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2025-04-01 16:45:56

这两天,楚子苓并未出门。

每日不是给密姬看病,就是跟田恒学些礼仪。

虽然之前就知道周礼繁琐,但是真正听来,还是让她心中郁郁。

这时的礼可不局限在衣食住行,而是全面囊括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连登门时鞠躬行礼的次数,吃饭时摆放多少个碗碟,都有和身份配套的等级。

就算田恒说她身为巫,无需样样遵从,这种阶级观念,仍旧让楚子苓有些喘不过气来。

坐在屋里,她轻抚着脚边的小小药箱,这是在收拾完全部药材后,另外置办的。

等手头材料多些,做些药膏药丸,再放上救急的散剂,就是个标准的游方医行头了。

然而,她要离开吗?奴隶社会冷酷一角的展现,让楚子苓彻底迈出了之前的安全空间。

也让她幡然醒悟,现在自己的安稳,靠的其实不是医术,也不是被人尊崇的大巫地位,而是公孙黑肱。

因为她一来到这个世界,就被郑国的车队救起,随后又治好了公孙黑肱的哮喘。

也正是因为这种先决条件,让她可以安稳的待在府中,甚至成为其他楚国大夫的座上宾。

若是脱离了这个环境呢?她还能像现在一样吗?没有田恒那样的武艺,也许这个尚处于蒙昧期的世界,根本不会欢迎她的存在。

他们要的不是医术,而是巫术。

是可以反抗自然之力,超凡脱俗的神秘力量。

这种需求,在文明社会尚且不会消失,更别提在这个巫术尚占主流的先秦了。

若真是四处行医,治病救人,也许只是偶尔冒犯了某个大巫的权威,她就会被割下头颅,献上祭坛。

巫齿眼中的猜忌和恨意,她又岂是真的未曾察觉……她该怎么走下去?这个问题,重新成为了萦绕脑中的死结。

也许她可以依附郑公孙,在郢都办个私人诊所,长久落户楚地。

虽然没法游方,却也能保证生活无忧。

然而公孙黑肱只是个质子,连自身都难保。

何况……那双热切的眼眸又撞入脑海,楚子苓轻叹了一声。

她恐怕没法长久的依靠这人,求不得总会生出麻烦,而她,终归是个外人。

一个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人。

楚子苓不想让自己陷入恐慌,然而越清楚的理解这个世界,心中的恐惧就越多。

之前可以用来遮眼的东西,都被一一掀开,希望如此渺茫,她又该如何找到立足之地?大巫,公孙前来拜访。

通禀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拖了出来。

楚子苓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迎客。

见到来人时,她下意识就觉的出了问题,因为跟着公孙黑肱前来的,还有家老石淳,而两人的面色,异常凝重。

待两人坐定之后,郑黑肱率先开口:今日公子罢遣人登门,想请巫苓过府为他的爱女季芈诊治。

不过……他的声音一顿,犹豫道,……原先给季芈治病的,是游巫巫汤,他竟要与你比拼术法。

比拼术法?楚子苓讶异挑眉。

这年代巫医之间还有斗法之说?后世的名医会诊,比斗医术并不鲜见。

可巫医要怎么比?比跳大神吗?不过这么离谱的请求,竟然会让郑黑肱和石淳一同寻来,肯定还有些不寻常的东西。

楚子苓想了想,又问道:可知那季芈,患的是何病?听闻病了三载,似是……郑黑肱犹豫了一下,……失心之症。

楚子苓立刻皱起了眉头。

失心病!这不是古代精神类疾病的代称吗?放到哪里,精神类疾病都不是好治愈的,更别说缺医少药的先秦。

听到失心之症,石淳也紧张起来,若真如此,这邀约着实不善。

若巫苓失手,而且是败在巫汤手下,好不容易攒起的名声就要付之东流,以后怕是再也不会有人上门求诊。

问题是公子罢派御戎亲迎,足显不容推拒。

得罪这位公子,也会让巫苓,乃至他家公孙寸步难行。

如今两难的局面摆在面前,是应,还是不应?郑黑肱看出了对方脸上的迟疑,立刻道:汝并无把握?楚子苓点了点头:若是失心症,实无把握。

那吾明日代你拒之。

郑黑肱的语调平平,似乎在说件漫不经心的小事。

公孙不可!石淳顿时急了。

