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025-04-01 16:42:43

苏绿檀自以为容貌不算差,在金陵的时候,自她在秦淮河畔游过一遭,苏家前院大厅用了几十年都没坏门的槛,在那一年真就被上苏家提亲的人给踏破了。

后来她女扮男装去书院给苏青松送东西,路上还有姑娘朝她丢帕子。

这些足矣说明,苏绿檀这张脸,大部分人都是喜欢的啊。

除此之外,苏绿檀自问不算无知,读四书五经,学礼义廉耻,性子是跳脱了些,却没有过什么出格的行为,大体也算得上端庄……的吧。

可苏绿檀想白,为什么钟延光还是不喜欢她。

若非她挂着个定南侯府夫人的名头,只怕之前的种种行为,够她在钟延光手上死千百回了。

一鼓作气,苏绿檀心想,就算钟延光再怎么厌烦她,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件事永远也改变不了,眼下她无大过错,侯爵之家,无理由不好随便休妻,何况还有太夫人在上面压着,不会走到最坏的那一步的。

旁的男人看一眼美人便神魂颠倒,钟延光心性坚韧,大概需要看两眼三眼甚至看更多才行。

所以一定是因为她投其所好的力度还不够。

要不……胆子再大一点?在心里挣扎了一番,苏绿檀决定一点点地试探钟延光的底线到底在哪里,否则两人这样子成天横眉冷对,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啊。

下了决心之后,苏绿檀又开始发愁了。

钟延光是第一次娶妻,她也是第一次嫁人啊,夫妻相处之道,她懂得一些,可是恩爱亲密夫妻的相处之道,根本没人教过她!真愁人,为什么有教人明智的书,却没有教人如何让意志坚定男人爱上自己的书。

临窗叹息,苏绿檀自言自语道:大抵此种行径不为正派人士所认可,正经书上,怎么会讲这些东西。

灵机一动,苏绿檀打算看看某些不正经的书。

书不是正经书,可是书里有些歪理还挺是那么回事,学一学倒也无妨,若是学来无用,忘掉就是。

苏绿檀从榻上起来,喊了夏蝉进来,吩咐道:让前院的人备马,我得出去一趟。

夏蝉问道:去做什么?苏绿檀小声道:买书。

夏蝉怪道:读书是好事,夫人这么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作甚?苏绿檀回道:不是买平常读的书。

对了,给我把帷帽准备着,我怕人认出来了,啊对了,这衣服也不能穿,把我从金陵带来的出嫁前穿的衣服给我找出来——啊,不行,我穿他的衣服。

穿钟延光的衣服扮成男人,这样子买某种书的时候,也就更好意思张口要大尺度的了。

夏蝉点点头,出去吩咐了一趟,就进屋替苏绿檀找东西,冬雪也进来帮苏绿檀重新打扮。

收拾一番过后,苏绿檀在里面穿上了钟延光穿过几回的水鸟衔鱼纹斜领大袖袍,外头穿着宽袖的长裙,还罩了一件缂丝褙子,拿上帷帽就带着夏蝉出门了。

上了马车,夏蝉小声劝道:夫人,这样是不是不好啊?若是被人撞见了……呸呸呸!乌鸦嘴。

我都乔装打扮了,就算侯爷跟我面对面,都不会发现是我的!夏蝉赶紧闭上嘴,默默求菩萨保佑,可千万别叫熟人看到,传到了侯爷的耳朵里可是要命的事。

毕竟钟延光一向重规矩,要知道了这事,怕是要恼了苏绿檀。

马车从咸宜坊驶到了大时雍坊,在西江米巷停下了。

这附近有间书斋平常会卖一些比别的书斋更有趣的话本,而且都是从苏州等地来的货,印刷虽然差了些,但胜在内容新奇。

能知道这间书斋,也得益于苏绿檀喜欢看话本,常使人给她到处搜罗,这才知道有这么家店子的存在。

马车靠边停下,苏绿檀早把衣服脱掉了,因为发髻本来就只是挽起来了,遂直接带上了帷帽,遮好了面容就下车了。

夏蝉穿着女装,苏绿檀怕她泄露身份,便撇下她在车里,自己跳下了马车。

紧张兮兮地往书斋里走,一群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从苏绿檀身边齐齐走过。

大时雍坊最东面就是都督府和锦衣卫的衙门,西江米巷就在这两所衙门的旁边,碰见锦衣卫也不奇怪。

苏绿檀强自淡定地往书斋里面走,完全没看到方才跟在锦衣卫后面,大步走来的钟延光。

钟延光今日见过了陆清然,正好有事要去五军都督府衙门,才将从西长安街过来,路过这段路碰到了锦衣卫,与锦衣卫指挥使打了个招呼,顺路就从这边走了,却恍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而且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想了半天,钟延光才明白过来,那背影为何看着眼熟——那件衣服不是他以前穿过的吗?钟家人的衣服,大多都是钟府针线房上做的,样式和花纹位置都一模一样的倒是少见,钟延光心里面有种奇怪的感觉,便跟了过去。

