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苏秀秀离开后,也没人再戳他的心窝子了,海大爷倒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沉着脸,坐在破木椅子上,一手撑在桌上,两眼直愣愣的,一会儿看向窗外,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向墙上挂的那个画框。
画框里原本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只是海大爷喝多了的时候,在全家福上面糊了一层纸,遮住了家人的脸。
似乎只要不看见他的妻子和孩子,他也就没那么伤心了。
可实际上,每每想起家人,他的心还是一抽一抽的疼。
他儿子若是还活着,大概比苏秀秀那死丫头大不了几岁,今年顶多也就20岁吧?倘若他儿子还活着,大概也像苏秀秀那样生得白白净净,一表人才;他的眼睛大概也像苏秀秀那样黑如点墨,时不时就闪过一道狡诘的光芒。
他说起话来大概也是有条不紊,口齿灵便。
可能也会像苏秀秀那样满不在乎地顶撞他,只为告诉他一些歪道理。
苏秀秀刚刚说什么来着?如果她是他的孩子,是绝对不会原谅他这个当爹的?!!因为他这个当爹的太怂,没能替老婆孩子讨回个公道!!!想到这里,海大爷气得浑身发抖,他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直到手心都拍红了,他才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时,许宏伟热了饭盒里的包子,端过来给他吃。
每个包子都有羊眼儿大小,整齐地排在盒子里,看上去小巧玲珑,却又白白胖胖的,显得精致又可爱。
若是以往,海大爷直接就把包子就着酒吃下去了。
可是听了苏秀秀那番话,再看这些包子,他突然就发现,这些都是许宏伟费尽心思做给他吃的。
许宏伟这孩子其实并不欠他什么。
他之所以对他这糟老头这样好。
只是因为他富裕的时候,曾经帮衬过他们孤儿寡母的。
这孩子仁义,记了他十多年的恩情。
海德惠想起他一直在浪费许宏伟的情义。
突然发现自己很差劲,就像苏秀秀说得那样,他实在有些不仁义。
海大爷最终只吃了一个包子,就把饭盒又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他像一只困兽似的,拖着颤抖的腿。
在屋里狠狠的转了两圈。
一切都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只觉得心中沮丧,又不舒服。
不大会儿的功夫,彭小茹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
他本来想理所应当的冲那孩子喊的。
我不用你管,你也不要给我端茶。
可这时耳边又再次响起了苏秀秀的声音,他突然就不想再继续浪费人家孩子的一片心意了。
想到这里,海大爷深深地叹了口气。
接过那碗温热的茶水,缓缓地灌进了肚子里。
这次他没再对彭晓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彭小茹也是一脸惊奇。
等她回到了厨房里,许宏伟连忙上前问道。
怎么样了,海大爷有些奇怪?彭小茹小声说道。
果然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进去之前看见海大爷满屋子转悠呢,好像在琢磨事情。
我给他倒的茶,他也接过去喝了,并没说那些不招人待见的话。
许宏伟点头说道。
看来老爷子的确有些变化。
好像秀秀说的那些话的确是管用了。
小茹,你不知道,我妈生前就放不下这老爷子。
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还不忘嘱咐我。
让我以后多照顾他。
可我也就只能在生活上帮衬他点粮食,其他的话怎么劝他也不肯听。
没想到秀秀这次一来,却帮了我的大忙了。
倘若海大爷真的有所改变。
我真该找个时间,好好谢谢秀秀才是。
彭小茹瞥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道。
感谢就免了。
只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记下了吧?你配合我说话才是,咱们帮秀秀把事情给办好了。
说不定海大爷还真能重新振作起来。
许宏伟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另一边,许宏伟送过去那些羊眼包子,海大爷怕浪费他的心意,到底是都吃了下去了。
许宏伟去收拾饭盒的时候,试探着说道。
苏秀秀也很喜欢吃我做的这个包子。
哎,那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她才刚刚十七岁,到底有些年轻气盛。
