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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2025-04-01 16:41:24

桓澈一路腾挪疾奔,如风而过,途中宫人内侍根本不及行礼。

半柱香的工夫,他赶至司礼监班房。

内中一长随正打盹儿,猛然听见动静,睁眼抬头,见是衡王,懵了一下,忙忙起身问殿下何事。

桓澈四顾一番,不见郑宝,径自坐下:等郑公公。

他是抄近道来的,郑宝确实应当还在路上。

众人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纷纷上前奉茶打扇递巾子。

不一时,郑宝到来,一眼瞧见桓澈,讶然见礼。

桓澈挥退一众闲杂人等,转回头:父皇方才如何交代公公的?让公公拟定的旨意里,选定的衡王妃是哪个?郑宝愣了一愣,压低声音:万岁适才说,让老奴拟了旨后,拿去给万岁过目。

陛下命拟的衡王妃是济宁侯家的姑娘聂歆。

郑宝明显看到衡王眉心一跳。

先别拟,桓澈深吸口气,父皇倘若问起,一应罪责孤担着。

郑宝连连应诺。

桓澈又大略问了宫中近来状况,听闻太后凤体违和,回身出了班房。

郑宝眼望衡王疾行离去的背影,嘴角掀起一抹笑。

果然知子莫若父。

桓澈出来后,命拏云先行出宫往怀远伯府那边走一趟,他自家转去仁德宫。

太后孙氏正跟贞元帝说着话,听闻桓澈过来探望,瞥了眼贞元帝。

贞元帝道:瞧儿子方才怎么说的,儿子跑到母亲这里来,他也得跟来。

他必是想到儿子会来母亲这里。

太后朝内侍摆手:让他暂回去休整,就说我身子无碍。

内侍应声去了。

太后道:你这么着折腾他,不怕他回头不认你这个父亲?贞元帝笑道:他不会那般颟顸。

儿子倒觉,此番若真能把他们搅和散了,不见得是坏事。

帝王家不该有甚深情厚爱。

那你头先又缘何要应了他?儿子先前以为他不过爱其美色,可后来发觉,并非如此。

儿子让他往浙江走一趟他都瞻前顾后,当时瞧着他那模样,儿子着实动气。

太后轻嗤:那若是搅和不散呢?七哥儿最是个认死理儿的,何况脑子又不是不好使。

散与不散看他的造化。

若真是散不了,贞元帝长叹,儿子也不另行费事,顺其自然便是。

桓澈听见太后的回话,倒也不意外,当下出了宫。

他才至王府门口,就见拏云急急赶来。

拏云大汗淋漓,胡乱抹了一把汗:殿下,大事不妙,顾姑娘走了。

桓澈僵了一僵。

拏云平日向来自若,此刻却恨不能把自己戳到地里,不敢看殿下的神情:顾大人说顾姑娘不过出去散散心,但属下观顾大人言辞古怪,觉着并非这样简单……他话未落音,便见眼前人影一闪,定睛看时,殿下已翻身跃上马背。

