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宝柔一天往荣安堂跑三回,回回都来的很是时候,这事搁谁身上谁都火大。
苏绿檀再见方宝柔的时候,连敷衍的心思都没有了,冷着脸,笑也不笑。
方宝柔一脸抱歉的样子,朝苏绿檀盈盈拜一拜,道:表嫂,是宝柔行事不周,惹你生气了。
寄人篱下,以后我自会有自知之明。
宝柔的前途,还要嫂子多多费心。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方宝柔这般态度,换任何人都该消了火气。
苏绿檀也确实因为诧异而忘记了生气,才一个下午,这姑娘就跟顿悟了似的,还主动提起前途的事,意思就是说,她想明白了,不肖想钟延光了,只求表嫂帮着上上心,让她嫁个好人家。
方宝柔一下子就把自己的立场,从和苏绿檀的对立面,变成了非对立面。
如此说起来,苏绿檀倒是没有发脾气的理由了。
方宝柔说完这话不久,钟延光就进屋了,他第一眼就瞧见自己的妻子脸色略显怪异,不恼怒,更不像是高兴,正好屋里又站着个外人,他走到苏绿檀身边,温声道:夫人怎么了?正出神的苏绿檀一下子回过神,下意识啊了一声,方宝柔趁这个功夫对钟延光道:表哥,我初来乍到,不小心惹了嫂子不快,正给嫂子道歉呢。
她弯着一截嫩白的脖子,半垂眸,显然很擅长在男人面前示弱。
苏绿檀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自己心里还是不舒服了,因为方宝柔不是真心醒悟,否则说话也不会夹枪带棒的了,初来乍到、不小心,这两个词儿倒是用的精准,把自己摆在弱势地位,反倒把她说成了咄咄逼人的主儿,明显就是想逼着她当着钟延光的面撒泼发脾气。
看来方宝柔对她今天说的话不大相信呀,苏绿檀眯了眯眼,想亲眼见识见识她在钟延光面前是什么样子?这还不容易!苏绿檀坦坦荡荡道:说得对,方表妹下午惹我不高兴了,这会子正道歉呢。
方宝柔嘴角抿着,生怕它翘起来了。
苏绿檀又补了一句,道:虽然表妹觉得不是她的错,但我觉得是。
眉心一跳,方宝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苏绿檀这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哪有这样子替自己辩解的。
钟延光却并没有像方宝柔意料之中问前情提要,而是直接冷声质问道:你惹你嫂子不高兴了?苏绿檀闲闲地磨着指甲,方宝柔压下眸子里的不可置信,渐渐抬起头,欲解释道:我……钟延光冷着脸道:是不是?生生被眼前男子陌生冷冽的气质给吓到了,方宝柔两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嗓子里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是……刚说完赶紧又解释道:所以才来给嫂子道歉,请求嫂子原谅。
后面这句话,才让钟延光脸色好看了一些,他扭头问苏绿檀,道:夫人可原谅她了?方宝柔紧张兮兮地看着苏绿檀,对方低头吹着指甲上的粉末,姿态悠闲,丝毫不惧在钟延光面前多么的无礼,也根本没感觉到她在困境里的窘迫。
苏绿檀慢慢悠悠抬头,瞧着钟延光,无比淡定道:没有。
钟延光微微敛眸,方宝柔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背后的拳头握了起来,像是要捏碎什么东西似的,令她喉咙发紧。
钟延光朝方宝柔语气森冷道:想办法,让你嫂子原谅你。
方宝柔瞪大了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表哥什么都不问,一个字的理由都不听,就让她给苏绿檀道歉?我我我了半天,方宝柔还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绿檀在后面笑吟吟道:夫君,我再添油加醋一下吧。
我就说她不觉得自己错了嘛,表面说是来道歉的,临到头真心致歉的话却说不出来了,要是这样,何必来我面前碍眼。
我缺你这一句对不住了?京城的春天来的晚,此时还是冬天的尾巴,屋子里虽有炭盆,却还至于热的让人发汗,方宝柔背后冷汗岑岑,从脊柱末端往上,浸湿了她背部整片的衣裳。
