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之后,宫中气氛生出了些变化,围绕在身边的奴仆巫侍,恭谦之余,更多几分畏惧。
通神才是大巫最让人敬畏的能力,甚至超过了治病本身。
不过这些潜移默化,都没有宋公和巫祝认同的来得重要,一个可以倚重和信赖的大巫,可远胜灵鹊。
楚子苓只是让自己的神情变得更冷漠了些,以适应这新的身份。
也是此刻,她才真正理解,为何巫祝脸上从来分辨不出喜怒。
天威无常,岂容窥探?而这僵硬的冷意,直到田恒驱车来迎,方才褪去少许。
目光只在她面上一扫,田恒便松了口气,策马出了宫门。
这次,他倒没有警戒四周,只问道:此次祭祀,可还灵验?楚子苓低低嗯了一声,她筹备的东西,都是田恒找来的,恐怕也只有他,会怀疑自己的用了什么非同一般的手段。
果真。
田恒的声音中有些了然,这几日,城中争斗稍止,看来大祭有用啊。
他不晓得子苓是如何举行的仪式,但是购入硫磺硝石的是他,教人如何杀牛的也是他,那些木偶更是他偷偷让人打造。
经手这些,怎能不对所谓的通神生出疑虑?然而一场大祭,令华元的政敌全都安分下来,足见其可怖。
田恒有时都会想,若子苓真要在宋宫立足,也许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
只是当她真正成为和旁人一样的大巫时,自己又当如何呢?一时间,他竟找不出答案。
片刻后,田恒突然道:林止寻你,似乎有事。
可是娇娘的药寻到了?楚子苓的声音里有了些波动,不再冰冷。
田恒唇边浮出了些笑容:怕是如此。
他并不喜欢林止,但是看到子苓为那个小小女童忧心,还是会生出些安慰。
不论面上如何改变,只要心底尚存有一份善念,她便跟旁的巫者不同。
蹄声得得,小小安车载着两人向家中驶去。
回到私宅,林止果真已经等在那里,见楚子苓下车,就急急上前:大巫,那药已经自上党发出了,再有月余便能送回!那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真切的惹人动容,楚子苓不由松了口气:如此甚好,还请林郎进门详谈。
许是知道两人要探讨病情,田恒并没有跟上,转而到后院停车,楚子苓则带着林止到了屋中。
刚刚坐定,林止便道:那药采的说,之前过了季节,并不好寻野参,最近才凑到了堪用的,足有六七根,不知可够?党参是岁末采摘最好,入夏后还能凑来这种数量,着实不易了。
楚子苓颔首:够用一段时间了,可先取回配药。
林止这才松了口气,又道:大巫之前提及郑国,吾也派人探察了一番。
郑宫无甚变故,只是郑侯之姑母夏姬,几月前自楚国回返……楚子苓手猛地一紧:可是归宁?并非归宁,而是为了迎回夫婿的尸首。
林止解释道,当年连尹襄老在邲之战身故,尸身被晋人夺去。
这此夏姬归郑,就是为了说服郑侯,让其向晋侯索要尸体。
竟然是这个借口。
楚子苓只知道夏姬返回了郑国,屈巫才能出奔迎娶,未曾想竟是找了这么个毫无瑕疵的理由。
迎接夫婿尸身?难怪她能顺顺利利回到郑国。
只是已经回去几个月了,屈巫何时会动身呢?见楚子苓面上神色不对,林止有些担心的问道:大巫可是忧心诸国战事?楚子苓摇了摇头,反问道:楚国呢?何时派人使齐?林止不由愧道:这个还打探不清。
若大巫在意,吾再派人去探。
不必了。
突然想起之前田恒的告诫,楚子苓摇了摇头,伤药我已经不打算做了,此事无需再费心了。
林止面上似显出了些失望神色,却未多言,只道:那等党参到手,吾再送娇娘前来。
嗯,之前配的药可再吃几副,下次出宫,带她来见我。
楚子苓吩咐道。
林止一一记下,再次拜倒行礼,这才退了出去。
出了屋门,田恒正守在外面,见到他也未搭腔,只是颔首示意,就走进了屋中。
林止并不见怪,缓缓出了小院,一直走到自家马车前,才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那不大的院落,如今已经被夜色笼罩,要到明日,才会聚集起哭号膜拜的求诊之人。