海大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跟她计较才是。
海大爷坐在床边,瞥了他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问道。
你是怎么认识老容家那个孩子的?许宏伟忍不住笑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还是秀秀帮我和小茹牵的红线呢。
然后,他就把他和彭晓茹的那些事儿。
都跟海大爷原原本本地说了。
海大爷听了这些,忍不住骂道。
想不到你小子也这么怂?我还以为你多能呢。
许宏伟腼腆地笑道。
因为那时候我真的很喜欢小茹。
小茹其实很出色,性子也有些强。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当时就不敢跟她直接说出来。
后来说开了,我才知道小茹也喜欢我。
我们两都愿意,就开始处对象了。
只不过明年小茹要去念书了,我们暂时还不能结婚,得等上两年。
海大爷皱着眉头听着她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
那小茹又是怎么认识那丫头的?喔,上成考补习班的时候,她俩刚好坐在一块听课。
小茹的底子差,有不会的题就问秀秀。
没想到秀秀也不藏着掖着,全都告诉她了。
小姑娘是个热心肠。
小茹就发现她们俩脾气很合。
后来,就一直在一块。
听了几个月的课,两人就成了朋友。
海大爷点头道。
老容家教出来的闺女果然差不到哪儿去?只是这苏秀秀的脾气也太大了些。
许宏伟忍不住看了海大爷一眼,只觉得他已经不反感苏秀秀了,而且,他的态度也开始慢慢改变了。
过了一会儿,海大爷又问道。
那丫头是想让我干嘛来着?许宏伟就说。
他们家打算开个私房菜馆,把他家祖宅旁边儿的那大宅子也给买了下来了。
苏秀秀就想找您帮她看看她自己画的草图。
她是想过来请教您,那饭馆到底该装修成什么样子更好些?海大爷冷哼一声。
那死丫头要是肯对我客气点,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偏偏死丫头非要跟我叫板,还说那么多难听的话。
我肯理她才算怪呢!许宏伟点头道。
这事儿的确是秀秀做得过分了。
哪有上门跟主人家吵架的道理?只是你也别跟小姑娘一般见识。
反正这事过去了也就完了,别再提起就是了。
那姑娘大概也不会登您的门了。
哎,只可惜我听小茹说过,秀秀本来想给您介绍一份工作来着,现在也没机会了。
海大爷挑眉说道:给我介绍工作?我这都这一把年纪了,可干不了工匠的活计了。
顶多也就是看着工人们干活。
还只能我说他们能干。
这时,许宏伟又接口道:好像不是这方面的活,具体我也说不清楚,我没问过。
海大爷微微抿了抿嘴,到底没继续追问。
许宏伟很快离开了那间房子,就去厨房做饭了。
彭小茹帮着洗衣服,打扫卫生,偶尔拿个东西,也会在屋里出来进去的。
可她跟苏秀秀关系那么好,显然很在意上午的事,并没有跟海大爷聊天的打算。
海大爷本来想从她那里打听点情况,一时间又抹不开面子。
只能每次都眼巴巴地看着彭小茹。
彭小茹始终都是一副没有察觉的样子。
海大爷也因此生了不小的闷气。
直到下午的时候,许宏伟早早就做了饭。
眼看着两人吃完饭就要回家去了。
明天他们还要上班,肯定不能再来他家了。
海德惠思来想去,还是咬着牙问彭小茹。
容家的那个小丫头,到底想给我介绍什么工作?彭晓茹抬眼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你说秀秀呀?她好像说过,容五爷那边很需要您这样的会看风水的人才。
秀秀好像说过,她爸爸的买卖做得挺大。
如果有个会看风水的老师傅肯过去帮忙,她爸爸的生意也会更顺利。
所以,苏秀秀才想找您聊聊。
什么?不是苏秀秀,是容五爷要找我做呀?海大爷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吃惊。
彭小茹在他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海大爷又忍不住问她。
容五爷的买卖做得很大吗?彭小茹开口说道。
好像做得挺大的吧?不然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又买下一个四合院。
海大爷这才低下头,如同喃喃自语般说道。
这也难怪了,老容家的人天生就会做买卖。
容五爷性子坚毅,他栽了跟头,还能爬起来,这也难怪。
他跟我们都不一样呢!彭小茹也没再说什么。
三人一起吃了饭,又收拾好东西。
等到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海大爷突然对许宏伟说道。
宏伟,我想去你家里暂住几天行吗?许宏伟连忙说道。
那有什么不行的?我家的房子早就给您准备好了。
海大爷,您什么时候想过去都行。
最好去了也就别回来了。
倘若要是真能跟容五爷合作可就太好了。
不求赚多少钱,只求海大爷也能有个事干。
