样多礼。

孔氏道了谢,慢慢直起身:那孽障作孽太多,老身日夜难安,素日为人处世便越发谨慎。

老身这几年还每日为那孽障做功德回向,希望将来能留他个全尸,我也好帮他殓尸回乡。

妥善将他安葬了,我也算是对得住他父亲跟宗家的列祖列宗了。

拏云犹疑一下,道:夫人莫要这样说,宗承也不一定就会死,说不得能法外开恩。

不过夫人得配合殿下。

孔氏缄默,轻捻手中佛珠。

梁王在倭国这近一年间,旁的收获许是没有,易容改装倒是学得精深。

他在倭国被全境驱逐时,本打算用这一招避避风头,但争奈宗承手底下的人始终如影随形,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甩脱,更是想不通那些人是如何一次次跟上他的。

在距离国朝海岸百里时,梁王便换乘了乌艚船,并开始改换自己的形容。

他通过水寨与巡检司的盘查后,顺利登岸。

他在国朝这边还有一些残余的旧部,他事先做了安排,因此登岸后不上一月,他就重新集结了上万人。

此刻已是腊月光景。

转过年来,眨眼间便近二月。

淮王给他传信说,桓澈会在太子妃生产前后分别去一次显灵宫,一为许愿一为还愿,此机可趁。

梁王在先前拿到淮王的回信之后,又与淮王暗中通过几次书信,他发现淮王偏向他的态度愈来愈坚。

淮王还时不时地在信中抱怨桓澈的冷酷刻薄、心胸狭隘,懊悔自己当初看走了眼,不该跟这个弟弟走得近,如今回想,枉费多年披肝沥胆,可悲可叹。

梁王对于这个局面十分满意。

然而他也并不能全然相信淮王,于是他使人打探一番,结果与淮王所言一般无二。

太子确实在二月初时去了一趟显灵宫,因着只是出宫上香祈福,仪仗从简,护卫也不多,但能瞧出皆乃精锐。

梁王派人密切留意宫中动向。

他此时倒是真心诚意地盼着太子妃能顺利产子,如若不然,太子不去还愿,下一回出城还不知是何时。

顾云容临产在即,一日更比一日焦灼。

她此前藉由不同途径,听说了各样关于生产的杂项事,心底对于分娩生出了深切的惧意。

这些时日伺候她饮食起居的嬷嬷还与她说头胎生得会格外不易,宫缩时间长,产道开得慢,落后见她听得面色发白,又宽慰她说,各人体质不同,有些人从破水到娩出胎儿只需几个时辰,说不得她届时也会生得很快。

顾云容觉着这话纯粹是宽慰。

头胎生得快的有几个,何况她如今也不知胎位是否正常——宫缩时候长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胎位不正。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徐氏几乎日日来宫中探望她,现身说法不断安抚,让她宽着些心,但效用不大。

二月十六这日,李琇云入宫探视顾云容。

自打去年夏始,桓澈与淮王的关系越来越僵,如今两厢见面都是各自冷脸,连表面的和气都难以维系。

但这并未影响到顾云容与李琇云的交情。

桓澈起先不准李琇云前来探望顾云容,似是怕李琇云戕害顾云容母子,后头被顾云容缠磨不下,他才勉强答应让李琇云过来,但每回都要派三四个嬷嬷不错眼地在一旁看着,也不准顾云容收下李琇云带来的物件。

顾云容觉着很是尴尬,好在李琇云不甚介意,两人便如同往日一般,时不时聚首谈天。

李琇云看顾云容总是不安地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笑道:弟妹莫要多想。

弟妹是有大造化的人,必能顺顺当当地诞下小皇孙。

顾云容垂眸看着自己高耸的腹部,嘴角溢出一丝浅笑。

自从有了胎动,将为人母的感觉便越发真切,她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与腹中胎儿交流。

有时瞧见腹部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她知是孩子在伸拳踢腿,忍不住轻拍一下,小包消下,随即又换另一处鼓起。

她腹内有时还会传来一连串咕噜声,仿佛有游鱼往来拍浮。

新鲜而神奇的体验。

桓澈比她更觉新奇,这阵子惯爱胡闹,时不常隔着她的肚皮贴耳听内里的动静,若是听不着声响,就对着她的肚皮说话,轻拍不住,叩门一样。

顾云容而今身子笨重,躲也躲不开,只能瘫在床上看他变着花样对着她的肚子折腾。

李琇云细声问起桓澈近来可曾提起淮王,顾云容摇头道:殿下是否与旁人提起我是不知,但与我闲谈时,并未提及。

李琇云轻叹:小爷与殿下也不知是因着什么闹成今日这般,原本两厢何等亲香,宫里宫外谁不赞一句河同水密,眼下真是可惜了……顾云容嘴角轻抿,唏嘘一阵,将话头岔开。

两人闲话到巳时二刻左右,顾云容腹中饥饿,正想吩咐东宫小灶房那头给她做几样点心,被嬷嬷扶着起身时,却是面色一变。

桓澈才打文华殿出来,就见内侍急急跑来报说太子妃要生了。

他身子猛地一震,嫌步辇过慢,命人作速牵来一匹马,跃上马背,扬鞭策马,疾如掣电,直奔东宫。

他一路飞驰,见到顾云容时,她正被嬷嬷喂着用膳。

他担心自己喂饭手法不如嬷嬷娴熟反帮倒忙,便没有插手,转而坐在一旁紧紧握住顾云容的手,柔声慰勉。

顾云容竭力维持镇定,以听他说话转移注意,但终究紧张难掩,回握他手时,手心仍是起了一层细汗。

从宫缩到真正开始生产还要一阵子,而生产过耗体力,因此她必须趁着现下宫缩尚不强烈,从速补充体力。

桓澈知顾云容心里万分忐忑,起先不肯离她寸步,后头被闻讯赶来的贞元帝硬生生揪了出去。

东宫内一早便辟出了一处偏殿作为产室,顾云容被人抬入产室后,殿门便随之阖上。

桓澈立在产室外的廊檐下,无意识地来回踱步。

贞元帝见儿子神思不属,本是要拉他往别处去等,可这回却死活弄不走他。

贞元帝的目光在产室与儿子傀然身影之间扫了个来回,喟叹道:想当年,朕也是这般等着你降生。

贞元帝忆及往事,目露怀恋之色,神色复杂万端。

桓澈转眸看了父亲一眼,略顿须臾,又回首继续盯着产室。

从日当正空,到日落月升。

他这一等,就是五个时辰。

时近子时,产室门忽开,有稳婆匆匆自内出来。

桓澈未听见婴儿啼哭,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急急问道:母子两个是否安好?第一百一十四章稳婆缓了口气,才道:母子平安,殿下安心。

恭喜殿下,娘娘方才诞下了一名……桓澈心如火焚,根本没听清她后头说的甚,转身就要冲进去,却被稳婆拦住;殿下稍安,您现下不宜入内。

桓澈正要问既是母子平安却为何没听见孩子的动静,就忽闻殿内传来一道嘹亮的婴孩啼哭。

稳婆笑道:殿下且稍候,等里头收拾好,奴等将孩子抱与殿下。

桓澈竭力引颈往殿内张望,但内中曲折,又有锦屏阻隔,他并不能看到顾云容母子状况,只能瞧见往来忙碌的稳婆与宫人。

他问稳婆方才为何没听见孩子哭声,稳婆解释道:小皇孙才出来时,没有即刻哭出来,后头应是被打了一下,才啼哭出声。

奴知殿下一直等着音信,这便先自出来跟殿下报个喜。

桓澈长舒一口气。

他先前就听人说在产房外等待产妇生产时,就是等着那一道婴孩啼哭,听到这一声,就表明这孩子顺顺当当生下来了。

要不怎么说婴儿出生是呱呱坠地呢,哭了这一嗓子才是平安。

若是哭不出,大抵表明孩子身子有毛病。

他适才听稳婆说顾云容安好,却没听到孩子哭声,就一直提着心,如今听见孩子哭声,确认平安,一颗心就算是落了地。

顾云容幽幽醒转时,头脑尚有些混沌。

她想了半日,最后记忆停留在稳婆跟她报喜说小皇孙生出来了,之后的事,她便不记得了。

一旁守着的宫人见她醒来,问她想吃些什么。

顾云容摇头,只道想看看孩子。

那是她殷殷盼了许久的孩子,也是她拼着一条命生下来的孩子,如今只想尽快看一看抱一抱。

桓澈抱着孩子进来时,身侧还跟着太后。

太后不断纠正他抱孩子的姿势,临了皱了皱眉,嫌弃道:瞧你笨手笨脚的,我先前说什么来着,等你有了孩子,你肯定应付不来。

来,把孩子给我,你别摔了我的乖曾孙!桓澈侧身躲过太后伸来的手,不肯交出孩子:孙儿从前也没抱过哪家孩子,不会抱也正常。

等回头抱得多了,手法自然就熟练了。

他说着话,将孩子抱到顾云容身畔,又拉着她的手,轻声问她可还有甚不适。

顾云容要起身给太后行礼,但被太后出声阻住。

你这回功劳甚大,我听闻皇帝那头已经着人搬来一批赏赐了,过会儿子,我也派人来颁赏。

太后笑道。

顾云容垂首称谢。

太后交代她几项产后注意事宜,转头见孙儿还坐在床畔跟媳妇儿子说话,赶他出去,说顾云容才生产罢,身子虚,让她清静清静。

桓澈转头:祖母才得了曾孙就不要孙儿了,从前总乖孙乖孙地叫,如今竟是嫌弃起来。

太后轻哼一声:你说的不错,我现在只要孙媳妇跟我的乖曾孙。

至于你,只能靠边站。

等太后与桓澈抱着孩子暂且出去,顾云容坐起身,命春砂倒杯水给她。

春砂应了一声,将青花斗彩的瓷杯递与她时,看左右无人,含笑低声道:娘娘方才生产,正是迷蒙之间,想是未曾听得外间动静。

奴婢跟秋棠几个昨儿一直随着小爷等在外头,瞧得真儿真儿的。

小爷寸步不离守着产室,连口水也没心思喝。

陛下几番催劝小爷去别处等,小爷到底不肯离开片刻。

奴婢还从未瞧见小爷那般蹀躞不下的模样。

顾云容喝水的举动一顿。

春砂继续道:后来稳婆打产室内出来,小爷头一句话问的是甚,娘娘可知?是否母子平安?春砂点头:是,小爷问‘母子两个是否安好’。

娘娘一直被小爷视若珍宝,兴许不知男人无情起来如何令人心寒。

奴婢是泥腿子出身,闻的见的世情百态不计其数。

奴婢常听家中阿母说,这男人待你如何,生个孩子就知道了。

产室外便是人间百态。

有些男人守在产房外面,只为问一句孩子是男是女。

要赶上在保大保小里挑一个,多半也是要孩子不要老婆。

这还算好的,还有些男人,老婆生产,连问也不问一句。

薄情寡恩的男人,家中老子娘大抵也是一般德性。

那种男人听说老婆生了女儿就撂着不理、婆家人也装死不问的,多了去了。

女人生个孩子本就是九死一生,还要被夫家挑拣生的男孩女孩,思来着实艰辛。

所以奴婢昨日瞧见小爷那般态度,委实替娘娘欣慰。

春砂跟着又细讲了桓澈因未听见孩子啼哭,以为出了状况,一径要往产室内闯的事,听得顾云容心下感喟连连,倒想将桓澈叫来,与他好生叙叙话,遂吩咐道:你去与小爷说,待会儿得闲,来寻我一趟。

桓澈听闻顾云容叫他,放下手头事便即刻赶了过来,问她可是哪里不妥。

顾云容问他孩子何在,他答说乳母正奶着。

她抓住他的手,仰头笑道: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桓澈低眉:我好像头一回听你这样说。

顾云容趴在他怀里蹭了蹭,笑个不停:不说不表示不想,说了表示一定想。

她觉着靠在他怀里实在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一时不想起来,就那样抱着他的腰,声声唤他阿澈,嗓音低柔,小奶猫一样。

桓澈一把摸上她脑袋:你从前好似总爱叫我殿下,成婚后也是‘王爷’和‘殿下’轮着叫,后头怎唤‘阿澈’唤得这样顺口,你是不是从许久之前就在心里唤我‘阿澈’了?顾云容怔了一下:你在说甚?我不是自打之前从杨村回来就一直在私底下唤你‘阿澈’了么?成婚后更是一直这样唤你,何时‘王爷’、‘殿下’轮着叫了?桓澈一顿,即刻道了句没什么,回身要走。

顾云容眼疾手快,一下拽住他:回来!你给我说清楚,不说清楚不许走!桓澈此前去显灵宫为顾云容母子祈福,如今母子平安,便要前往还愿。

还愿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六,这还是贞元帝命身边几个真人算出的吉日。

顾云容要坐月子,自然不能随行。

桓澈似乎不想劳师动众,只点了二百护卫随行,并带上握雾、拏云与几个小厮长随,就出了宫。

显灵宫是帝京西面的一处道观。

桓澈先前本是打算去佛寺里参拜,但贞元帝一心认为顾云容此番得以孕珠,俱是因着先前张天师提议建的那个祷皇嗣醮,定要他去道观里许愿,桓澈选来选去,便将地方定在了显灵宫。