走到书斋门口,钟延光就瞧见那个戴帷帽的男子正在跟掌柜低声交谈,他当然不好走过去偷听人讲话,便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子,他身量纤瘦,衣服并不大合身。

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钟延光与他擦肩而过,听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他头皮一紧,即使她刻意压低声音说了句要最新奇最好使的,他也听得出来,就是苏绿檀没跑了。

认出人之后,钟延光赶紧绕到一个书架子后面躲了起来,暗中观察苏绿檀的言行举止。

只见她站在原地等候,和在府里喜欢绞帕子一样,手里扯着腰间的带子,焦急地等掌柜的从里间出来。

没多久,掌柜的就拿着东西出来了,一个牛皮纸封的东西,看起来不厚,也就一本书的大小。

苏绿檀把银子交了出去,拿着纸封包着的东西,塞进袖子里就往外走,就像是在跟人买火铳似的,一副见不得光的样子。

等苏绿檀走了,钟延光也就不躲了,走到掌柜的面前,带着点儿命令的语气,道:方才她要的书,给我也拿一本来。

掌柜的开始装糊涂,道:公子说的什么书?那位公子买的是一摞纸啊。

卖那种书,要不是熟人介绍来的,他的肯定不会卖。

刚才那位公子就是某位常来此店的熟客介绍来的。

钟延光敛眸道:你再装个试试看。

掌柜这才仔细把钟延光上下瞧了一遍,这公子模样俊朗,气度不凡,眉宇之间还带着一抹戾气,一看就是达官贵人里从武之人。

钟延光语气森冷道:你这书斋开在锦衣卫附近,却还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不是现在就想关门大吉?提起锦衣卫,掌柜哪有不怕的,两腿发颤,腰都弯了一截,抱着拳,面色发白道:大人留情,小的这就给您取一本出来,小店经营不易,只求您放小的一条生路。

钟延光眉头微皱道:我随你去。

掌柜的立刻带路去里间,把藏在里边书柜后面,也是用牛皮纸包着的同本书拿了出来,往钟延光手上递。

钟延光一面接过书,一面问道:方才那位……公子,你为何肯卖给她,不卖给我?掌柜如实道:那位公子是熟人介绍来的。

钟延光好奇道:什么熟人?小的也不知道,只晓得好像是从咸宜坊过来的贵人,贵人自己不常来,都是使唤下人来的。

定南侯府就在咸宜坊,钟延光也猜到所谓贵人就是苏绿檀了。

掌柜继续道:因贵人和府上下人来了也有小半年了,算是有些交情,小的就……就卖了。

钟延光眉头拧着,小半年了?苏绿檀都受这种毒物荼毒小半年之久了?那可得好好教导教导了。

拆开封皮,钟延光就看到封面上写着《今平眉》几个字,他头皮一紧,质问道:此乃禁(注)书?!他进门之时还听到苏绿檀说要最新奇最好使的!!!掌柜瑟瑟发抖地点头,道:是、是,大人饶命,不是小的做主卖的。

钟延光又问道:此书到底讲的什么?他在军中听爷们儿胡言乱语过几句,倒不知道具体内容,但被禁之书,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掌柜的结结巴巴道:就、就讲了一个妇人在内宅生活的琐事。

钟延光眉头不展,道:内宅琐事?掌柜涨红了脸道:差、差不多是这样。

钟延光一脸不信任的表情,冷声道:只是如此,为何为会成为朝中命令禁止售卖的书籍?不若让锦衣卫来好好查查?掌柜的跪地求饶,道:小的没、没骗人,就是……就是那内宅妇人平日里性子较为爽利……书中把夫妻间事写的香艳了些,官府就禁了。

钟延光面色一黑,香艳?!苏绿檀到底想做什么?心知一时半会儿问不清楚,收起书,钟延光转身出去了,留下汗涔涔的掌柜。

掌柜的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擦了擦汗,忽见钟延光又转身回来,吓得弹坐起来,背脊僵直。

