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2025-04-01 16:45:58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毫无起伏,像是说一件无关琐事,然而那双眼,却牢牢锁在楚子苓脸上,想要从她的神情中寻出些微波动,轻蔑、震惊、厌弃、同情……然而一切都没出现,那女子只是望着他,眼神温和,似有隐痛,静静等在一旁,等他说下去。

于是,田恒说了下去:我母亲乃是燕国隶奴,身份低微,因父亲酒醉怀了身孕。

那时父亲刚下六礼,正妻尚未过门,就把母亲赶到庄上。

待临产时,家中六畜不宁,祖母病重,巫儿占卜问卦,得出了不祥之兆。

田恒顿了顿:好在,父亲尚无子息,我这个庶长才留下一条命来。

他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讥诮,可以想象的出,当年他们母子的艰辛。

楚子苓沉默良久:你们后来还是回府了。

若是没回府,何来这么个幼时居所?主母三年无所出,我和母亲才被接了回来,在这小院住下。

田恒语中多了些情绪。

那时他已六岁,母亲何其高兴,只盼着他能出就外舍,研习六艺,好有朝一日继承家业。

然而一个不祥的庶子,在主母无出的后宅,境遇又能如何?这些,他都忍了下来,拼上性命,只惦记着不辜负母亲的期待,做个人人称道、配得上田氏之名的君子……眸色忽地沉下,田恒继续道:几年后,母亲病故,主母也生出了嫡子,我被驱出国子,跟着师傅学习兵器、御术,直到恩师故去,才离家游历。

如今回来,自会让那些人心生忌惮。

他说的太简单了,平铺直叙,没有细节,更无要点,如述说一个跟自己全不相干的故事。

但是楚子苓听出了话语中隐藏的东西,就像把一块陈年的伤疤揭开,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当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有了怒意:那巫儿并无法力,不过是弄权罢了。

今日下毒谎称有人中邪,想把此事推到你身上,被我识破。

二十年后她犹敢如此,何况当初!田恒肩背一紧,猛然猜到了子苓今日这副打扮的缘由,怒气立刻涌上,若是子苓并非大巫,那毒妇会如何待她?!楚子苓看出了他的愤怒,然而她今天遭遇的,比起这十几年苦楚,又算得了什么?膝行两步,楚子苓来到了田恒身边,按住了那只攥紧的拳头:他们奈何不得我,却能伤你。

你绝非命中‘不祥’,该惩罚的,是他们,不该是你!那只白皙纤长的手稳稳覆在手上,温暖柔软,似要抚平他胸中的伤痛。

田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些东西,他从未跟旁人提起,也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抛诸脑后,不再计较,然而当真听到有人说错不在他,还是让田恒的心猛然揪起。

母亲的刚强,未尝不是不甘,恩师的随性,未尝不是避世,他们其实都信命,只是不愿任其摆布。

而子苓,子苓是不信的。

虽然说着天命鬼神,却总要自黄泉路上抢回人命,不分贵贱,执拗的简直不像个拥有神术的大巫。

而她,确实是大巫。

她说,自己绝非不祥之人。

也许是他沉默的太久,楚子苓忍不住道:若是你想继承家业,也许我能想些法子……想法破坏巫儿的威信,让她那些装神弄鬼的手段暴露在众人眼中。

以田恒的才能,若是没有不祥这个恶名,继承家业又有何难?手掌一番,田恒轻轻握住了那只素手,摇了摇头:不必,就像你说的,以我才干,何愁不能闻达与诸侯?母亲的挣扎和不甘,热切和期盼,其实已然远去。

继承家业,成为家主又如何?把曾经折辱他的全都踩在脚下,让父亲对过往作为懊悔愧疚,乃至使得田氏飞黄腾达,位列上卿?所有的一切,在他离开齐国时,都消散干净。

恩师在最后的时日,教会他要活的真切自在,遵从本心。

而现在,他心中只有这女子。

他想让她活的平安随顺,自由自在,何必因为这些污浊,跳进泥潭,脏了双手。

楚子苓愣住了,那不是故作姿态的退让,亦没有狂傲戾气,满心郁愤。

他只平平淡淡说出了这些,似乎天经地义。

就算生在深涧,猛虎也能咆哮山岭,就算生在泥潭,蛟龙也能腾云驾雾,而当他跃出樊笼,过去种种,不过是过眼烟云。

那颗紧绷的,激愤的心,渐渐舒缓了下来,楚子苓回握了过去。

那只手比她的手大上许多,完完全全将她的手裹在掌心,似永远不会垮塌的壁垒,将她牢牢庇佑。

即便这其中并无情爱,也足够了……※※※一夜无眠,第二日,田湣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胸口难掩烦闷,倒不是说仲嬴未曾康复,而是恰恰相反,照那大巫所言,只花了小半时辰,她身上邪症就尽数褪去,到了晚上,甚至能起身用饭。

可是这些,更令他寝食难安。

田恒身边有此等大巫,何必使鬼蜮伎俩?那用这阴毒手段的,又是何人?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寒。