桓澈到顾家问到的答复与拏云所说如出一辙。

他再细问,顾同甫便只是摇头:能说的下官都与殿下说了,兜兜今日一早便与内子出了门,至若去向,下官实是不知。

桓澈立了须臾,作辞而去。

虽然他不愿相信心中那个隐约的猜测,但目下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可能。

顾云容哪里是出外散心,分明是要随宗承去倭国,徐氏说不得是去送她的。

这个揣测太过荒谬,以至于甫一蹦出,他就下意识否决。

顾云容之前还没有一丝被宗承说服的迹象,怎会忽然之间就肯跟宗承走了呢?难道说,她受到了胁迫?桓澈不及深想,御马飞驰至会同馆。

但他去晚了一步,宗承已经打点行装,带着一众随从出了城。

倭国使团也已于昨日离京。

诸般念头汇入脑际,纷繁杂乱,却又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一以贯之。

他紧攥缰绳,蓦夹马腹。

顾云容掀起湘帘一角往外睃看。

侧旁的徐氏递来一盘冰镇西瓜,见她拈起一块慢吞吞吃着,面上神色竟透着松快,终是道:你……当真不怕王爷那头……顾云容吃罢一块,拿帕子擦了手:母亲放心,女儿心里有谱。

有的什么谱,我看你就是胡闹!好好的王妃不做,非要胡天胡地的!顾云容心道,做了王妃难道就一定是好的。

对于她的举动,徐氏已经追问了不下十次,眼下又禁不住问起与她究竟为何要躲着王爷。

顾云容靠在云锦靠背上,仍跟徐氏打马虎眼。

她会这般,自是有缘由的,只这缘由不能说出来。

顾云容敛眸,再度想起那日在卧佛寺的情景。

宗承当时再三为她分析利弊,极力试图说服她。

她起先不经心,可后头听着听着,逐渐发现,宗承这个人是真的厉害。

限于年纪阅历,她在许多事上都思虑不周,亦或说根本未往深处想过。

她从前觉得自己尚算理性,可与宗承对话时,她不得不惊叹于另一种处世之态。

宗承这人理性得可怕,会从宏观到微末,一层一层分析利害得失,随后决定取舍。

感情也包含在内。

这大约也是他为何能从一个穷愁潦倒的亡命徒,一跃成为富可敌国的海寇之王的主要原因。

她心里有许多疑问,但她身边连个狗头军师也没有,一直憋着不知问谁好。

于是突发奇想,两下里一合,似乎正好。

她征得他的同意之后,统共请教了他三个问题。

第一,她问他,一个不喜欢她的男人,若是提早三年遇上,是否会很快喜欢上她。

宗承的回答是,不会。

除非他三年后的不喜是佯作出的。

他说,人的喜好的确会变,但除非陡生巨变导致性情大变,否则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尤其男人,男人若是好哪一口,基本会长期保持这个偏好。

譬如他,喜欢娇憨但又有些头脑的小姑娘,如大友宁光那种,他可以笃定,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也不会喜欢她。

她顺口问,为何他喜欢仅是有些头脑的,而不是绝顶聪明的姑娘。

绝顶聪明的姑娘岂不是能对他有更大的帮助,如他这般的人,应当谋求更多的助力才是。

宗承道:太过聪明,易多思,常善感,相处也累。

你大抵不知,他笑道,其实聪明的男人多喜欢拙笨的女人。

而机悟过高的女人往往锋芒毕露,不免强势,男人天性强势,对于同样强势的,心下是排斥的,站得越高的男人越是如此。

因而稍有手段的聪慧女人,会在自己男人面前适当示弱,撒娇卖痴。

不过笨也不能太笨,太笨处着也累,还易拖后腿,故此我说有些头脑。

顾云容听罢这席话,觉得宗承将来要是哪日不干海寇这一行了,很可以考虑去开个铺子,专为鸳侣调停。

第二,既然不喜可能是装的,那么为何要装?宗承的揣测是,有顾虑,亦或意欲享受更多的付出。

顾云容实想不出桓澈能有什么顾虑,所以她详询了后面那条。

宗承说,一直没能笼到手便会一直上心讨好,若是到手了,这种讨好必定削减。

前世种种,用这一条似也说得通。

于是顾云容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第三,古语云少成若性,这句话对于手掌滔天权势的男人是否也同样适用。

宗承当时凝睇她半日,道了句不好说。

少成若性,年少时养成的习惯就如同天性一般不易泯灭。

顾云容当时听来,又有些后悔问他这个。

若不问,她还能糊弄糊弄自己。

宗承其时望着她道:野心与权势极有可能逐渐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喜好。

比如我,从前最不喜动笔,但后来养成了写游记列札记的习惯。

因为我想在多年之后,能有迹回顾我一生的波澜起伏,且供后人瞻仰。

我甚至还想给自己立个像,他认真道,只是先前让他们雕了几个,都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我还在搜寻匠人。

有钱就是任性。

宗承末了又将话绕了回去:你将来即便嫁了他,揣着的心结也迟早是个阻滞。

一次两次小打小闹兴许没什么,但日子久了,早晚发作。

所谓不破不立,你不如大胆放下试试。

他最后这样说道。

顾云容虽则不认为宗承会全然站在她的立场上为她思量,但她又觉着他说的不无道理。

出了东直门之后,宗承的车队一路往东。

他掀起侧旁的帘子看了眼京郊山水,心下想,顾云容此刻说不得跟他做着同样的举动。

顾云容问的问题,其中有些他不太理解,但也能猜到全与桓澈相关。

尤其第三个问题,她虽一句未释,但他立时就明了了她除此一问的用意。

她是想知道,桓澈如今能对她一心一意,往后会否因权势膨胀而变心,会否跟旁的统御四方的男人一样,享受他们佳丽无数的特权。

他前头两个问题答得尚算诚恳,但这个问题上,他耍了心机。

若是绝对肯定就太假了,她也会因不愿接受而不信,于是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他怎么可能当真毫无保留呢,他难得看上个姑娘,不可能无私地将她推给别的男人。

