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
绿芙从账内出来,就见弟兄们一个个懒懒散散地躺在地上,她眉头一皱,喊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话音刚落,梁烬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起什么起啊,大冬天的难得有太阳,晒晒太阳多好。
说着,还拍了下旁边的位置,你也过来躺呗,爷给你留了位置。
绿芙听见声音,往梁烬的方向看去,哼笑道:我说怎么一个二个敢躺地上玩,敢情有你这么颗老鼠屎!她说着,大步走到梁烬面前,抬脚踢了他一下,快起来了,一会儿让王爷看见,一个二个嫌命长么。
绿芙一脚踢在梁烬小腿上,梁烬挑眉,看着她道:我说,你这小丫头片子,胆子被你家主子惯得越来越大了,本王你也敢踹?虽是在责问,偏脸上还带着嬉皮笑脸的笑容。
绿芙是梁征的侍女,一点不怕这吊儿郎当的四王爷,道:你就继续躺着吧,一会儿王爷来了,罚你跑一百圈,可别又求我给你捶腿。
梁烬躺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实在是暖和,声音懒懒的,笑道:放心吧,二哥昨晚洞房花烛夜,美人在怀,今天哪还有心思上军营啊。
所以你就带着我的兵瞎胡闹?一道低沉带着十足威慑力的声音突然响起。
地上歪歪扭扭躺着的士兵们一听见这声音,一个个吓得猛地从地上跳起来,眨眼间的功夫,全都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地站好了,高喊一声,王爷!声音洪亮,然而一个个心里都在发抖。
完了完了,被四爷害死了!一百圈跑不了了!果然,大伙儿正想着,梁征眼里一厉,高斥一声,一百圈!跑不完不准休息!是!士兵们大声应道,端手转身,脚步咚咚,整整齐齐跑步去了。
梁烬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梁征,一脸惊讶,二……二哥,你咋这么早就来了?梁征目光冷冷瞥他一眼,我不来,你还准备带着本王的兵上树吗?梁烬嘿嘿一笑,哪儿能啊,这不太阳好,让大伙儿休息休息吗。
梁征看他一眼,两百圈,跑完再休息。
梁烬眼睛一瞪,两……两百圈?!!他们不都跑一百吗?凭啥我一个人跑两百圈啊?凭啥凭啥啊?!!梁烬一百个不服!梁征冷目觑他一眼,不是你带头,大清早他们敢躺地上晒太阳?梁烬:……两百圈,跑完来帐内找我。
话落,转身就往主帅营帐去了。
待梁征入了账,绿芙回过头,笑眯眯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梁烬,一脸幸灾乐祸,可怜的四爷,两百圈,得跑断腿吧?梁烬瞪她一眼,咬牙切齿道:一会儿过来给小爷捏腿!绿芙挑眉笑,抬抬下巴,伸出手来。
梁烬重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来,扔给她,钻钱眼里了吧你?!谢王爷赏赐!绿芙笑眯眯将银子收起来,又道:不过王爷快去跑吧,不然到太阳落山都不跑不完呢。
梁烬那个气啊,一边跑圈一边忍不住骂自己二哥:不是人!太不是人了!简直毫无人性!不过,一大早上火气这么大?莫非是昨晚欲求不满???梁烬两百圈跑完,已经是晌午了。
他累得直接瘫地上,绿芙走过来,蹲地上,给他捶捶腿,你还行不行了?梁烬气喘吁吁,你跑两百圈试试。
绿芙忍不住笑,谁让你惹王爷生气来着。
梁烬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稍微缓过劲儿来,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去营帐找二哥。
绿芙见他起来,下意识往边上退开,梁烬唤她,你躲什么啊,肩膀过来,给爷搭把手。
绿芙:……梁烬双腿发软地被绿芙扶着去了营账,一见着梁征,痛心疾首道:二哥!我可是你亲弟啊!两百圈,真他娘狠!梁征手里拿着本兵书,身体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就因为你是我亲弟,才对你严格一点,否则将来有一天,怎么死都不知道。
生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室之中,没点本事自保,随时有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梁烬突然正了神色,站直了身体,对绿芙使了个眼色,去外面守着。
绿芙也正了神色,点头,是!话落,转身,大步往营帐外走去。
梁烬朝着梁征走了过去,低声问:哥,太子最近是不是又有动作了?梁征冷笑一声,不除掉我,他大概寝食难安吧。
