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贾立刻打起精神, 就听上座女子不紧不慢道:近日正卿准备征讨廧咎如,因伤势未愈,想带大巫同行。
下宫有人不喜, 怕是会再次派出刺客, 害正卿和大巫性命。
吾欲让你随赵府人马同去,届时隐在暗处, 搅扰此事, 不知你可能做到?褚贾双拳紧握, 牙关都咯咯响了起来:主母放心!小人定然让那贼子死无葬身之地!明明是赵氏同郤氏的争斗, 偏偏要扯上大巫, 必然又是厉狐作怪!他哪怕拼上这条性命,都要杀了此人,为父母报仇,也报答大巫的救命之恩!见那小子一副恨不能肝脑涂地的样子,赵庄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去吧,吾静待佳音。
她在乎可不是区区一个管事的生死,而是赵婴在此事中的尴尬地位。
若是他派去的帮手坏了两位兄长的大事,赵同和赵括会如何作想?赵婴在三兄弟里, 算得上最沉稳聪慧的一个了, 若是让他跟兄长们木反目, 投向自己, 武儿上位之事,岂不又牢靠几分?因而这小儿能不能杀了厉狐,坏了行刺大事根本就不重要, 只要他出手行刺便好。
至于其后,就要看栾书的反应了。
家主,庄姬这话,可是当真?看了家主递来的信笺,下面家臣颇有些不可置信。
这赵庄姬怎么说也是赵氏遗孀,怎么会把赵同谋划的大事,全盘托出呢?栾书冷冷一笑:正因是庄姬所言,方才可信。
这些时日,他跟庄姬也有些来往,哪能不知对方一心想相扶儿子上位?有赵姬一脉的三位子嗣,这事可不太容易,若是能让赵同失势,她怕是会亲自出手,何况只是送封信呢。
暗中派些人马,也跟在大巫那队之后。
若真遇到了刺客,一网打尽!这次讨伐赤狄残部,可是他积攒军功,对抗新军筹备的关键,岂能容赵氏从中作梗?若真来了贼子,更好不过!所有汹涌暗波,都在藏在了水面之下,又过几日,晋侯亲自授兵冯祭,正卿中军将郤克领军五百乘,浩浩荡荡向廧咎如而去。
而一支小队,遥遥缀在了大军之后。
屈巫会在何处设伏?小小车厢遮蔽了日头,只余前面一道身影,高大挺拔,让人心安。
楚子苓扶着车轼,低声问道。
不会太久,出了轵关陉,入太行陉之前,必会动手。
田恒持着缰绳,目视前方,平静答道。
晋国多山,都城东南就是中条和王屋两山构成的屏障,想入中原,只能走山间陉道,正是这条轵关陉。
当年晋文公就拓宽、加固了此陉,以便用兵,而想要攻打廧咎如,最便利的法子就是自轵关陉入,在穿越太行陉,方能攻打盘踞太行山脉的这支赤狄别部。
因而,在两陉之 间的那短短几日路程,就成了最好的设伏点。
若是再晚些,又要备战,又要同卫军汇合,数百车乘严阵以待,可不是区区刺客能动手的了。
因而哪怕屈巫占着邢地的地利,也不会把袭杀拖得太久。
楚子苓轻轻吁了口气:如此也好。
身为诱饵,她如今倒是不怎么害怕,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灼,就像等待那只悬着的靴子落下一样,甚至隐隐盼着那日早些到来。
一层层罗网,一样样算计,总归要等人入瓮才行。
田恒哪能听不出她话中的情绪,微微一笑:稍安勿躁,有庄姬的手腕,不怕他们不上钩。
没错,在临行前,赵庄姬竟然派人前来,隐晦的提起了暗杀的事情。
这可让两人叹为观止,也自她的举动中,摸到了另一条脉络,栾书派来那队人马,怕不只是为了报答当初大巫的治病之恩,而是也知晓了赵氏的计划。
如此一来,双方的明暗转换,更添几分变数,也让他们的谋划,有了实现的可能。
若是成了,我们……沉默良久,楚子苓终是低声道。
田恒的脊背往后靠了靠,就贴在车帘边,近的就如耳语:若是事成,便能携美而去,岂不快哉?这话让楚子苓面上一红,心也松了少许,往前凑了凑,把额头抵在了那宽阔的肩膀之上。
欲设伏,只能放在轵关陉外。
一处隐蔽的山林里,两支人马汇合一处。
营帐中,屈巫高坐其上,对那赵氏管事道。
为了这次袭杀,他专门带了一队心腹,数辆兵车,只为让那巫苓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前来配合的赵氏死士,自然也要好好用上。
看着座上那人,厉狐心底也是好奇。
只是杀个巫医,怎么这位邢大夫还要亲自出马?难不成两人之间有什么私怨?不过对此,厉狐毫无异议,毕竟他的目标也是那田氏子和田巫,有人相助,自是最好不过。
邢大夫说的是,陉道之外有处山岭,若是两队人马一同设伏,那齐巫决计逃不出围堵。
厉狐立刻道。
屈巫的眉峰却是一挑:一同设伏怕是不妥,前方大军相隔不远,若是郤氏兵马严阵以待,说不好便会引来援兵。
不若管事领人半路截杀,逼得那齐巫不得不遁逃,吾再派兵伏之,定然能一举将其歼灭。
这确实不失为一条妙计,但是要耗费的却是他手下死士,用他们的性命来引开郤氏护卫。
若是放在平时,厉狐说什么都不会答应。
但是如今情形却不同,他不过是个赵氏门客,对方确实邢地大夫,只是身份只差,就让他无法拒绝。
迟疑片刻,厉狐终是道:那田巫身边有个田氏庶子,用兵极是厉害。
若真按此计行事,还望邢大夫盯住此人,莫让他脱逃。
这话一出口,就代表厉狐应了下来,屈巫冷冷一笑:放心,逃不掉的。
两边安排妥当,即可便动身发兵,向着预设的埋伏点而去。
赵氏这次虽然都是死士,却也带了些车马随从,大多是自赵府来的杂役。
对于这些人,死士们自然呼来换取,全不放在眼里。
在人群之中,一个脸上有疤的少年默不作声,把成捆的草料放在了马匹面前,一双眼却微微抬起,冷飕飕的看向远处营帐。
不过只是片刻,他就移开了视线,又尽心尽力的照顾其马儿来。
陉道虽然便捷,但是行走起来十分艰难,而且中间很难寻到补给,辎重都要自己带着,更是让大军疲惫不堪。
饶是郤克这样的名将,在几日跋涉,出了陉道后,也不由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赶到下一处城邑。
前军提速,后面跟着的小队,就不必如此匆匆了。
大巫法力再怎么强高明,说到底也是个女子,自然要好好歇息过后再拔营赶路。
因而这支小队就慢慢落在了后面,距离前队大约半日路程。
这点路,待到隔日扎营就能补回来,倒也没人在意。
护卫们也就放松了警惕,慢悠悠跟在安车之后,只当是出游一般。
然而当绕过一座小山,进入山涧后,情势骤变。
就见一队人马悍然冲出,向着车队袭来。
敌,敌袭!警戒声四起,郤氏家兵慌乱变了阵型,仓促迎敌。
而正中间驾驭安车,保护大巫的田氏子已然高声喝到:二三子护我左右,冲出去!随着他的叫喊声,骈马已然疾驰,向着那尚未合拢的空隙处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