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告诉苏绿檀,他们没有替方宝柔通传。
定南侯府的人基本都不待见方宝柔了,门房也是有眼色的,自然不会干得罪苏绿檀的事。
苏绿檀笑一笑,叫夏蝉打赏了几个钱给门房,便去了千禧堂,把今日的事禀给赵氏。
虽然门房没有替方宝柔通传,但是苏绿檀相信,以方宝柔的手段,肯定能把消息递进去,而且她压根没打算拦着方宝柔跟赵氏通上话。
去千禧堂的路上,夏蝉愤愤的,不过碍着在外面,没指名道姓地说,只低声指责了方宝柔几句。
都闹成这样了,方宝柔还想着来哄骗赵氏,太不知好歹,蛇蝎心肠。
苏绿檀摇头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怪得了谁?夏蝉轻哼道:还好没叫她进来,否则老夫人一心软,这事都白费劲了!苏绿檀冷笑道:你也太小瞧她了些。
夏蝉不解,皱眉看向苏绿檀,只听得主子道:府里人再怎么厌恶方宝柔,也总有几个心里向着她的,又或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拧着眉头,夏蝉道:老夫人不会还吃她的亏罢!苏绿檀手上捏着帕子,步履端庄,道:这就不知道了。
说话间,就到了千禧堂,苏绿檀进去之后,同赵氏行了礼,告诉她,东西大部分都讨回来了,下午就清点回府,只有一样估摸着要迟些,宅子已经空出来,叶家那边也打点好了。
躺在罗汉床上的赵氏,面色微微发白,听苏绿檀说完这些,慢慢地坐起来,靠着迎枕,手里还抱着个填充了决明子的软枕头,有淡淡的植物香气,她眼神有些闪躲,先是开口道:绿檀啊,辛苦你了。
眼尾一抬,苏绿檀隐约听出了一点异状,淡淡地哦了一声,道:是辛苦,不过是老夫人身体不济,这是小辈该做的事。
脸一红,赵氏有些羞愧,稍稍低头,不安地扯着帕子,欲言又止。
赵妈妈在旁重重地叹了一声,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到底还是抬起头对上了苏绿檀的眼睛,赵氏道:绿檀,宝柔她……苏绿檀早料到了,冷冷静静地道:方表妹来了?赵氏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了,眼睛一红泪光又泛起来了,她擦着眼泪道:绿檀,你没做过母亲,你不知道养大孩子的心情,我知道宝柔这孩子变了,可她到底是跟我血脉相连,又跟我一起待了那么些年,我哪里一下子就舍得下她?刚才有人来禀过我了,说她相见我最后一面,不说别的,就只跟我道个别,我想见见她……苏绿檀是没做过母亲,但是她当过姐姐,都说长姐如母,赵氏的心情她不是不能体谅的,再者这还是赵氏的事,她才不会过分地控制。
苏绿檀云淡风轻道:老夫人想见就见,实在不必问我的意思。
愣愣地抬头,赵氏道:你不恼?苏绿檀摇首道:孝敬您是小辈该做的,毕竟老夫人生育了侯爷,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丈夫,我现在只是做我该做的。
我再不喜,也不至于发脾气。
不过我有一句话还是要对老夫人说,您可想清楚了,若真是见道别见最后一面,也是人之常情,可若不是的,方表妹还生了别的心思,您提前把大夫叫着。
这病再发作起来,还不知道是如何。
赵氏心口一痛,苏绿檀说的话正说到她心坎上去了,她怕方宝柔耍心思,更怕真的是只能见最后一面。
犹豫了一下,赵氏道:绿檀,要不我见她的时候,你也来,有你镇着,也省得我做糊涂事。
赵妈妈实在忍不住了,她插话道:老夫人,您这就已经是糊涂了!苏绿檀一笑,起身道:好,您要见方表妹的时候,着人来喊我便是。
赵氏神色复杂,等苏绿檀走了,才喃喃道:绿檀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以前没个三两句都跟我顶嘴来着……赵妈妈叹息道:从前你待夫人也不好呀,奴婢说了,你别怪奴婢多嘴。
从前老侯爷在时,你也管束地太多了,侯爷长大娶妇,小两口的事你也太爱插手,从他俩成婚第三天起,你就跑去搅和。
后来成亲不到三年便要送妾侍过去,换了哪家的媳妇能受得了?其实夫人是个好相与的人,只要别人待她和和气气的,她对谁不也笑脸相迎的?夫人还有一点好,她身边那几个丫头,待她都是忠心耿耿,还不是因为夫人真心地待她们好,不像表小姐那样,只是拿小恩小惠去暂时哄骗人家。