他只作世家公子打扮,车驾使的也是勋贵惯用的金饰银螭绣带香车,出了城门,一路往西。

眼下正交阳春三月,和风骀荡,淑景融和,城外游人如织。

桓澈还愿出来,在附近庙会转了一转,发现有摊贩兜售顾云容爱吃的猫耳朵和酥油饼,亲自上前去买了几袋子。

他折回马车,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小厮,正欲上车时,面色陡沉,侧身一避。

一道破空声掠身而过,再抬眼时,一枚手里剑已深钉入车厢上。

拏云大喝一声护驾,与握雾齐齐拔刀。

其余二百护卫亦是一惊,潮涌而上,将桓澈围而护之。

四外百姓一时惊慌逃散,闹闹嚷嚷,混乱不堪。

桓澈迅速抽出随身佩剑,冷声道:切记留活口。

顾云容低头看着摇车里酣睡的儿子,出神想着名字。

这孩子是皇室头一个嫡孙,皇帝看重非常,金疙瘩一样宝贝,恨不能将孙儿接去跟他同住。

也因着过于看重,在起名上很是犯了难。

贞元帝苦想几日,毫无头绪,便敕谕内阁与礼部,命为皇孙拟几个名讳,以备遴选。

顾云容觉得等这官名敲定,说不得就是半年之后的事了。

国朝此前就有先例,为给皇子取名,整整筹谋了近一年,才终于定下。

暂且没有官名不要紧,有个顺口的乳名也成,至少日常得用。

但桓澈在乳名上也格外慎重,以至于儿子至今也没个名字。

顾云容跟桓澈说,她觉得真起个什么铁蛋、狗剩子之类的乳名似乎也没甚大不了的,陶渊明的小名还叫溪狗呢,宋孝宗小名还叫小羊呢。

但桓澈显然不能接受自己儿子叫铁蛋、狗剩子。

于是顾云容只能得空便思量一下儿子的乳名。

但这种事也是需要灵感的,她从生产次日醒来就开始思索,但至今也没能憋出来。

顾云容轻戳儿子的小脸:你说你叫什么好呢,你自己有主意不?小家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乌瞳大眼看她,咯咯笑着,发出一点类似于昂的声音。

顾云容捏起儿子的小爪子:昂什么昂,要是有,就给娘亲些提示,要是没有,就安安生生睡觉。

小家伙又含糊昂了一声。

顾云容忍不住笑,看他不住吮嘴,正想抱起他看他是不是饿了,忽然一顿。

她低头看着儿子:你的乳名就叫‘昂昂’好不好?小家伙张着小嘴笑,又模模糊糊昂了一声。

那就这样定了。

顾云容在儿子小脸上亲了亲,微微眯眼。

昂昂可比铁蛋狗剩之类的好上不少,这回阿澈应当没有异议了。

顾云容正拿拨浪鼓逗儿子,忽见秋棠急急入内,报说殿下回了,但路上似乎遭遇了刺杀。

桓澈此番出宫,所带护卫皆是他从前在王府里精心训练出来的,俱能以一当十,又兼他自家身手踔绝,因而刺客虽计划周密,但他仍是毫发无伤。

然而可惜的是,那群刺客见刺杀不成,被桓澈俘虏之后,皆咬破舌下暗藏的毒囊自尽。

桓澈没能抓到活口,很是恼火,跟贞元帝借了厂卫的探子,下命彻查此事。

与此同时,暂避通州的梁王收到了淮王的密信。

信上说,据他打探来的消息,太子因着那日刺杀之事大为光火,眼下已经查得了蛛丝马迹,可能很快就要搜捕他,他建议他尽快藏匿起来。

亦或者,他将他的暂居之处告与他知道,他帮他安排。

梁王凝眉。

他虽和淮王有所通信,但往来书信都是藉由特殊途径传送的,淮王并不知他身在何处。

为了迅速掌握京中消息,他如今就在顺天府的地界上,离京师太近,姑且不打算给淮王回信,预备等风头过了再行联系。

他已经花重金雇来了最好的间者,但还是杀不了太子,思及此便不由暴躁。

梁王思前想后,预备权且南下,从长计议。

主意打定,他从速收拾,意欲连夜乘车遁逃。

夜深如墨,弦月高升。

梁王的马车才驶出三里路,就骤然被一群兵士阻住了去路,对方自称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捉拿逆首。

两厢人马厮杀之际,忽冒出一伙人将梁王劫走。

待到了安全处,那伙人跟梁王解释说他们是淮王殿下的手下,此次是一路跟着太子的人追踪至此的,眼下可以帮他联络旧部南逃。

梁王起先不肯相信这伙人,后来见对方拿出了戳有淮王宝印的密信,这才相信对方的确是淮王的人。

但他并不全然信任淮王。

他试图逃跑,可几度都未能成功,那伙人以担心他独自外出会遇险为由,坚持护送他。

梁王大致能明白淮王的心思。

他手里捏着几封淮王给他的亲笔信,这些信就是把柄,一旦他被捕,淮王自然害怕他供出他。

梁王落后转了主意,预备且自联络旧部脱身。

那伙人践诺,待他与手下人汇合之后,就径自离开。

梁王权衡之后,一路往西南,到得山西境内。

他寻了个三不管的蛮荒地带,集聚先前联合的万余人,又吸纳部分亡命徒,打算慢慢凝力谋事,等贞元帝驾崩后伺机而动。

然而他才将人聚齐,就被不知如何得信的山西总兵瓮中捉鳖,逮个正着。

他的那班人马也全部被俘,一个不落。

他被押送入京时,还觉得恍然如梦。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以至于他一时之间无法反应,不知自己哪里出了疏漏。

思前想后,最大的疏漏就是淮王这个变数。

他认为如今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太子不知怎的发现了淮王与他暗中交通之事,于是顺藤摸瓜,这才能在短期内拿住他。

梁王想想便恨得牙痒痒。

梁王及其部众被监押在刑部大牢,等候过堂。

他再三要求见太子,狱卒层层传信上去后,太子竟当真亲临囹圄,问他所为何事。

梁王问淮王是否也在刑部大牢监押,桓澈道不曾,梁王深觉不可思议:淮王与我同罪,为何不拿他?桓澈看着他道:我不知你在说甚。

六哥是功臣,何罪之有?梁王更觉新鲜,一再细究根底。

桓澈睇他一眼,故意道:六哥说他偶然间获知你的行踪,这便报与我知道。

我暗中知会下去,这才有总兵趁夜偷袭拿你那一出。

梁王笑出了声:那厮果真是个孬种!见势不妙,就想与你重修旧好,倒拿我当投名状!我告诉你,其实他早就倒向了我这面,只是临了变节了而已,我也并非空口胡言,我有证据。

他此前与你闹成那般,你竟还信他的鬼话!梁王见桓澈好似将信将疑,就要求他将淮王叫来对质。

不多时,淮王至。

梁王历数淮王如何与他抱怨太子的诸般不是,又如何将太子去显灵宫的行踪告诉他,最后如何帮他逃脱太子的追捕,并表示自己有淮王的亲笔信为证。

他控诉淮王期间,淮王始终在笑。

梁王说到最后,实在受不住,问他究竟笑甚。

淮王笑得脸疼,揉揉脸颊,方道:笑你傻啊,你怕还不知,我早就跟七弟和好了。

或者说,我们根本没有反目。

淮王看梁王半点不信,勾臂搭上桓澈的肩,笑嘻嘻道:七弟,你说他为何不肯信?我就演得那么逼真?梁王忽然敲碎自己吃饭使的破碗,将碎瓷片一股脑甩出囚牢。

淮王一惊,下意识伸手拉弟弟躲开,但桓澈已经做出了反应,旋身避到了一旁,并将淮王拽开。

梁王讽笑道:果真兄弟情深。

七弟,你知道淮王很可能筹谋刺杀你,你居然也肯相信他,我真是佩服你。

他又转向淮王,你现在用地上的碎瓷片割断太子的喉咙,出去只管说是我做的。

太子死了,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淮王慢慢敛容,垂眸看向地上的碎瓷。

梁王的声音越发轻,犹如低诵出口的咒文: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你只管先解决了太子,我自有后招。

你难道忘了太子是如何怀疑你的么?我今日的下场,说不得就是你将来的了局。

太子眼下也不过是假意信你,将来仍是要将你剪除……桓澈微微侧头,看向淮王。

淮王缄默须臾,突然自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霎时朝桓澈的方向搠去。

梁王微微一笑。

然而谁知淮王的匕首尖端在即将朝向桓澈时,陡转方向,被他大力投出,直插梁王手臂。

梁王面色瞬白,鲜血直流。

王拍拍手:都到了这步田地,居然还打着挑拨离间的算盘。

我不如照实与你说,我与七弟从未决裂,先前种种,不过是诓你的。

七弟如何说,我就如何做,一切不过一场戏,便是如此简单。

桓澈见梁王仍是难以置信地瞠目盯着他们,轻哂。

按说梁王不应当被六哥蒙骗这样久,但架不住梁王喜欢以己度人。

梁王性多疑,自己认为皇室不可能存在真正的手足情义,便认为他也是这般,于是才有了那次拙劣的刺杀。

梁王知杀他不易,那次在宗承庄外的刺杀,似乎也不寄望于除掉他,主要目的在于祸水东引,让他对淮王生疑。

梁王约莫认为猜疑一旦生出,就极难改观,所以对于他与淮王的反目并不怀疑。

因而才能越发相信淮王。

他正是利用了梁王的自作聪明,一步步设套,引梁王入彀,将梁王残部一网打尽。

他本可以借住倭国的诸侯势力协助抓捕梁王,但如此一来,梁王的旧部就很难挖出,他完全有理由相信梁王宁死也不会供出他在国朝埋布的残余势力,毕竟临死前给他们留下这么一根刺梗着,是梁王最后能达成的报复。

正好梁王要挑拨他与六哥,于是就有了所谓他与淮王翻脸的一出,兄弟两个顺水推舟。

桓澈让淮王先走,待其离开,回头睨着梁王:你先前跟宗承说什么刺杀容容之事并非你所为,其实不过是因为害怕宗承戕害你而扯下的谎,是么?当初阴谋刺杀容容的幕后主使,是你无疑。

你在宗承面前装傻,意在混淆视听。

他话中虽有问句,但语气却是万分笃定的。

梁王手臂伤口血流不止,却是硬生生忍住,没吭一声,只抬头回视:我不是都与倭王说了么?不要把什么罪责都扣到我头上来,我对顾云容心生倾慕,怎会舍得杀她这样的绝世美人?她的猫伤了我,我都舍不得怪她……事到如今,你竟还在用这套说辞,桓澈冷笑,我先前乍听之下,也觉着你这番话勉强算是个理由,但转念一想,就想出了个中疏漏。

你这说辞有个最大的破绽,根本立不住脚,你莫非至今未觉?桓澈声音森寒。

梁王一愣,一时倒是想不到桓澈指的是甚。

宗承听韦弦说太子去了刑部大牢,轻轻道:太子怕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他如今心里怕是在琢磨着把梁王剁成几段合适。

正此时,又有长随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确切消息,老夫人已然不在歙县祖宅。

宗承道:太子倒惯会未雨绸缪。

阿母不在家中,那便是落入了太子之手。

而且,说不定是将阿母藏到了我眼皮子底下。

韦弦小心询问可要查找老夫人的下落,宗承摆手:不必,太子不会苛待阿母。

并且,他很快就会使人来找我。

第一百一十五章桓澈回宫之后,顾云容问他梁王见他作甚。

桓澈道:贼心不死,挑拨离间。

他见她目光不住在他身上打转,大略能猜到她在想甚,轻捏她脸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莫非你也觉着我不可能信任淮王?顾云容摇头:也不是,就是觉得略有些意外。

不要说梁王,就是寻常百姓怕都认为皇室无真情,尤其是手足情义。

她听说那日的刺杀一应证据都指向淮王时,第一反应就是桓澈和淮王的交情可能走到头了。

即便此事并非淮王所为,桓澈心里可能也会留下疑种,之后但凡遇上点风吹草动,这颗种子就会迅速萌动破土,最终长成盘根错节的虬枝巨株,不可撼动。

这似乎是自古徂今许多帝王的必然心态,很难躲开。

之所以道君王是孤家寡人,大致因此。

她原以为桓澈也不能免俗,谁知他是当真愿意相信淮王,这一点出乎梁王的意料,也出乎她的意料。

之前他与她说起他与淮王的计划时,她就暗暗心惊。

顾云容拍拍他:没什么,就是觉得太难得。

没想到跟你关系最好的是淮王。

不然呢?除了六哥还有谁?顾云容正色道:还有我,你们哥儿俩好得我都要吃醋了!在正式过堂之前,贞元帝先提审了梁王。

贞元帝首先问了关于沈碧音产子之事。

梁王听见问话,神色先是扭曲了一下,跟着阴郁道:那贱人胡说八道,天晓得那孩子是哪里来的野种!贞元帝皱了下眉,问起当时他逃离荆襄前后的状况。

梁王耐着性子说了一说,末了阴狠道:我那段时日根本没碰她,你们作速把那丧德败行的贱人和那野种处死,我竟不知那贱人还能弄出这许多事来!贞元帝笑道:朕还以为,你会认下那孩子。

梁王也算是了解父亲,瞧见父亲的辞色便约略知晓父亲的意思。

父亲应是藉由他听他提起沈碧音时的神情猜出了那孩子确实不是他的种,后头问这么一句,也不过是想确认一下。

他父亲知道他心怀怨恨,认为他说不得会将这野种认下来,以这种极端的法子来报复他们,毕竟将个野种当亲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是何其可笑的事。

但他终究是没这样做,他还做不来自己给自己扣上绿帽子这等事。

而且,也并非他说是,他父亲就相信的。

贞元帝问起他的隐疾,梁王这回却是一口咬定自己已好,确认沈碧音那孩子不是自己的,不过是因着他那段时日未曾让她侍寝。

贞元帝不语,只是看着梁王笑。

笑得梁王心里发憷,但他仍是竭力保持镇定。

他父亲的眼睛太毒了,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一双利眼。

也正因如此,他此前在他父亲面前一向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以至于他如今都不能确定他父亲究竟是何时疑上他的。

方才听见朕提及此事,你的脸都白了。

你的宝贝究竟有没有废,你自己心里有数。

横竖废与不废,已经不打紧,一个将死之人就不必考量传宗接代之事了。

贞元帝说出这番话时,面上淡漠无澜,看着梁王的目光,是全然的冷厉,没有痛心疾首,也没有惊涛狂怒。

梁王不得不承认,他父亲生来就适合做皇帝,他将朝臣、后妃、诸子皆玩弄于鼓掌之间,他永远洞若观火,永远杀伐果决。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郦氏母子面前却是另一副模样。