他有病吧!你若真有那心思,还用等到现在?!梁征似乎并不想谈这个事情,淡声开口,跑了两百圈,不累么?梁烬回过神,谁说的?!老子腿都快跑断了!不信你自己跑两百圈试试!梁征面无表情,累了就喝口水歇会儿,你这样一直叽叽喳喳,我会以为你精神很好,再罚你多跑两百圈。
梁烬:……算……算你狠!梁烬走到茶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连着喝了三杯,总算舒服了些,又厚着脸皮,笑嘻嘻问:哥,昨晚洞房花烛夜,感觉如何啊?梁征听言,微怔了下。
脑海里忽然想起昨晚老老实实睡地上的丫头,今早他起床的时候,一时把那丫头给忘了,不小心踩到她手。
原以为她会惊醒,结果只是撅着嘴巴嘟哝了一声,翻了个身,蜷缩着身子又继续睡。
小丫头睡觉的时候无意识地鼓着腮帮子,像只吐泡的金鱼。
梁征想到宋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
虽然是一闪即逝的笑意,但还是被梁烬发现了。
梁烬眼睛一瞪,下意识使劲揉了下眼睛,我的娘,我没看错吧,二哥你笑了?梁征微怔,顿时敛了神色,抬眸,冷冷扫他一眼。
梁烬哈哈大笑,这娶了媳妇儿的人果然不一样,看样子,小嫂子你还挺喜欢的?梁征想起宋菱昨晚跪在床榻上,眼巴巴望着他,问他可不可以给她一床被子的可怜样儿,难得多说了一句,有点可爱。
梁烬眼睛睁得更大了,能让他二哥开口夸的女人,这好像还是第一个吧?他好奇问:小嫂子长得漂亮吗?梁征嗯一声。
虽不是很惊艳的漂亮,但一双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的确有些好看。
……王府。
离院。
宋菱在脑海里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毅然决然决定今天晚上就爬到梁征床上去。
紫鸢说了,她家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天下第一才女之称,她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白字儿先生很容易就会露馅了,所以她才那么着急要她想办法让王爷尽快喜欢上她。
紫鸢说,夫妻之间,夜里黑灯瞎火是最容易培养感情的,于是天一黑就打水让她沐浴洗澡。
诺大的一个浴桶,里面铺满了花瓣,宋菱在里面泡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花瓣的香味儿。
洗完澡穿上衣裳,然后就在屋子里等着梁征回来。
可是她等了又等,都等到半夜了,梁征还是没有回来。
宋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又灭了下去。
紫鸢为了教她怎么让男人喜欢,白天还神秘兮兮地塞给她一本书,也不知她从哪里弄来的,她翻了两页,里面竟然全是那种男人女人赤.身裸.体抱在一起的图画,吓得她满脸通红,忙不迭把书扔还给紫鸢了。
虽然只仓促瞄了两眼,但那书里的画面还是很清晰地印入脑海中,这会儿想起来,不觉又脸红心跳,心里更是害怕了。
梁征一直不回来,宋菱心里的勇气也一点点消磨殆尽。
她一个人坐在屋子外面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腮帮子,心想,这会儿就算梁征回来了,她怕也不敢往他床上爬了。
她坐在台阶上等了很久,天上的月亮愈发明亮了,夜也越来越深了。
她呆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回屋里拿了个灯笼,拎着往院子外面走了去。
刚出院子,便碰到了管家财叔。
财叔白天带着全府的下人们来离院给她请安,她都认识了。
于是忙走上前,喊道:财叔。
财叔一听见声音,侧头就见王妃拎着个灯笼走过来,忙屈身行礼,王妃娘娘,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里?宋菱问道:我想出去等王爷,他还没回来呢。
财叔闻言,顿时笑了,您是要等王爷啊,王爷已经回来了,这会儿还在书房呢,估摸着还有会儿,这不,我正要去厨房让人给王爷做点宵夜呢。
顿了下,又道:王妃饿了吗?要不奴才让人给王妃您也做一份。
宋菱听言,忙道:我去给王爷做吧,王爷喜欢吃什么?财叔一脸惊讶,王妃您还会做吃的呢?宋菱点点头,我会。
财叔心想,王爷常年一个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王妃,让小两口培养培养感情也是好的,便道:那行,那就辛苦王妃您了,王爷夜里喜欢吃得清淡一点,王妃娘娘给王爷熬碗红豆粥就好。
诶,我这就去!宋菱应着,转头就往回跑。
跑了几步,忽然又顿了下来。