俩人说好了,海大爷草草收拾了细软之物,又带了几件旧衣服,就准备跟他们一起出发了。
最后,许宏伟骑着自行车带着彭小茹。
海大爷骑着彭小茹的自行车,带着自己行李,就跟他们一起走了。
别看海大爷之前喝得晕晕乎乎的,可实际上他今年刚刚50出头,年轻时又学过家传的功夫,干了也是一些体力活。
所以他身体底子还是挺好的。
平日里不喝酒的时候,他还骑着三轮车收废品呢。
现在骑着自行车自然是完全没问题。
等他们三人到了许宏伟家安顿下来,许宏伟又把彭小茹送回家里去。
这事咱且不提,只说海大爷拿着彭小茹不小心留下的苏秀秀家的地址,又在许家的院子里,转了好久。
因为被苏秀秀狠狠骂了一顿,海德惠突然就开了窍,人也因此清醒了不少。
很多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海德惠也知道,再这么耗费下去也于事无补,还真不如想办法帮老婆孩子讨回公道呢。
他也做个不让孩子受委屈的父亲。
说起来,本来就要怪他眼瞎,年轻时又太过痴傻。
自以为救过那人性命,那人定会感激。
慢慢相处下来,就帮那人当成过命的朋友了。
朋友贵在交心,经常往来于家中,海德惠一不小心就败露了家财。
他哪里想得到那人贪婪如恶狼,仗着成分好,借了亲戚的势陷害他,抢走了他那盒黄金不说,又夺了他们的宅子,把他们一家人打落在尘埃里。
海德惠本来就是个平稳惯了的人,落难之后,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生活。
偏偏破房又逢连夜雨,他儿子又病了,他这个当爹的却连治病的钱都没有。
海德惠到处求人,可是往日里那些朋友不是跟他一样落难,拿不出钱来,就是自顾不暇,避他如蛇蝎。
许宏伟娘俩孤儿寡母的,平日里还要靠他帮衬。
最后,他那位远亲竟然连唯一的嫁妆金镯子都卖了,好不容易凑出点钱来给他送到家里去。
可他儿子还是活活疼死了,他老婆救不了他们儿子,在他身子身边守了一天一夜。
儿子总是喊:妈,我肚子疼!她老婆救不了儿子,自己也急疯了。
最后,一头吊死在他家房梁上。
海德惠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些年,他是怎么作践自己怎么来。
直到今天,苏秀秀当头棒喝,他才发现自己是真做错了。
家宅金条,他可以不要。
反正他的魂早就死了,还要钱又有什么用?可他老婆和他儿子的命,他怎么能不要?怎么着,他也得为他儿子和他老婆讨回个公道吧?海德惠心里越发郁闷,他只想去质问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我救了你性命,你却反而害了我一家人!!!我一家人的性命,难道比不上那一盒子金条么?踩着我们一家人的尸体,过着富裕的生活,你能安心理得么?想到这里,海德惠的眼睛都红了,他的手也一直在发抖。
今生今世,就算要死,他也要那个畜生来给他陪葬。
他怂了一辈子,躲了几十年,总要为家人讨回公道才是。
*等到许宏伟送完彭小茹,再赶到家里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许宏伟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坐在水井台子上,一动不动。
他被吓了一跳,开始还以为那是个什么精怪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那根本就是海大爷?!!海大爷该不会是受了刺激,想不开要投井吧?许宏伟吓得扔下自行车,顾不得其他,连忙跑到井边对海大爷说道:海大爷,您可千万别想不开,我妈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您。
她说您人好,不应该过成这样。
海大爷却突然说道:慌什么?我没想着要跳井。
我真要寻死也要吊死在我们家祖宅大门前,何必脏了你家的宅院。
宏伟,这些年你一直在照顾我这糟老头子,从来不嫌弃我麻烦。
我海德惠又不是那个活畜生,没法报你的恩,怎么也不会让你添堵的。
许宏伟只觉得海大爷的声音有些阴森森的,他听得头皮发麻。
没办法他连忙拉起海大爷说道:那您坐在井边干嘛?这天都黑了,咱们还是回屋去吧?海大爷任由他扶起来,又开口问道:我只是在想,我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了,去求那位老朋友,你说他会不会帮我一把?许宏伟连忙说道:如果是容五爷的话,估计会帮您吧?他们家人都很厚道。
海大爷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又含含糊糊地说道:不对,我要他帮我干嘛?应该还有其他办法吧?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寒冷而又阴沉。
他说的话,也带着莫名的不祥。
许宏伟实在觉得海大爷的状况不太对劲。
