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025-04-01 16:45:56

夜幕低垂,灯火俱熄,楚子苓躺在榻上,却未合眼。

大屋空旷,小院寂静,那古怪声响也传的极远,似低泣也似娇吟,隐隐约约,时断时续,令人烦躁辗转。

果真又来了,楚子苓在心底叹了一声。

这几日,她一直待在小院,没有病人登门,也见不到外人,甚至连巫瞳都未曾露面。

然而每到夜里,她都能清楚的听到这个室友。

曼声哦吟,缠绵笙歌,又岂是区区几道墙能拦下的?女郎,你可睡了?枕边,传来了个略带羞意的声音。

楚子苓只嗯了一声,答得含糊。

蒹葭却兴奋的凑了上来:奴偷偷看了,今日又是不同女子。

这里可是楚宫,侍奉的都是寺人,竟还有人夜夜如此,蒹葭如何能不好奇?见对方不答,蒹葭又飞快补了一句:那巫瞳怕是没摘丝绦,难怪如此多人自荐枕席。

那人模样俊秀,只要不露出鬼瞳,还不知多少女人趋之若鹜呢。

对于这判断,蒹葭很是自信。

她说的欲欲跃试,楚子苓却轻声道:跟他不行。

蒹葭楞了一下,脸上顿时绯红:奴可没想过!奴心悦田郎!楚子苓没搭理她这剖白,只是强调了一句:不是他就行。

不知女郎为何这么在意,又全不信她,蒹葭嘟着嘴躺了回去,也不再言语,两人就这么静静听着远处传来的声响,直至朦胧睡去。

第二日,依旧是学习楚宫常识。

给楚子苓讲解的,是个随她前来的郑府仆妇,楚语十分精通,说起礼仪典故也颇为熟稔。

楚王乃帝高阳之后,先祖任帝高辛之火正,主天地火,光融天下,故曰‘祝融’。

楚国多‘灵官’,掌史、卜、龟、祝、筮等,历代楚王皆为巫长,号令群巫,称‘灵’……‘灵修’。

一个楚音,打断了妇人的絮叨,就见巫瞳旁若无人的走了进来。

几日不见,那人仍旧衣衫不整,似刚从榻上起身。

然他夜夜宣淫,早就被屋中人听了个遍,几个婢女只是见他,就羞红了面颊。

巫瞳也不管旁人,轻纱遮目仍一步不差,径直走到了楚子苓身边,大方落座。

当然,是箕坐,加之那身衣衫,几乎能看清不雅之处。

这无理举动,却未曾惹恼楚子苓,她只是反问一句:何时称‘灵修’?她见过的所有人,都称楚王为王或者君,从未有人称他灵修。

不过既然巫瞳提起,应非虚言。

宽纱蔽目,自然也看不到巫瞳挑起的眉峰,他的脸向楚子苓的方向偏了偏,似想看清她的神情,片刻后,方道:自是祭祀之时。

王通灵,左执鬼中,右执殇宫,统领众鬼,是为灵巫。

这就有些超出楚子苓的想象了。

难不成楚王不止是政治领袖,也是宗教领袖,楚国乃是政教合一的国体?无怪楚地如此重巫。

想了想,她又问道:祭祀,可是一旬一次?听到这话,不知怎地,巫瞳忽的笑了:汝想去?如此不行。

说着,他竟然伸出了手,悬在楚子苓面前,虚虚勾画:额点朱,眼抹炭,发编珠贝,着锦绣衣,才像个巫……那人手指移动的并不很快,不像是注视着她描述,倒像是用指尖摸索。

蒙着纱,又有眼疾,也许他能看到的确实不多。

楚子苓皱了皱眉,有点不适应这暧昧的亲昵,干巴巴问道:需像个巫?汝非巫吗?巫瞳反问。

楚子苓哑然。

她确实是巫了,而且只能以巫的身份活下来。

也许,她该入乡随俗……然而这片刻无言,似取悦了巫瞳,他突然倾身,在楚子苓耳边低语:或让吾亲自教汝……他的声音本就极具磁性,如此耳语,更是撩人。

淡淡的烟烛气息,混着幽暗香气,隐隐飘来,似要侵占掠夺,惑她心神。

楚子苓条件反射的躲开了,侧身远离。

汝不喜床榻之欢?终于激起了那女子的反应,巫瞳勾唇浅笑。

我不想生出蓝眸的孩儿。

楚子苓平静答道。

这一声,就像一掌,甩在了巫瞳脸上,让他的身影都微微僵滞。

看着那人凝固的笑容,楚子苓轻叹一声:只要是你的血骨,不论男女,总会有人染上,这是命定之事。

她没有仔细学过遗传学,但是基本常识还是懂得。

而且这种呈蓝瞳的眼型白化病,似乎只有男孩才会显性。

若是生出其他瞳色,乃至红眸呢?那些无辜的孩子还能活下来吗?巫瞳缓缓直起了身,脸上笑意已退了个干净:既是命定,何不顺天?这是顺天吗?像个牲口一样,在女人腹中播种,只为得到另一个如他一般的男婴。