钟延光叮嘱道:暂且不要泄露出去,书斋一切照旧。

掌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送走了这尊大佛,命也快没了半条。

至于那书,哪里还敢再卖?*钟延光办完差事,便回了定南侯府,但他回的是前院,他在书房里把禁(注)书翻开读了读。

书的第一页有句言简意赅的介绍:一个女人,和七个男人之间不可言说的事。

钟延光攥紧铁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七个男人?!怀着复杂的心情,钟延光继续往下看。

《今平眉》一共十四回,看完第一回 ,他就看不下去了,难怪官府要禁,书中名唤平眉的女人,太不检点了!根本不是什么内宅琐事,而是后宅乌七八糟的风流韵事。

合上书本的那一刻,钟延光是有些生气的,他们夫妻都分房睡了,苏绿檀好端端地看这些玩意做什么?转念一想,钟延光不禁问自己:难道她是想用在他身上?要是这样的话……蓦地面色发红,钟延光揉了揉额角,这样……这样也、也不行!想到此,钟延光喉咙一紧,苏绿檀那女人,不会已经开始看了吧?收起书,钟延光急匆匆地往外走,小厮在后面追着问道:侯爷,您还回来吗?书房门锁不锁啊?钟延光哪里顾得听到这话,脚步生风,没多大功夫就进了二门,直奔荣安堂。

钟延光回来的太突然了,丫鬟措手不及,来不及通禀,就被他示意退下。

夏蝉只好默默往内室的窗户边移动,试图提醒苏绿檀。

哪晓得夏蝉刚轻咳一声,钟延光的冷眼就甩过来了,骇得她赶忙低头退回了廊边。

夫人,自求多福啊。

钟延光从明间进去,进了次间,瞧见人不在,便走到了内室的绸布帘外,他挑起帘子一角,往里瞥了一眼。

苏绿檀正靠在罗汉床上,枕着迎枕,翘着二郎腿,左手五个指头上套满了蜜枣,圆不愣登的五个枣儿,一个一个地往嘴里送。

明亮的花窗下,照得她肤白如雪,樱桃小口含着褐红的枣儿,娇艳欲滴。

过了一会儿,钟延光听到了翻书声,苏绿檀视线也跟着偏移了一下,他赶紧放下了帘子,往旁边躲了一步。

钟延光想,就这么走进去,可能会吓坏苏绿檀,她又正在吃枣,噎死了可惜,还是提醒提醒她的好。

遂轻手轻脚的后退了几步,钟延光从次间的门口,差不多是跺着脚往内室走,苏绿檀那边窸窸窣窣总算有些动静了。

等到钟延光挑帘进去的时候,苏绿檀正弯腰捡书,手里的枣儿还剩食指上的一个,罗汉床和地上各掉了一个。

看样子还真是吓到了。

看吧看吧,要不是他跺脚进来,苏绿檀只怕真得噎死!走到苏绿檀跟前,钟延光问道:在做什么?蜜枣都掉了一地。

苏绿檀咬着嘴里那颗蜜枣,吞咽下去才回答说:看、看书啊。

正看得脸红心跳的时候,钟延光竟然神出鬼没进来了,差点儿没把她的魂儿给吓丢了。

钟延光状似无意问道:什么书?那本书扉页还开着,苏绿檀赶紧单手把书合上,钟延光眼尖,看到里面写的几个字一个女人,和七个男人……,很显然,就是《今平眉》不做他想。

然而封面却不是《今平眉》的,蓝色的半旧封皮上,写着的两个大字是《论语》!盯着那书的封面,钟延光不由得瞪圆了眼睛,苏绿檀为了掩人耳目已经给禁书换了封面了?!这女人的脑瓜子,在这些事上倒是很会讨巧啊!苏绿檀瞧见钟延光神色略微有异,镇定下来,把《论语》一书放到身后的迎枕旁边,泰然自若道:下午闲着无事,就捡一本《论语》来读一读。

挑眉一笑,她还自得道:夫君没想到吧,我也是会看圣贤书的人!是不是很端庄,很贤淑,很合你心意?钟延光嘴角一抽,神色淡然道:那你学到了什么?苏绿檀道:《论语》我都读百遍了,眼下再读,果真有温故知新之用啊!钟延光嘴角抿了一丝笑意,还温故知新,孔圣人若在世,不带上三千弟子排着队挨个敲破苏绿檀的脑壳才怪。