极度紧张之下,方宝柔反而冷静了,眼下已经是骑虎难下,她低下头颤着声音道:对不起嫂子,我是真心来道歉的,以后宝柔再不会说半个字惹表嫂不快。
方宝柔是个聪明人,她不想得不到想要的,还失去了定南侯府这一靠山,对苏绿檀示好,是当下最合适的办法,刚才说的话,也有了几分真心。
苏绿檀也听出了方宝柔语气态度上的不同,今儿给了她这么狠的当头一棒,心里已经舒坦了,便浅笑道:记住你说的话,我这人最受不得委屈,以后你可千万别让我再生气了,否则我可不想对你费口舌——是不是夫君?钟延光点着头道:是,你嫂子娇气,受不得委屈,你少招惹她。
方宝柔觉得脑子完全混乱了,姨母说什么来着——你表哥是个锯嘴的葫芦,不够贴心,嫁人还是要嫁知冷知热的好。
钟延光这是不会说话,不知道疼人的样子吗?明明就是心眼偏到天边去了!讷讷应了几声是,方宝柔都快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了,耳边还回荡着苏绿檀轻快的笑声,内室人影成双,娇俏的身影似乎和高大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一年而已,方宝柔再回定南侯府,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孤冷傲气的表哥,怎么在苏绿檀这种女子面前俯首称臣,明明她还是钟延光最厌恶的类型才对。
发完了冷汗,方宝柔回了千禧堂,她一进院子就被人请到赵氏的屋子里去了。
赵氏见方宝柔失魂落魄的模样,担忧道:你去哪里了?不是去苏绿檀面前受委屈了罢?孤身在定南侯府仰人鼻息,方宝柔蓦然听到赵氏的关怀,眼泪夺眶而出,扑到姨母的怀里抽泣。
赵氏轻轻地抚着方宝柔的背,道:真去荣安堂了?方宝柔点了点头。
赵氏慌忙问道:你没惹苏绿檀那小蹄子生气罢?持誉可在?你可千万别当着你表哥的面跟她怄气,否则持誉发起疯来,谁也治不住,太夫人指不定还要责怪我!心头一凉,方宝柔兀自擦掉眼泪,换了副平平静静的表情,道:没有,嫂子没生我的气了,表哥也没有怪我。
不管嫂子怎么做,我肯定不会让姨母和表哥为难的。
松了一大口气,赵氏拍着自己的胸口道:这就好,这就好。
持誉发起疯来六亲不认,太夫人发起……怒来,也是不好对付,我吃过亏了,不想你也跟着吃亏,你毕竟姓方,姨母怕保不住你。
哎,还好你懂事,不然又让苏绿檀那死妖精留有话柄了。
方宝柔低着头,心里已经寒若冰霜,赵氏说的对,她是外姓人,定南侯府根本不是她的家,出了事谁保得住她?谁都不是她的至亲。
眨了眨眼,方宝柔低声问道:太夫人如何也对姨母发怒了?姨母没吃苦头罢?提起这事儿赵氏还胆战心惊加羞愧,遮遮掩掩道:没什么事儿,总之少惹苏绿檀为妙,这府里老的小的都护着她,我算是怕了她了。
方宝柔老老实实地答应了,又道:姨母,从前认识的几个小娘子约我去她们府上作客,不知该不该去。
赵氏心头一动,道:先不急着去,六皇子妃姑姑家的表哥今年十七岁了,我年里听说正要说亲,前几天我都听到动静了,指不定哪日要宴客的。
苏绿檀跟六皇子妃关系亲近,一会子我让她来,打听清楚了,让她领你去。
方宝柔想了想,到底没有拒绝,赵氏当她默认了,便使人去荣安堂传消息。
赵氏要见苏绿檀,钟延光自然不放心,他怕方宝柔在赵氏面前嚼舌根,苏绿檀去了会吃苦头,便跟着一道去了。
赵氏见到钟延光跟着苏绿檀来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似乎习以为常,唤了二人坐下,道:我就不多说别的了,知道你们两口子不乐意听。
宝柔都十六了,亲事还没定下。
我打听过了,六皇子妃的姑父是正五品大理左寺丞,宝柔父亲是正六品的官,只低两级,也不算高攀,绿檀你这两日替你妹子多费费心。
说罢,赵氏转头看钟延光,道:持誉,娘对你没别的要求了,你去卫所的那些时日里,宝柔好歹也陪了我几年,她的婚事是我心里的大石头,就烦绿檀帮衬娘这一次,好不好?赵氏极少会对苏绿檀这般低声下气,可见她对方宝柔这个外甥女是真心疼爱。
苏绿檀也巴不得方宝柔快些嫁出去,当然了,她更在意的是卖赵氏一个人情,往后赵氏少不得为了这事对她脸色也要好上几分,钟延光夹在中间也好做一些。
她希望他的夫君少一些烦忧。