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出格之事,怕都是因着这母子两个。

他忽然想,若是今日成为阶下囚的人是桓澈,他是否还能这样冷静,是否还能眼也不眨地判下死罪。

他觉得答案都是否定的。

若犯事的是桓澈,他父亲可能根本舍不得杀他。

梁王忽而愤恨,若是他有这份偏爱,何至于这般谨小慎微、殚精竭虑地去争?他父亲若偏私他,自会为他谋划!明知废长立幼是大忌,也要拐着弯将储位送到他面前来!若是如此,他岂会落得如今这步田地!梁王越想越觉何其不公,但他的满腔不忿,在对上贞元帝阴冷的目光后,登时便凝结如冰,直坠入他心底,如坠冰窟。

他倏地跪下,再三叩首,恳求他父亲能法外容情,饶他一命,即便幽禁他一生,他也认了。

他先前被淮王所伤,太子为免他失血过多殒命,这便派人来给他处理了伤口。

但也只是胡乱上药包扎而已,且工夫太短,伤口未愈,如今下跪顿首,牵连伤口,缠绕成圈的绷带上登时洇出一片刺目猩红。

梁王叩头有声,不多时额上已渗出一片血色,与污泥灰土掺搅在一起,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贞元帝始终无动于衷。

从你生出异心的那一日起,就要想到今日的下场,贞元帝曼声道,朕此前察觉雇凶杀朕之人便是你时,也曾心寒过。

后来瞧见你让倭王捎带的那封信,也气得发颤。

但朕随后见你越发狂谬,竟妄图借倭国之势续行谋逆,也就慢慢想开了,朕就当从没养过你这孽子。

梁王不禁遍体生寒。

他父亲说的这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所以他究竟是何时在他父亲面前暴露的?贞元帝微微倾身,竟是一笑:你煽动京军哗变时散播谣言说什么七哥儿阴私外贼、勾结倭王,其实阴私外贼的人是你才对。

至若勾结倭王,你倒是想勾结,但争奈倭王瞧不上你。

梁王突然抬头:父皇莫不是跟倭王也有交易?贞元帝但笑不语。

贞元帝随后又命人押来沈碧音,与梁王对质一番,确认沈碧音的孩子确实不是梁王的。

原来,沈碧音当初跟随梁王抵达荆襄之后,因着梁王迟迟不碰她而暗急,曾在梁王潜逃之前,潜入梁王的卧房,本意是趁着梁王酒醉侍寝得子,但未遂。

后头梁王事败,沈碧音在双方混战中被一个地痞无赖污了身子,之后被于思贤俘虏回京,发现自己竟有了身孕。

适逢朝廷要集中处斩逆贼,沈碧音发现自己在斩立决之列,为求保命,情急之下就谎称自己怀着梁王的孩子。

沈碧音不谙刑律,不知梁王谋逆会否牵累其子,但她当时不过死马当活马医,权且一试。

后头皇帝着人查了查,确定她确乎伺候过梁王,便姑且将她留下。

因着沈碧音人在宫外,不知梁王被猫咬伤一段,满心以为她能靠着梁王酒醉那一晚蒙混过关,毕竟梁王当时喝得人事不省,两人有无云雨,梁王自家是不能确知的。

因此沈碧音认为,即便此事捅到梁王跟前,也不会露馅儿,横竖日子上也不差几天。

沈碧音见皇帝迟迟没有处置他们母子的意思,认为皇帝这是当真将她的孩子当亲孙,顾念祖孙情分之下,说不定不仅能放他们一马,还能让他们日后衣食无忧。

沈碧音满以为自己能就此瞒天过海,谁知个中竟有这等曲折。

沈碧音被押来之后,没被贞元帝威吓几下,就将前因后果全招了,并痛哭流涕表示自己不过一个弱质女流,既无势借给梁王,又不能为梁王出谋划策,列她为从犯实在冤枉。

她的孩子更是无辜,既然生父并非梁王,那就更不该死。

梁王阴鸷的目光一直死死钉在沈碧音身上,简直恨不能扯下她一块肉来。

他虽没认下那孩子,但沈碧音毕竟也曾算是他的人,后头做出这么一出,他怎么想怎么觉着是给自己戴了绿帽。

贞元帝在一旁看戏半晌,慢慢对沈碧音道:你究竟有无追随梁王之意,你自己心中最是清楚。

至于你那奸生子,本就是因着你欺君罔上才会生下的,况且又被你拿来混淆血脉,你认为他还能活么?沈碧音面色一白。

欺君本就是泼天大罪,况且又兼谋逆,两罪并罚,你自己想想后果。

贞元帝言罢,未再看沈碧音,只着人将她押入牢中,让梁王等候过堂,便掣身而去。

梁王一案,虽因他本人不肯配合,审理多艰,但由于证据确凿,案子很快就走完了规程,贞元帝御笔亲批,梁王恶稔罪盈,万死犹轻,兹削其爵,除其封国,并判凌迟,龚行天罚,杀一儆百,以正乾坤。

沈碧音作为从犯,被判枭首示众。

至若沈碧音诞下的那个孩子,贞元帝亲眼瞧着内侍将其弄死,把尸体扔给下头人处理掉。

周学理自从跟在握雾手底下做事后,就一直勤学好问,握雾偶尔问起他流落倭国之后的境遇,他也会讲上一讲,还会教授他漂泊期间学来的一些傍身小技。

他听说梁王一案审结,又听握雾说沈碧音那个孩子被皇帝处死了,不解问:陛下既是无论如何都要处置那孩子的,当初为何又要留下?握雾看他一眼,揣度道:约莫当初是欲以此子为饵,诱梁王入彀,但无甚效用。

兜来转去,便还是用了宗承这把刀。

周学理点点头,又道:宗大人虽是海寇出身,但后头也算是帮了不少大忙,倒不知陛下会如何发落。

握雾道:这个不好说。

不过我听拏云说,殿下打算端午之后在城外其中一处皇庄设宴,引宗承过去一叙。

周学理一顿:是鸿门宴?握雾笑道:这我哪里知道,殿下的心思猜不来。

这倒是。

周学理应和几句,渐渐将话头岔开。

端午节前一日,淮王邀桓澈去他府上吃酒。

等瞧见桓澈依约而来,淮王上前拉住弟弟,一径转去大厅。

盛馔齐备后,桓澈扫了眼面前的丰洁美肴,直道淮王太客气,他吃不下这许多。

淮王拍着他的肩背道:瞧你这高高大大的,装什么小食量。

你今日好容易拨冗来一趟,六哥自当好生招待。

我还特特挑了端午前请你,怕你明日有约,顾不上理我。

兄弟二人推杯换盏之际,淮王便不禁想起了那日西苑跑马一幕,与桓澈说起,桓澈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

他那日约淮王去西苑跑马,与他说了很多。

他开诚布公地将他先前查到的关于谋刺的一应证据都指向淮王的事说了,淮王气恨交加,转头就要走。

他当时拦住淮王,坦然道:我若是当真认为六哥要杀我,今日就不会邀六哥过来。

六哥见过跑到猜疑的凶手面前询问对方可是有心杀人么?这跟直接问卖果子的摊主果子好吃否有何区别。

淮王哭笑不得。

但我若说我半分疑心也未起,六哥怕也是不信的,这也不实际。

淮王沉默半日,问他将他叫来到底作甚。

不过是想就我查到的证据,问六哥几个问题。

问完之后,我兴许会与六哥说一件正经事,六哥千万记得保密。

之后,他与淮王把话说开,就讲了他的筹谋。

他让淮王自出西苑之后就开始做戏,务必要让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兄弟两个已经反目成仇,回王府后也不能松懈,李琇云那边也要瞒着。

一场大戏就此拉开帷幕,一演就是大半年,直到梁王及其部众落网。

淮王说着说着,忽然问桓澈,怎就能笃定他这个六哥没有异心,轻信旁人不是他的性子。

桓澈道:六哥不是旁人,我的媳妇都是六哥帮我争到手的,我二人自小的情谊也不是虚的。

淮王心里忽然大为触动。

他虽知弟弟应当并非全因此就选择信任他的,但身处皇室,能得这几句推心置腹的话,已足以令他动容。

淮王眼眶微红,抹了把眼睛,继续与弟弟说笑。

他问起宗承之事,桓澈手中高脚葵花杯一顿:宗承这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打算换个法子与他交涉。

顾云容听说梁王被判了凌迟,觉得皇帝还真是下得去手。

国朝之凌迟例该剐足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一日之内根本剐不完,一般是三五日才能剐足刀数。

并且还有讲究,不能一下剐死,在剐足刀数之前,都要让犯人留一口气,甚至几百刀下去,寄监等待次日继续行刑时,还要让犯人能够进食粥饭。

不仅要凌迟,凌迟刀数足后,还要锉尸枭首,悬市示众,桓澈声音沉冷,而且,锉尸枭首的主意还是我出的。

顾云容一怔。

父皇原本只打算按律凌迟,但我说这样还不够狠,不足以警醒世人,父皇便采纳了我的提议。

锉尸即以刀斧分尸,枭首即砍下并悬挂头颅。

这基本是极刑中酷刑之极限。

她听说甄氏也要被处死,询问桓澈,能不能让她去牢里见见甄氏,她对于这个女人一直都十分好奇。

桓澈起先觉着她胡闹,后头经她一通软磨硬泡,终是顶不住,这便应了下来。

出宫的路上,顾云容问起桓澈是如何发觉梁王在说谎的。

你怎知梁王就是那个当初谋划在杏林杀我的人?你说他的话有破绽,破绽是什么?是他的性子么?依照他的性子,不会因为一时贪花好色就手软?顾云容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

不是,是有个地方说不通,站不住脚,桓澈在她鼻尖上一点,你仔细想想,当初杏林刺杀是何时?梁王初次见你又是何时?顾云容愣了下:你是说,时间不对,杏林刺杀是在梁王初见我之前?是的。

杏林刺杀发生时,你尚未嫁给我。

婚前你入宫不过三两次,其中跟那个倭国公主博弈那次,还是在杏林刺杀之后。

而那才是你真正在诸王面前初次露面。

至于你因着借指尖血给沈家找来的那个钟道官设坛做法那次,你在沈碧梧母亲陈氏身侧坐着,且全程低着头,与诸王坐席又相隔甚远,我尚瞧你不清,梁王更不可能注意到你。

故而,何来因垂涎你的美色便不忍杀你之说?当时的你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名字而已,他根本未曾真正见过你。

只是兴许因着时隔久远,对于当年之事,他自己也记不真切,这便随口扯了这个谎,还自认为合情合理。

桓澈见顾云容愣怔着一时反应不过来,道:至于他为何要扯谎,这得去问宗承当时是在怎样的情景下问话梁王的,以至于吓得梁王敢做不敢认。

他说话之际,已到了北镇抚司衙门。

他往外瞧了一眼,握住顾云容的手,轻声道:地方到了,下车。

第一百一十六章甄氏之前被贞元帝交给了锦衣卫,贞元帝吩咐暂押,锦衣卫便将她监押在了北镇抚司。

顾云容一路随桓澈入内时,还在想着梁王的事。

若是这一世的杏林刺杀是梁王的阴谋,那前世买凶刺杀她的人应当也是梁王。

因为这两件事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都是祸水东引,意图令桓澈与大皇子撕破脸。

她此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认为前世杀她的人是沈碧梧,因为她死前恰好碰见了沈碧梧,还听她套话一番,怎么想怎么觉着沈碧梧可疑。

之后她又开始怀疑荣王两口,后来还曾疑心过显然刻意凑上来讨好的岷王夫妇。

绕来绕去,原来是看起来最正常的梁王。

她又想起先前李琇云小产之事。

她当时本以为是那个幕后黑手或者桓澈临时嫁祸到了梁王夫妇身上,如今看来,应当是梁王担心败露,临了自己将脏水泼到了梁王妃头上。

梁王妃应是全然不知情,看她当时在冯皇后面前的那个模样就知道。

所以,梁王试图离间桓澈与淮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李琇云小产那回就开始打这份主意了。

可惜前后挑拨了两次,都没能离间成功。

顾云容见到甄氏时,她正低头慢慢用饭。

听见外间行礼问安的动静,她抬起头来,待看清楚来者何人,搁碗起身,步至牢门边,屈膝跪地,行了大礼。

桓澈淡声道了平身,跟顾云容低声耳语几句,转向甄氏:太子妃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老实作答。

甄氏垂首应诺。

顾云容上下打量甄氏几眼。

她有时候觉着,甄氏跟郦氏还真有些像,低下头敛下眸,娴静安雅之态尽显。

其实如果甄氏这张脸没有因着那些药水毁掉,也是个标致的美人,只是眼下皮肤本就被毁蚀,又身在狱中,更是雪上加霜。

顾云容问甄氏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甄氏沉默少顷,道:严格说来,妾身背后……有好几个主子。

顾云容一怔。

蕲王、梁王与太子殿下,都算是妾身的主子,不过妾身后头实则已投靠太子殿下,甄氏轻声道,妾身承认妾身先前曾动摇过,也因着梁王的诸般威胁,对陛下起过杀心,但妾身的的确确未曾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不仅没有真正作恶,还帮过太子殿下几次,所以平心而论,对于陛下以死罪论妾,妾实则并不服气。

顾云容转头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桓澈,并不十分理解甄氏所言,让她把话说得清楚些。

甄氏低头道:那倘若妾身跟娘娘细讲了,娘娘是否能救妾身出来?太子妃是太子的心头肉,只要太子妃有心相助,太子自会保她。

但凡太子想保她,她就死不了。

顾云容道:我只想听听你的说辞。

不过若是你不愿说,我也不会勉强你。

我本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才央殿下带我过来的,对于探知你的根底,没有那样执着。

