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025-04-01 16:45:56

这次归来,受到的礼遇可比之前多了不少。

莫说公孙黑肱,就连那世故的家老石淳,也展现出了十足热忱。

能治好季芈,大巫在郢都可就扬名了!石淳那张胖脸上,笑容都盛了三分。

这可不是寻常疾病,更不是寻常病人。

只这一遭,就连他家公孙,都能成为公子罢座上宾了。

郑黑肱倒是一如既往柔声温言:巫苓不在公子府住下吗?公子罢可是楚王之子,比他这个郑国公孙,岂不可靠的多。

她依旧未曾留下,是否,也有心留在郑府?见到公孙黑肱如此神情,楚子苓也不隐瞒,直言道:我许会做个游医,只是尚需些时间罢了。

听闻此言,面前两人神色皆是一暗。

石淳是怕大巫一走,再也没有卿士登门。

而郑黑肱则是终于认清了,巫苓确实对他无意。

哪怕他倾心相护,处处体贴,也得不到寸许芳心。

这让郑黑肱在忧伤之余,也莫名有了些释然。

非是他不够情深,只是这人,毕竟是个敬神的巫者。

见自家公孙又有发傻的迹象,石淳连忙道:大巫不必心急,此事也要从长计议。

不妨在府中多留几日,再做打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楚子苓含笑应下,带着蒹葭返回居所。

一路上,兵士敬畏,仆妇避道,怕是比对待家主还要恭谦几分。

楚子苓的步伐更快了些,谁知刚踏入院门,就愕然停下了脚步。

院中,剑光四射。

那是田恒在使剑。

不像后世那种出剑必挽花,收剑必转半圈的花哨招式,那大汉动作简洁,只是劈刺,却快的惊人,猛如虎,矫如豹,只望着就让人生畏,不难想象当初一人战群狼时的豪迈英姿。

楚子苓还是见他展露身手,亦是第一次发现,剑术并非都是武侠小说中的妄言。

跟在她身后的蒹葭,已经兴奋的睁大了双眼,只差没有尖叫出声。

似是发现了两人的身影,又是几招,田恒唰的一声还剑入鞘。

带着额上薄汗,他看了过来,掩在络腮胡子下的唇角勾了勾:某还以为,汝要留在公子府了呢。

这问题,跟公孙黑肱的极为相似,但是言语之中,却透着点调侃。

楚子苓微微一笑:公子府上,岂会无巫。

这话让田恒唇边的笑容更大了些:想好下一步要如何了?那女子的神情,不似半月前那般凝沉,似又燃起了希望。

田恒怎会分辨不出?楚子苓轻轻点了点头:我想在郢都买个私宅。

数次行医,她得了不少钱帛,更别提公子罢用来感谢的巨额诊金了。

买一处私宅,应该不是问题。

郢都有巫汤,你要与他相争?田恒皱了皱眉。

没想到他还惦记着巫汤,楚子苓解释道:我与巫汤谈过此事,约定以后不再接同一病患。

他俩之前不还比斗过术法吗?这么快就化敌为友了?饶是田恒也担心了几日,没想到居然会听到这么个结果,他不由嗤笑:那你可得在人市上走一遭,最好再救个把身患怪病的武者。

楚子苓轻轻点了点头:我会考虑的。

没想到她真应了,田恒收起了笑容,上下又打量眼前人一番,点了点头:小心些,你终能在郢都立足。

救了公子罢的爱女,又摆平了楚地大巫,这女子早已不同以往。

若是再改掉那不经事的毛病,倒是可以独当一面。

第一次有人认同她的打算,而且处处操心,为她打算。

楚子苓心头微热,颔首示意。

随后顿了顿,反问道:你的剑是从哪儿来的?田恒原本的剑折了,后来也一直没佩剑。

半月未见,竟然多出了把剑,是伤彻底好利落了吗?赢来的。

田恒混不在意,抱剑在怀。

为一把剑,专门跑去跟人打赌?楚子苓不由莞尔:不寻你的名剑了?自是要寻。

田恒哼了一声,过些日子便能成行。

只要她能在郢都立足,自己就可以放下负累,继续自己的寻剑之路了。

听田恒说的干脆,楚子苓心中忽然有了些别愁,比起其他人,面前这大汉才是她真正接触这个世界的领路人。

然而萍水相逢,终须一别。

若寻到了剑,可能借我一观?楚子苓并没把心中思绪表露,只如此一问。

田恒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这女子对他可是有救命之恩的,大可以向他讨个承诺,甚至让他留下看家护院,保自身安危。