苏秀秀当头棒喝,也是为了他好,这海大爷该不会过不去那道坎,变疯魔了吧?没办法,许宏伟只得说道:您就算想做些什么,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咱们还需要做好充分准备,缓缓图之,争取一下打到蛇的三寸才是。
海大爷这时才眯着眼说道:宏伟,你说得对,我要缓缓图之,打蛇三寸。
反正都荒废了这么多年,再多等几年,小华和他妈应该也不会怪我才是。
是呀。
许宏伟一边应着,一边把海大爷放进屋里。
进屋之后,开了灯一看,海大爷的脸色惨白惨白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许宏伟怕他冻坏了,连忙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喝,又打了一盆子热水给他洗脸。
过了好一会儿,海大爷才慢慢缓了过来。
他又开口说道:都到了这份上,我还有什么颜面可谈?倒不如放下那点臭架子,去找容五爷。
这样一来也安稳些,再缓缓图之,定能一击命中。
许宏伟也顾不得其他,生怕海大爷真的疯魔了,就连忙接口道:可不是么,咱们先安稳下来再说,再想其他的事就是了。
那天晚上,许宏伟实在不放心,就留在房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海大爷聊着天。
偏偏那老头也就只是强打起精神来,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他,满口都是胡言乱语。
偶尔还夹着两句过去的旧事。
有些话许宏伟听明白了,有些话却让许宏伟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在许宏伟担心,这老爷子的心结更重的时候,他却倒头躺在床上睡了。
临睡前,海大爷嘴里还叨念着,还是去见见容五爷。
我去问问他养的两个白眼狼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这世上还有没有因果报应了?许宏伟只得说道:您去容家看看也好,要是能跟秀秀聊聊,说不定你还能更好些。
海大爷又接口道:对呀,是该跟那丫头聊聊,也不知道那个把她卖了的大伯母,现在怎么样了?许宏伟一时接不上话,海大爷却很快合上眼睡着了。
很快,他呼吸就变得匀称了,还发出了一长一短的呼噜声。
许宏伟连叹了口气,这才走出去,又小心帮他带上房门。
站在院子里,许宏伟忍不住想到。
这海大爷怎么旧病未愈,又添了新的病状呢?只是不管怎么说,海大爷不再酗酒,醉得跟烂泥,也算是个突破吧?*另一边,苏秀秀虽然和容五爷打了赌,却一点都不着急,还有心思拿出红纸写平安符呢。
容五爷看着他闺女把符挂在窗框上,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也不再想想办法了?光在家里等着,到时候输了你口别我哭。
苏秀秀却说:我才不会为这点小事哭呢。
再说了,这也不见得我会输呀?说不定今天,再等会儿,海大爷就敲咱们门了呢?话音刚落,果然有人敲了他们家大门,爷俩忍不住往外看去。
老许很快出了厨房,去开大门。
门外,果然站的就是穿着一身旧棉袄的海德惠。
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伴随着一阵狗叫声,容五爷忍不住抬眼上下打量着苏秀秀,又随口说道:该不会是你这丫头又在作怪了吧?说人人就到,这是什么玄学呀?苏秀秀不满地说道:爸,您想的也太多了。
我就会点看相,其他事情还真做不到。
……他可还记得在医院里发生的事呢。
自从秀秀说了《文氏家书》的事之后,容五爷总是疑心她闺女有点特别的本事。
别的都不说,这丫头直觉就特别准,再加上会看人。
这对他们做买卖来说,可太有优势了。
也容不得容五爷多想,苏秀秀很快就迎到院子里,开口说道:海大爷,您来了?这次,她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反而显得谦和有礼。
可海大爷却还记得昨天那事呢,对苏秀秀自然也就没个好脸色。
他沉声说道。
我是来找你爸的,可不是来找你的。
苏秀秀倒也不生气,又开口说道:那您屋里请,我去给您沏茶端果子去。
海大爷并不买账,冷哼一声,一掀帘子就进了屋里。
这时,容五爷却笑道:那就是个不懂事的小毛丫头,总是毛手毛脚的。
老海,你的年龄是她三倍大了,跟她计较个什么劲呀?也不怕失了长辈的身份。
海德惠却说道:这么多年没见面了。
怎么着,五爷咱们这一见面,就要先给您闺女讨回公道不成?看你这话说的,你真要教她什么,帮她磨磨性子,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什么公道不公道的。
容五爷却笑眯眯地说。
三言两句间,两位老朋友就打了一个太极。
容五爷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海德惠听了这话,脸色这才稍微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