甄氏盯着顾云容看了片刻,犹疑须臾,开始敷陈。

甄氏自道她其实最开始是被梁王发现的。

她不过是个寻常的民庶之女,梁王的手下无意间发现她,她这才知道自己竟然跟赫赫有名的端慎皇贵妃生得有几分相似。

随后梁王就开始训练她,将她当细作训练。

左道旁门都教上一教,因着梁王与倭国势力有所交通,甚至还教她倭语。

后来梁王设计让蕲王发现她,蕲王也发觉了她与端慎皇贵妃容貌上的相似,果然打起了歪主意。

继而,在蕲王的精心安排下,就有了那次享殿走水,蕲王也借此顺利将她送到了皇帝身边。

此后,蕲王不断给她交代使命,零零碎碎,各样都有,无关痛痒的她就做一下,与梁王利益相冲的,她不敢做,就想法子敷衍蕲王,因此蕲王对她入宫之后的表现十分不满。

她小心地在梁王与蕲王之间周旋时,也逐渐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

她觉得不论是梁王还是蕲王,都及不上当时还是衡王的七殿下,若是梁王与蕲王败了,她很可能也难逃一死。

于是她私底下去找了桓澈,一再试探,意欲投靠。

但可惜桓澈似乎对她极其厌恶,兼且疑心颇重,并未接受她的效忠心意。

但她并未放弃投靠桓澈的念头。

诸王斗得难分难解时,她极力应付蕲王与梁王,却也尽力卖好于桓澈。

她认为桓澈得她一两次襄助之后,会逐渐发现她的价值与诚意,进而引她入麾下,但桓澈似乎仍旧不为所动。

蕲王被废后,她日夜焦灼,益发肯定自己的眼光。

她后来左思右想,痛下决心,冒险与桓澈开诚布公,将自己与梁王和蕲王的牵系告诉他。

桓澈当时考量了一两日,终于答应给她个尽忠的机会。

随后,她将自己探得的梁王欲以京军哗变逼迫桓澈让出储位一事提前告诉了桓澈,并告诉桓澈梁王可能另派了暗桩在皇帝的饮食起居上动手脚,欲待皇帝驾崩后,一并将弑父大罪推到桓澈头上。

梁王与岷王出逃后,甄氏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梁王的魔爪,谁知她之后却是陷入了无休无止的苦痛之中。

梁王此人极是阴损,将她五服之内的本家并一应有干系的亲戚都掳困起来威胁她,暗中给她传信,逼迫她除掉皇帝。

她无措之下,将此事告知了桓澈,请求他帮助。

桓澈其时正忙,与她说他手下的人已去查找她家人的下落,寻见了自会解救,让她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自作聪明。

甄氏等了几日不见音信,觉得桓澈根本没将她这件事放在心上,之前的应承不过是在敷衍她。

她在再度收到梁王的恫吓后,终于对皇帝起了杀心。

但可惜桓澈自始至终都不信任她,她这头的风吹草动他总能最快知晓,于是他很快就发觉了她的弑君意图。

桓澈认为她这个麻烦不能再留,一怒之下到御前揭破了她的美人皮。

之后的事,太子妃都知晓了,甄氏笑笑,太子妃说,我何错之有?顾云容敛容睇她。

甄氏的境遇,很难评判。

站在甄氏的立场上可能觉得自己冤枉,但贞元帝身为上位者,要杀甄氏却也无可厚非。

皇帝不可能姑息一个欲对自己下杀手的人,不论对方有着怎样的苦衷。

何况甄氏本身还背着欺君之罪,皇帝被她欺瞒了这么久,心里怕也是恼火至极,不杀她出气才是奇了怪了。

甄氏看顾云容不语,忽而凑前,双手扒住牢门:同为女人,太子妃应当能够体会到我的不易,能否救我一救,我不想……我帮不了你,顾云容打断她的话,你我非亲非故,我也不欠着你什么,没有义务帮你。

我不是你,没有体验过你的经历,所以不好说你做的如何如何,不然总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

我自己也曾有一段让我挣扎矛盾的经历,旁人,包括小爷可能都无法理解我的心绪,因为没有经历,永远不会知晓个中滋味。

这世上所有的感同身受,都是迂阔的谎言,只有同病相怜才最真实。

痛苦不能比较,更不能隔空体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顾云容说出上项一长串话时,神容始终沉静,但一双澄净眼眸却是熠熠生辉,从旁观之,撼人心魄。

桓澈不由前移几步,细细端详她的面容,看得入神。

他从头一次见到顾云容起,就觉得这个姑娘实在难得,不光容貌生得美,而且冷静自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即便偶尔任性,也懂得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他有时候觉着,她不像是书香小户里出来的。

京城中高门勋贵家都未必能教养出这样的姑娘。

……所以,我不好对你下什么考语,也并不能体会你的不易,你求我帮你,是白费气力。

顾云容看着甄氏道。

甄氏遽然气极,突地捏拳,狠狠砸上牢门。

发泄之后,她蓦地抬头看向顾云容:我有点明白为何小爷会对你情有独钟了。

顾云容一顿,问她为何,她笑了一笑,没有答话。

待顾云容与桓澈离开,甄氏目送两人背影。

等二人身影完全消匿在视线中,甄氏无力倚靠在牢门上,身子慢慢滑下。

她入后宫时日不浅,但实则皇帝从未碰过她。

即便如此,她此前也天真地认为皇帝对她多少是有些情意的,毕竟她伴驾多年,从面上看,在后宫里也是圣眷颇盛的。

但她后来听说皇帝要处死她时,彻底醒了。

她不过是容貌跟端慎皇贵妃有几分相似而已,在皇帝眼里,怕连个替身都算不上。

所以,何谈情意?她也曾对皇太子动过一些不可言说的心思,并在言行中不可避免地表露了些许心迹。

皇太子那样的人委实太过耀眼,女人多是慕强的,若是对方势强又容盛,那动心实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她后面也清醒过来了,小心地藏起了自己的痴心妄想。

皇太子这人其实无情,入得他眼的人他会珍之重之,在此之外的人,他根本不屑一顾。

甄氏的目光定在对面阴潮的墙面上,眼神涣散,神思飘忽。

桓澈回宫之后,未及更衣,就先转去逗儿子。

昂昂才落地时,小脸皱皱巴巴的,小老头一样,顾云容瞧了都说丑,但桓澈坚持认为自己儿子长得比哪家孩子都好看,一抱住就不肯撒手,还问顾云容觉得儿子五官之中哪一处最像他。

顾云容一时语塞。

新落地的婴儿连眉毛都淡得几乎瞧不出,五官更是未长开,何谈容貌哪里似谁。

桓澈看她不答话,问她可是觉得孩子长得不像他,听得顾云容嘴角直抽。

孩子要是不像他,可就出大事了。

于是顾云容只好对付着说觉得孩子五官处处都像他,说得他笑逐颜开。

继而顾云容发现,随着昂昂五官逐渐长开,果真越来越像他,小脸上各处都渐渐能找出他的影子。

真被她说着了。

但她总是难免郁闷,老话总说男孩多生得肖母,怎么昂昂就这样肖父呢。

昂昂如今已会翻身,只是还坐不稳,桓澈近来得闲都会教儿子稳坐,并开始请教嬷嬷如何教孩子爬。

他平素洁癖也是极重的,但在儿子面前从来不讲究那么些,顾云容有时候眼睁睁看着儿子把口水蹭到他特特拿熏香熏过的整洁衣袍上,都下意识拎起帕子帮他擦,他自己却不甚在意。

桓澈抱着儿子逗了少刻,跟顾云容说起了他后日要在皇庄宴请宗承之事。

若不是担心不妥,我真想把昂昂抱去,让他看看我儿子生得多么玉雪可爱。

桓澈说出昂昂这个名字时,心有余悸,不由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儿子自己取的乳名就是好,还好没有真起个铁蛋狗剩之流的名字。

不然他回头在宗承面前拿儿子嘚瑟,可要如何说?难道要说这是我儿子铁蛋,铁蛋已经会翻身了,再过阵子就会爬会走了?桓澈简直不忍心往下想,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儿子。

昂昂确实还太小,他倒是想带出去嘚瑟一下,只是心觉不妥,只能按捺住这个念头。

顾云容问:他当真会去?他已经应下了,去与不去,届时便知。

顾云容想了一想,道:不出意外的话,他应会去赴约。

他是我见过的胆子最肥的人了,当初陛下还在筹谋拿他之事时,他就敢跟随倭国使团来国朝这边晃悠。

昂昂嘴里含着自己的小爪子听两人说话,听到后来,很有些兴奋,挥着小手引身往外,口中咿咿呀呀不断,似乎是知道爹爹要出门去,想跟着一道。

桓澈在儿子脑袋上敲了下:乖,后天你在宫里好生待着,爹爹去去就回。

到了约见这日,桓澈筹备妥当,又看了眼熟睡的儿子,这便出了宫门。

桓澈到得皇庄,才坐下不多时,宗承便到了。

两厢寒暄之后,桓澈便朝拏云挥挥手。

不一时,孔氏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慢慢步入正堂。

孔氏朝桓澈行礼后,径直转向宗承,冷声道:你随我来一趟。

第一百一十七章宗承瞧见孔氏的一瞬,顿了一下,起身给孔氏问安。

孔氏冷冷瞪了儿子一眼,挥手示意他随她过去。

宗承上一次见孔氏还是在几年前,当时他明知桓澈有心抓他,但还是冒险前往。

也因着桓澈的抓捕,他当时没顾上跟孔氏说几句话,眼下倒是终于得着机会。

只是孔氏对他的态度,比之先前在歙县时,更要冷淡。

孔氏见宗承离座后竟是不向太子告退就径自往外去,低斥他一句,让他跟太子行了礼再退出去。

但宗承不以为意,一径转出。

孔氏尴尬不已,回头跟太子施礼告罪,这才往外行去。

宗承就候在门外。

他见孔氏出来,伸手去搀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孔氏看也不看他,一路上只顾前行,根本不理会他。

他微微一滞,紧走几步上前道:阿母,您这样,不知道的人会认为我不是您亲生的。

孔氏步子一顿,回头睨他:我倒是想当自己从未生过你这样的孽子!宗承默然不语。

孔氏走了几步,察觉后头没了儿子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他立在原地不动,就那么垂眸立着。

孔氏目光倏地一凝。

她这儿子,显然已经今非昔比。

当年她就觉得自己这个小儿子桀骜不恭,骨子里有一股难当锐气,别家小子要么踏实读书要么勤恳当差,再不然也是老实种地,他偏不,他一心要做一番大事,一心要脱离乡绅官差的欺压。

她当时就极是头疼。

什么欺压不欺压的,官压民可不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么?两浙沿海官场贪墨已久,徽州紧邻两浙,有样学样。

近年那些乡绅老爷们又开始跟海寇们勾结,为着发财,走私资敌成风,甚至引寇来劫,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在乡绅老爷们眼里本就如蝼蚁一般低贱。

他们早就习惯了,大伙儿的日子都是这么着过来的,怎生偏他就这样不安分!她劝过他多少回,民不与官斗,但他只是当耳旁风。

后头更出息了,居然负气出走,跟海寇搅和到了一起。

她一度无法接受。

她这小儿子淘气归淘气,但她总还是将他当个孩子,万万没想到他会走上这样的邪门歪路。

她痛心疾首,她日夜堕泪,但她的阿承却是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的事就更荒谬了。

她听说海寇诸部渐趋统一,她听说倭国出了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倭王,她听说朝廷上下都在缉拿这个名唤宗承的倭王。

她也想当这人只是跟她儿子同名同姓而已,但官府找上她后,她便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自打众人皆知她儿子便是倭王之后,街坊四邻陆续搬离,她出个门也常遭人指指点点。

亲友们唾骂她儿子卖国求荣,说她儿子不是个东西,与凶徒勾结,戮劫故国乡亲。

她虽也痛恨儿子不知好歹,但心底里实则仍是觉得她的阿承不会是他们口中的模样,她的阿承虽然脾性倔强,但不会做出那等朝故国乡民痛下屠刀之事。

只是后来他们传了太多关于倭王的事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也无法明辨。

一晃十数年过去,她倦了,明辨不了也不想明辨。

她儿子既成海寇头子,究竟做了多少作奸犯科的事,似乎都不重要了。

眼下的宗承,早已褪去少年的青稚,恍若脱胎换骨。

即便只是静默立着,浑身上下也威势怒张,随意抬手流眸,便是冷然迫力袭面直击,连她瞧着都不由心生畏惧。

宗承即刻便察觉到母亲的目光,终究是快步上来:走吧,阿母要说甚,儿子都听着。

宗承母子两个出去后,桓澈喝了一壶茶也不见二人回返,等得颇有些不耐。

他今日是告假出来的,但如今仍是归心似箭。

他想回去看看儿子,儿子近来十分粘他,没他在旁边看着,总是闹着不肯睡。

如今天热,也不知乳母们有没有给昂昂及时换尿布,衣裳是否穿得太多,别给孩子捂出痱子才好。

他脑子里纷纷乱乱想着这些之时,就听拏云在他耳畔道:殿下,宗承母子两个回来了。

桓澈抬头看去,正看到宗承搀着孔氏入内。

老身已劝服这孽子,他答应将捐银数提到三千万两,孔氏言至此不禁一顿,又继续道,至于先前许诺的匠人与火器,均改为翻倍之数。

孔氏一辈子安安分分勤勤恳恳,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人手里能捏着这么多钱。

她听说朝廷一年的所有税收进项加在一起便是三千多万两白银,宗承一人就能拿出这样一笔惊天巨款,这真正是富可敌国了。

而且,她根本不知这样一笔银子在宗承的资财中比重几何,他真正的财力可能远胜于此。

她从前就知她儿子手里攥着金山银山,但万没想到已到这样丰不知数的地步。

她实在难以想象,她儿子这些年是做了多少孽,才能挣下这许多昧心钱!宗承只要瞥一眼母亲的神色,就知她在想甚。

他已不知说了多少回,他之所以会这么有钱,是有诸多因由的。

又不是只要为非作歹就能发达,他的钱也是他自己拿头脑赚来的,倭寇先前那样劫掠,哪个比他有钱了?宗承见母亲说罢这些便没了后文,上前一步:阿母怎么只说一半,这只是我答应交出的,我交出人、财、物,朝廷自然也要拿东西与我换。