也不戳破苏绿檀,钟延光坐下继续语气平静问道:那你说我听听,温什么故知什么新了?我倒是很想听听夫人对《论语》有什么新奇的见解。

苏绿檀立即开始搜肠刮肚,眼睛眨了半天,一时间还没想出合适的话。

钟延光扭头与她对视,苏绿檀也望着他,眼看着他又要发问了,她冷不防伸手把食指上的那颗蜜枣塞到了他嘴里。

甜蜜从唇边蔓延开来,钟延光下意识含住了蜜枣,舌尖碰到了她的指头,冰冰凉凉的,很舒服,隐隐约约也带着点甜味儿。

钟延光吞下蜜枣,移开脑袋,耳根子红了。

趁此功夫,苏绿檀忙道:刚把今日新的心得梳理了一遍,现在有头绪了。

口腔里还弥漫着蜜枣的甜意,钟延光嗓音低哑了一些,隐隐带着笑意道:哦?是吗?苏绿檀笑吟吟道:是呀。

洗耳恭听。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这是《论语》求学篇里的一句话,意思是懂得它不如爱好它,爱好它不如以它为乐。

苏绿檀继而胡扯道:我今日读完心里就想呀,为人妻子,光是了解夫君的生活习惯不如爱夫君,爱夫君不如以夫君之乐为乐,这样子夫君就会觉得我是个贤惠温婉的妻子,也就会和以前一样喜欢我了。

夫君,你说对不对?钟延光含糊地应了一声,没说对,也没说错。

反正苏绿檀这女人的歪理总是多的很。

钟延光余光落在苏绿檀身上,捕捉到她嘴边缀着丁点得意又显摆的笑。

做了坏事还变着法忽悠人,忽悠完了还自满得不得了。

这就很让人不想放过她了。

钟延光起身,走到苏绿檀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似乎挂了笑意,道:说起来我对其中一句一直有些疑惑,一时间想不起是哪句了,把书拿来给我看看。

苏绿檀大惊失色,失策失策!枉她机智万分,哪晓得钟延光是个蠢笨又记性差的,竟连论语也记不全!摁着那本书,苏绿檀慌忙问道:夫君哪一句记不得了?你把意思说我听听,我肯定记得,你也正好考一考我的学识,证明我也是胸有点墨的人!钟延光看着苏绿檀难得露出招架不住的表情,心里乐不可支,面上还是波平浪静,故作回忆状,皱眉道:就是讲立志的,仁什么,什么仁的。

苏绿檀眼珠子快速转了好几圈,高声道: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是不是?是不是?!求生欲真的很强烈。

钟延光眼底藏笑,抬眉道:啊,对,就是这一句。

苏绿檀道:夫君,我想起来了,西梢间小书房里有一本书专门讲到了这一句的书,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找来!说罢,苏绿檀抓起《今平眉》,抬腿就要跑。

钟延光在背后扯住她的衣领,弯着嘴角,意味深长道:那你可得好好找,这句话我惦记好久了。

苏绿檀扭动削肩,从钟延光手里挣脱出来,跑到门帘旁边才敢答话道:放心,我会好好找的!绸布帘子在空中翻飞,苏绿檀的背影消失不见。

钟延光坐在罗汉床上,翘起的嘴角半天压不下去。

他饮了一杯茶,喝着喝着,尝到了一股子甜味,端着杯子细看,上面还沾着苏绿檀的口脂,这是她用过的杯子!捏着杯子发愣,钟延光以手背抹了抹唇,嘴角边仿佛还留着一缕清香。

片刻过后,钟延光复又端起杯子,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桌上就这么一个茶杯,他渴得要死,本就是他定南侯府的杯子,喝一口怎么了?喝完之后,钟延光提起彩釉的茶壶,把杯子里的水倒得跟方才一样多。

坐着等了一会儿,钟延光还不见苏绿檀来,心知她找不出所谓的专门讲那一句的书籍,便起身去紫檀贴皮雕瑞兽花卉顶箱立柜前,把上面的柜门打开,一眼就看到了那件水鸟衔鱼纹斜领大袖袍。

拿出衣裳,钟延光放在鼻间嗅了嗅,果然带着苏绿檀身上独有的馨香,她就是穿过他的衣服了!女扮男装,偷买禁(注)书,哄骗丈夫,亏得苏绿檀还好意思问他,她是不是很端庄,很贤淑,很合他心意。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钟延光赶紧把衣服放了回去,关上柜门,若无其事地回到了罗汉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