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郑姬后,不多时竟然有一名仆妇折返,说是寻落在殿中的金钗。
楚子苓顿觉不对,果不其然,钗没找到,那仆妇匆匆离去后,屈巫便出现在了巫舍。
为何会如此凑巧,怕是不言而喻。
不过楚子苓并未表现出异样,依旧如往日一般施艾。
倒是屈巫,指尖一直轻点膝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静默中,艾灸很快结束,屈巫临走时,突然问了句:明日仍需施艾?楚子苓颔首:正是,最后一次,还请申公莫要半途而废。
屈巫看了她一眼,随口应下,便出了大殿。
楚子苓心头微紧,郑姬也只有两次艾灸了,两人又会如何发展?若是屈巫说不,郑姬会带她出宫吗?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要如何对这两人,便有一位意料外的客人登门。
公孙为何派你前来?楚子苓压抑不住心中惊讶,开口问道。
来者乃公孙黑肱身边傅姆,这等自小陪伴的奴婢,怕是比家老石淳更受信重。
那老妪不紧不慢的遣退了屋内仆妇,方才低声道:公孙吩咐,请大巫近日多多收敛,切莫展露术法,亦不可自荐为楚王诊病。
楚子苓一愣,没想到公孙黑肱派人前来,竟是为了这个。
这是楚王病的实在太重,怕她冒然去治,导致失手吗?见她似还有疑虑,老妪立刻道:楚王若是不治,身边伺候的奴婢巫医皆要殉葬。
大巫当慎之又慎。
听闻此言,楚子苓只觉冰寒入骨,不论是奴仆还是巫医,全都要殉葬?若非王后不信自己,那她现在怕已经成了那群巫医中的一员了。
就算医术再怎么高明,又岂是什么病都能治好的?缓缓点了点头,楚子苓正色道:我记下了。
知她听进了劝,那老妪松了口气,又道:田壮士还说,若楚王身故,许大夫会助你出宫。
还请大巫稍安勿躁,静待佳音。
田恒没有离开楚国?许偃能救她楚宫?这一刻楚子苓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心中热意翻涌。
这两人的承诺,绝对比郑姬可靠多了!重重点了点头,她道:我记下了,有劳诸位。
※※※只是娶个女子,家主何必奔晋?亲随跪行一步,急急问道。
骤然听闻如此大事,任他经历再多,心中也是惶恐。
屈巫却不动声色,端起手边蜜水,饮了一口:若王崩,掌权者何人?那亲随一愣,立刻道:必是王后。
太子不过十岁,如何理政?然王妃樊姬手腕非凡,定要替儿子谋划,助他坐稳王位。
屈巫却摇了摇头:非也,大权将握在公子婴齐手中。
樊姬是个贤后不差,但并不掌兵。
为了控制朝政,势必会重用公子婴齐,公子侧等人。
如此不但能分权,还能用他们彼此牵制,使之难争大位。
如此一来,太子可安。
然公子侧好饮无节,公子婴齐有勇却贪,两人共处高位,必有相争之时。
谁胜谁负,还难猜吗?那亲随面色大变:若真如此,怕对家主不利。
之前公子婴齐欲占申、吕之地为赏田,被屈巫所阻,故而深恨之,在朝中屡屡相逼。
大王在时尚如此,若是让他掌了大权,岂不要害家主性命?故而,吾必出奔。
楚晋相争,唯晋可投!屈巫干脆道。
他邀郑姬归宁,不过是顺路而为。
最关紧的,还是出逃大计。
有了郑姬这个美人相伴,怕是会落个痴情好色的名头,但如此一来,岂不更好掌控?何愁晋侯不允。
那使齐之事,确能促成?亲随还有顾虑,齐国先前与大楚之敌,怎能轻易结盟?而两国若不结盟攻打鲁国,家主如何能轻轻松松出逃?若大王身故,王后岂会同强齐交恶?唯有连齐攻鲁,方能稳人心,固王位。
屈巫答的自信。
他这次出逃,并非如郑姬所想,只孤身逃走,还是要带上能带走的一切。
而出使齐国,正是最好的机会。
那亲随终是叹道:家主智计,愧不如也。
屈巫微微一笑:此事关乎生死,切不能让外人知晓。
那巫苓曾见过吾与郑姬,还是除去为好。
巫苓曾给随夫人治过病,而随夫人正是公子婴齐之母,若走漏风声,怕是不妥。
当斩草除根。
思量片刻,他便唤过亲随,附耳吩咐。
两人私议,都未注意到一旁跪着的婢子,不知怎地竟微微颤抖起来。
是夜。
房中静谧,没有半分声响。
一女子蜷缩在斗室中,用双手紧紧捂嘴,把一切声响吞入腹中。
