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2025-04-01 16:45:58

田湣看着那终于肯向自己低头的长子,心中也说不出是何滋味。

当年这小子抛下一切,负剑而去,自己究竟是怒气多些,还是松快多些,连他都难以辨明。

眼看此子越是出众,他心头不适就越多几分,然而田氏立足齐国,区区工正之位,又如何安家立业?想要攀上高位,只有选贤任能,如今嫡子年幼,田氏确实需要助力。

若此子非那燕奴所出,便好了……想到这里,田湣的面色突然又沉了下来:听闻你带了个巫者回来,怎能安置在自己院中?速让她搬出来,迁往内院。

听到这话,一直谦恭俯首的田恒却突然抬起了头:小子不吉,有个巫者在身边,总稳妥些。

父亲何必麻烦?那双眼中,似有冰寒,入骨入髓,田湣只觉胸中火气又窜了上来,然而不吉二字,又让他爆发不得。

沉默良久,田湣冷哼一声:明日开始,先去坊中历练,何时熟悉了,再操练车阵吧。

田恒这次没有反驳,再次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看着那干净利落,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仪身姿,田湣又觉胸中一阵发闷,深深吸了两口气,他才勉强缓了过来。

无妨,自家嫡子也是个聪慧的,总有一日能继承家业,使得田氏发展壮大。

届时给这孽子一块封田,打发出去即可。

只是他言此战难胜,究竟是真是假呢?一家之主陷入了沉思,然而此刻,后宅却已乱成一片,就见个美妇人急慌慌冲入了家祠边的小院,一进屋就呜呜哭了起来:阿姊!那贱婢的儿子竟然又回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对面青袍女子柳眉倒竖:慌什么!出游四年,临淄还有几人能记得他?可是万一夫君爱其才华,予以重任呢?须无年方十二,还要几年才能任事,这,这……那妇人声音哽咽,六神无主,显然乱了分寸。

听她这番抱怨,那女子早就不耐,冷哼一声:不过是燕奴之后,吾自有办法!又训斥了几句,她挥袖把人赶了出去。

一旁侍婢轻声道:据说君子带回了大巫……那女子面色更寒:巫会与他同住?定是托词。

况且,家祠还掌在吾手中!身为家主长姐,田府巫儿,这位主子的地位,可是比主母还要高上几分。

那侍婢立刻躬身,以示尊崇。

孟妫并没看身边人,蔻丹早就悄无声息陷入掌中。

没料到,那小子竟然真的归来了。

四年音讯全无,她还以为人早就死在了外面,竟选了这关键时候回来搅局!当初母亲让侄女仲嬴嫁入田家,正是为了稳固阿弟身份,保住家业,谁料竟被那个燕奴趁虚而入,还生出了庶长。