可是她全没有如此想,只是想看一看那名剑。

这份豁达,怕是比不少男子都要强上数分。

于是,田恒也笑了:小事一桩。

※※※季芈的病果真好了?那巫医又回了郑府?连问两句,端坐主位的男子,已皱起了眉头。

他年不过三旬,身材高大,面容堂堂,唇上两撇短髭,更显持重,正是宋大夫华元。

身为宋戴公之后,太宰华督之孙,华元也是宋败之后,方才入楚为质。

只是跟那郑国公孙不同,华元称得上交友广泛,长袖善舞,颇得楚国卿士信重。

不过此刻,他面上神情可不好看。

正是如此。

下面跪着的亲随小心道,那大巫只花半月就治好了季芈,还不愿留在公子罢府上,执意要回郑府。

倒是好手段。

华元冷笑一声。

宋郑两国不睦已有百余年,他还曾在战场上,被郑人擒住,仇怨更是颇大。

华元并不是什么大度之人,自不愿看郑公孙凭着区区巫医,压在自己头上。

可惜之前因为送名琴绕梁,恶了公子罢,此刻离间怕都使不出来,要如何才能让郑公孙失去这个强援呢?只是思量片刻,华元便道:备车。

吾要拜访司马。

楚国司马,正是楚王之弟,公子侧,也是华元在楚国关系最亲近之人。

当初公子侧奉王命伐宋,围城数月。

求不来晋国强援,宋人断粮,使得城中易子而食,析骸而炊,惨不忍睹。

被逼无奈,华元亲自夜探敌营,持刃威胁公子侧,吓得他再三盟誓,劝谏楚王,最终令楚军退兵,并让楚王盟誓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不过此事之后,公子侧倒是颇为欣赏华元的胆气和诚实,与他交好。

因而华元想要施展手腕,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

很快,车便来到了司马府,没料到华元会来,公子侧颇为惊讶,亲自迎了出来,笑道:华子匆匆登门,可有要事?这话,颇有些调侃之意,然而华元面色郑重:确有要事,想同子反商量。

听到这话,公子侧也正色起来,请华元来到正堂。

坐定之后,华元问道:子反可知公子罢爱女季芈?听他一说,公子侧便反应过来:你是指季芈回魂之事?病了三载,好不容易驱了鬼邪,吾那侄儿欣喜若狂啊。

不过这事,明明是喜事,何至让他登门?面对公子侧有些疑惑的目光,华元叹道:子反有所不知,这能御鬼神的大巫,却是个闲不住的。

来楚数日,便治好了三五病患,不止公子罢家中的季芈,还有许右御、孙监马、景廷理等诸家眷属,若是一直如此,岂不可惜?可惜什么?公子侧只是一思索,突然就明白过来:此巫竟不挑病患吗?这几家虽都是卿士,但是品级不同,那巫者竟然不挑,就这么一路看了下来。

若真如此,该有多少人求到门前?楚国这等大国,门第分明,如此乱来岂不有失体统?华元唇边露出了笑容:这只是其一。

吾闻君上贵体有恙,恰巧来了这么个神巫,岂不是为吾王所备?不如把她招至宫中,转为公族诊治……有理!公子侧立刻抚掌赞道。

他那王兄,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也传出过几次患病的消息。

如果真能送一个大巫入渚宫,非但王兄,整个楚国公族都受益匪浅,岂不一举两得。

至于那巫者,不过是郑国质子寻来的。

若王兄有命,他还敢不奉上吗?多亏华子提点,吾这就入宫,启禀君上。

公子侧满心都是邀功的欢喜,看华元的眼神,又亲热了几分。

华元也是含笑应答,心底却着实松了口气。

不管那巫医本事如何,只要进了宫,就是楚王之人。

楚国重巫,而楚王正是群巫之首,有巫长之称。

任是什么巫,都要对楚王俯首听命。

如此一来,谁还记得郑国那公孙?何况,大巫就无失手的时候吗?面对卿士,和面对公族,截然不同。

万一失手,可不是每个人都像公子罢那样好说话的。

而他只是一计,就除了隐患,得了嘉许,说不定还能弥补当初献绕梁时惹来的不快,实在是一举数得啊。

心思急转,华元唇边的笑容,也越发诚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