钟延光自知待赵氏算不得十分孝顺,不过也不会勉强苏绿檀,便道:看我夫人的意思,毕竟五品京官和六品地方官——差远了。
说到最后三个字,语气带着丝丝嘲讽。
苏绿檀顺势道:夫君说的对,虽只差两级,若同是京官,方表妹模样尚可,人也机灵,倒好做亲,但是她父亲只是个地方官,成不成还两说。
见苏绿檀肯答应,赵氏立刻道:成不成再说,你肯答应就行!苏绿檀笑道:这话是老夫人说的,成不成再说,可别到时候不成了要怪我。
像是被人戳中了小心思,赵氏面上一红,道:不会怪你。
苏绿檀缓缓点头道:六皇子妃姑父家的事我略知一二,他家公子确实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不过现在京中待嫁姑娘多,适龄的好郎君少,方表妹又是外省来的,只有被挑的份儿,能不能被挑上,看她的造化。
赵氏放心道:你肯引荐,以宝柔的容貌性格,杨家没有不中意的。
撇撇嘴,苏绿檀必须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她道:老夫人,我知道您疼表妹,但是也小看了别家的姑娘,省得后面受不了打击。
赵氏有点儿不高兴,她道:宝柔哪里不好了?她哪里都好!又知道体贴人,小嘴儿又甜,德容言功样样不差。
苏绿檀真想跟赵氏说有个成语叫口蜜腹剑,此刻不必她说,不久之后,赵氏也切身体会了这四个字的意思,此为后话不提。
苏绿檀眼下没直接驳赵氏的话,她只委婉道:有些事还要看缘分,不是老夫人想了就能成的,譬如夫君眼里,表妹就只是表妹。
扭头问钟延光道:对不对,夫君?重重颔首,钟延光道:是了。
赵氏轻哼道:那不是因为有了你持誉才说这种话,你这……你这种妖精,换了哪个男人都抵抗不住,更别说方宝柔这种内敛端庄的小姑娘了。
后面的一大串话赵氏都噎了回去,她自然不会蠢到在他们俩面前说,万一苏绿檀反悔了,方宝柔嫁不了好人家怎么办?摆摆手,赵氏道:行了,就这事了,我就不留你们用晚膳,反正我这里的菜也不合你们胃口。
夫妻两个站起身,行了礼一起出去,廊下转角处,方宝柔往后躲了好几步,方才的话,她都听见了。
她回了屋,丫鬟桂枝问道:姑娘,老夫人说什么了?方宝柔摇摇头没有答话,钟延光比她想象中的难攻克多了,骑驴找马才是明智之举,若这边无法得手,嫁给杨家郎君,大抵是第二好的选择了。
这厢方宝柔写了信给从前在京中认识的小娘子,侧面打听杨家小郎君的事,那厢苏绿檀跟钟延光两个手牵着手,往荣安堂去。
夫妻两个十指相扣,苏绿檀拉着钟延光的手摆来摆去,她道:夫君,你说这事能成吗?钟延光道:看缘分,成功与否,母亲也没理由怪你的。
为什么?苏绿檀还是觉得赵氏有千万个理由呢。
因为方表妹确实没有那么好,人家看不上也正常。
苏绿檀噗嗤笑了出来,道:是你亲妹子吗?钟延光一本正经道:老夫人就生了我一个,她是表妹。
况且我也没说错,她父亲只是六品地方官,放在京中确实不够看。
那我呢?苏绿檀也没往脑子里过,这问题脱口而出。
钟延光唇角微扬,道: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有的男人需要妻子家世好做助力,我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钱财?钟延光反问道:你的嫁妆我可曾动过一分?这话把苏绿檀给问愣了,钟延光他自己失忆了不清楚,但是她知道,从她嫁进来之后,除了她自己心里把嫁妆当做了钟府的财产,他可是一分钱没动过她的,太夫人也不曾过问一句,独独赵氏不知道哪里听来的风声,拿捏过她一次而已。
就是因为这样,苏绿檀才奇了怪了,钟延光娶她,真就是因为高僧批命?放慢了步伐,苏绿檀问道:夫君,你信神佛吗?摇摇头,钟延光道:不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若是信神佛,他也就不会拿起手里的刀,也不会有满身的伤。
苏绿檀更加不解了,那钟延光到底为何娶她?只是为了哄太夫人开心?夫君啊,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假如太夫人要给你换一个夫人,你换吗?钟延光毫不犹豫道:不换。
