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2025-04-01 16:45:55

换了诊疗法,楚子苓在公孙黑肱房里待的时间就长了些。

每次做完针灸,还要再聊上个把小时。

不过多是公孙黑肱说,她在一旁听着。

这种辅助治疗虽是分内之事,但楚子苓也不至于转任心理医生。

眼看身上利落了,她就选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准备带蒹葭去采药。

谁料辎车刚刚套好,就有条大汉跳上车来。

田恒?你来干什么?楚子苓讶异了挑起了眉毛。

当日尴尬是尴尬,但是连着几天没见到人影儿,那尴尬劲儿就消的差不多了,再见面,更多是对病人的担忧。

伤还没好,天天乱跑什么?田恒哼了声:某要出门逛逛。

就你这身体状况,乱逛怕是要出问题。

不过这话,楚子苓没说出口,生怕起个逆反作用,只能叹口气,让车夫驾车出了府。

这次要走远些,到上次没去过的地方转转,还得赶在下午针艾之前回来,时间紧张,容不得浪费。

不过即便如此,出了府后,楚子苓还是忍不住和蒹葭一起探头观看街上景色,倒是说要闲逛的田恒,一直懒洋洋靠在车上,对于楚地风物并没什么兴趣。

他这次出来,还是为了这不知轻重的女人。

就算带了兵卒,这里也是楚国,万一出个状况,这群胆小怕事的郑人又能顶什么用处?养了十来天,他身上的伤大多愈合,总要跟着才能放心。

不过说回来,见巫苓出门,田恒又有些满意。

她一个巫者,又不能嫁人,还是避嫌为好,免得让人生出些心思,平添麻烦。

这点小心思,楚子苓可不会知晓。

车很快就驶出了郭区,在郊外一处停了下来。

这里有坡地也有密林,倒是草药生长的好地方。

拿着竹竿,背着篓子,她和蒹葭一起下车,准备开始寻药。

田恒也跟着下了车,却并没有帮手的意思,只大剌剌跟在两人身后。

田郎不是要去女闾吗?蒹葭还有些疑惑的问道。

女闾自齐国兴,颇得世人推崇。

蒹葭理所当然以为田恒是想去女闾逛逛。

田恒哼了一声:谁说某要去女闾了?这是要采什么?蒹葭顿时来了精神,叽叽喳喳又说起来。

前面楚子苓也不管两人,边驱赶蛇虫,边在灌木从和石缝里仔细寻觅,只盼能找到些新药。

不大会儿工夫,田恒就不耐的撇开蒹葭,走到楚子苓身边:挖个草就跑到郊外,不怕被蛇咬吗?楚地虫蛇一直是大害,蝮蛇、金环蛇、竹叶青等毒蛇亦不罕见,荒地中碰上的几率还是不小的。