回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财,财叔,厨房在哪里呀?财叔闻言,忍不住笑,上前道:王妃请跟奴才来,奴才领您过去。
谢谢财叔。
宋菱拎着个灯笼,乖乖跟在财叔身后。
不用不用,王妃不用客气。
财叔听见宋菱跟他道谢,顿时十分惶恐。
他在前面带路,心里忽然格外欣慰。
王妃进门以前,府里上上下下的下人们都担心会是个厉害的女主人,那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白天战战兢兢带着下人们去给王妃请安的时候,才发现王妃亲切又没架子,很是平易近人。
堂堂的王妃,对他一个下人说谢谢,心里既惶恐又十分感动。
财叔将宋菱带到厨房,道:王妃,要不要找两个丫头来给您打打下手?宋菱将灯笼挂在门前的挂钩上,摇头笑道:不用了,只是熬一碗粥,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说着,就走到灶台前,很熟练地拿着水瓢,弯身从旁边的蓄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倒入灶台上的一个砂锅里。
将锅洗了洗,跟着将洗锅的水倒进旁边的木桶里,随后再舀了一瓢水重新下入锅里。
之后便走到灶台前,蹲下身,很熟练地生火。
财叔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虽说大家闺秀也有会做些点心的,但一般都会有下人在旁边打下手,像生火这种事情都是下人做的才对。
财叔这会儿见自家王妃坐在灶头前,很熟练地生火,往灶头里面加柴,实在是有些好奇,忍不住问:王妃,您平日在家中也做这些吗?宋菱听言一愣,心想,坏了!她差点忘了,她现在是谢家小姐,谢家小姐纤纤玉手,哪里会做这些事情。
她愣在那里,一时有些心慌,可是不做也做了……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忽然抬头,笑道:我见家里下人做过,所以也不是什么难事。
哦,原来是这样——财叔并没有怀疑,走过去,道:还是奴才来生火吧。
宋菱刚刚差点就露馅了,也不坚持,将灶头让出来,道:辛苦你了财叔。
不辛苦不辛苦,奴才应该的。
财叔对眼前的王妃简直满意得不得了,心想,回头一定要在王爷面前好好夸夸王妃。
如此没有架子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实在是难得。
宋菱给梁征熬了一盅黑糖红豆粥,用托盘盛着,跟着财叔一块儿往梁征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里,梁征还在处理一些边关的战报,他回京两月,北漠又在蠢蠢欲动了。
他有些疲倦,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王爷,王妃娘娘给您送宵夜来了。
梁征微怔了下,颇有些惊讶。
睁开眼,嗓音沉沉,进来。
财叔忙上前将门推开,对宋菱弯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门一推开,宋菱便看见了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的梁征,他目光漆黑深邃,正看着她。
宋菱一对上他眼睛,心里突然颤了一下,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那双沉沉的眼,好像将人看穿似的。
宋菱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端着托盘往里面走进去,声音轻轻的,道:王爷,我给您熬了红豆粥。
她一边说,一边将托盘放在茶桌上。
托盘里放着一只盛粥的砂锅,一个干净的碗。
宋菱将那只干净的碗拿起来,拿起砂锅里的汤勺,盛了三勺粥在碗里。
三勺粥,大半碗,宋菱盛好了,小心翼翼地端到梁征面前,王爷,您尝尝。
声音轻轻柔柔,静谧的夜里,听着格外悦耳。
梁征抬眸看她,小丫头眼睛圆溜溜,正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端着的红豆粥,微挑了下眉,有点好奇,你还会做吃的?宋菱忙点头,会呀,王爷您尝尝,要是喜欢,以后我常做给您吃。
亮晶晶的眼睛,一片真诚。
梁征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抬手接过了宋菱手里的碗,闲料似的,随后问她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宋——宋菱条件反射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刚说出一个字就吓得心头一紧,急忙改口,我叫谢菀,王爷。
