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2025-04-01 16:46:00

这人反应实在太快, 就连那些刺客也没料到。

然而在号令之下,已经有数辆战车随那安车加速,冲出了重围, 只剩些步卒、辎车留在原地。

若是贼匪, 此刻怕以大喜过望,扑向那些辎重了, 可惜, 这些赵氏死士为的并非财物, 而是袭杀大巫。

现在人被救走, 他们自然也要紧紧追上, 以免猎物逃脱。

立在远处山上,厉狐看着下面情景,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田氏子果真难缠,反应如此敏捷,到不似中伏,而像是早有防备了。

好在,他也安排了后手。

厉狐高声道:催促车兵自侧面围堵,莫让他们偏离了方向。

既然是设伏, 就要把人逼入包围才行, 怎可能少了车兵?只是这些车兵, 他原本打算对方狼狈出逃时, 现在就派出去,正正撞在锋芒上,总有些可惜。

随着令旗挥下, 就见那队埋伏在山涧出口处的车兵冲了出来,斜刺里向着那队人马冲去。

这下若是赶上,正中侧腹,说不定能把敌军拦腰截断,然而还没等厉狐舒展眉峰,下方人马突然出了乱子,就见战车前的马儿歪歪斜斜,竟然没跑出几步就栽倒在地,连带这数量战车反倒,烟尘腾起。

怎么回事?!厉狐面色大变,骤然上前一步。

怎么马儿会出现问题?清晨出动时不还好好的吗?难道是什么咒法?正在此刻,一个少年匆匆自下方跑来:管事!不好了,营中马儿口吐白沫,似是不成了。

本就是自家营帐里的马童,谁会在乎这少年?因而身侧亲兵没有阻拦,反倒是厉狐骤然回身,迎向前来,急急道:马棚附近可有闲杂人等?一下损了这么多马,定然是有人下毒!可是这些日戒备森严,他们的营寨又位于水源上游,是如何下毒,而且光毒了马的?难道有奸细混入?几乎立时,厉狐想到了那些自赵府来的帮手,他手下死士绝不会出错,若是这群人里混入了奸人呢?可是同为赵氏嫡枝,赵婴怎会破坏兄长的谋划?这其中是不是有人挑拨?那少年不知是吓得傻了还是急昏了头,竟让忘了下跪,直接伸手指向东方:吾见几人自那边逃了!厉狐不由顺着他的手向东望去,高悬天顶的烈日照地人两眼发花,然而还没等他眯眼瞧清那边的动静,突然觉得腹上被什么一撞,剧痛传来。

他木愣愣的低头,就见一把短匕没柄,插入了腹内。

父母大仇,今日得报。

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持着匕的细瘦手腕狠狠一转,搅烂了肠肚。

厉狐呵呵两声,仰天栽倒在地。

这时,周遭护卫才发觉不对,有人高声叫道:管事遇刺!然而还没等那些箭羽刀刃近身,那少年已经纵身一跃,跳下了一旁山崖。

这小山一边平缓,一边陡峭,山脊净是嶙峋怪石,待人探头再看,只有漫天的尘土断枝,哪里还有那少年的影子。

这可怎么办?没了掌事人,马匹又死了个干净,山上顿时混乱起来。

另一侧,逃亡还未停下。

骤然出现的兵马让众人大惊,但是为首的田氏子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手控缰,一手持戟,厉声叫道:不可被阻,冲过去便能追上大军!这话顿时让众人心头一定,是啊,数百乘的大军就在前面,他们的家主郤克怎会坐视大巫受袭?只要冲过了这道屏障,自然能活下来!一时间,群情激奋,蹄声更急,谁料两军还未交锋,奔在最前的敌车突然一拐,轰然栽倒在地!随后,越来越多的马儿嘶鸣起来,口吐白沫,四蹄发软,引得敌军阵型大乱。

众人皆是诧异,不知发生了什么,那田氏子已经叫道:必是大巫咒祝灵验,留下三车,杀尽歹人!是啊,他们拱卫的可是大巫!那些郤氏兵将全都高声呼喝起来,立刻有三辆车停下,调转马头,攻向乱作一团的刺客。

剩下车驾不停,向着前方奔去。

情况不对。

立在车上,屈巫已然皱起了眉峰。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显然是有战车奔驰,可是赵氏突袭就在方才,怎么刚一照面,就让人逃了出来?就算赵氏不愿卖力,要坐享其成,也不该连围堵都不做,可是现在,那队人马逃离的方向明显偏离了他们的伏击之处。