苏绿檀心里欢喜,桃面含笑问:舍不得我?钟延光扣紧了掌心里的小手,低低地嗯了一声,苏绿檀欣喜若狂,不断重复道:舍不得我?舍不得我啊?舍不得我是不是?盯着苏绿檀笑逐颜开的脸,钟延光道:嗯,嗯,嗯。
苏绿檀顾不得别的,一下子跳到钟延光身上,抱着他道:太好了!我好高兴,夫君喜欢我是不是?钟延光红了脸,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托住了她的身体,轻声道:下来,仔细摔着。
苏绿檀捧着钟延光的脸,直视他道:夫君快说,到底是不是?炙热的目光让钟延光心口砰砰跳,浑身的肌肉都开始紧张得没法舒展,他躲开苏绿檀的视线,道:你说是就是。
苏绿檀娇哼道:我说不是,那到底是不是?钟延光喉结动了动,道:下来。
苏绿檀不肯,撒娇道:我要听你说,你快说快说。
她要听到他亲口说出来,才会安心,她从前认识的钟延光不是这样的,她太害怕了,她怕这都是她亲手编织出来的梦。
钟延光唇齿微张,也想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却不知道为何如鲠在喉,明明可以吐着气,却没法把那两个字吐出来。
就好像一根鱼刺卡在柔软的喉咙里,生生发疼。
他孤寂自闭了太久,一下子要承认自己热烈的感情,十分的不适。
苏绿檀等了半天,钟延光都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她失落地低下头。
钟延光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如果我做给你看,行不行?他不会说,但是他愿意用余生去做。
苏绿檀扯着嘴唇笑了笑,满足里又带着点失望。
她怎么就那么贪心呢,想要他又说又做,但是她知道,钟延光为她改变的已经很多很多了。
从钟延光身上跳下来,苏绿檀没站稳,往后退了几步,被他一把捉住手腕,才没摔倒。
苏绿檀复又牵起他的手,和方才一样,十指紧扣。
钟延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问道:你不生气?苏绿檀甩个眼刀子过去,道:生你的气,哪里生的过来?还是生——嗯?生什么?钟延光觉得自己好像想歪了。
苏绿檀想起剩下的几服药,道:还是先生存下来再说。
钟延光不满,道:和我过日子,很艰苦?不艰苦。
那你——艰难!……有什么区别?说着说着都走到荣安堂门口了,苏绿檀跳上台阶,转头笑道:逗你玩,我就是不想回答你那个问题而已。
钟延光早就知道是什么答案,心里跟蚂蚁爬一样,痒痒的厉害,追着她问:为什么?为什么不给他生孩子。
苏绿檀道:就像你不回答我的问题一样。
钟延光抿抿嘴角,语气里似乎还有一丝丝委屈:我回答了。
他说了,他说不出来,但是以后都能做给她看。
她也可以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是她可以做吗?如果可以做的话,钟延光觉得不用她回答也很好。
苏绿檀意识到被钟延光给调戏了,羞红了脸,在他胸口捶了一下,道:流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满院子的丫鬟婆子,说这样的话,也不怕别人听到了笑话!钟延光更委屈了,他一对耳朵都红了,赶紧跟上苏绿檀的脚步,在她身后低声道:她们听不懂。
苏绿檀捂着耳朵往屋里跑,钟延光在后面追,两人追到内室床上,倒在了一起。
钟延光情不自禁地亲吻了苏绿檀,这次的吻温柔而绵长,没有以前那么霸道,似乎只是想轻轻的抚慰对方,只是想品尝她的芳香甜美。
彼此都穿着厚厚的衣裳,相拥的时候却仿佛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温暖。
忽然有什么湿哒哒地东西在钟延光上嘴唇滑落,他推开苏绿檀,摸了摸鼻子道:流血了……苏绿檀手忙脚乱地替他擦着,道:要不要紧?钟延光淡定地把脑袋往后仰,道:小事,去让丫鬟打点水来。
苏绿檀出去之后,钟延光有点焦躁,他这样子,会不会让她讨厌?毕竟,流鼻血的样子,不好看。
夜里钟延光吃过药,两人一切如常地同被而眠,默契地像成婚多年的夫妻。
第二天,钟延光上衙门的时候又鼻血了,不得已,便找了胡御医把了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