这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那灵修之意?一想到这里,那夜夜笙歌,听来也让人齿冷。

见她不答,巫瞳却也未再次追问,反而淡淡道:公子婴齐之母有失眠之症,汝可能治?楚子苓一愣,怎么突然给她介绍起了病患?还是试探,还是报复?然而治病的机会,她并不愿错过,唯有治好病人,能让她在这楚宫里立足。

只是失眠罢了,楚子苓点头:能。

人在前殿。

巫瞳撂下这句话,就起身而去。

他来,只是想说这句吗?楚子苓实难猜测巫瞳的目的,然而此刻不是纠结的时候。

她立刻带上蒹葭,前往位于小院之外,那个她一直未曾踏足的殿宇。

这里似乎是一处专供巫医诊治的场所,刚走进门,就闻到了浓浓烟气。

坐在殿中的老妇人抬起头,颇为讶异的问道:巫瞳呢?她正是公子婴齐之母,先王随夫人,这些天正被失眠之症折磨,才来宫中求诊。

巫瞳乃是楚王信重的大巫,也是她指明要点的巫医。

巫瞳有事,换吾来治。

楚子苓顿了顿,吾名,巫苓。

随夫人听闻这名,面上愠色才稍稍平息,开口问道:可是治好季芈的大巫?正是。

楚子苓并不自夸,简单作答。

见状,随夫人才放下心来,又看了看对方身上着装,问道:大巫可要先更衣?这样的衣着,看来在宫中确实不怎么合适了。

楚子苓伸手拔掉灵九簪,散发于肩:如此即可。

将信将疑的看了楚子苓一眼,随夫人才重新正坐,让这新巫坐在自己身边。

看了看那老妪蜡黄面色,青黑眼底,楚子苓道:请伸手,吾要探……鬼。

没说探脉,反说探鬼,倒是让随夫人多信几分,伸出干瘦的腕子,让楚子苓搭上手指。

摸了摸脉,楚子苓便道:夫人可是多梦善惊,时寐时醒,体乏眩晕?没想到这巫医能一口道破,随夫人喜道:正是!前日起,吾便被邪鬼所扰,只要睡下就入梦来。

这是痰火内扰,至心神不宁。

楚子苓没有点破,只是问随夫人这几日吃了些什么,有无烦心之事,听她一一作答,才确定是思虑过伤,饮食不节,便道:吾需用针刺鬼,还请夫人解衣,下人回避。

大巫施法,很少会留人旁观,随夫人不疑有他,让侍候的三名婢子都退了出去。

蒹葭亲手帮她解开衣裙。

楚子苓则取出了毫针,再次握住病人的手腕:吾会行针,先封鬼去路,再刺它出体。

说着,她不给对方迟疑的时间,便用金针直刺手腕神门穴,足上内庭穴。

针刺入肉中,却不流血,反而有种胀麻之感,如蚂虫徐爬。

随夫人惊道:汝可是刺到鬼了?!两穴都用泄法,患者得气才有会反应。

楚子苓不答,反倒转到她身后,又在背后心俞穴下针。

此穴才是治病主穴,可壮心安神。

背心一阵刺痒,随夫人忍不住啊呀一声。

请夫人噤声,免扰鬼神。

身后传来那大巫沉稳声音,随夫人赶忙闭口,只任对方刺针。

如此约莫过了两刻,那大巫才收了金针法术。

夫人体内邪鬼已被镇住,隔日再来,七次可愈。

还请夫人斋戒,每日在正午时分绕屋行走一周,切不可怠慢。

这病需要睡前少食油腻,适当锻炼,舒缓心神,楚子苓只思索片刻,就编出了这么套说辞。

然而随夫人却奉若圭臬,连连道:大巫法力果真高深,吾记下了!施针的效果,还是极为明显的,不多时,随夫人就觉困倦。

楚子苓也没让她立刻就走,而是让几位婢女入内,伺候她先睡下。

若是此时有些安神的药物就更好了,不过楚子苓手头缺药,只是命蒹葭寻了些柏枝,架在炉上熏烤,让淡淡柏香飘散室内。

许是失眠良久,随夫人竟小憩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转醒。

发现自己真的没在被恶鬼惊扰,她喜的脸上皱纹都展了几分:多谢大巫,老朽后日再来。

身为大巫,楚子苓可不该起身相送。

看着那老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出了殿门,才松了口气。

回过头,就见蒹葭双眼发亮,兴奋异常。

这演技还说的过去吗?楚子苓笑了笑,只是笑容未能进入眼底,她轻声道: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