我如今又加这许多,自然也要在先前提出的三条要求里面再加一条——我要陛下颁一块功臣铁券与我,铁券上镌‘免死’。

桓澈皱了下眉:你还真敢说。

功臣铁券即民间所谓免死牌,是当年太祖大封功臣时所定,意在防功臣过失。

宗承非官吏亦非勋臣,还是个海寇出身,若赐功臣铁券,怎么想怎么荒谬。

宗承打量了桓澈神色,道:殿下可回去问问陛下的意思。

若是陛下那边不应,那这交涉仍是不成。

大不了就不开海禁,我再回倭国去,仍旧赚我的钱。

不开海禁,朝廷的损失比我的大得多。

开了海禁,大家一起得好处,便是如此简单。

殿下尽可将我的话带给陛下。

桓澈思量片刻,起身道:你这番话,我自会带去问过父皇。

至于你,好容易与孔老夫人见面,我看还是应当多陪陪老人家,暂且不要走了。

宗承即刻便听出太子话外的意思是要将他暂且扣留在此,倒也不甚在意,点头答应。

待到太子离开,宗承与孔氏一道去用膳。

夏日暑重,人总是胃口缺缺。

但孔氏觉得眼下也好歹算是了结了一桩事,吃了一碗粥并两张荷花饼和荤素菜肴若干。

宗承只是全程看着母亲用饭,自己并不动筷。

孔氏抬头,终于开口,问他为何不用饭。

宗承道:阿母肯与儿子说话了?适才自打两厢说定,出屋之后,孔氏就没搭理过他。

孔氏顿了下,道:你作孽多年,别以为听我一回话便能让我饶了你。

作孽多年,儿子都做什么孽了?孔氏瞪视他一眼,却是一时语塞。

她只知道她儿子混账,却不知究竟是怎么个混账法。

儿子犹记得母亲当年在龙山渡抽儿子那一顿,鞭鞭见血,真疼啊。

母亲抽得那么狠,合着根本不知儿子都做了甚。

孔氏心知儿子是在强词夺理,但她向来不善与人理论,不知如何回驳,这便将话头岔开,说起了他的婚事。

她本以为儿子此番必死无疑,已经做好为儿子收尸的准备,而今眼看着儿子这条命能留下,私心里也是高兴的。

既能不死,那当然要考量一下亲事。

宗承却显然不想论起此事,只是拿话敷衍。

孔氏急道:你这孽障是要做和尚不成!又狐疑看他,莫非你在外头有私生子?宗承险些一口茶喷出来:阿母想什么呢,儿子现在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眼光高得很,寻常女人都入不了眼,怎会如此随便。

不知怎的,孔氏忽然想起多年前曾来宗家祖宅拜谒的那个美貌少女。

她逼问他跟那个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

宗承目视虚空,慢慢道:关系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顾云容听桓澈说宗承几乎将筹码翻倍,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桓澈道:这回不是我出面与他交涉,而是孔氏亲自上阵劝他。

至于如何劝,我事先已交代过了。

顾云容好奇,问及详情,桓澈蓦地板起脸,将怀里的昂昂交给乳母,不由分说抱起顾云容,阔步而出。

他不顾顾云容的挣扎,顶着一路宫人内侍惊诧的目光与匆忙的施礼,径直打横搂着顾云容转入相隔最近的一处便殿。

才踏入内,他就一脚踢上殿门,将顾云容压在龙须席上,大手紧压她纤柔双肩:你再多问宗承一句,我今日就让你把喉咙喊哑。

顾云容毫不畏惧:我不过好奇你是如何交代孔老夫人的,又没问旁的……她翕动的嘴唇正给了面前男人机会,说着话就被他闯了进来,后头的话悉数被吞入他口中。

他素来火力旺盛,夏日衣衫又单薄,紧密搂着她时,直令她觉得燥热难当,争奈以她的那点气力要想搡开他无异于蚂蚁撼山。

她的身躯包裹在他炽烈的气息里,面颈上热息缭绕,整个人几乎融化在他怀里。

她身上渗出一层细汗,抓住他的手臂,含混控诉他不讲理,但他置若罔闻,只是不住索取。

顾云容扭动几下,趁他不备,蓦地脱开虎口,一口咬上他耳垂。

他平素最喜咬含的就是她的耳垂,她也不知咬耳垂究竟有何乐趣,今日一试,觉着也无甚特别,正要松口,却被他一把按住。

他发出一声惬意的低叹,手掌扣住她后脑勺:继续,多吮吮舔舔,含住不要松口。

顾云容双颊蓦红,身子一僵。

他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不定以为他们在作甚……面前男人见她僵住不动,将她抵到床柱上,轻碰她鼻尖:你再帮我含吮另一侧耳垂,我就告诉你我是如何交代孔氏的,如何?顾云容挣扎须臾,咬牙应下:好,你不要骗我,不然我就天天在昂昂面前说你坏话!晚夕,宗承坐在庄头手下伴当临时为他收拾出来的卧房里,慢挑灯花。

他脑中转着白日间情形。

阿母将他领入一间厢房后,就让丫鬟取来了一个小木箱。

箱子里装着三两样陈旧的玩具,不过木马、拨浪鼓之流,都是小儿惯耍的玩意儿。

他记性一向好,须臾之间就记起来,这都是他幼年时的玩具。

他自小离经叛道,跟别家孩童都不同,不喜玩耍也不喜跟同龄的孩子打交道。

他觉得那些孩子都太幼稚,他喜欢与年长于他的人往来。

大约也因此,不光是那些孩童,就连他爹娘都觉得他性子古怪。

所以,他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朋友极少。

阿母藉由那些玩具,从他落地一直说到当年离家前后,抚今追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他好生与朝廷那头交涉。

他在外漂泊多年,一颗心早已冷硬,离家之后的记忆也多掺杂着他的艰辛血泪,内心最为柔软的一段回忆就是儿时与爹娘相伴的时光,那时候他父亲尚在世,每次自外行商回来,总会为他带来各色天南海北的土产,还会给他讲述各地异闻。

他那时就想,外面的世界何其大,而他头上这一片天不过沧海一粟,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出去看看。

那些玩具多是他父亲买与他的,他一直小心收着,只是后来离家匆忙,并未将之带走。

没想到阿母如今全都搜罗来了。

他自然知道这都是太子的主意,他阿母绝想不出这法子与那套说辞。

但他依旧禁不住动容。

所有牵系至亲至爱之人的儿时回忆都是最能打动人心的,何况是由他母亲亲自引出,只能说太子实在太会揣度人心。

太子知道他阿母急于说服他,便走了这么一步棋。

说白了,不过是想让他多出点血。

这实质上也不要紧,他确实做错了事,这些人财物交给朝廷,能造福百姓也是好事,问题在于,他即便加价,朝廷怕也不会放过他。

韦弦来给宗承送信时,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问宗承给朝廷的是不是太多了。

宗承懒得多言,只淡声让韦弦不要多嘴多舌,看罢信,道:警醒点,这皇庄处处皆太子耳目。

但也不要慌,照着我先前说的那般去做便是。

韦弦应诺。

宗承的目光在跃动的灯火上凝滞少顷。

他今日答应阿母的这个数才是他原本打算拿出的,先前不过是故意压低,等着他们抬价。

所以现在应下,也不觉肉疼。

他还担心交易不成。

又过了十数日,贞元帝经过深思熟虑,表示功臣铁券不可能颁赐予宗承,他非但不是功勋之臣,还是个海寇头子,给海寇头子颁与功臣铁券,闻所未闻。

宗承据理力争,认为皇帝可以效法对待哈密的法子,封他为王,他自会斡旋,帮朝廷理好海寇之患,保障滨海晏然安稳。

滨海若安,朝廷不知能省下多少人力与财力。

贞元帝再度考量之后,表示这件事可以考虑,不过需要先看看他的诚意。

宗承答应皇帝说可以先拿出一半的筹码,而朝廷这边需要兑现他的第一个要求。

贞元帝应允。

不消一月,贞元帝便颁下了一道诏旨,昭告天下,滨海多年倭患与倭王本人无关,倭王也从未参与谋划入侵、劫掠国朝滨海的恶行,倭寇的背后主使是倭国那些贪婪无度的诸侯与佛郎机人,并非倭王。

朝廷先前之所以缉拿倭王,是因为欲借倭王处置海寇之患。

诏书一下,众皆哗然,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宗承所承诺的人财物也运至国朝近海。

三千万两白银全是现银,加上火器与匠人,整整装了上百艘船。

宗承表示这些船只他也可也附赠,不过这些东西如何送到京师,就是国朝这边的事了,他不好让手下将这些东西大张旗鼓运来。

贞元帝忖量之后,为防宗承耍诈,命桓澈领着宗承一道跑一趟,将这些物资安全运送抵京。

桓澈心中并不情愿,这一来一回可能需要三两个月,他不舍得离家这样久,但他也明白这项使命怕是非他不能,只好接下。

顾云容提前三日就开始为他准备行装。

如今将交秋日,待他出发那日,她再三嘱咐他换季时节记得及时添加衣物,不要着凉云云,说到后来,被他一把拥住。

真想把你和昂昂揣在口袋里带走,桓澈的手臂越收越紧,不要担心,我至多三月便回。

顾云容偏头:你的鬼话我已经不愿相信了,先前有次出门就逾期了,我才不信你这回能按时回来。

桓澈倒也未与她争辩。

出门在外变数确实太多,他也不能十足十保证自己能在三月之内回来,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想让顾云容安心而已。

桓澈又逗了昂昂片时,依依不舍与儿子话别,虽然小家伙并不能听懂他在说甚,只是瞧出他要出门去,张开小胳膊抱抱他,奶声奶气叫了声爹爹。

他人小手短,其实根本不能完全环住他,说是拥抱,不如说是整个人摊开来,趴在他怀里。

桓澈含笑抱起儿子擎了擎,万般不舍与母子两个分别。

宗承这回仍旧让手下停靠山东登州府近海,因此他们要先赶往山东。

等到换行水路时,桓澈命人将宗承叫到了他的七宝船上。

宗承道:殿下莫非是担心我忽然跳船潜逃?不是,我不怕你跑,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桓澈迎风立于甲板,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福斯托,就是那个佛郎机勋贵,是不是你引到国朝这边来的?宗承笑了笑,问他为何会这样想。

很简单,福斯托的到来无疑对于搅混水起了不可小觑的作用,而福斯托本人也想开海禁,与你的目的一致,你正可借他铺路。

让朝廷尝一尝与异邦人做买卖的甜头,自然能加快开海禁的进程。

殿下说的言之凿凿,我岂非不承认也不成,宗承的语气如河风一般清淡,确实。

福斯托跟我做过几次大买卖,我觉着此人可用,便顺水推舟,建议他去跟皇帝做买卖。

他听我一番提议,便兴冲冲应下了。

不过,福斯托后来回到平户,与我说七皇子的王妃生得貌若神女,话语之间满是对你的羡慕。

我看他总提云容,还跟他取消了一笔生意。

桓澈听至此蹙了蹙眉,正欲再问问他先前问话梁王之事,见船只到了一处港湾,便下命暂时休整。

宗承瞥了眼太子的侧影,目光幽微。

抵达登州府的当日,桓澈让宗承即刻命他的手下将货运来交接。

宗承照办。

等到货船渐行渐近,依稀能瞧见立在船头的是宗石。

宗承见状似有些惊诧,扬声问侄儿为何是他过来送货,宗石一笑:叔父这话说得,为何不能是侄儿?宗承皱眉让他下船说话,宗石却道:叔父不要执迷不悟了,侄儿此番是来救叔父回去的。

朝廷那头没一个好东西,叔父忘记那些官绅从前是如何欺压我们了?将这许多钱财拱手相送,侄儿都替叔父可惜!皇帝不过是想压榨叔父,等叔父将东西都给了他们,他们即刻就会翻脸不认人,对我们赶尽杀绝!宗石见对面一众兵士都朝他举起了火铳,径直转向桓澈:我只想救走我叔父,太子殿下顶好不要轻举妄动,我手里可是攥着你的心肝宝贝。

宗承真正沉下脸来,眉头深凝。

第一百一十八章桓澈诘问宗承这唱的是哪一出,宗承道自己也不知宗石在搞什么鬼。

桓澈冷哂:当真不知?宗承道:我若真是想要耍什么花招,早在京师时,我就遁逃了,何必老老实实随你过来。

桓澈目含讥嘲。

宗承说话间,瞧见侄儿从双桅大船上放下一艘小船,小船上坐着几个深衣大汉,都是他手下的人。

桓澈挥手,命驾船的兵士放那艘小船过来。

那艘小船到得近前时,几个大汉下来,恭请宗承上船。

宗承目光凛寒,拽过一个大汉到得一旁,冷声质问宗石方才威胁太子那话是何意,到底他手里捏着哪个。

回大人,那话应当只是唬唬太子。

宗承冷笑:就凭你,还想跟我打马虎眼?不老实答话,我现在就废了你!说话间,猛地将他的手腕反向一拗。

咔的一声,骨骼轻响。

那大汉瞬时疼得面色一白。

他在大人面前不过是个跑腿儿的,但也深知大人的脾性和手段,惶恐之下,抖如筛糠:大人饶命,小人确实不甚清楚,但小人来时,隐约瞧见船上好像有个女人,生得极美……海寇出海一般是不带女人的,因此船上多个女人,尤其是个漂亮女人,是十分扎眼的。

宗承一把挥开他。

他上前跟桓澈说他要暂往宗石那边去一趟,自己解决这件事,桓澈提出要拏云带着三百兵士随他过去,宗承一口应下。

然而对面的宗石远远瞧见这边情形,却是再三高呼不许兵士跟随,只能他叔父一人过来。

他呼喊半晌,见太子与叔父俱充耳不闻,脸色阴沉,蓦地示意手下将一个女人推到了船头。

桓澈目力极佳,一眼就瞧清了宗石身边那个被两个海寇押着的女人面容。

依稀能看出对方跟顾云容颇有些相似。

他目光下移,将这女人浑身上下端量一回。

宗承很快也看到了对面情景,惊了一下,正待细看,却见宗石又按下她的头,擎起一把倭刀架在她脖颈上,威胁桓澈听他所言,单独将叔父放过来。

宗承见桓澈只是冷着脸,面上不见多少愠色,又转头望了宗石一眼,即刻反应过来。

是了,是他关心则乱,方才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察觉出不对。

而且,顾云容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桓澈跟宗石扬声交涉半日,最后将跟从宗承的兵士人数减到五十。

