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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2025-04-01 16:41:23

适逢月中,月色正明。

桓澈立于廊上,再度浏览手中尺素,眸光幽沉。

不一时,拏云来报说车驾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他将书信折起,慢条斯理道:宗承此人,着实猖狂。

若要招降,怕是不易。

拏云面沉如水。

宗承竟要拿顾云容要挟殿下,殿下心里怕是恼透了。

走吧,桓澈踅身,去会会他。

钱塘县北面有一废弃已久的码头,白日里便人烟稀少,夜间更是鲜有人至。

宗承信上说要桓澈独身前来,桓澈便令拏云等人候在原地,他独自往船埠那头去。

四野寂寂,寒蝉凄切。

桓澈立在挑埠上时,骋目远眺,但见茫茫夜色中,水天相交处,一艘单桅快船朝此疾驾而来。

约莫一刻钟后,船至近前。

船上下来一个灰衣小厮,邀请桓澈去他家主人那里坐坐。

桓澈眉目不动:人呢?小厮知他指的是谁,笑道:您要见的人,自然是要去了才能见着。

桓澈冷笑:孤尚独身前来,你家主人倒缩头缩脑的,倭王不过如此。

小厮仍是笑:主人不会慢待于您,您莫要担忧。

主人请您过去,不过是有事计议。

孤可以随你去见你家主子,但孤有言在先,若孤两个时辰后还未归,此间方圆百里便会被围。

故此,桓澈淡声道,休耍花样。

毗邻北新关的一处隐秘港湾内,一艘双桅七宝大船静静泊着。

宗承立在甲板上,看着缩在地上哭个不住的女人,嘴角扯出一丝讽笑。

我不是顾云容,真的不是,求求你放了我……沈碧音哭喊得嗓音都变了调。

她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明明在自己闺房里好好睡着,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到了这里。

一旁的宗石冷笑:叔父莫听她胡言,从顾家劫出来的怎会不是顾家女。

只要扣住她,不愁衡王不来。

只这女人聒噪得很,堵了她的嘴才好。

言罢便命人往沈碧音嘴里塞了一个布团。

她的确不是顾家女。

宗石一惊:叔父怎知?宗承缓缓踱到船舷旁,眼望波荡月辉的江面,声淡如烟:能把衡王迷倒的顾家女,不该长这模样。

怕是底下那群夯货把事情办砸了被人截了胡,却不敢说与我知道。

可惜一击不中,打草惊蛇,再想成事,难上加难。

顾云容再度醒来时,仍是在床上躺着,但已是换了地方。

她一惊坐起,发觉自己气力已然恢复,方欲出去瞧瞧,就见一个丫鬟端了个托盘进来。

是青黛。

姑娘醒了。

青黛将东西搁到桌案上,垂首上前,问她可要用膳。

顾云容迷惘询问眼下这是何处。

青黛笑道:姑娘莫急,此间是听枫小筑,殿下吩咐让姑娘暂歇在此。

顾云容问起方才的迷香是怎么回事,青黛只道她亦所知不多,个中究竟,还要问了殿下才知。

顾云容初醒,晕乎了半日才缓过来些许,这才想起一件事,问了句:殿下呢?沈碧音看到桓澈时,几乎喜极而泣。

争奈她的嘴被堵着,叫喊不能。

然而她呜呜地在喉咙里喊了半日,桓澈却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调包之事,殿下不伪饰一下?宗承寒暄之后,便面带哂笑道。

桓澈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个泰然自若与他搭话的男子。

面前男子瞧着竟不过二三十的年纪,眉锋目利,气度清寒,一身玄色直裰,腰里束着嵌猫睛石的百宝腰带,脚踏一双云头皂靴,几与暗夜融为一体。

即便只是漫然静立,也令人深觉威压,仿佛他一个眼神便可瞬时决人生死。

桓澈依旧神容淡淡。

宗承居然这么快就确信自己使人掳来的不是顾云容,可见确乎有些眼力。

你既已知自己掳错了人,孤何必费劲。

孤今日来,是来招安的。

宗承竟是笑了出来:招安?沿岸渔民为讨好我,争相向我敬献米酒子女,你们的把总见我下拜,甚至亲自为我送货,东南沿海一带如今俱是我的地盘,你倒说说我为何要回去任你们宰割?宗承以为桓澈接下来要跟他论什么家国大义,谁知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示与他看。