将近通州地界时,车队忽停,有侍从前来报说前头被官兵挡了道。

宗承并不意外,起身下车。

桓澈直挺挺坐在马上,听折返复命的兵士说什么也没搜到。

恰此时,宗承上前问为何阻行。

桓澈声音冷锐似坚冰:孤接到奏报,说你的车队里藏有上回刺杀兄长的刺客,你还是缓几日再离京的好。

宗承笑道:敢怕是个误会,我自来奉公守法,手下人也安分守己,怎会混进宵小之辈?桓澈似笑不笑:孤还是头一回听说倭王奉公守法。

倭王所谓奉公守法,莫非是夺人所好?宗承知他所言者甚,眉目不动:所好被夺,难道不正表明关系不牢?早散早解脱。

我看殿下不必白费力气,还当随缘。

桓澈面色森寒,倏地拔剑,剑指宗承:交出来。

他虽不认为宗承会将顾云容带在身边,但还是要赶来看看才放心。

宗承不退不避:随行我之人之物皆归我所有,交甚?殿下若搜不出刺客,便当即刻放行,否则我便禀与陛下。

桓澈冷笑一声,命握雾与拏云上前将宗承缚住。

然则宗承自家剑法高妙,身边又高手如云,桓澈追赶得急,仓促之间所携护卫不多,一时两厢相持不下。

桓澈忽道:既是未搜到,那想来是冤了你。

言罢放行。

重新上路后,坐在宗承对面的宗石禁不住问:叔父,那衡王会不会派人跟踪咱们?随他如何。

那叔父……究竟将那姑娘安置到了何处?宗承乜斜着眼:你问的是不是多了点?宗石鼓了胆气:侄儿也是为叔父担忧。

叔父因着一个女人狠狠得罪了衡王,是否不合算?万一衡王将来坐上那个位置,恐怕……没有云容这一出,他也难容我。

何况,能得个可心之人相伴,我觉着值当得很。

那五百万两,白银叔父当真与了皇帝?宗石等了半日,看叔父没有答话的意思,讪讪低头。

晚来,妙信和尚与大友宁光的车队也被桓澈手下的人追上,可亦无结果。

徐氏已经回府,在桓澈的不断周旋下,她被迫说出了将顾云容送出城的事。

她说她帮顾云容收拾了行装,将她安置到了顾家在城外新置的庄子上。

但桓澈寻过去,却并不见顾云容的人。

徐氏大骇,这才知被女儿诓了。

顾云容只留下一封信,上头说让爹娘放心,不要声张,她过阵子就回。

桓澈手里捏着顾云容那封亲笔信,手背青筋暴起,神容有些扭曲。

过阵子是多久,一年?两年?届时怕是跟宗承连孩子都有了。

这一两日间,他四处奔走寻她,但一直不肯信她是自愿走的。

眼下听了徐氏对她途中言行的描述,又看了这封信,却是由不得他不信。

他眼看着就要到手的媳妇,居然跟人里应外合跑了。

他爹可能还用他看上的媳妇换了一笔巨额白银。

他祖母大约也知他爹干的事,只跟他爹在里面闲磕牙,对他避而不见。

拏云也想到了这些,忽然很是同情殿下。

惨,真惨。

真可谓人生多艰,不知是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俱是如此。

握雾眼看着自家殿下那脸色在跃动的烛火下由白转青,寒气森森,骇得缩脖子缩手的。

他虽脑子鲁钝,但也能大致明白殿下眼下的气恼。

他记得他家附近的刘财主,早年穷困之时老婆就跟人跑了,一直引以为耻,后来但凡被人提及此事,都直欲拎刀跟人拼命。

殿下虽未跟顾云容成婚,但这两年间早已将之当成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女人跑了,敢怕跟老婆跑了的感觉差不离。