宗石见太子果然开始跟他有商有量的,嘴角勾笑,着人将挟持的女人押入舱内。

宗承所乘小船到得宗石的双桅大船近前时,宗石只准许宗承上来,要求拏云与其余跟来的五十兵士原地候着。

拏云却坚持要跟宗承上船去,宗承便径直带着他登上了长梯。

宗石本要将拏云赶下去,但一对上叔父阴冷的目光,就是一阵瑟瑟,一个字也说不出。

宗石将叔父叫到一旁,请他想想法子,把对面那难缠的太子赶走。

宗承冷然道:你不是都把太子妃掳到手了么,既是本事这么大,那何用我来想法子?宗石心知根本骗不过叔父,讪笑道:叔父息怒,侄儿哪有那等本事,那个顾云容是临时找人充的……太子为人精明,怕是瞒不了多久。

宗承问他为何多出这许多船只,上头究竟载着什么,宗石支支吾吾道:没有什么,只是为了保障此番能顺利救得叔父,侄儿做了些准备而已……宗石语焉不详,但宗承仍旧能大致猜到关窍。

他这侄儿根本不是来救他的,打出救他的旗号不过是为了出师有名。

宗承不理宗石的百般阻挠,转去查看了货舱,发现里面竟是一堆码放得齐齐整整的银块。

宗承转头,看着宗石冷笑。

国朝一两白银至少值七百五十文铜钱,而倭国一两白银却以二百五十文即可换得,故此直接以倭国白银换取国朝铜钱,相当暴利。

他是最早做这种买卖的一批海寇,此种暴利买卖在远洋海贸中比比皆是,只要眼光毒辣、头脑灵活,能在海贸中抢占先机,在短期内赚得盆满钵满,在他看来是十分容易的事。

他已经做了十数年的远洋海贸,这也是他能富埒陶白的主要缘由。

而如今,宗石非但公然违抗他的命令,还想顺道做一笔白银兑铜钱的买卖大赚一笔再走。

宗石见叔父看了眼货就掣身而出,疾走几步,才要张口,迎头就挨了一记耳光。

声极响亮。

宗石双耳嗡鸣,脸颊肿起,愣怔当场。

宗承脚步渐远,阴冷的声音却仍旧如刀搠来:安生待着,若再生事,我立等结果了你。

宗石双拳紧攥,额上青筋暴突。

叔父,你不要逼我。

桓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宗承折返。

宗承表示送货时出了点差错,让他在山东多盘桓些时日,他会尽快处置妥当。

桓澈问他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宗承道:不出殿下所料,那女人确实是假的。

不过我倒是好奇,殿下是如何在几眼之间就确认那女人不是云容的?我与容容心意相通,自然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宗承不以为然:殿下若是当真与云容心意相通,当初就不会让她跑走。

桓澈嗤笑:她当初虽跑了,但我不是一路追去了么?你当时费尽心机,也无法摆脱我的追踪。

不过话说回来,你纵然将她撺掇出京了又如何,她终究也不肯跟你去海外。

桓澈见宗承不发一言转身离去,笑意森寒。

他不相信宗承当真不知来送货的是他侄儿。

宗承若是连这点事都察觉不了,那这海寇头子真是白当了。

但宗承也没有必要自己弄出这种幺蛾子来阻碍交货,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想顺水推舟,拔掉或敲打他手下那些碍事之人。

宗石满以为自己已经暂且哄住了太子。

他此举虽有些荒唐,但太子实在也没甚弱点,唯一的软肋就是太子妃,这是他唯一能想出的法子。

有句话叫关心则乱,他只要扰乱太子的判断便是,横竖登州府与京师相去不近,太子纵要探知太子妃状况,一来一回也需要不少时日。

是夜,他遂着人带信,语带威胁,让桓澈往渔山渡与他会面。

桓澈依约前往。

他甫一至,宗石伏兵便出,将他围而困之,言语之间暗示此番是为叔父办事,将他拿下,捏在手里,以保证他们能安全离港。

桓澈眉目不动:你的意思是,宗承先是假意应承送一半货来,实则是为脱身?宗石哂笑:太子殿下竟然如今才瞧出来?既然而今已是计成,那我也不怕告诉你,其实叔父只想让皇帝下一道旨为他撇清而已,如今诏书已下,叔父目的已成,自是要脱身回倭了。

原是要空手套白狼,桓澈笑道,那我倒想问问你,他这般做,等他逃遁回倭,难道不怕父皇另外下旨,再寻个由头在天下人面前对他大张挞伐?宗石一时语塞。

他适才所言不过随口编造,并未细想,谁想到太子反应这么快。

脑子不好使,还想拉你叔父下水,不知你叔父听了会作何想。

桓澈言讫,忽地抚掌,当下便见拏云带着上千兵士将宗石等人团团围住。

宗石情急之下,嚷嚷着太子妃在他手上云云,桓澈冷声道他胡言乱语,挥手命拏云将人拿下。

宗承隔日便将货交于了桓澈。

他一早就探知了宗石擅自篡改他命令之事,但并未即刻处置他,专等他往国朝这边跑一遭,把他手下那些魑魅魍魉都引出来。

他虽离倭一年有余,但仍旧时刻掌控着倭国那边的动静。

宗石趁他不在,大肆拉拢底下人,几以主人自居,颇有些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的架势。

对于此,他这侄儿早先就露出了些许苗头,只是他念在他兄长的情面上,迟迟没有处置而已。

然而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侄儿却以为他这是浑然不觉。

果然贪欲不仅能壮怂人胆,还能使人昏聩。

宗承所运货物过繁,桓澈光是验货就花了整整三日的工夫。

待到验毕,即刻返程。

一路顺风顺水,到得京师,他将宗石交给宗承,回宫复命。

宗承仍旧回了皇庄。

他带着宗石去见了孔氏。

宗石被孔氏训斥时,始终低着头,瞧不清神色。

宗承并未将宗石留在皇庄,他命人将他送到了他自己的庄子上,毕竟桓澈只是想要控制他,宗石的去留,桓澈不会关心。

贞元帝亲自验看后,大致满意,但召见宗承时却表示,给他颁赐铁券的阻力过大,以施骥为首的阁臣,以及以吏部尚书为首的六部堂官,对此皆不赞成,他亦是无法。

贞元帝随即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他亲自拟一道旨,大意按着他第三个要求拟定,即朝廷这边会对他真正做到既往不咎,不会对他本人及亲族施以任何迫害,也不会限制他的自由。

圣旨拟好之后,盖上玉玺,交给他存着。

宗承思虑之后答应下来,但是要求贞元帝至少盖上三枚印玺。

皇帝之印并非一枚,国朝立国之初,太祖定宝玺十七枚,后又增七枚,合为二十四御宝。

宗承要求贞元帝至少盖上奉天承运天子宝、受命之宝,命德之宝,这三枚印玺。

贞元帝思虑半日,最终应下。

一切似乎都格外顺利,这桩延宕多时的官寇交涉终于达成了共识。

宗承拿到贞元帝亲笔拟定的圣旨后,表示要等朝廷承认远洋海贸合法并开设海贸通商口岸后,再把剩下的货交上。

至于设立相关衙署维护海贸的正常秩序,也要作速筹备。

贞元帝一一应下,转回头命桓澈就开海禁之事,拟一份万言策论。

桓澈埋头伏案凝神走笔时,顾云容进来给他送茶点,见他写得专注,坐到他对面,托腮道:你不是先前总不肯开海禁么?如今写策论竟这样上心。

先前诸事繁冗,如今终于清静,也是时候筹谋开海禁之事了。

即便宗承不说,我也会跟父皇提这一茬。

他写罢一段,笔下一顿,抬头道:开海禁必定阻力重重。

我之前去两浙时,仔细调查了两浙官场,大致知晓为何有那么多地方官都不愿开海禁。

如今远洋海贸是走私,没有交税一说,但是海禁一开,远洋海贸合法了,他们再行贩货,便要交税,若是仍旧走私逃税,便要承担极大的风险,这才是滨海多数地方官不肯开海禁的因由。

不光是地方官,朝中上下利益相关者颇多,就连阁臣的家眷也参与海贸,所以开海禁的最大阻力并非来自于所谓祖宗成法的禁锢,而是来自于众多利益受损官吏的阻挠。

他们在父皇面前说得天花乱坠,总道海禁可维护滨海安稳。

海禁确可安滨海,但如今已与太祖朝相去二百载,时局早变,沿用海禁只会束手束脚,弊大于利。

何况,浙闽粤的海禁早已经形同虚设。

顾云容偏头:看你这般开明,我就放心了。

对于海禁,我也有些小提议,若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说上一说。

随后等开了海禁,朝廷的国库盈收翻上几番,你给我多发几尺布的月例让我做衣裳就成。

桓澈失笑:说得可怜兮兮的,你将来可是中宫之主,想要多少衣裳没有。

顾云容小声嘀咕道:女人才不会嫌自己衣裳多呢,从来都是嫌不够穿。

尤其一到换季时候,总找不着衣裳穿。

桓澈与顾云容谈笑间,忽而想到一件事,面上笑意渐敛。

他有时其实并不想登基,他觉着他如今正位东宫,妻儿相伴,君父健在,这般就极好。

他甚至不敢去想父亲宾天时他会如何,他已经早早失去了母亲,他还想多多陪伴老父,让时光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年光荏苒,秋去冬来,早春又至。

解禁新政施行后,朝廷连颁数十道政令,非但于浙闽粤三省设立通商口岸,还将解禁通商区域南北延至两直隶等处,与此同时,又于滨海设诸司,专司海贸之事,维持海贸秩序。

至年中时,宗承见此事基本尘埃落定,在贞元帝的一再催促之下,筹备补上余货之事。

此番仍是在山东北面交接,宗承将货交讫后,便要顺道回倭国一趟,他在国朝前后滞留两年,倭国那边多事积压,亟待他前往亲理。

因此,他收拾好行装,又将孔氏安顿妥当之后,便带上一众随从,与桓澈一道前往山东。

桓澈前脚才走,顾云容就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上大意说,此番交易有异,为防局面陷于崩溃,他需要她的协助。

顾云容面色沉凝。

她总觉得这字迹有些眼熟,但是一时之间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

第一百一十九章顾云容在殿内来回踱步,对着那封信看了半日,脑中思绪纷转。

她既有印象却又记不真切,那可能是偶然见过一回。

顾云容屈指抵额,想了许久都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正欲暂且搁下此事,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她前阵子给阿姐写了封家书,将信交于握雾递送时,他与她说周学理也想往歙县寄信,还将周学理的信拿出来给她瞧了眼,问她能否顺路一道送去。

握雾是为桓澈办事的,偶尔也帮她做些差事,况且都是要寄到周家,为她带信时再捎上一封,自是要问过她的。

她当时看了那信封上的一行字,发现上面点了周学义的表字,揣度着是写给周学义的家书,这便点头应下。

那信封上的字迹,就跟眼下她手里这封的极为相似。

顾云容凝思一回,使人去将握雾唤来。

桓澈只带了拏云去,握雾并未随行。

待握雾至,顾云容便问起了周学理的事。

握雾道周学理随拏云去了山东,走之前也无甚异常。

顾云容沉默一下,问道:那殿下呢?殿下可特特吩咐过你什么?她看握雾支吾其词,沉容道:有甚说甚,殿下回头若问起,我便说是我执意逼问,不关你事。

握雾道:殿下临行前,让小人照应着这头,将娘娘护卫妥当。

只这些?握雾连连点头。

顾云容观握雾神色便知他有未尽之言,只他不肯讲,她一时半刻也问不出。

桓澈抵达山东之际,时已入秋。

在去往船埠之前,他先转去驿站休整。

他正喝菊花茶,宗承到访,问他将交货的日子定在后日可有异议。

桓澈上下扫量他一番,道无甚异议。

他看他回身欲走,出声道:不过你还要多盘桓几日,我还要验货。

宗承道:这是自然。

不过,我希望殿下能快着些,我的行程紧。

桓澈笑了一笑,未作言语。

到了交货这日,桓澈亲自领着拏云等人赶去查验,宗承就带着几个手下在一旁引路。

验视前面的银两时,桓澈点得极细,等看到后头的万余件火器时,更是亲自上阵检查,确认完好才算是通过,但因数目过繁,也只能查验外观。

至若检视后面的匠人时,他除却自己问话之外,还分派拏云等人一一查问。

如此这般,验货验得比上一回更慢。

到第八日方查验完毕。

桓澈提出要宗承随他回京一趟,待这些人、财、物全部交讫,他再行离京。

然而宗承因着欲回倭理事,并不同意。

最后两厢经过商酌,议定桓澈先携货回京,宗承则在登州等候。

桓澈将货交于贞元帝验视之后,差人快马递信来知会宗承,此时宗承方可离境。

为防宗承提前离境,桓澈在走前还调兵五百,专司看管宗承。

桓澈启程之后,宗承便被安置到了附近的驿馆。

宗石前来求见时,经过层层盘查才得入。

他甫一见到叔父就扑通一声跪下,涕泗横流,再三请求叔父宽宥。

他哭得可怜,从自己父亲亡故,说到自己当年如何活不下去、如何千辛万苦投奔叔父,最后又说起自己这许多年来跟随在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叔侄情分,如此等等。

宗承瞥了眼痛哭流涕的侄儿。

他这人心肠最是冷硬,但也最是念旧。

若非看在自己那早逝的兄长面上,他当初是绝不会收留宗石的——他深知他这侄儿的禀性,颟顸又贪心,还总爱坐享其成。

宗石投奔他之后,起先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被迫为寇的无奈,不难瞧出之前跟多数乡人一样对他鄙薄之至,但自打发现他手里掌着金山银山之后,态度明显大变,开始对他大献殷勤,办差更是任劳任怨,还时常自叹他对他恩同再造,有如生父。