楚子苓却不放在心上:蛇避人,况且不找草药,如何治蛇毒?某知道些治蛇毒的法子。

田恒立刻道,可用火矢置于伤处薰灼,或以井泥环伤处,桑汁涂之,鹿肉、野彘,煮之亦可。

这听起来很像是《五十二病方》里出现过的古方啊。

楚子苓摇了摇头,也不反驳。

蛇毒、外伤都是古代人常遇到的,土法数不胜数。

不论管用不管用,都不是她能纠正的。

还是以后配点蛇药,再教他怎么用针排毒,怎么寻找应急草药为好。

又走了一段,楚子苓眼前一亮,快走几步,来到一丛灌木旁。

蹲下来仔细检查片刻,她笑了出来:当初遇见你时,要有此物就好了。

那是一株刚刚挂果的紫珠,又名止血草。

对于各种内出血,崩漏,以及外伤出血,烧伤,毒蛇咬伤都有疗效。

身上备些,出门在外就方便多了。

田恒有些不信,也蹲下来看了半晌:这草能起死回生?是止血。

要不是你失血脱力,会骤然猝死吗?楚子苓摇了摇头,开始采药。

见田恒看得颇为认真,还讲解了一下怎么分辨药材,并且强调认准了才能采,不能见到长得相近的就乱用。

采完紫珠,楚子苓心情大好,又继续前行往前探寻,不过当她快要接近林地时,田恒伸手拦住了她:前方怕是猎场,不进为妙。

猎场?楚子苓纳闷的重复了一遍,不是无主的荒地吗?春蒐、夏苗、秋狝、冬狩,诸侯卿士四时围猎,自需猎场。

莫说此处,八百里云梦泽皆为楚王猎场。

田恒可是极为熟悉都城的构造,近郊只要有大片无人耕种的山林,不用问,定是圈起的猎场。

这种地方,还是不闯为好。

听田恒解释,楚子苓就明白过来,原来这时代的山林也没不是没主儿的,难怪这么好的土地都不开垦。

不过一上午也找到了三四种药材,还有紫珠这样的良药,她便放弃了继续深入的打算,也不耽搁,上车返程。

在车中坐定,楚子苓才有工夫净手掸灰。

因为怕虫蛇出没,她专门在裙下加了条衬裤,还用布条做了绑腿,要是能找到雄黄,再带上点,才是蛇虫不侵。

雄黄湖南应该有产,说不定楚国也有?楚子苓在这边想着心事,蒹葭却一刻也闲不下来,脑袋都快黏在了车窗上。

见到新奇东西,还要拉着楚子苓一起来看。

估计在家这些天,可把她憋坏了。

年轻女郎有说有笑,声音悦耳,引得御者和那几个兵士都有些心猿意马,眼看就要转入进内城的大道,突然,一阵响亮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一直坐在车门边,宛如假寐的田恒,猛然跃起,一个箭步冲到了御者身旁,大喝道:勒缰避道!那御者也看到了斜刺里冲出来的驷马戎车,可是两车距离还有百来步,似乎不会撞上?他这么一迟疑,田恒一把夺过缰辔,用力向右一带,车前骈马不由自主踏蹄右转。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戎车风驰电掣,狠狠撞了上来。

一时间,马嘶声声,车盖急摆,就连宽大的辎车车厢,都腾起半边。

蒹葭不由自主惨叫起来,楚子苓也死死抓住了车窗。

这是要翻车了吗?怎么办?!然而下一瞬,沉重的车轮轰然落地。

因为刚刚向右一让,对面的戎车没有冲到车辕,而是撞到了车厢中后部位。

虽然撞破一块木板,却未失平衡。

不过车稳住了,还要御马,驾车的骈马不是什么良驹,被这一吓,险些脱缰。

田恒双臂使力,肩头的肌肉都鼓胀起来,马缰深深勒进了掌心。

受惊又被人扼住,马儿顿时四蹄翻飞,嘶鸣不休,然而原地重踏了好几次,也无法挣脱,才喷气甩尾,缓缓安静了下来。

万幸!田恒长吁一声,只觉肩头传来阵闷痛,怕是又撕裂了伤口。

好在未曾翻车,没酿成大祸。

他这边方才放下心,对面戎车上的车右已经大声吼道:尔等何人,敢拦大夫车驾?!能在郢都御驷马狂奔,必然是楚国卿士,哪是寻常质子能得罪起得?一群郑人都吓得浑身哆嗦,不敢应答。

田恒冷哼一声,把缰绳扔回御者怀里,高声道:若非某避道,汝等早就车仰马翻,安有命在?楚之君子可善先声夺人?他用的是雅言,却语带嘲讽。

那车右大怒,就想拔剑,却被左首尊者拦下。

只见那人身着戎服,头戴爵弁,虽然仪貌堂堂,却面有焦色。

也不废话,对方冲田恒拱手道:在下许偃,家中有事才御车疾驰。

幸得君子相助,敢问如何称呼?改日定登门拜谢。

对方行礼,田恒也一改强硬,笑道:区区贱名,何足挂齿。

许子既有要事,还请先行。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御者,对方这才反应过来,赶忙驱马避道。

这时戎车驷马也被安抚住了,见他洒脱,不愿邀功,许偃再行一礼,戎车便如刚刚一般,急驰而去。

田,田壮士,那可是楚国大夫……直到戎车远去,御者才结结巴巴说道。

当年许偃可是参加过邲之战的,御右广,乃楚王心腹。

这等上卿,平日就算公孙都无法结交,谁料田恒竟然名都不留,任他离去。

田恒冷哼一声:管他是什么大夫,给某好好驾车!御者如今哪敢辩驳,灰头土脸抖了抖缰绳,继续赶路。

田恒转头向车中问道:巫苓,你可还好?因为双方用的都是雅言,楚子苓算是听了个全场,此刻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田恒这人平素看着惫懒,没想到关键时刻如此靠得住。