泪水泊泊,沾湿了发鬓衣襟,从旁看去,却只如梦中惊悸而已。
伯弥紧咬牙关,连喉中都觉出了血腥。
这两日她一直侍候家主起居,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办事得力,受人看重。
如今想来,不过是因为这里防备森严,不会走漏消息。
与自己同起同卧的婢子,是否也在身后看着,只要发现不妥,就会让自己身首异处?她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自伯弥来到屈府后,就谨小慎微,不敢妄语,又怕得罪旁人,只作不懂楚语。
没料到申公也如此想,竟让她在旁伺候,把密议之事听去大半。
出奔?投晋?原来他跟郑姬所说的,竟是此等惊天之举!若是事败,要有多少人丧命,家主岂会掉以轻心?想那巫苓只是替两人诊病,就要罔送性命,她这个居中传信,亲涉阴私的小婢,能有命在吗?为何还不杀她?是了,明日家主还会看诊,带上她,巫苓便不会起疑。
可明日之后呢?留她又有何用?依旧是乱棍打死,草席裹尸,不知被哪里的野狗啃食干净。
她拼了如此久,花费如此心力,为何仍逃不脱这个!泪流的更猛,喉中却未溢出半点声响,伯弥把身子蜷的紧了些,死死闭上了眼睛。
※※※今日巫舍变得与以往不同,宫人们个个警醒,大巫们也闭门不出。
哪怕身在小院,也能觉出气氛紧张。
好歹也算有了依仗,楚子苓尚能稳住心神,可是偌大楚宫,就像一直张了口的巨兽,只待人投身腹中。
等治好了申公和郑姬,她就尽量少接病人吧,关门避祸吧。
只是面对那两人,也不能掉以轻心。
就算他们已经勾搭成奸,现在也不是戳破的时候。
然而心中如此想,等了大半日也没等到郑姬前来,楚子苓不由生出些疑虑。
怎么回事?郑姬惜命,以前从会不迟到啊,更别说今天还是申公最后一次艾灸,她怎会错过?不过这些,都不能在旁人面前表露。
面对前来针灸的申公,楚子苓更是展现出了高标准的专业素养,并未搭话,也无探究,只是埋头疗伤。
然而不同以往,一道目光始终在自己头顶盘旋,似鹰隼寻找猎物,片刻也不松懈。
这是巫臣对她生疑了吗?郑姬没跟他提起自己想要出宫的事情吧?楚子苓心生懊悔,可别因为一时心急,坏了大事。
待艾灸完,楚子苓背后已生出了一层冷汗。
用奴婢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臂,屈巫露出了笑容:大巫果真灵验,若吾再有不适,怕还要烦劳。
听到这话,楚子苓只觉心神一松,也笑到:自当效劳。
这番话,倒是生出几分和气。
楚子苓起身,亲自送屈巫出门。
今日屈巫也没带随从,只有伯弥一人跪在殿外等候。
也不知怎地,出了门,楚子苓就觉那垂头缩肩的女子有些不对,不由看了她一眼。
然而这一眼,正对上了伯弥的双眸。
伯弥不知自己是怎么起身的,也不知她如何能装的神色如常,逃过家主利眼。
她只知道,自己的魂魄已经出体大半,似乎连畏惧也消失不见。
这本就是她的命。
身为隶妾,当个玩物,做个爱宠,不也要随主人生殉?她挣扎了如此久,做了如此多荒唐事,终究不过是命定二字。
没人会在乎她是死是活,亦不会有人抱半点善心。
是她忘了本分,才会落到今日的境地。
如今,她认命了。
既然连生死都抛在了脑后,伯弥以为,再也不会有什么让她动容。
然而她错了。
那双清亮眼眸望向了她,眸中没有憎恨,没有轻蔑,没有熟视无睹的冷漠,似乎只是问她,你可还好?你可还好?那是看人的目光,是看个活物。
她曾见过同样的目光,在那满园嚎哭,一嘴血腥的时刻。
那时,她在那目中看到的是什么?憎恨?愤怒?厌弃?都不是,那眸中,只有茫然和悲悯。
她可怜过她。
伯弥骤然低下了头,让那两点泪滴,渗入了衣裙之中。
随后,她极为缓慢的起身,跟在了申公之后。
一步,两步,三步……许是伯弥的步伐太小,竟被家主落下一段。
待快要走出大殿时,她突然一侧身,凑到了那人耳边。
申公欲杀你。
一句轻到不能再轻的耳语从嘴边滑落,伯弥只觉浑身一松,也不待那人反应,便匆匆加快脚步,追上了面前的男子。
只是伯弥自己都未曾察觉,她的脚步如此轻盈,裙角微展,犹如蝶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