这可是他的发妻,是他嫡子之母,也会突然食邪,大病一场。

那几年前,自己夜夜噩梦,食不下咽,真是因为家中有子不祥吗?这念头,简直不能深思。

面色愈发难看,田湣想要起身,突然有仆役禀道:家主,君子求见。

神色一凛,田湣坐回了原位,板起面孔,命人带他进来。

只见田恒大步走进房中,行礼道:听闻主母病了,还招了大巫前来诊治,不知如今可康复了?这话说的委婉,用意却极为分明,田湣立刻沉下了脸:已能起身了,无需挂怀。

那就好。

田恒坐起身来,若是有甚不妥,也可请大巫瞧瞧。

当初小子野外遇上狼群,重伤没了气息,大巫仍能救回,可见法力高深。

没想到还有这过往,田湣一怔,这就是那大巫所言,田恒曾死过一次,前尘尽去吗?若是没了不祥的名头,此子可是难得的良才,那家主之位……他心头方才动摇,谁料田恒又道:小子昨日去了田庄,已想好如何练兵,不日即可摆开车阵演练。

待明年大战过后,若侥幸得了封赏,就带大巫离府别居。

田湣吃了一惊:怎地又要离府?田恒面上反倒显出些讶色,像是不明白他为何会这么问,直言道:小子只为此战归来,战毕自要离去。

况且留下,总会惹人惦念,家宅不宁。

这话隐藏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田湣的面色又沉了下来,若真是阿姊有意施为,这些年后宅惹出的事情,可就说不过去了。

挣扎良久,田湣终是道:不必担心此事,吾自有安排。

闻言,田恒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父亲对那身为巫儿的阿姊起了疑心。

阴害主母、又惹怒了家主,就算能掌管家祠又能如何?况且他那弟弟也即将成年,若是不小心听闻此事,还怕没人对付那女人吗?到时候,说不定后宅会乱成什么样子,他可不愿让子苓继续呆在这里。

此等家事,父亲定夺即可。

田恒淡淡道。

看着那器宇轩昂却神情冷漠的长子,田湣突然生出了些悔意,沉吟片刻后忽道:如今你也及冠,该加表字了,叫‘孟成’可好?‘孟’乃庶长,‘成’乃功就,是个好字。

可惜,来的太晚。

田恒剑眉一轩:表字吾师早已取就,字无咎。

这个表字,可全然没有排行包含其间,竟似毫不在乎庶长之名。

田湣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田恒已然行礼,起身告辞。

注视着那大步离去的挺拔身影,田湣心头简直梗的难受,难道这小子真就不在乎承嗣,不在乎家主之位?那自己一直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的,又是什么?且不说后宅荡起的波澜,当田恒再次准备前往田庄时,有些不放心的对楚子苓道:不如你随我同去,田庄离得也不算太远,还能见识车阵模样。

这邀请颇为诱人,楚子苓却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做,就不去了。

她知道田恒担心自己的安危,但是同样,她又何尝不担心田恒在府中的处境?只要自己坐镇田府,想来那低配版的巫儿不敢妄动,万一使出什么手段,她也能提早防备。

若是离开了府邸,反倒让敌人有可趁之机。

见她拒绝的干脆,田恒也不好再劝,只得道:回头我寻两个可靠婢子,留在你身边。

楚子苓这次倒是没有拒绝,乖乖点了点头。

见她这副模样,田恒也略略收心,驱车出门。

等人走了,楚子苓查了查昨天泡进水里的膏药团,就搬出了草药,准备碾磨一下制成药丸。

刚刚开始筛选,就见个少年郎大步走进了院门,似没料到院中坐了人,衣着不似奴婢,身旁还没别的仆妇,他迟疑一下,规规矩矩行礼道:敢问女郎,大巫可在?楚子苓停下手上动作,抬头向那少年看去。

虽然还未长开,身形略显瘦弱,但是此子眉宇样貌,跟田恒有几分相似,不难看出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

难道是田氏嫡子?光看礼数,还真跟他那父亲、姑母不大相同。

楚子苓放下了药草,正色道:吾就是,敢问小君子寻吾何事?没料到大巫竟是如此打扮,那少年愣了一下,旋即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多谢大巫救吾娘亲。

竟然是来感谢自己的,楚子苓有些意外,很快就肃容告诫道:举手之劳罢了,只要令堂今后注意饮食,避开邪物就好。

这话里有话,也不知道少年能不能听懂。

饮食上出现问题,是谁所为,经谁之手,都要仔细查看,以免再出类似的事情。

那少年直起身,轻叹一声:多谢大巫指点,小子已经命人查过。

今日来……他迟疑片刻,像是狠了狠心,突然提高了音量,是为向大巫赔罪。

都怪娘亲误信歹人,方才做了错事。

楚子苓的立刻警惕起来,直直盯着面前少年。

这是真来赔罪,还是意有所指?被那冰冷眼眸锁住,田须无只觉心头一紧,明明还是那身寻常衣衫,面前女子却像是换了个人似得,让人生出畏惧。

也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确实是个大巫,恐怕比身为巫儿的姑母更加可怖!但是他心中并无畏惧,朗朗道:既然知晓行差踏错,就不该再动心思。

兄长才能,小子自幼耳闻,这家主之位,当贤者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