前几日才显出贤明,怎么见到这女人又晕头了?就算要拒,也该巫苓自己去拒,而非他们代劳。

为了维护这巫医,被公子罢记恨可就不值了!郑黑肱却摆了摆手:吾和密姬的命,都是巫苓救回的。

这点干系,不算什么。

他神态之中并无半分痴迷,说的极为郑重,倒是让楚子苓也严肃了起来。

目光在神色各异的两人间一转,她问道:若是治不好,有杀身之祸吗?石淳赶忙道:楚地重巫,公子罢定会以礼相待的,大巫自可安心。

巫苓……郑黑肱还想说什么,楚子苓便摆了摆手:无妨,我去。

让她下定决定的,倒不仅仅是公孙黑肱的态度,而是斗法本身。

如果真是精神类疾病,巫汤又哪来的把握呢?他真能治好,公子罢何必再来请她。

既然没有生命危险,也很有可能不会输,去看看总是好的。

那可是个公子,楚王之子,若是能治好他的千金,岂不又离独立近了一步?这些念头在心底转过,楚子苓压住了心中叹息。

若是之前,她想的可能只有一条,有病人,然而在见识过这个世界的规则后,她没法再如此而为了。

有了她的允诺,第二日,公子罢真的派了自己的御戎上门亲迎。

婉拒了田恒的陪伴,楚子苓只带了蒹葭一人,前往公子府。

坐在比辎车略小,但是奢华数倍的驷马安车中,楚子苓摸了摸头上灵九簪,闭上了双目。

※※※屋中传来一阵又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狂叫,似有只野兽,被困在牢笼之中。

那当然不是野兽,巫汤坐在外间,神色不变。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季芈这样的病人了。

平素痴傻,犯起病来却又狂暴疯癫,让人望而生畏,实乃最难治的一种恶疾,非神鬼之力不可解也。

而他,正拥有这般神力。

在他面前,一国公子也要好生礼敬,不敢怠慢。

不正是因为自己能治好这怪病吗?如此礼遇,他从未想过让给别人。

公子,巫苓到了。

似是怕冲撞巫汤,下人都不敢称大巫,而是直呼巫苓的名字。

可是这也没让巫汤痛快多少,看着公子罢惊喜的起身相迎,他蜡黄的长脸又沉了几分。

看来自己得到的消息不差,公子罢的确有意更换巫医了。

若不是自己先发制人,要求比斗,说不定这次诊治之后,他请的巫医,就不是自家了。

眯起细长如狐的双眸,巫汤打量着缓步入内的年轻女郎,轻轻皱起了眉头。

只见那女子盘发素衣,手上面上都洁净无比,连脂粉都无。

别说是大巫,怕是公子府上的侍婢,都比她衣着华美。

真跟巫齿那老货说的一样,这女子,不类巫者。

似是被巫苓那副中规中矩的打扮弄得一怔,公子罢也迟疑了片刻,才行礼道:冒昧请来大巫,吾心甚愧。

实乃小女病重,不得不为。

屋里的嚎叫声,在这里都能听到,楚子苓微微颔首:舔犊之情,何怪之有?这比兴听着平平,却恰如其分,公子罢双眼一热,做了个请的手势。

也算被田恒教过一番,楚子苓规规矩矩沿着宾阶来到了正堂。

只是一眼,她就看到了屹然坐在主宾位,没有丝毫起身之意的男子。

这人在一群衣着整洁,正襟危坐的士人中,简直醒目的刺眼。

一身说不出是什么材质的破烂宽袍,脸上有黑、赤两色纹身,头发里还别着鸦色长羽,一身标准的巫师行头,还盘腿而坐。

若不是个巫医,如此失礼,怕早被拖出去杖杀了。

对上那阴森的视线,楚子苓并无怯意,只是点了点头,坐在了另一侧的宾席上。

见两位大巫都到了,公子罢立刻道:既然二位皆至,当如何驱邪?巫汤傲慢的看了那女子一眼,率先开口:季芈体内鬼邪,吾以降服,自是吾先来。

楚子苓却迟疑了一下,才道:我不懂楚语。

她没听懂巫汤刚刚说的话,巫汤却是懂雅言的,顿觉邪火丛生。

这女人傲慢如斯,难不成觉得治好了公孙黑肱,就无所不能了吗?今日定要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才是楚地大巫!楚语通灵,这都不懂,还来作甚!巫汤还是一口楚言,大袖一摆,起身向着内室走去。

公子罢听到这话,顿时也觉得这巫苓有些不妥。

不懂楚言,如何能治楚地妖邪?想了想,他还是叫过从人充作通译,方请楚子苓一同入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