这是你母亲的亲笔信,桓澈手臂略微前移,让宗承看清信封上的字迹,你这些年混得风生水起,可还记得尚留家乡的老母?宗承蓦地攥拳:家母而今安在?自是被好生招待着。

但你若是拒不肯配合,那就不好说了。

只要你归降,既往不咎,朝廷也可开海禁,你更可归乡安居,不必过这刀口舔血的日子。

桓澈言罢,手腕一翻,将信投了过去。

宗石见叔父低头览信时神色莫测,忙提醒叔父万不可上了朝廷的恶当,又提议将桓澈扣下作为人质,交换祖母。

桓澈瞥了宗石一眼,认出了他就是那天他跟顾云容见到的那个青衣男子。

从对方言行可看出,这位应当是宗承的侄儿,但家谱上应当是没有这号人,内中许是有什么隐情。

宗承读罢信,冷声道:久仰殿下大名,今日将殿下请来,也是想商榷家母之事。

殿下若能将家母安稳送来,我可与日本国的幕府将军跟大名商议,把扣留日本国内的一万国朝战俘送归。

桓澈端量宗承少顷,出言否决。

不过宗承敢放此言,表明他确能办到。

他如今竟已在日本国的实权者面前举足轻重,那招降就更有必要了。

宗承扫了地上闷声哭号的沈碧音一眼,倏而挥手道:你将她领走吧,我留着也无用。

既是不能谈拢,那殿下便请回。

宗石极力劝说宗承将桓澈扣押,宗承不耐,回头冷冷睨了侄儿一眼。

宗石打了个寒颤,立时噤声。

桓澈离开之前,留下了一块腰牌:想必你这回来浙是为令堂,那总不能无功而返,收着这个,何时想通了,何时来寻我,随时欢迎。

宗承命人将腰牌仔细存着,转头便打侍从手里接过了一份名册。

他翻开掠视本是随意之举,但在看到名册上一个名字时,忽然顿住。

宗石犹因适才叔父那一眼心中惴惴,此刻见叔父面上神色有异,便小心询问可是有何不妥。

那份名册是顾家五代之内的谱系。

他之前因贸然独自前去徽州营救祖母被叔父发觉,被追回后,很是受了一顿责罚。

后来叔父欲以顾云容要挟衡王,他便自告奋勇去查了顾家的底细,希图将功折罪。

叔父当时倒未说什么,似是认为查探顾家底细无甚用途,但而今看了那册子,神情却有些怪异。

宗承再度低头看了一眼,问侄儿查得可确凿。

宗石连连点头:侄儿不敢马虎。

宗承缓缓合上名册,轻声道:倒是巧了。

她竟是顾鸿振的曾孙女。

宗石满面困惑,全然不明白叔父在说甚。

宗承沉吟少刻,命人去把他身边那几个间者唤来,为他易容改装。

云想衣裳花想容,他指尖点在顾云容的名字上,好名字。

桓澈回到听枫小筑后,便一径转去寻顾云容。

顾云容觉着大半夜待在此处委实不妥,一再表示要回去。

桓澈板着脸唬道:外头有坏人要抓你,你且安心在我这里住一宿,我明儿派人把你护送回去。

顾云容觉着他完全把她当小孩子糊弄了,既能护送,夜里护送跟白日护送有甚区别。

桓澈见没能哄住,在她对面落座,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如今沈碧音跟宗承都要抓她,让她提防着些,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回徽州。

那依殿下所言,我当如何?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包括在你家中安排人手。

头先我未曾想到宗承一抵浙便直冲我来,还把手伸到顾家,险些让他们钻了空子。

你且安心待着,等沈家人回京、宗承之事了结,你就安全了。

顾云容起身:那岂不是要等到明年?桓澈点头道:届时我正好无事一身轻,可带你四处转转,然后……我们一同赴京。

顾云容理了裙钗往外走:我可没答应跟殿下入京。

桓澈起身拽住她,用力一扯,不理她的挣扎,一把将她按到怀里。

他的手臂越箍越紧,感受着怀里娇软温香的身躯,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嗓音低沉喑哑:我们两日未见了,我好……好想你。

顾云容停了挣揣:好什么?我好忙,都没能抽出工夫跟你出来。

顾云容沉默一下,终是没忍住,抬脚狠狠踩了他一下。

就不能说一句好想她么!桓澈吃痛,非但不肯松手,反而得此一激,低头压下,竟是要往她唇上凑。

两人一追一躲,拉扯纠缠间,顾云容被他死死压在槅扇上。

他微喘着紧紧盯住她,气息灼热,目光似燃:我那日瞧见你跟谢景在桃花桥下,就想如眼下这般把你按到桥墩上,让你好好看看我究竟为何要一再帮你,当时忍住了,眼下却是忍不住了。

