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苓的归来,对于郑府诸人而言,可能只是微澜。
然而对于郢都中其他卿士,却是个不得了的消息。
经由小道,郑国质子府上有一位能治喘疾,又能驱鬼魅的神巫的消息,瞬时传了出去。
对于那些家大业大,有私巫供奉的大族而言,这消息还不算什么。
但对供不起私巫,只能请游巫的下层官吏而言,可就让人心动了。
且这还是个女子,比寻常巫者更适合行走内宅。
第二日,就有人求上门来,想请神巫给自家内眷瞧病。
监马尹府上执事求拜?听到门人禀报,石淳吃了一惊。
他昨日还发愁不已,生怕这巫苓跟田恒一般,是个养不熟的。
万一哪日待得烦了,就要甩袖而去。
未曾想只是去了许府一趟,竟然就传出了名声,引得人登门。
这可是好事啊!巫苓如今身在郑府,是他家公孙请来的巫者。
若是能让卿士相求,岂不落下了人情好处?公孙在楚地这么久,也没结交多少权贵,如今靠着个巫医,倒是有了几分起色。
而巫苓术法着实不弱,若是再治好几个,更要锦上添花。
哪怕有朝一日,她要另攀高门,这些好处,总也是留下的。
况且,她若名声大噪,公孙那些非分之想,怕也要淡上不少。
这岂不是一举两得?想明白了关窍,他立刻笑容堆面,出门迎客。
而那巫苓听闻有人求诊,也不推举,大大方方应了下来,随人前去。
一扫前几日的颓唐,石淳精神大振,只觉事有可为!若是公孙能再摆出些重贤好客的姿态,还怕比不过那宋国质子吗?※※※终于盼来许仲登门,吾幸甚也。
没料到老友来访,公子罢含笑迎上。
也是家中有事。
许偃笑着向对方行礼,两人沿着堂涂小道三揖三让,全了礼数,方才入正堂坐定。
听闻君上近日沉迷绕梁,已几日未朝。
可有此事?最近忙于家事,许偃并未入宫,故而也是刚刚听闻这消息。
楚王好琴,宋国质子华元便献上了一把好琴,名曰绕梁。
得绕梁后,楚王爱不释手,日日在渚宫弹奏,连政事都不顾了。
如此大事,他们这些贤君子,怎能不挂在心上?公子罢却摆了摆手:许仲知之晚矣。
小君昨日劝谏,言‘昔桀好妺喜之瑟而亡其身,纣好靡靡之音而丧其国,今君绕梁是乐,七日弗朝,君乐亡身丧国乎。
’听闻此言,君父便以铁锤琴,将其毁之。
绕梁可是名琴,鼓之,其声袅袅,绕于梁间,循环不已,竟然就这么砸了?许偃惊诧异常,又大为感慨:小君贤哉!王妃樊姬确是难得一见的贤妇,然则公子罢面上显出羞意:那华元献琴,也是经吾指点,实在愧不如人。
许偃倒不怎么意外。
华元入质后,频频与诸公子、卿士相交。
其人长袖善舞,又圆滑豪迈,交游很是广泛,能从公子罢嘴里问出君上喜好,也不奇怪。
许偃笑笑,转过了话题:说起质子,吾家阿惟能痊愈,也多亏郑国公孙家中的巫医。
此姝术法精深,手段莫测,只花三日功夫,就让吾儿恢复如初。
若不是亲眼所见,实难相信。
公子罢眼底显出讶色:真有此事?小君子是何症状?鬼神侵体。
许偃低声道。
公子罢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可是失心之症?并非,只是小儿痫狂。
许偃解释道。
听闻此言,公子罢眸子顿时一黯,又觉不对,赶忙补救:能治愈便好……只可惜,他话中喜意不多,说得勉强。
许偃跟公子罢相交十余年,哪能不知他的心思,轻声道:吾今日来,正是为此事。
吾儿虽不是失心之症,但这奇症,巫苓未必不能治。
公子罢却叹了口气:都三年了,找过不知多少巫者,阿元也未见好转。
那名声大噪的巫汤,也只是能让她安静数日而已。
怕是无望了……许偃却道:正因是巫汤看过,吾才来寻你。
那巫汤可没治好公孙黑肱的喘疾,巫苓却手到病除,如今又治好了鬼神侵体。
季芈的病,说不定也能治愈。
他们两人说的,正是公子罢的小女儿芈元。
此女自小伶俐可人,深受公子罢宠爱,谁料前岁突然患上失心之症,神志昏昏,胡言乱语,整日呆坐房中,犹如痴儿,有时又狂躁不堪,伤人害命。
这等病症,自然要求巫问药,可是不论宫中神巫,还是民间游巫,都无法化解。
巫汤可能是最灵验的一个了,也只有他施法用药,能让芈元安宁数日,不显病态。
此事,已成公子罢的心结。
谁料许偃竟说,那巫苓术法更胜巫汤。