即可出击,拦下那队人!此刻已经容不得犹豫了,屈巫沉声下令道。

都是屈氏心腹,更有不少楚国猛将,几辆战车齐齐奔出,连同步卒向着那队人马奔去。

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兵,屈巫眉眼冷凝,也举起了长弓。

敌人是奔逃,只有战车,没有兵卒,况且车数也不如己方,还是有胜算的。

眼看已经逃出了刺客围杀,那些郤府兵将哪能料到半途又有伏击?还是大队齐上,显然要围堵。

是战是逃?那田氏子当机立断,已然下令:大巫性命要紧,不可恋战!是啊,他们在此只是为了保护大巫,哪用管旁的?郤氏兵马立刻收拢阵型,拱卫着居中安车,向着另一个方向逃去。

那边可不如这里开阔,净是山林小路,一个不慎说不定就会翻车,完全可以避开敌人兵锋。

果真狡诈。

屈巫冷哼一声,提高了音量,左右包抄,攻那安车!此处距那林地还有些路程,他们皆是驷马战车,若是全速奔驰,可比安车跑的快多了,只要能合围,还怕人跑了吗?果不其然,两侧夹攻,使得敌人阵型开始散乱,避无可避,自然也就开始交锋对射。

可惜郤氏只有车兵,没有步卒,连弓手都比屈氏家兵少上许多,不多时就显出了左支右绌的惨象,只是驾驶安车的青年又不甘心,半刻不停,只想突围。

此刻怎能让你逃了?屈巫唇边露出冷笑:用车挤它。

如今道路已然狭窄,又是左右包抄,能供人逃脱的路已然不多,现在又有两车斜斜攻来,更是只能向后退避,而后面,是片坡地,一个不慎,就是车毁人亡。

那驾驶安车的汉子,着实勇猛无双,在此逆境也不肯稍停,只靠着高绝的御术奔逃,然而屈氏的战车已经冲上,那可是驷马驾驭的巨车,轮抽两侧都有尖锐铁刺,疾驰之下,能轻易割裂步卒,绞碎敌车的车轮。

眼看战车步步逼近,那大汉面上显出了焦色,连长戟都不顾了,改成双手持缰,只想控制安车平衡,逃过此劫。

可惜,事到如今,任凭插上翅膀,也不可能脱逃了!只听轰隆一声,两车撞在了一处,安车的木轮应声而碎,向着坡下翻到。

那御车的大汉也是机敏,纵身一跃逃过了翻车的厄运,可是安车里的人,却万万逃不出了!成了!屈巫看着那边动静,眉梢一挑,握住了手中硬弓。

这下那巫医绝对死的不能再死,哪还有咒他的本事?哈哈,区区巫医,也敢与他为敌!大巫!那逃过一劫的汉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竟然赤着双目,一跃窜上了因撞击稍停的战车,一脚把车右踹下马,长剑一挥,又斩断了弓手的手臂,对付失了保护的御者,还不手到擒来?只是须臾,战车便换了主人,就见那汉子调转车头,向着屈巫的帅车冲去。

此獠杀了大巫,要替大巫复仇!携着怒意的吼声,在战场上响起。

所有郤氏家兵都目呲欲裂,杀出了血性。

他们可是为了保护大巫而来,现在所护之人身陨,除了效死,又能如何?这拼死反击,竟然打乱了屈氏兵马的阵脚,顷刻之间从恶战化作死战!而屈巫,根本无暇顾及战局,那大汉驾驭的战车,已然到了近前。

给我射死他!屈巫便叫,便举起了自己手中长弓,左右三辆车上的弓手同时向那单车而来的敌人射去。

然而对方早有准备,竟然猛地松了马缰,举起木盾,只听笃笃数声,箭矢尽数被盾挡住,而那大汉另一只手,已然举起了长剑,猛地斩向了车前木辕!车辕可控驷马,辕断而马散。

眼看驷马各自奔驰,就要弄翻战车,那大汉纵身一跳,正正落在了中间服马之上,长剑再挥,四匹骏马同时脱缰而出,向着屈巫的主车扑去!谁能想到,竟会用马来攻?屈巫瞳孔猛然缩进,高声叫道:快拦住车马!然而受了惊的战马,此刻哪里会停?四散奔逃,顷刻便让左右战车乱了马势,而那失了控制的战车更是轰然翻到,激起大片尘埃。

可是屈巫眼里,全无这些琐碎,他的双目紧紧锁在了那单骑策马的人身上,圆盾已然挪开,一根短矛出现在那人手中。

死来!随着低沉爆喝,那矛腾空飞起,向着屈巫疾驰而去,势若奔雷,避无可避。

只听噗的一声, 矛穿过了铠甲,狠狠扎入肉中。

家主!家主小心!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屈巫退了一步,跌坐在地,刺痛自肩头传来。