殿下这样强的性子,能受得住才怪。

桓澈气恨交加,脑筋几乎不能转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疼痛强逼自己冷静分析。

他父亲兴许现在还不知顾云容已离开顾家。

他父亲应当只是收了宗承的好处,将他的王妃人选换了,还不至于帮着宗承将顾云容带走。

既然他父亲未参与,那顾云容出走的难度就大得多。

他已经派王府护卫封锁了京畿各个水陆船埠驿站。

但宗承身边跟着诡秘的间者,这帮人精擅易容改装,宗承兴许会为顾云容的外貌做伪饰。

这就很难办了。

因此他必须迅速判断顾云容出走的方向,否则范围太广,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对着京畿舆图审视少顷,目光逐渐聚集到张家湾三字上头。

须臾,他伸指在舆图上虚勾了一条短线:往东南,去张家湾。

顾云容已在马车上休憩了半日,眼下倒是精神得很。

接过婢女捧来的一盏雀舌牙茶,听说稍后就会有人前来接应,为她易容,她心觉新奇,倒有些期待。

马车上几个丫鬟大多是那日在杏林里接应的那几个,那个名唤碧珠的青衣丫鬟是内中头领,她看顾云容不住询问易容之事,笑道:姑娘不必忧心,不会伤了姑娘的皮肤的。

那丫鬟又向顾云容转达了宗承旁的交代,便有一身材瘦小的灰衣女子上了马车。

顾云容反应过来,这应当就是碧珠方才跟她说的那个女忍者了。

顾云容看了眼窗外沉暗的夜色,示意她开始。

她这回是下定了决心的。

她自认识桓澈以来,虽则看似是越发熟稔了,但实质上心结还是未解。

有时看着他,还是会想起前世一些不愉快的经历。

她记得他平素多数时候都是对她不冷不热的,她给他送汤水送绣品,她为他打理内外为他操心筹谋,从来没换回他一个笑脸。

倘他当真不喜她,她委屈归委屈,但也没甚好说的,她明白他没有义务喜欢她。

可若真是佯作出来的,那就相当之恶劣了。

难道这样折腾她很有趣?若非她死了,这种状况怕还要持续下去。

她憋着心里这口恶气嫁给他,结果怕是也只能与他成为一对怨偶。

那倒不如抽身出来,彼此都冷静一下。

她做了决定之后,宗承问她,若是他因此另娶了旁人她是否会后悔。

她否决。

不死不活地吊着又有什么意思。

若他另娶,正能彻底断了她的念想,上辈子那种不明不白的气她受够了。

不过鉴于宗承帮她这个忙,她也许了他一样好处。

这只是一场交易。

待那女忍者收了一应器具,顾云容对着镜中的陌生面容,惊叹不已。

不一时,有人快马追来,碧珠下去一趟,回来便道:不往张家湾去了,咱们改道。

顾云容了然,应当是桓澈朝这边来了。

他约莫是猜到了宗承的想法,果然料事如神。

改道之前,顾云容将一封细细封好的信拿给碧珠,问她可有法子将此信交于衡王。

碧珠点头:姑娘放心,必定送达。

顾云容倚回靠背。

她要说的话,都在信中,他看了就能明白。

桓澈一路打马疾行,到得张家湾界内后,借着火把沿途查看一回,忽见一身着暗色劲装的男子飞马而来,以弓箭射来一封信,说让衡王亲启。

桓澈吩咐左右将其拿下,但对方奸狡异常,眨眼之间,借助同伴与□□的掩护遁走了。

他也未命人去追,只去拆信。

入目是一行行娟丽的小楷,正是顾云容的字迹。

桓澈心头一紧。

他几乎是几下就扫完了信中内容,但却久久不能回神。

拏云见殿下神色古怪,好奇信上写了甚,但又不敢问。

桓澈陷入缄默。

他仰头,骋目远望浩渺星河。

他慢条斯理将信折了收起,轻声道: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我不知往生事,无法为你解惑,更无法为自己开脱,但你要出气,也得先跟我成了婚。

他对着无边夜幕凝了片刻,吩咐道:去漷县。

桓澈所带护卫皆精锐,他自己又一骑当先,一路追风逐电,行得飞快。

将至漷县时,忽遇一队车马。

桓澈盯着中间那辆黑油平顶的马车看了少顷,猛地勒马,冷声道:将他们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