这回替表小姐递话过来的人,咱们院里可有一个?也就只有浣洗院粗使的丫鬟婆子,不晓得事情真相,花些银子好打发罢了。
赵妈妈再不多说,出门去安排见方宝柔的事了。
赵氏低着头,把赵妈妈的话往心里过了一遍,从前这些话她是听不进去的,近来身体大不如从前,精神也衰弱许多,倒还真觉得有些道理。
其实赵妈妈还说掉了一样,苏绿檀除了在赵氏针对她的时候会张牙舞爪了些,再就是赵氏伤着钟延光的心的时候,她会感到讨厌赵氏。
夫妻同心,即便是钟延光的母亲,苏绿檀也容不得赵氏伤害她的丈夫。
……午时过后,苏绿檀吃过午膳,歇了会儿起来,就听夏蝉说千禧堂的丫鬟来传话了。
苏绿檀让夏蝉先打发那丫鬟回去,她收拾一下便过去。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苏绿檀就从荣安堂出去了,刚到千禧堂坐下,就听丫鬟进来同赵氏传话,说叶夫人来了。
赵氏大喜,让丫鬟快快去请。
苏绿檀抬眉道:叶夫人来了,方表妹一会子来跟她碰面了是不是不太好?赵氏当然也知道,所以她道:先让宝柔在耳房里等一等,我跟叶夫人说过话了,再见她不迟。
苏绿檀轻笑一下,没有说话,赵氏的打算,肯定成不了。
丫鬟先奉着茶进来,接着叶夫人就也来了,她这回的脸色好看得多,带着浅浅的笑意。
叶夫人的笑容虽然浅,赵氏也满足了,多年情分在这儿,她终究是愧对了好友,对方能原谅她,她就很高兴。
苏绿檀主动让出位置,坐到叶夫人对面去,让她离赵氏更近一些。
赵氏还在吃药,身体有些虚弱,跟叶夫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弱弱的。
叶夫人也有些心软了,没有说太多的重话,只道:我来还有一桩事想跟老夫人说清楚的。
这称呼就生分了,赵氏心里不舒服,也就直接说出来了,她道:你还和从前一样叫我,这样子像什么样子?叶夫人不肯,她扭开头道:先把孩子们的事儿料理清楚了再说。
赵氏不解,道:还有什么事?她看向苏绿檀,道:可是还有什么遗漏了?叶夫人道:你外甥女还没来见你?赵氏道:正说要见,等见过你了,我再见她最后一面,好叫她回苏州去了。
叶夫人克制着脾气,声音平缓道:那我来的赶巧了,老夫人你要真惦记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就当着我的面,见一见你的好外甥女,叫我知道她都怎么编排诽谤我家小子的。
赵氏心口一紧,很是忐忑,她眉头紧锁道:宝柔说,只是来跟我辞别的。
叶夫人深吸一口气,道:既是辞别,老夫人要不介意,我听一听也无妨。
她既要走了,就当是了了两家的孽缘。
赵氏没有一口答应,她莫名地害怕着。
叶夫人又道:不管她说什么,老夫人不喊我,我绝不露面。
有些事,也不好信她一面之词是不是?赵氏点点头,死死地攥着帕子,道:好,我这就叫人去把她找来。
这一回,赵氏还存了点微弱的希望。
过了半刻钟,丫鬟挑帘把人带进来的时候,苏绿檀和叶夫人都已经进内室坐着了,次间里开始静悄悄的,接着有衣料窸窸窣窣擦动的声音,想是丫鬟们都被打发出去了。
再过了一会儿,就有了浅浅的哭声,渐渐的,哭声就大了,苏绿檀和叶夫人一听就知道是方宝柔在哭。
方宝柔着实厉害,哭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没哭累,里面的人都听累了。
苏绿檀心中不屑,但也早有准备,叶夫人却是把不耻都表现在了脸上。
次间里再次静了下来,方宝柔开始说话了,她声音微哑,甫一开口,说的倒真是些离别前的话,一时认错道歉,一时叮嘱赵氏好好吃药保重身体。
赵氏听得眼泪哗哗的,问方宝柔将来的打算。
方宝柔抽泣道:本来我一心一意想和叶家小郎君成一段美满姻缘,现在闹成这样,除了做姑子这一条,我还有什么路可走?赵氏猛然抬头道:你这意思……可是有什么苦衷?难道是你继母从中作梗?方宝柔轻轻摆头,道:继母是待我不真心,但那叶家小郎君,也委实轻薄,相看的时候,竟然……竟然……再说着,便泣不成声了。
内室里的叶夫人气得浑身发抖,险些要冲出去,被苏绿檀给拉住了。
一会子赵氏肯定要细问方宝柔,她编的谎话越多,破绽也就越多,到时候叶夫人再出去对峙,也才有话说。
正在此时,钟延光也往千禧堂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