宗承嘴角轻扯。

什么有如生父,他实则也没比这个侄儿大上几岁,当不起这四个字。

宗石哭了半日,抬头见叔父无动于衷,又开始提祖母孔氏。

宗承不耐,攒眉少顷,命他起身,道:我已仁至义尽。

你跟从我这许多年,应是最清楚我的规矩,如若你不是我侄儿,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眼下我只是弃用你,已是格外容情。

我不可能再让你到我手下做事,你走吧。

这些年你也应当习得不少本事,出去讨口饭吃不是难事。

宗承言罢,挥手命韦弦将宗石送出。

宗石将被人架出去时,死死盯着宗承:叔父当真不会转意了么?宗承神容淡漠:我给你的机会实在多不胜数,是你自己不知好赖。

宗石面目紧绷,直至被拖拽出去,都未再言语。

桓澈走的是官道,行路不会过慢,然而两月之后,宗承仍旧未能等来桓澈的回复。

眼看着将入冬季,若是再不走,风候便不宜远航了。

宗承忖量之后,提笔给桓澈写了一封信,欲让自己的手下执此信在此等候,自己先行回倭。

但桓澈留下的看守们并不答应。

在再一次被挡回去后,韦弦低声对宗承道:我看朝廷那边就是要背约!先前分明说好了不限制您的自由的。

大人何必顺着他们的意,山东近海还有数万海寇待命,随时听候您的差遣,您想脱身……韦弦后头的话未完,便被宗承冷冷瞪了一眼。

我现在若是与他们动武,朝廷正能逮住由头寻我麻烦,他们巴不得我来硬的。

你以为皇帝当真愿意这样轻巧地放过我?而今行事需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跟外面那群人起冲突。

韦弦诺诺应声。

宗承正预备回房打谱子,忽见拏云大步而来。

拏云张口便让他随他走一趟。

宗承问及缘由,拏云道:你进献的火器里面,有一门后装炮,在试验开火时,母铳筒炸膛,险些伤了陛下,陛下震怒,令我押你赴京。

韦弦等人都是惊诧不已,唯宗承面色不改。

他跟拏云再三交涉,希望能让太子重回一趟山东面谈,但拏云表示皇命难违,太子殿下也吩咐过,一切等他回京再说。

宗承这回却是不肯妥协,坚持不愿跟拏云赴京。

拏云欲强行将他带走,宗承便以近海数万海寇相威胁,态度坚决。

拏云一时难办,暂且退走,转去修书请示桓澈。

韦弦不明白,为何大人先前还说不能跟朝廷起冲突,如今却不愿配合太子的手下回京。

宗承回房后,面色仍是阴沉如水。

没想到皇帝的后手来得这么快,他交上的货尚未焐热,就急急对他下手。

他根本不能跟拏云回去,一旦回京,等着他的就是百口莫辩、身陷囹圄。

京师远海,他无论是寻求外援还是筹谋斡旋,都会艰之又艰。

他先前就想到了皇帝可能会转回头打压他,但仍未离境。

因为他一走,他前面与朝廷的交涉都会毁于一旦,他这两年为自己所做的一应筹谋也都会付诸东流。

但若是朝廷那边执意为难,冲突怕是在所难免的。

桓澈的回应很快便至,信上指示说让拏云务必拿下宗承。

两厢无法达成共识,抵牾一朝爆发。

一夕之间,数万海寇蜂拥而至,威逼朝廷放了宗承大人。

贞元帝闻讯,自南方调水师增援山东守军,下命捉拿寇王宗承赴京。

顾云容听说这件事时,已是仲冬时节。

她几乎是一瞬之间就想起了先前收到的那封疑似周学理写的匿名信。

那封信上所说的协助,便是让她手书一封劝降信,暗递于宗承,让宗承放弃抵抗,依旨回京,以免两边相持,局面失控。

但是她并没有那样做。

一来她并不完全明了眼下局势,二来她不认为宗承就会听她劝言。

宗承骨子里是个十分执拗的人,连孔氏的话都不肯听,凭甚听她的。

桓澈自山东回京后,她也试着询问过山东那边的状况,但他不愿多言。

如今战火重燃,却是不知皇帝打的什么主意了。

这一仗一打就是三个月。

转年二月,已经脱身的宗承率部盘桓近海,要求面见太子。

贞元帝命桓澈再赴山东,押宗承回京问罪。

桓澈出发前夕与顾云容话别时,她却是听着听着,忽道:阿澈,你能否带我一道赶赴山东?桓澈立时沉容,严词拒绝。

顾云容撒娇半晌也无甚效用,正容道:我说不得能帮上你的忙的,你现在往山东去,就是打算硬来的对不对?桓澈道:什么叫硬来,宗承抗旨不遵,原就该拿下。

顾云容沉默一下,道:这根本就是你跟陛下设的局对不对?你们从来也没打算放过宗承,只想拿到他手里的货,然后将他捉拿,对么?先前说什么交涉达成共识,不过都是诓人的。

桓澈凝睇着她:我只问容容一句,宗承是不是海寇出身?该不该受惩?若是从大是大非上说,自然是的。

但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你们对付宗承,绝非因此,对吧?桓澈一顿,本不欲多言,但禁不住顾云容再三追问,又气又无奈,扣住她手腕,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咬了一下。

这小妖精真是越发不好对付了。

你说的不错。

其实说来也简单,他指尖慢慢摩挲她手腕内侧柔嫩娇滑的肌肤,宗承在这场交涉中过于强势,并且,他手下那些不计其数的海寇始终都是个祸患,所以父皇需要打压他、敲打他,灭一灭他的气焰,不然他回头会越发狂妄难驯。

这一点,宗承自己应当也能想到,但他还是选择与朝廷对抗,你说他这般态度,父皇焉能饶他?顾云容道:但他如今即便可以一走了之,也仍旧徘徊不去,要求与你觌面,这不正表明他是真心诚意想要跟朝廷敦睦相处么?你难道不怕把他逼急了,将他彻底推到倭人那边?届时不知会添多少麻烦。

桓澈拧眉,道他自有法子擒住宗承。

顾云容即刻提出,擒住宗承会导致大批海寇激变,他届时又当如何。

桓澈转眸看顾云容。

其实纵然海寇激变,朝廷这边也并非招架不住,只是他这几日也一直在想,为了弹压宗承,究竟是否有必要以此为代价。

他眸光微动:容容欲如何?又是韶光融和三月天,桓澈抵达山东后,便即刻安排与宗承会面。

宗承表示他献上的那些火器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若是贞元帝当真觉得他以次充好,他可以再补一批火器,但他不会回京受审。

两厢商榷三日,桓澈同意宗承的提议,也允许宗承离境,但提出宗承在往后的海贸中,不得轻用武力。

朝廷对他本就是宽大为怀,他若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朝廷对他的容忍,那便休怪朝廷治他。

宗承容色矜庄:我平生最是讲求一个‘信’字,许诺之事必定履行。

我倒觉得殿下说反了,是朝廷一再挑战我的容忍力。

其实殿下也很清楚,倘若我不往国朝这边来,你们根本奈何不得我。

桓澈冷笑:如今所受磋磨,难道不是因你此前作孽所致?说白了,你的海寇身份,就是最大的把柄。

先前在海上搅风搅雨,如今想要回归故土了,就开始将功折罪,行善抵恶。

宗承缄默少顷,道:殿下之言我不多论。

我从不否认自己有错,这些年来,我也在尽力弥补。

但陛下意欲捉拿我,究竟是因着什么,你我都清楚,总拿我的海寇出身作筏子,也没多大意思。

桓澈面色阴寒。

他忽然觉得,父皇都是白费气力,宗承这样的人,无论何时皆是宁折不弯,哪怕是将他下狱十年,也不能磨去他这通身的锐气。

宗承离境当日,桓澈亲往观状。

他正辞严色厉警告宗承,宗石忽来,再度询问宗承能否带他一道离境回倭。

宗承很有些不耐,转头命人将他拽走。

正在他回头的空当,宗石突然掏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直朝宗承心口处刺去。

作小厮打扮的顾云容来给桓澈送披风时,正瞧见这惊悚一幕,才要张口,就被桓澈一把捂住嘴。

宗承几乎是出于本能,侧身一避,顺势攥住宗石执刀的手臂。

叔侄两个缠斗在一起。

但宗石的剑道修为尚不及宗承的十分之一,两个也不过短暂交手,不待旁侧侍从出手襄助,宗承便夺了刀,将侄儿死死按在地上。

我当初不该救你。

宗承低头看着地上尚愤愤呼喝的侄儿道。

他说话时神容寡淡,但目光却是幽若暗夜。

待宗石被人拖下去,宗承转向桓澈,问他可是买通了宗石。

桓澈道:我要买通也是买通个耳聪目明、头脑灵光的,何必买通你那个侄儿。

宗承与桓澈对话之际,目光往他身侧一扫,掠过顾云容时,顿了一下。

桓澈的手在袖底捏了捏顾云容的小指。

顾云容回捏他一下,眼角余光瞥他一眼。

两人的小动作皆收入宗承眼中。

他的目光迟迟未曾收回,凝注顾云容时,顾云容转眸,正撞上他的视线。

宗承忽道:我还有话要与殿下说。

又补上一句,烦请殿下将身侧小厮也一并带上。

桓澈瞄了顾云容一眼,竟然点头应下。

宗承一路行去,捡了一处僻静船坞停下,回首道:我只问殿下一件事,殿下能做得了圣上的主么?你认为我会为你而致自己受罚么?我这样做,便自有自己的应对之法。

究竟是有应对之法,还是另有计较,殿下心里应当最是清楚。

不过我倒是好奇,殿下为何会允云容随你过来?桓澈笑道:我是想让你好生看看,云容与我究竟是假恩爱还是真恩爱,以及,我们才是最般配的。

宗承的目光在顾云容面上流转,出神半日,道:还记得我先前与你说的‘一期一会’么?眼下也是一般,今日船坞之会,往后皆不会再有。

或许……顾云容等着他的下文,他却不再往下说。

宗承心中苦笑,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前路如何,谁知道呢。

他笼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个此前未能送出的蝶恋花缠枝纹青花釉里红小瓷罐,垂眸缄默,一时竟不知作何言语。

先前在卢师山断崖边时,其实他是希望顾云容松手的,非但希望她松手,他甚至还希望她能果决地亲手将他推下去。

狠狠推下去。

下面虽不是真正的深渊,但只要她推他下去,就能让他的心落入沉渊之中。

虽非葬身之地,但倘成葬心之处,亦可算是求仁得仁。

他想求一个解脱,但眼前的迷障却始终将他缠绕,他看不到出路,也不知如何破除迷局。

本以为能借顾云容之手亲手了结,但阴差阳错的,她非但没有松手,还竭力将他拉了上去。

他就好似一个孤独的夜行者,分明满心挂碍,却始终只能独身前行。

回过头去,想要回归初始,却发现脚下的路不可逆。

也没甚悲欢恚愤可言,当初的路毕竟也是自己选的。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否后悔当年抉择,他而今只觉许多事大抵都是命数,不可违逆,也无有因由。

宗承临行前,回头深深看了顾云容一眼,转身欲走,却听她在身后道:人若是久惯骄傲,自然是很难低头。

但也并非说身负傲骨就是一桩坏事,人活着总是要争一口气的。

只凡事过满则溢,有时候并非性情使然,而是执念过甚。

宗承回眸望她。

我说这些,并非是在劝说你向朝廷低头。

而是想跟你说,或许你可以试着跳出心里的怪圈。

你觉得对故国有所亏欠,就尽力弥补,弥补到你安心便是。

你若觉得自己当年也深受其害,就为还梓乡一个迩安远至的清明世界尽心出力,让那些罔利生民的污吏付出代价。

这是两码事。

我当年也听闻过你的些许事迹,但那日浴佛节还是忍不住骂你。

你的遭遇并不是你择极端、走歧路的理由,何况是在当时倭寇肆虐的状况下,敌与我,本就是大是大非的问题。

顾云容缓了一缓,道:我也不指望我这几句话便能起到什么效用,只是诚如你所言,一期一会,说不得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碰面。

我先前得过你的恩惠,总是希望把能说的都道出。

宗承望她迂久,忽笑道:那不能说的是什么?不如我们寻个地方,背着他说点不能说的?顾云容懵住。

桓澈见他一步步往近前来,当即挡在顾云容面前,冷声催他作速离开。

顾云容却是遽然想起一个被延宕了许久的问题,出声问他当初在崇明岛上时,是如何认出她的。

宗承撞上桓澈阴冷的目光,不躲不闪,从容自若。

他看向顾云容,浅笑道:你的眼眸,你的语气,你的意态,每一样都能成为认出你的标识。

即便你缠了胸,我也一样能认出你的体态。

心里装着一个人时,就是这样,哪怕是只看到她的手,也能辨出她的人来。

桓澈冷笑:辨出又如何?她的人不是你的,心更不是你的。

宗承默然不语,须臾,凝睇顾云容少刻,作辞离开。

待到估量着已走出后头两人的视线时,他慢慢止步,取出那个小瓷罐。

他缓缓打开封口,将内里积年的樱花倾倒入海。

海风拂煦,吹得伶仃干花四处扬散。

不知会飘往何方,更不知终途归宿是何处。

宗承将罐子托在掌心,长指几番收拢又松开,最终还是没有将罐子投入海中。

他把瓷罐小心纳入随身茄袋中,举动极轻,仿似收藏珍宝。

终究还是舍不得,即便明知这般拖泥带水并非明智之举。

光阴捻指,日月如梭。

顾云容回京之后,本以为宗承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谁知三个月后,又无意间听闻宗承在回返倭国的途中遭遇反叛部下的偷袭,重伤不治,可能已经殒命。

