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局势越来越紧张, 整个达城都陷入了备战的状态。
因为前方的军报来传,说有大批的粮草正从四面八方向西运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预示着什么,谁都心知肚明。
安逸的日子快要结束, 马上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事情越来越繁杂, 江聘待在军营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
有的时候忙起来, 他甚至连午膳也顾不上用。
他不是个对自己多上心的人, 鹤葶苈担心他的身体,便就在书房里等着他。
备好了热菜热饭,和他一起用,盯着他多吃一口是一口。
江聘嘴上总说着我没时间没时间,可只要鹤葶苈耍了脾气说你不吃我就也不用了,他就又总会服下软。
姑娘怕他太不注意自己的身子,没事的时候就往他这里跑, 次次都带点好吃的。
有时候是切成小块的桂花糕,或是水灵灵的苹果葡萄梨子。
江聘爱吃栗子, 鹤葶苈就带着栗子过来, 还有一小碟蜂蜜。
他在外面和其他人谈事情, 她就在屏风的那一头给他剥。
等他终于回来了,就把香香的肉沾着甜甜的蜜递给他,再拍拍手上的屑儿,匆匆地回去奶孩子。
江聘心疼他的小妻子,即便极为享受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但还是总劝她不要这样来回奔波, 会累。
鹤葶苈便就摇摇头,踮脚挂在他的脖子上笑眯眯地说她不累。
她喜欢和他在一起,无论在做什么。
姑娘又香又软,温暖的像个小太阳。
她扑进他的怀里,把他抱的紧紧,江聘低头就能看见那铺了满背的柔顺黑发。
上面插着的那只蝴蝶簪好像是活了一样,抖着玉色的翅膀,好像要飞进他的心里。
江聘无声地笑,他拍拍她的背,很温柔地跟她说葶宝乖。
嗯…葶宝最乖了。
他还记得新婚的那一晚,姑娘被他急慌慌地攥住手时的娇羞样子。
她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缩在他怀里只有小小的一团儿,眼神躲闪,羞答答的像一朵小雏菊。
可如今,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
这一年来,她经历了很多,有过阴霾,见过黑暗,可还是那样的纯净。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葶宝,就像一颗剔透明亮的宝石。
依旧美丽,却更加坚强。
鹤葶苈仰头看他,娇软软地唤阿聘。
江聘轻声应,他抱着她,用手指摩挲她漂亮的小脸儿,心里忽的就涌出了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
瞧他的小葶宝,出落得多么好。
大部分的时候,江聘会在日落前回家。
但如果有了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军务实在是太过于忙碌,他也会在书房待到深夜。
鹤葶苈自然舍不得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孤零零。
要是碰到了这样的日子,她便就早早安顿好孩子,赶过来陪着他到忙完。
达城的晚上很冷,尤其是秋天,风大露重。
即便屋里有着小炭盆,可还是会有凉气。
江聘爱饮酒,鹤葶苈便就准备一小壶温酒放在炉上。
等他停下来,就喂他一点点,算作是奖励。
酒水香醇。
顺着喉管入了肚,既暖了胃,又暖了心。
烛火明亮,男人敛着眉对着桌上的图纸写写画画,旁边有散落的笔。
姑娘笑盈盈地立在桌旁,纤手撩起长袖,露出截白净的腕,为他磨墨。
偶尔她也会给他斟一杯热茶,或是去小厨房端半碗新熬的汤。
加了姜的,祛寒。
鹤葶苈很安静,无事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
或是瞧着他发会儿呆,或是自己看看书,绣绣花儿。
江聘要是累了,便会下意识地侧头去看她一眼。
姑娘就算不抬眸,也能立刻就感知地到,抬眼望回去。
四目相对,笑而无言。
他们向来默契,一个眼神,便就心领神会。
即便只是静静坐着,没人说话,也不会感到尴尬,只是温馨。
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
在幽静的夜晚,月挂在窗外的林梢上,心爱的你莞尔笑着坐在我的面前。
多好。
江聘看着吊儿郎当不正经,却是个极为认真的人。
爱一个人是这样的,做一件事也是这样。
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想着他的战略和谋划。
有的时候想的通透了,他就会高兴。
也会有钻进死胡同的时候,那时他就会自顾自地生着气。
鹤葶苈就趴在桌子的另一头,托着腮看他。
在他笑起来的时候,即便不明所以,她还是陪着他笑。
在他皱起眉的时候,就上前一步,用纤细的指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偶尔他遇到了瓶颈,会弄到很晚。
鹤葶苈也不催他,只是轻轻地给他披上件衣服,再坐回去,不吵也不闹。
江聘心疼,怕她会生病,就温言软语地劝她,让她回家睡。
他很快就回去。
姑娘勾着唇摇头,拉着他的手说要陪着他。
声音轻轻的,语气却是斩钉截铁。
我陪你。
三个字而已,却足以支撑他走完漫长的征途。
无所畏惧,绝不退缩。