没了那种让人窒息的狂热和崇拜,小院就如一盏孤灯,寂静无声,暖光闪烁,让人心神安定。
那是个让人钦佩的女子,亦是个与旁人不同的巫者,只是……林止的眼眸变得深沉起来,收回视线,抬足登车。
不多时,那辆简陋的马车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无咎,出使齐国的人,可确认了吗?见到田恒入内,楚子苓就急急问道。
屈巫对夏姬志在必得,怎会允许她长时间待在郑国?那可不是什么安分女子,万一一个不慎,又看上了旁人,屈巫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出使的时间,必然不会拖的太晚!尚未,不过我在右师处试探过了,应当不日就会派出使节。
自从给华元提议之后,他也着意加深了与华元之间的联系。
田恒自己就是齐人,如今听闻楚国要同齐国结盟,问上两句也不奇怪。
这次楚国确实比以往更急切,应是新王登基,急于立威。
不日……楚子苓攥紧了双拳,可要告诉华元?她现在已经是实至名归的司疫,能够勾连天地的大巫,是否够资格成为华元不可或缺的盟友?田恒看到了对方目中的火焰,却仍摇了摇头:须得等屈巫领命,出了郢都才行。
只有确定屈巫出使,他才有把握说动华元那奸猾小儿。
当然,也要看宋国内的动向,若政敌突然发难,华元怕是不肯尽力。
见子苓目中露出失望神色,田恒又道:无妨,我寻了些游侠儿,正在操练。
等屈巫到了宋国边境,亦可刺杀。
楚子苓心头咯噔一声,出声阻道:太危险了!田恒却笑了出来:他是使臣,能带多少兵士?狼群某都闯过,何况区区营寨?他许久不曾用某自称了,此刻轻巧说来,掩不住一身豪气。
看着那满面虬髯,一身不羁的高大男子,楚子苓不知为何,心头竟是一松。
她知道,田恒绝非莽撞之人,既然动念,定是有万全准备。
说不定这次真的能成事?下来也只有耐心等待了,楚子苓呼出了胸中郁气。
在这事上,她能起的作用有限,还是继续本职,当个大巫才好。
只是巫祝所说的立威之法,她才能做到吗?第二天,依旧选了三个急诊,一一救治,安排好病人,楚子苓才回到了宫中。
并未唤巫侍前来伺候,她独自一人关在厨房,研究治膏之法。
有了膏药,一些病可以不用施针,那些病不算重的病人,也可不必占用她的诊治名额。
更重要的是,如今有用到华元的地方,做出些东西送出,应当有用。
接连几日,她都闷头熬药。
谁曾想还没等药膏正式成型,就有巫侍急急寻来:大巫,陈夫人似是难产,君上欲送她前来求诊!楚子苓一下停住了手上动作。
陈夫人难产了?!在成为司疫之后,她便开始探究宋宫中的复杂人际关系。
那陈夫人刚刚入宫两载,极是受宠,可以说不离宋公左右。
然而宋公的嫡子年幼,君夫人善妒,自是视其为眼中之钉。
这次陈夫人怀孕,宫中就屡有波澜,连她这个不相干的大巫,也听说了些秘闻。
怕是诞出男婴,就要惹得宫变。
然而谁料到,竟然在关键时刻,出现了难产。
陈夫人是有产婆照料,但能让巫侍赶来通禀,怕是情况不妙。
若真送来,她是治还是不治?华元支持的可是君夫人和世子,她怎能在这种时候背弃盟友?然而宋公的爱妾,真的能不治吗?今天可还没人求诊,这是第一个送诊之人,若是拒绝,宋公会如何作想?看着那巫侍焦急的面孔,楚子苓的心也沉了下来:生了多久?胎水可破了?那巫侍一怔,楚子苓厉声道:速去探察明白!没料到大巫震怒,那巫侍吓得魂飞魄散,哪敢耽搁,匆匆跑了出去。
楚子苓则扔下了手头的膏药,回到了殿中。
殿门紧闭,并未开启,然而远远的,已传来了慌张的脚步声,还有那时断时续,让人毛骨悚然的哭喊。
她是救过难产的,然而那日的情形,如今还让她喘不过气来。
在这复仇在即的紧要关头,她还要救这个产妇吗?要卷入朝堂之争,把自身安危压在其上吗?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直至敲响了门扉。
大巫!君上亲至,速速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