顾云容觉得很有些不可思议,宗承那样心有七窍的人怎会着了手下人的道,若他这样容易暗算,先前早就不知被官府擒住多少回了。

但她能探知的情况十分有限,桓澈显然也不乐意跟她就此多言。

随后,她又听握雾无意间说周学理已经被殿下遣回了杭州府老家。

联系前后,她隐隐觉得这诸般事项都是有关联的,只是无法得到求证。

她之前去往山东,说到底还是因着周学理的那封信,她觉得皇帝的做法过于激进,而桓澈很可能也并不会花心思在其中斡旋。

大约因着她并非贞元帝那样的上位者,也大约因着她此前在钱塘县时久罹战火煎熬,她总觉得安稳才最要紧,能够化干戈为玉帛,就不要兵戎相见。

所以她潜意识里觉着在宗承这件事上,井水不犯河水已是最好的结果。

宗承自己必定也是知道与朝廷对抗对他弊大于利,不会刻意挑衅,何况有他引导,海寇滋事的可能也会大大降低。

只可惜她并不能帮贞元帝做决定,也碍于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不可能出面批驳,批驳也无用。

施骥下朝之后,转去文华殿与桓澈商讨治理海寇之事。

开海禁后,只太平了一阵子,后面又冒出多股海寇作祟海上,劫掠商船,杀人越货,搅得滨海人心惶惶。

施骥如今忽然觉得,有倭王在也是一桩好事,若是这种事放在以前,至少能寻见个治得了海寇的人,他听说从北到南的海面上的海寇,无一不对倭王敬之重之,有倭王出面,根本不需朝廷费心剿寇。

桓澈只道已调兵前往围剿海寇,旁的无需计较。

施骥觉得太子的态度有些怪异,只是来一股打一股,治标不治本,为今之计还是应当仔细商讨如何整治海寇才能让海寇不要滋事。

不过话说回来,治标容易治本难,这就好像划出一大块地方,杜绝山匪伏莽一样不易。

施骥揣着满腹思量回了府。

他唤来施绥,查问了他的功课,看他诺诺垂头,似乎急欲脱身,不由又想起了先前的一桩事。

审理梁王案子期间,施绥一直蹀躞不下,施骥严词逼问之下,得知原来梁王东窗事发之前,曾来找过孙儿。

其时施绥正与一群世家公子乘马游逛,被梁王瞧见,半途拦下。

还好施绥总算拎得清,没有入梁王的套。

只是后来梁王事败,施绥总是担心会牵累己身与施家。

施骥问及梁王当时让施绥作甚,施绥却是抵死不肯讲。

施骥轻叹,敲打孙儿往后切要万事小心,与孙儿闲话时,便说起了海寇滋扰滨海之事。

海寇岂是好治的,施绥道,纵有好法子,没有三年五载也是治不下来的。

不过孙儿总觉,东宫有此态度,好似是在等着什么。

昂昂走步稳当之后,顾云容就时常带他出来转悠。

是日,她领着儿子在宫后苑观花时,正碰见桓澈陪着贞元帝信步闲谈。

贞元帝原是正色肃容,甫一瞧见孙儿就龙颜大悦,招呼孙儿上来,拉起一双小手就领去了别处。

昂昂被祖父拉走前,还朝顾云容与桓澈笑着挥手。

顾云容眼睁睁看着儿子被皇帝拐跑,只好也朝儿子挥挥手。

昂昂身份贵重,宫中此前又许久未有孩子降生,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后,都对他疼爱非常。

宫妃更不必说,个个极尽讨好之能事,瞧见昂昂仿佛看到亲儿孙一般。

顾云容总担心儿子被这一众人惯坏,但难能可贵的是,儿子小小年纪就格外懂事,除却偶尔耍性子之外,基本是让作甚就作甚,极少与人顶撞。

桓澈见顾云容仍旧骋目远望儿子背影,拍拍她手背:昂昂若是瞧见你这般,说不得会认为等他回来,你要揍他。

顾云容回头:此话怎讲?你看我生得慈眉善目的,难道不是一瞧就是极好相与的么?桓澈道:我可是记得,你没少威吓儿子,你莫非没发觉,他在你面前时都格外听话?我那是担心他被惯得不知东南西北。

他若是回头变皮了,我说不定会叫上你跟我一起揍他。

桓澈轻咳,正欲岔开话头,顾云容已经问起了另一件事:当初周学理究竟做了甚,你要将他逐走?我前阵子收到阿姐的家书,得知周学理再度留书出走,去向不明。

桓澈凑近:给我点好处,我就告诉你。

顾云容见左右无人,做贼一样慢慢靠过去,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看他无甚反应,她横下心来,又连啄了两下。

当我的脸是树呢,纵然真是树,你这么个挠痒痒的啄法,也啄不着食儿。

顾云容黑沉着脸问他待要如何,他揽住她的腰道:晚来我啄你,从上到下都啄一番,你不要乱扭乱动才是。

顾云容观他神色,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不可描述的情景,忙忙岔题追问。

你此前可曾想过,为何宗承会那样轻易地将周学理放回来?顾云容怔了一下:你是说……是的,宗承是故意放周学理回来的。

周学理在宗承手底下栖身数年,早已经转了性情。

不过有趣的是,宗承将周学理安插在我身边后,却没有安排他做多少事。

我揣度着,宗承已经料知周学理在我面前败露。

顾云容微讶,莫非周学理与甄氏一样,想要游走在多个主子之间?但我也没有真正让周学理为我做事。

周学理的老底被我揭破之后,嘴上说要效忠于我,实质上却是借着在握雾手下做事之便,仍旧意图为宗承传信。

我不知他是当真难以背弃旧主,还是如甄氏一般自作聪明,以为自己能诸面应付,游刃有余。

横竖周学理究竟抱着何种心思,都不打紧。

这种惯耍小聪明的人,纵是说破天,我也不会用。

顾云容提及周学理给她的那封信,询问桓澈认为周学理此举意图何在。

桓澈摇头:这不好说。

兴许他认为,回京受审才是宗承的明智之选。

也兴许,他打算借此讨好朝廷。

顾云容倏而道:所谓宗承回程途中遭遇反叛部下刺杀,其实都是伪饰出来的对不对?真正刺杀宗承的人,是朝廷派去的,对么?你早知一切……桓澈盯着顾云容,慢慢道:容容在想甚,我不是一早就表明了态度了么?我觉得留着宗承对时局才最为有利,怎会默许对他的截杀?顾云容一时迷惘,这件事应当就是朝廷做的才是,伪造成海寇之间的火并应当是为了防止宗承的部下为之报仇,若阿澈当真不知情,那么难道是贞元帝暗地里派心腹去刺杀宗承的?不过顾云容总是觉得,宗承并未断命。

又是一年赏樱季。

倭国平安京的仁和寺乃久负盛名的赏樱胜地,此间御室樱开花甚晚,别处樱花纷谢时,此间樱花始绽。

春夏之交,韶光淑气,鸟雀巧啭。

一辆黑油马车缓缓在仁和寺门外缓缓停下,来往路人不由驻足围看。

这马车本身或许寻常得紧,但却是分外引人注目。

日本国不如天朝富庶,且日本国马匹多矮,在拉车行路上头不及天朝马匹,又兼饲养马匹靡费过甚,故而日本国内即便是达官显贵也极少乘坐马车,大多选择乘轿。

寺门开启之后,马车一径驶入。

仁和寺樱林深处有一株樱花树,枝叶蓊蓊,开花之际落樱纷纷,故唤泣樱。

一把轮椅远远而来。

到得近前,后面推着轮椅的侍从低声询问:大人,可用小人把您扶过去?轮椅上深衣锦带的男人抬头掠视一眼。

满目琼花如云似烟,烂漫勾连,映入他乌黑瞳仁,投出小片亮色,温柔了他充斥着清寒冷寂的眉眼。

不必了,他起身下了轮椅,上月上巳时,去河畔祓禊,我独身立了许久,也没甚事。

侍从应诺。

一阵风过,男人伸手,接过泣樱树上飘落的两片樱花瓣。

他出神须臾,取出一个青花釉里红的小瓷罐,将樱花瓣盛纳其中。

他命侍从取来了一个紫檀木匣,慢慢掀开浮雕水波纹的盖子,露出内里一本札记。

札记纸张已然泛黄,能瞧出是积年的物件,但保存得极好,页边几无卷角,只是纸页相间稍开,一望即知常得摩挲翻阅。

宗承又集了一捧樱花,收入小瓷罐后,便将瓷罐与札记搁到了一处,仔细阖上木匣。

说不得明年我就能回去看故国的樱花了,宗承声音极轻,歙县也有樱花,我听说杭州府樱花也颇多。

侍立在侧的韦弦低头抹了把眼睛。

自打去年遭遇那次截杀后,大人便隐匿了自己的一应音讯,以至于外头许多人都以为大人已死。

底下的海寇群龙无首,有的自立山头,有的四散到国朝滨海劫掠过往商船,正好国朝海禁初开,方兴未艾。

韦弦是真不明白皇帝如何想的,若是没有去年截杀大人那一出,这些事本可以避免。

从那次截杀的袭击人数与火器配备可看出,皇帝可谓十足上心。

若非大人临危不乱,怕真是九死一生。

只是大人确实在那次海战中身负重伤。

去年回来之后,大人就一直闭门养伤,直到今年上巳节才出门。

上巳节出门还是专为去河畔放纸偶人祈福。

他看得清楚,大人当时放流了两个纸偶人。

一个是大人为自己做的,另一个约莫是为顾云容做的。

大夫说让大人尽量减少走动,避免牵拉伤口,所以大人出门多坐轮椅。

可喜的是,大人近来状况渐好,已能下地自由走动了。

宗承将那个紫檀木匣抱在怀里,慢慢拂拭。

他神容仍冷,但手上的举动却极轻极缓。

他知道皇帝打的什么算盘。

皇帝对他有无杀心他不能确定,但欲借此给他个教训是一定的。

皇帝心中对他是极其不满的。

皇帝身为上位者,不能容忍他这样强势的态度也正常,他先前也想到了这一层。

但他手中底牌也足,如今海寇四散滋事,便是皇帝执意打压他的恶果之一。

朝廷自家当然也能想法子剿寇,但那是舍近求远的法子,并且不一定长久。

太子为人也强势,但太子的想法与皇帝不同。

异日太子登基,他就可以重新与朝廷打交道。

那个时候,他便能真正归国了。

至若他去年的那一遭劫难,算是对他过往罪责的些许惩治。

宗承敛眸。

他先前为梁王给皇帝捎信时,曾跟皇帝做过一笔交易。

他以梁王在倭国的所有势力分布,跟皇帝换孔氏的安稳——他母亲不会随他赴倭,国朝之内莫非王土,他担心无论他如何安顿孔氏,皇帝都能寻见。

一旦他跟朝廷交涉不成,他母亲便是他最大的软肋。

皇帝不知是由于知道他不会因着他母亲对朝廷言听计从还是怎的,就他打探来的消息来看,朝廷那边确实没有难为他母亲。

宗承轻吁一口气,指尖在紫檀木匣上流连。

太子应当是知晓皇帝的截杀谋划的,非但如此,太子大抵还知道他根本没死,如今不过是等着他去重新与朝廷商洽。

宗承面容清隽,一身阔袖深衣,长身立于樱花雨中,风扬衣袂,花拂袖缘,本应是风流蕴藉之态,但因了他眉目间的霜寒之色,他整个人宛若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三分冷厉,七分沉敛。

宗承凝眸谛视枝头锦绣花团,轻轻道:一期一会,世事无常,前路漫漫,究竟会转道何方,又有谁知呢。

顾云容头回生产之后便有了经验,交夏不久,她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

太医切脉之后说看不出男女,她自己私心里希望是个女儿,如此一来她就儿女双全了。

因着这个孩子胎动比昂昂少,她觉得一定是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儿,桓澈却偏跟她唱反调,说她这回怀的说不定是个文静的男孩儿。

她眼下怀胎七月,依旧坚持每日出来散步,不然怕届时临盆不好生。

桓澈纵然素日再是忙碌,也会拨冗陪她出来活动。

这日午后,桓澈带她去了皇宫北面的万岁山。

万岁山风光韶秀,山下遍植奇花异木,又豢有鹿与鹤,俨然九天紫府落尘寰。

顾云容不敢登山,只在山下漫步四顾。

她听桓澈跟她一样一样介绍周遭花木怪石,忽道:阿澈,我问你一件事——你最初是如何对我倾心的?桓澈一顿,问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顾云容只道是一时起兴,再三追问缘由。

桓澈被她缠磨得了不得,抓住她不住拉扯他衣袖的小手:心仪一人,何需缘由?怎不需缘由,总要有个起因的。

都道情不知所起,但其实必定是有起因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

譬如我,最初对你生出好感就是因着你生得好看,之后了解更多,才愈来愈喜欢的。

桓澈眼看着岔题也绕不开,只道他的状况与她的略同。

顾云容不信,满面狐疑之色:我初次见你时,你都没多看我一眼,怎会是因着我的容貌看上我的?桓澈轻轻握住她双肩,目光一转,低声道:其实是因为,我那会儿做了好些关于你的梦,我觉着我们两人之间必定是有所牵系的,说不得前世是夫妻。

因此对你格外留意。

之后几次见面,自然而然就喜欢了。

我们前世是夫妻又如何,你不喜欢我顶什么用。

绝不可能,你人美心善又冰雪聪明,我岂会不喜你。

顾云容瞥他一眼,心道这家伙求生欲越来越强了。

那你说,若你的确不喜我,亦或者让我认为你不喜我,是何缘由?柔风丽日之下,她容色皎皎,澄明秋水中映出满园芳菲,亦映出他傀然身影。

桓澈对着她出神俄顷,挽住她的手,道:何必问这许多设若之事,仔细累着,我让他们抬来步辇,咱们一道去观鹤赏鹿吧。

顾云容一把按住他手背:你幼时好似也没有这般狡猾,如今怎生越发滑头了!桓澈回首凝睇她,眸光幽微:容容怎知我幼年是何模样?(正文终,番外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