他确实避了,却也只是堪堪避过了要害,热乎乎的血顺着甲胄淌下,打湿了他的掌心。

竟然是单骑,此子是狄人吗?拦住他……不能让他逃了,这样一的猛士若是成了刺客,怕是他毕生不得安宁!然而声音戛然而止,不知何时,背后传来了远雷般的轰鸣,那是战车疾驰的声音,有人驾车堵在了他们的退路上。

是栾大夫的兵马!不知是谁在乱军之中含了一嗓子,犹自缠斗的郤府家兵都高声呼喝了起来,而那些屈氏家兵则面面相觑,心生怯意。

怎么背后还有伏兵?他们是中计了吗?撤!两眼发昏,肩头剧痛,然而屈巫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

必须要走了,若是不走,说不好全军都要覆灭此处。

他已杀了巫苓,总不能再把命送到这里。

还有那田氏子……他的目光在战场中扫过,然而那单骑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就像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幽魂。

这一场,他胜了吗?脑中纷乱,屈巫勉强扶住了车轼,任左右拱卫,且战且逃,狼狈不堪的向远处奔去。

浑身尘土,十指尽裂,身上擦出了不知多少伤痕,然而褚贾还是强撑着自山脊爬了下来,双足落在地上那瞬间,他几乎跪倒在地。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他杀了厉狐,为父母报了大仇。

为了这一日,他可花费了不少心思,更是在出战前喂马时,在草料中撒了不少苍耳子,只要马儿疾驰,必然会发作身死。

如此一来,围堵大巫的人马也会落败,大巫能否平安逃出呢?看着远处隐约尘土,他握了握拳,终是转头,向着来路逃去。

管事,还要追吗?有栾府家兵问那执掌兵马的管事。

对方却摇了摇头:这些人无关紧要,拿住赵氏刺客,才是大功。

这一战,多亏了那田氏庶长提醒,他们才能半路杀回,捞个战功。

若是能拿住几人,怕是家主会喜出望外,也拿住了赵氏痛脚。

只是那大巫似乎身故了,连个尸首也找不回……也罢,这事都是赵氏惹出的祸端,让正卿和家主讨伐赵氏便是。

不再多想,他率兵向着另一处战场奔去。

前方不知杀的有多惨烈,然而被抛在原地的辎重队伍,却安然无恙,被一群田府家兵牢牢拱卫。

众人严阵以待,却始终没有见到敌人。

主人那边打得如何了?可能胜出?所有人都提心吊胆,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有匹马奔来过来,马上竟然还坐着个人,不是主人又是何人?主人!带头的卒长快步迎上前来。

那人跳下了马,对他道:辎重如何?无事。

那卒长看着家主单骑,只觉脑中嗡嗡,大巫在哪里?难道除了事情?主人为何不让他们参战,而下了死令,让他们守这些辎重?自有栾氏兵马扫尾。

田恒也不理旁人,大步走到了一辆辎车前,上马挽住了缰绳,吾不会齐国了,等此战结束,尔等自去吧。

什么?为何连田府都不回了?他们要怎么跟家主交代?难不成大巫没能救回……无数念头在脑中疯转,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呆呆看着自家主人一抖缰绳,驱车而去。