她刚刚那个宋字出口,很快就收住了,梁征倒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低头喝着宋菱炖的粥,竟觉得十分好吃,问她:你这红豆粥怎么跟别人做的不一样?宋菱听言,笑着回他,因为我化了黑糖在里面,更香甜一些。
说着,又有些紧张地问:王爷喜欢吗?梁征嗯一声,手艺不错。
说完,将碗递给宋菱,还有吗?宋菱见梁征喜欢她煮的粥,顿时开心不已,使劲点头,有!还有很多,我给您盛来!宋菱忙把碗端回茶桌前,又给梁征盛了一碗。
梁征一连吃了三碗,砂锅里的粥全部吃光了。
宋菱高兴得不行,说:王爷喜欢,我以后天天做给您吃。
梁征看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吃完夜宵,梁征又继续处理军务,语气淡淡,对宋菱道:你先回去吧。
宋菱愣愣的,站在书桌前问他,那你呢?你不回房吗?梁征嗯一声,你不必管我。
宋菱站在那儿不动,心想,要是这样就走了,不是又没有机会培养感情了吗?她见梁征在写什么东西,鼓着勇气上前,王爷,我陪你吧,我给你磨墨。
说着,就走到梁征身侧,拿起放在一旁的砚台。
梁征微怔了下,抬头看她,你不睡觉?宋菱忙摇头,我不困,我陪着您。
梁征看她一眼,淡声道:随你。
梁征处理战报,拿笔在纸上做批注,宋菱就站在旁边给他磨墨。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夜愈发深了,宋菱实在有点困了,见梁征还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忍不住小声问:王爷,您什么时候休息?你要是困了,就先回去睡。
梁征头也没抬,淡淡道。
宋菱又摇头,打起精神,我……我不困!我陪你。
梁征提笔的动作微顿了下,抬眸看她。
白皙的小脸上俨然一片困意,他道:你回去睡,我不用你陪。
宋菱摇头,不肯走。
梁征看着她,年纪不大,脾气还挺倔。
他放下笔,索性站起来,走吧,回离院去。
说着,就大步往外走去。
宋菱见他终于肯回去了,眼睛顿时一亮,急忙拿上灯笼,快步跟上梁征。
梁征人高腿长,一步当宋菱三步,走得极快。
宋菱拎着个灯笼在后面追了半天也没追上,只好跑了起来。
往日在家里粗布麻衣穿习惯了,跑起来都很方便,却忘了这会儿穿的是及地的长裙,刚跑了没几步,就不小心踩到了裙脚,她还没来得及站稳,整个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下去——啊!梁征在前面走了一会儿,半天没等到宋菱跟上来,正准备回头看看,突然就听见‘砰’的一声响,伴随着‘啊’的一声尖叫。
他一征,猛地回头。
宋菱整个人趴在地上,灯笼掉在一边。
梁征瞳孔一紧,大步走回去,扶着宋菱肩膀,你没事吧?宋菱额头撞石头尖上了,疼得不行,脑子晕晕的,眼睛也有点花。
饶是如此,还是摇了摇头,捂着额头,抬起头来,我没事。
她下意识想自己爬起来,毕竟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挺丢人的。
她捂着额头的手,不停有血从指缝流出来。
梁征眉头一紧,一把将她手捂着额头的手给拉下来,额头被石头划了一条口子,不算长,但破了皮,血一直流。
梁征看着她,眉心皱得紧紧的,这叫没事?宋菱点头,心想,她以前爬到峭壁上给爹爹采药,从峭壁上摔下来,脚踝和胳膊骨头都摔断了,也照样咬着牙下了山,回去找村子里的老人帮着正了骨,当天就又下地干活。
疼是挺疼,但也不是不能忍受的。
不疼吗?梁征紧紧拧着眉,问她。
刚刚撞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点疼,但是还好。
宋菱抬手擦了擦血,摸了一下伤口,好像不是很深,小声道:就是会不会留疤呀。
梁征听见这话,好气又好笑,你到底在干什么?走路也撞到石头上?宋菱抿抿唇,有点委屈,小声说:你……你走太快了,我追不上……你不会让我等你?……蠢货。
梁征骂她一句,下一瞬,却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宋菱身体突然悬空,吓得尖叫一声,本能地攀住了梁征肩膀,你……你干嘛?突然被梁征抱起来,她有些紧张缩着肩膀,看着梁征的眼睛,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梁征看她一眼,我能干嘛?走个路都能撞石头上的人,我担心你一会儿把自己走到河里去。
宋菱满脸通红,小声嘟囔,我哪有那么笨。
明明是他走得太快,她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