顾云容想说这里又没有谢景,但尚未张开口,就见他倾压过来。

她的脑袋被他牢牢扣住,使尽力气也动弹不得,硬生生与他嘴唇相贴。

桓澈心跳如擂鼓。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着欺负她,竟是紧张又兴奋。

她的嘴唇微凉香软,如何吮咬都犹嫌不够,厮磨辗转几回,他只觉口干愈甚,燥热更盛。

两人一呼一吸缠绵相绕,密密紧挨。

顾云容推他不动,察觉到他气息越发热烫,举动越发急促,又兼想起她还没出够气,果断咬他一口。

他到底心虚,担心过了火惹恼了她,终于松开她,却是舔了舔嘴角,仿佛意犹未尽。

顾云容狠狠瞪他一眼,摸了摸才被蹂躏过的嘴唇。

他到后头越来越急,又只是随着心意来,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磕得她唇齿生疼。

跟上辈子第一次如出一辙。

你……不要恼,桓澈的目光在她花瓣也似的娇润红唇上游移片刻,至于赴京之事,你如今不答应并不表示你届时不答应,说不得届时你看我就顺眼了。

顾云容冷哼一声,又问他今日去见宗承结果如何。

桓澈摇头:他跟预想中一样顽固,我有些担心明年父皇圣寿之前不能拿下他,如此会耽搁我们的行程。

半个时辰后,拏云护送顾云容归家回来,敲开了桓澈书房的门,低声报说已将顾云容安全送达,沈碧音也已回了沈家的别院。

桓澈慢慢摩挲顾云容送他的那枚枫叶。

沈碧音之前确实是欲对顾云容不利,这倒不是凭空捏造,只是他顺势借此给顾云容画了个圈,以防她哪日偷回徽州。

今夜他原本已经打算安置了,但思来想去,总觉得宗承要拿些筹码来要挟他,这便着人去顾家看看。

可巧就看到了宗承派来接应的人。

他得知顾云容险些被劫之后,一怒之下将她接来了听枫小筑。

宗承一击不中,认为已打草惊蛇,短期内不会再来一回,他这才答应让顾云容归家。

至于沈碧音,是他临时调换的。

因着他头先让拏云盯着沈兴,故此底下人已将沈家别院打探了几番,趁夜掳来沈碧音不成问题。

下船时,他警告沈碧音不得再对顾云容行不利之事,不然今晚她被人掳去的事,他会传扬出去、沈碧音瑟瑟不已,诺诺连声。

他将顾云容调换成沈碧音有两个目的,一是教训沈碧音,二是制造把柄,让沈碧音消停。

只是他今晚仍算无功而返。

宗承的软肋在他手里捏着,而他的软肋宗承也知晓了,这便是僵持之局。

荣王那日过来,是为了给他献计,助他拿下宗承。

荣王应当是真心希望他能解决宗承揽下大功,因为如此一来,太子会更加嫉恨他,诸王中与他不和的也会愈加针对他。

他不会用荣王的计策,他有自己的法子。

拏云留意到殿下嘴角有伤,思及去见顾云容之前尚好好的,便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正暗暗琢磨殿下会如何跟人解释这伤,就听殿下道:去查查宗承的人如何摸清顾家状况的。

拏云了然。

要想神鬼不觉地给顾云容下药,需要熟知顾家的地形布局,宗承才到浙江,手下人哪来的工夫踩点儿?倒像是另有蹊跷。

三日之后,顾云容正坐在屋中练字,就见秋棠又送进来一封信。

她看信封上空无一字,以为还是桓澈写给她的,忖着他也无甚要紧事要说,吩咐秋棠先搁到桌上。

练满一张字,她活动一下手腕,慢慢悠悠地拆信。

她有些担心那家伙写的是什么私话,怕秋棠瞧见,展开信纸时有意斜签了身子。

但在看到第一个字时,她就怔了一下。

不是桓澈的字迹。

及至读罢整封信,她僵了须臾,蓦然起身,询问秋棠送信之人何在。

送信的是个男童,说是给姑娘的,给了信就跑了,应当只是代为跑腿,秋棠瞧着顾云容的反应,惊疑不定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何事?顾云容扫了一眼手中书信,深吸一口气。

写信之人自称是倭王宗承,有一桩陈年秘密欲告与她知道,那秘密关乎她甚至整个顾家的前程,她若不听必会后悔,只她得应下他的一个要求。

信中有约见的时间和地方,但也再三警告她不得告诉桓澈,否则交易取消。

顾云容很想认为这信不过满纸荒唐言,但写信之人特地说了一个细节。

他问她曾祖背上偏左处是否有一道长约一尺的伤疤。

顾云容隐约记得顾同甫曾在闲谈时与她说过,她曾祖曾在战场上受过伤,背上有一道极长的伤痕。

但这件事只有顾家大房的几人以及一两下人知道。

而当年的下人早就告老还家了,如今在否都难说。

曾祖还乡之后,极少与人往来,外人知晓此事的可能性也很小。

那么宗承是如何知晓的?宗承跟她曾祖顾鸿振根本不是一辈人,而且宗承这一二十年间应都居于海外。

顾云容天人交战半晌,决计等顾同甫回来,再去找他证实一下。

晚夕,顾同甫才打衙门里回来,迎头就瞧见幺女迎上来,将他请到了书房。

爹爹还记得曾祖背上的伤么?大致有多长?是偏左还是偏右?顾同甫才刚坐下就听到她这一连串的发问,怔了片刻才一一答了。

自然记得,在左侧,得有约莫一尺来长,顾同甫比划了一下,叹道,我当时也见过,因着那伤太过狰狞,故而记忆犹新。

顾云容又问知晓此事的人除却自家的几个人和当年的一两下人,还会有谁。

顾同甫摇头道;应无旁人了,当年的下人应当也已经作古了——你忽而问此作甚?顾云容垂首思虑片时,犹豫再三,道:我有件事要跟爹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