这晋国,怎地如此凶险?车辆很快便驶出了山林,也远离了所有刀光剑影,一直紧闭的竹帘被人挑起,一双干净白皙的手,放在了田恒肩上。

可受伤了?那声音清脆,也带着浓浓关切,田恒笑了,勒住缰绳,回首看去,那道熟悉的倩影就在身后。

没有墨袍,没有巫纹,只有雪肤明眸。

不先问问屈巫如何吗?他唇角一挑,反问道。

屈巫死活,又怎能比得上你的安危。

楚子苓也没有心情调笑,紧张无比的向他身上看去。

这次袭杀,田恒是冒了险的,天知道她等在辎车里有多紧张。

然而上下打量一圈,有尘土亦有血迹,却瞧不出伤势。

田恒已然扣住了她的手:不忙,等会儿我脱了给你慢慢查。

那只大手粗粝无比,还沾着沙土,却在她掌心轻轻一挠,说不出的暧昧。

楚子苓脸腾的就红了,这模样,那是受了伤?见她羞恼,田恒不由大笑,笑罢又摇了摇头:我伤了屈巫,却未能致死,只看栾书派去的人顶不顶事了。

无妨。

只要伤了,不管伤势如何,总能让他受尽折磨。

楚子苓也轻笑出身,所有的紧张和忧虑都消失不见,如释重负。

且不说这时代的伤愈率,即便能治好,严重的创伤都会留下后遗症,甚至损坏神经,留下永远也无法磨灭的精神性疼痛。

又有哪个神巫,能救屈巫呢?更别说,这次参与截杀,又被栾书窥破,屈氏一族以后都只能投靠赵氏,苟延残喘了。

待到下宫之难发生,他还能幸免吗?眼看身体残破,家事破败,怕是比单纯的送命,还要让那傲慢的男人备受折磨。

然而复仇的快意只是一瞬,楚子苓便反应过来:厉狐那边呢?不清楚,之前临阵时乱过一场,说不好是庄姬的手段。

不过不管他能不能活下来,赵同都不会饶他性命了。

田恒冷冷一笑,这可是比当初设伏还要严重的惨败,更让郤克和栾书有了借题发挥的把柄。

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区区一个门客,赵同还会留他活口吗?上天无门,下地无路,他怕是也要尝尽恩师当年尝过的苦楚了。

他们成功了,两人的仇怨尽数得报,还接着假死脱身。

之后为了大巫,齐侯会不会兴师问罪,郤克会不会借题发挥,都与他们无甚关系了,枷锁尽去,牢笼不在,自是海阔天空。

四目胶在了一处,田恒开口:下来要去何处?秦国如何?我想去看看。

看看未来结束战国乱世的强秦,如今是何模样,对了,还有吴越,你想要的名剑,定能在那里寻得!还有范蠡西施,夫差勾践,此刻虽不能见,却也该看看未来五霸之二,流传千载的传说。

看着那亮晶晶,满是期冀的黑眸,田恒笑了,长臂一伸,把人揽在了怀中,一个带着血腥和土腥味道的吻落了下来,结结实实,又火热绵长。

一路狼狈奔逃,待屈巫回到田庄,已然是几日后了。

虽有治疗,但那伤就像长在肩头,一寸寸吞噬着他的生命,让他脑中昏沉,四肢乏力。

他要死了吗?要被那大巫咒杀了吗?混混沌沌中,他听到了女人凄厉的叫声,听到了慌乱的惊呼和哭嚎,一切纷纷扰扰,似要把他拖入黄泉鬼路。

然而屈巫并不甘心,哪怕在睡梦之中也拼死挣扎,只为了一线生机。

他放弃了卿位,放弃了楚国的封爵家业,出奔晋国为的是什么?是活下来!立一番功业!岂能因为这点小伤,就死于非命?!不知是不是这存活的意念太过强大,数日之后,他竟然真的醒了过来。

一旁侍候的家人奴婢都是喜出望外,连忙招巫医前来。

屈巫却木然的躺在榻上,转动视线:夏姬呢?夏姬是他的妻子,也爱他极深,怎会不守在病床之前?身边婢子手上一僵,险些把水碗打翻在地,倒是伺候在一旁的长子迟疑片刻,小声道:继母前两日早产,诞下了小君子。

早产……屈巫的手抖了起来:她人呢?已然身故……对方低下了头颅。

如此高龄还遇早产,鬼神也救不回的,谁能料到只旬月,就出了如此变故。

也许所有祸端,正是那不祥之人引来的,现在死了,倒也轻松。

看着儿子木然的面孔,屈巫嘴唇颤了一颤,噗的一声吐出口血,又昏了归去。

父亲!父亲!惊叫连连,与那混乱的杂音融入一处。

孟姬可知,家中出了些事?赵婴坐在房中,却未曾抱那美人,只沉着脸问了一句。

赵庄姬讶然挑眉:出了什么事?叔父为何如此忧心?她那副模样,全然无辜,然而赵婴心底却翻腾不休。

据说自己派出的人里,混入了奸细,袭杀了死士总管,还引来了栾氏人马。

现在事情闹得极大,连兄长都压不住了,还疑他从中作梗,坏了大事。

这让赵婴百口莫辩,可是仔细想想,能从这边下手的,又有何人呢?然而面前那女子杏眼圆睁,似是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赵婴沉默片刻,还是伸出了手,盖在了那娇柔的小手之上:正卿和栾书欲对赵氏不利,若你能入宫向君上求情,说不定还有回转的机会。

那只手又干又冷,盖在手上,让人有些不快。

然而赵庄姬眨了眨眼,已经绽开了笑颜:叔父何必如此客套?妾也是赵氏之人啊……说着,她轻轻一歪,倚在了那人怀中,十足亲昵,然而那埋在衣襟里的唇瓣,浅淡笑意悄然散去,不见了踪影。

庭外,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过,枯叶颤颤,坠于尘埃。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