田氏入齐之后,连续两代都是庶长承嗣,她怎能容这贱奴的儿子,坏了田氏大计?!胸中恶念翻腾,孟妫深深吸了口气,吩咐道:去探探,家主如何安置那小子。

侍婢应声而去,只过了片刻,就回转房中,低声道:家主命他协理坊事。

孟妫顿时松了口气,看来阿弟并未忘了自己当日之言。

只要暂时不领家兵,总有转圜的机会。

然而她的心还未放下,那侍婢又补了一句:家主想让那巫者搬出,君子不肯,说身边有个巫者总是好的……贱奴!孟妫恨声骂道。

原来他打的是这主意,难怪敢带个巫女回家!看来须得使些手段了……田恒大步出了主院,胸中郁愤,仍旧不散。

父亲让他协理坊事,用意不言自明,不过是折辱敲打,让他俯首帖耳罢了。

当年自己射御闻名国中,岂能甘心打理这些琐事?可惜,父亲料错了一点,不论是掌兵还是管事,只要在这家中,都一般无二,让他厌烦。

真正惹怒他的,反倒是后面那番对话。

他没能守住母亲,这次轮到子苓,定要好好看顾。

除了自己身边,哪儿都不会让她去的!一腔郁结,让他脚下飞快,须臾就回到了小院。

当踏入院门时,一道倩影出现在面前。

那女子似听到了足音,抬头望来,头顶华盖苍翠,眸中忧色暗隐,唇边却带着安抚似的笑容。

这一瞥,令人心惊的熟悉,田恒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往事如潮,忆上心头。

无咎……楚子苓见到田恒停在了院门口,有些疑惑的上前两步,想要问问情况。

却见那人笑了出来。

父亲命我打理坊事,明日就要出门。

田恒唇边带笑,轻松答道。

他知道,只要自己表现的安然无事,子苓就不会察觉,她又不知这些杂务重要与否。

楚子苓眨了眨眼,有些说不准这笑容是真是假。

但是比起方才出门时的冷脸,的确好上了太多。

就算跟父亲不合,回到家中能有个差遣,总是好事。

略略放下心来,楚子苓道:那我在家等你……话音未落,田恒突然问道:你想随我去工坊看看吗?楚子苓讶然睁大了眼睛:我也能去?自然。

田恒答的干脆,最初几日只是了解事务,无甚大事,正好带你在临淄逛逛。

这可大大出乎了楚子苓的预料,让她的眸光都明亮起来。

田恒见状,笑着补充一句:不过你这身打扮,怕是要换上一换……第二日,换了辆马车,田恒也没带仆役,亲自驾车,载楚子苓一同前往工坊。

坐在田恒身侧,楚子苓难得有些兴奋,紧紧抓着车前横木。

是了,这次她坐的不是安车也不是辎车,根本没有车厢,乘客的座位就在御者身旁。

这可不是一般女子能坐的位置,而她,穿的也不是女装。

一身青衣,头戴小冠,把眉稍微画粗了些,胸也用布裹住,楚子苓换上了男装打扮,竟然有些像个少年郎。

回到古代,不来个古装剧里的固有套路女扮男装,岂不可惜?当然,她是没想过自己这副模样就能瞒过旁人,但是田恒带她出来,应当是没这方面的顾虑。

如今虽然没有男女大防,但这副打扮,总是比女装爽利太多。

田恒慢悠悠驱着车,朝前方成片的工坊扬了扬下巴:那边就是坊区,有大坊三座,凡举冶、织、陶、车、皮、玉等官工,皆在此处,共三十余类,数千工匠。

看着前方因冶炼金属腾起的黑烟,楚子苓不由咋舌:这些都是令尊掌管?然也。

自曾祖起,田氏便任工正一职,掌国中百工。

田恒应道。

这规模,可跟自己想得不太一样,难道工正跟后世的工部尚书差不多?忍不住,她问道:兵器、铸币也是在此吗?没想到楚子苓还知道百工中最重要的是什么,田恒笑道:都在坊中,不过这些有专人执掌,多是父亲心腹,我是无权过问的。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敏感,楚子苓赶忙换了个话题:那你担任的是什么职务?负责打理诸务,监看各坊。

田恒答的极简单。

什么都管?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总经理秘书。

楚子苓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那岂不是食少事烦?田恒挑了挑眉:也未必。

工坊牵扯不小,事事都有成例,田氏根基可都在这三坊,又岂是我能插手的。

他说的如此直白,楚子苓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恐怕田氏一族,在工坊上赚了不少油水吧?兴许田齐的第一桶金,就是从此捞来的。

只是身为庶长子,竟然连这些机密都无法参与,听来已经不是不受重视能形容的了。

楚子苓高昂的情绪立刻沉了下来,迟疑道:那你将来……她话说的犹豫,田恒却哂笑一声:不过是个工正,连正卿都不是,又有什么好争的?莫想太多。

楚子苓看着那张并不在意的侧脸,有些无措起来,她一直知道田恒不在乎这些,只是回到家族里,仍旧如此,总归让人不喜。

以他的才能,当个大国正卿怕也是举手之劳,然而这个家,能给他吗?心底有些憋的难受,楚子苓转过了视线,看向前方。

就见波光粼粼的河道,隔开了坊市,让那连绵屋舍看起来更为拥挤,就如狭窄蜂巢。

把一只鹏鸟塞进蜂巢,何其不智!不过田恒这副模样,看起来似有旁的打算,也许等到晋国和齐国开战后,局面就会不同了吧?脑中胡思乱想,车子倒是很快就来到了地方。

因穿着男装,也不好让人搀扶,楚子苓自己下了车,就见几个管事快步迎了上来。

田恒看了她一眼,并不多话,大步在前。

今日他也换了一身装束,深衣纹绣,素带辟垂,冠高的简直有些惊人,显得身形愈发挺拔,英武的让人不可逼视。

心脏不受控制的蹦跶了几下,楚子苓定了定神,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