公子罢目中又显出希望神色,迟疑片刻,却又摇头:万一不成呢?巫汤本领已是不差,若换了人,反不如初,岂不要糟?好不容易稳定下了的病情,要是因为不信巫者,擅自换人,可是不敬鬼神,说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许偃倒也不敢硬劝,想了想才道:吾听闻又有人求到郑府,不如再等几日。
若是那巫苓术法当真高超,自可再行定夺。
这也是个稳妥的法子。
公子罢最终微微颔首:如此最好……※※※来到监马尹府上,楚子苓立刻明白为什么会请她治病。
患者是位女性,年近四旬,却已为人祖母。
可能是早年小产伤了身,最近又七情变化,血淤气陷,不能节制经血,导致崩漏。
这等隐疾不便告人,拖了足有三四个月,病人早已面黄肌瘦,奄奄一息。
若是持续下去,就不是单纯妇科病的问题了,很可能危机生命。
确定病症后,楚子苓立刻取针,刺膝上血海、地机两穴,不多时就止住了漏下。
至于方子,也是凑手的,紫珠草碾粉,用鸡蛋清送服,其后便可满满调养。
一番诊治,病人容色稍好,感激涕零,连带身边伺候的家眷也千恩万谢。
楚子苓又想了想,唤蒹葭取来艾条,指点她们怎么艾灸隐白、大墩,按摩三阴交穴。
找这几个穴位并不算难,若是能自己施艾按摩,对于治病和疗养都有大用。
其他亲眷遇上类似情况,也能应急。
治好了病人,她并未留下用饭,而是准备前往许府复诊。
监马尹千恩万谢,也送上了满车礼物。
楚子苓对于这些并不介意,富家取金,贫家赠药,本就是楚氏一脉的惯例。
楚子苓自觉无碍,蒹葭却忍了又忍,等上了车,终是问道:女郎,为何要把术法传给她们?今日出诊,楚子苓带上了蒹葭。
田恒虽然精通楚语,但毕竟是个男子,不是什么病人都方便见的,换个小丫头就好多了。
蒹葭对于治病也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却没料到会冒出这么一句。
楚子苓笑了:这等病,靠的就是平日。
女子生来不易,总要有些惜身的法子。
她给病人讲的,又何止是艾灸一道?所有妇卫保健的注意事项,都在平日衣食住行上,需要小心对待。
现在的生育年龄这么低,女人大半辈子都在鬼门关上徘徊,能掌握点小手段,总是多一线生机。
蒹葭眨巴了一下眼睛,实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最崇拜的就是女郎的神异手段,此等妙法,怎能轻易传给外人?然而今日,她竟连奴婢们也不避,就不怕这些人学了妙术,以后再也不寻她瞧病吗?女郎当更爱惜这些术法才是啊!见蒹葭依旧纠结的要命,楚子苓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愿意跟我学些本事吗?什么?蒹葭一双大眼睛瞪的溜圆,,结结巴巴道:奴,奴能学吗?怎么不能?楚子苓倒是十分轻松,学些本事,也好跟在我身边帮手啊。
如果她有朝一日要离开郑府,还是想带上蒹葭的。
这小姑娘心思纯正,手脚伶俐,倒不失为个助手,可以教些医护手段。
而且在她身边,总好过在郑府当个奴婢。
奴愿学!奴愿学!蒹葭立刻膝行两步,爬到楚子苓身边,叠声道 ,若女郎肯教奴,奴不嫁人也行!楚子苓顿时窘了:这跟嫁人有何关系?学点基础而已,能花多少时间?再说了,就算后世读到博士,想嫁人不还是能嫁嘛。
蒹葭却认真无比:不是学巫法吗?巫怎能嫁人?楚子苓愣了片刻,这才明白过来,难道这个时代的巫婆神汉不能娶嫁?她不由失笑,摇了摇头:不妨事的。
她又不是真正的巫师,自然没这讲究。
况且有些医学常识,等嫁人了也是有好处的。
不过这些,楚子苓倒是没有细说,只任蒹葭在那边兴高采烈的说个不停。
一旁田恒看着闹成一团的两人,唇边却没了笑意。
若是当年……只一闪神,他便无声的挪开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绕梁那段的描述,引自《古琴疏》。
许偃排行第二,所以跟他亲近的公子罢可以称他许仲。
同理,公子罢的女儿叫芈元,排行最小,别人不方便叫名,会称呼她季芈。
小君是指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