也亏得有他在,否则今天真要出车祸了。

犹豫一下,楚子苓道:多谢相救,你身上可好?伤到了吗?裂了个口子,但是这时田恒又岂会说出来:两匹劣马,焉能伤我?靠边坐,别掉下去了。

车厢撞了个洞,看起来还是挺危险的,楚子苓立刻把蒹葭拉到了身边。

车又晃晃悠悠动了起来,紧绷的心神渐渐舒缓,多出一份劫后余生的轻松。

一旁蒹葭早就两眼放光,直愣愣盯着前面,过了不一会儿,她忽地抓住了楚子苓的手:女郎,奴心悦他!啥?楚子苓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蒹葭便展开歌喉,唱了起来。

叔于田,乘乘马。

执辔如组,两骖如舞。

叔在薮,火烈具举。

袒裼暴虎,献于公所。

将叔勿狃,戒其伤女。

叔于田,乘乘黄。

两服上襄,两骖雁行。

叔在薮,火烈具扬。

叔善射忌,又良御忌。

抑罄控忌,抑纵送忌。

叔于田,乘乘鸨。

两服齐首,两骖如手。

叔在薮,火烈具阜。

叔马慢忌,叔发罕忌,抑释掤忌,抑鬯弓忌。

蒹葭本就是郑女,唱起郑音,愈发婉转动人。

这一嗓子,车前车后的男人都哄笑起来,连御者也对田恒挤眉弄眼。

田恒听得嘴角噙笑,却不作答,就任蒹葭把曲儿唱了两遍。

楚子苓郑语学的不好,还在细听歌词,觉得这似乎是个男子御马伏虎,田猎勇健的故事,直到众人喧哗起来,才反应过来,这小丫头唱的竟然是情歌,还是给田恒唱的?有没有搞错?蒹葭怕不是还没满十五,怎么会看上那个胡子拉碴的糙汉?见心仪之人始终不应,蒹葭有些急了,也不唱了,膝行两步凑上前去,高声道:田郎,可愿睡奴?众人哄笑声更大了,田恒却懒洋洋道:不睡,乳甚小。

蒹葭闻言极不甘心,伸手就去扯自己衣襟:谁说奴乳小……眼见她真要当街解衣,楚子苓唬得赶紧把人扯了回来。

见那丫头还满脸不忿,不由啼笑皆非。

然而歌声并未停下,见蒹葭不唱了,周遭的兵卒、车御倒是乱七八糟唱了起来,有叔于田,也有其他郑曲。

听着那满带揶揄的曲声,楚子苓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来这里大半个月,她还是第一次笑的如此开怀。

这些古人,可以一拜相交,亦可纵情求爱,礼是如此爽朗,情又如此真切,哪是后世那些假道学可以比拟的?搂住了蒹葭窄窄的肩膀,楚子苓把头靠了上去,听她嘀嘀咕咕,听车外欢唱,唇角的笑容,久久未曾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五十二病方》,出土于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之帛书,成书约在战国时期。

里面的医方还能看出浓浓的巫术痕迹,治愈率估计也是凭几率的事情。

先秦尊称君或子,所以田恒称许偃为许子。

蒹葭唱的是《郑风 大叔于田》,叔可不是叔叔的意思,而是伯仲叔季中的叔,意为排行第三的年轻男子。

本诗译文摘自百度叔到围场去打猎,四匹马儿拉车跑。

一把缰绳像丝组,两匹骖马像舞蹈。

叔在湖边草地,几处猎火齐烧。

赤膊空拳捉虎,捉虎献给公爵。

不要常常这样,防它将你伤着!叔到围场去打猎,四马拉车毛色黄。

中央两马领前奔,两旁马儿像雁行。

叔在湖边草地,一片猎火高扬。

叔是射箭神手,赶车他又高强。

一会勒马不进,一会马蹄奔放。

叔到围场去打猎,四匹花马来拉车。

中央两马头并头,两旁马似左右手。

叔在湖边草地,猎火高高烧起。

马蹄越跑越闲,箭杆越飞越稀。

箭筩盖儿打开,弓儿装进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