因为…天大地大,有你在的地方便就是我的家。
虽然前方坎坷,荆棘遍布,但我牵着你的手,便就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有个姑娘陪在我的身边啊,在我侧头就能看得见的地方,冲着我甜蜜的笑。
无论风雨,不畏成败,我在的地方,就有她。
多好。
多幸运。
她爱困,江聘不敢冻着她,让她着凉。
就把椅子空出一半来,让给她蜷着。
他则把人搂在臂弯里,继续忙碌。
后来的时候,江聘还特意让人造了个宽大的凳子,榻一样宽长。
瞿景第二天进来看着了,吓了一跳,调笑着问他是想要在书房里养猪不成。
江聘听了就炸了,拿着军棍凶狠地追着他打了半天,屋里一片鸡飞狗跳。
只是可怜了瞿景,直到被踢出了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那张凳子还是留了下来,留着在晚上的时候,让她可以躺在他的怀里。
将头枕在他的腿上,盖着他的外衣。
暖融的热流从四肢百骸流进心里。
有姑娘在的时候,好像连夜都不那么寒冷了。
66、章六十六 ...一山不能容二虎, 一国不可有二君。
东西两方的局势早已经是剑拔弩张,双方军队都已擦亮了银枪,战争一触即发。
达城守卫军的轮岗比平时增了一倍,士兵骑着快马携着军报, 不断出入城门。
萧瑟的秋天, 依旧美丽的达城, 到处都有发酵着的紧张情绪。
鹤葶苈知道她最怕的那件事就要发生了。
可她还是没想到, 这一切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就在前一天晚上,江聘还兴致盎然地给两个孩子念兵书。
他眉飞色舞地在那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江聘向来喜欢讲这些。
在以前的时候, 也总爱搂着姑娘缩在被子里,跟她讲兵之诡道。
说战法, 论谋略, 姑娘虽是听不太懂, 却也津津有味。
可昨天晚上看着两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鹤葶苈的心里却是忽的一跳。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一听到他讲战争的事,她喉咙里就堵得慌。
姑娘烦,就赶紧蹙着眉拦住他,不让他再讲下去。
江聘也听话, 见她不高兴,便就闭了嘴不再说。
他仍旧笑盈盈,一边推着晃悠悠的小摇篮,一边跟俩正在吐泡泡的小孩子装模作样地抱怨。
唔…娘亲又嫌爹爹唠叨了,爹爹很难过。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啊?他委屈的样子有趣又可爱,鹤葶苈瞟了一眼,却是难得的没有理会他。
只是垂着眼坐在一边,不再说话。
心乱如麻。
江聘有些着急,早早地把孩子哄睡了送到奶娘那里,急着回来去哄莫名有些伤神的小妻子。
在一起这样长的时间,她很少这样的。
现在她眉眼的难受显而易见,看得他心慌。
鹤葶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自己心思太细,想得太多。
她心疼江聘的忙累,也不再折腾,只是笑着说自己没事,让他不要担心。
这一晚,烛火熄得出奇的早,却是注定难眠。
她闭着眼蜷在江聘的怀里,江聘则温柔地环着她,哄孩子一样拍她的背。
过了也不知久,他累得睡着了,传过来细微的鼾声。
鹤葶苈睁了眼看他,伸出手摸了摸他颤颤的眼睫,轻轻笑。
她从来都敏感,每次心里不舒服,总会有意外发生。
现在她心里烦躁,实在是睡不着。
月光朦胧,她便就借着清冷的月辉,侧着身子看他熟睡的样子。
就像以往的无数次,他趴在她的身边描绘她的眉眼一样。
子时的时候,夜深如墨,她却还是醒着。
梆子声响起,同时响起来的,还有门口急匆匆的敲门声。
是瞿景的声音,他很焦急地唤江聘的名字,伴随着外面北风的呼啸。
江聘嘟囔了声,利落地掀了被子出去。
门吱呀地开启,零落细碎的几句交谈后,是半晌的沉默。
鹤葶苈紧闭着眼睛装睡,把呼吸放得轻到不能在轻。
她听的到江聘回来换衣裳时的窸窣声音,还有铠甲与剑鞘摩挲在一起的铿锵声。
他似乎是被这声响动吓了一跳,赶紧不再动,侧了头去看床上的她。
那目光黏腻又炽热,看得鹤葶苈心尖直颤。
她攥紧了被子,感受着江聘慢慢走过来时带起的细微的风,强忍着不要动不要出声。
他半蹲在床脚,瞧着她半晌,低笑了下。
随即便垂下头,轻轻落下一吻在她的额头。
羽毛儿似的,撩得人心痒痒。
温热而濡湿,带着熟悉的、独属于江聘的味道。
你乖乖睡,我一直在呢,不会离开你。
没什么好担忧害怕的。
江聘太了解她了,一眼就能看出她紧张装睡的样子。
她真的睡着了的时候,手指会放松地放在枕边。
可他也不戳穿,只是笑着给她掖了掖被角,柔声嘱咐她,晚上小心着凉,我不回来,你就不许离开家。
鹤葶苈咬着唇,轻轻掀开眼皮儿。
江聘站起身,挡住了窗外的月光,他身形高大,落下来大片的影子。
腰间的佩剑的剑鞘被长指握住,微微闪烁着冷厉的光。
阿聘…见他抬步要走,鹤葶苈终是忍不住了,坐起身子唤他。
她抿抿嘴,启唇问他,声音轻轻,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很快。
江聘扭头,头盔冰冷,他的眼里却满是温暖,毕竟我那么棒。
自信心比月亮都大的江小爷,给根棍子都能爬上天。
他走到哪里都不忘记自夸,翘着下巴,得意洋洋。
鹤葶苈被他逗得笑出声。
她很乖顺地躺下去,冲着门口的男人努努嘴,我等你回家。
江聘笑着应她说好,随即转头,不再留恋地抬步离开。
他轻轻带上门的一瞬间,风呼啦一下刮进屋里,把床上的幔帐都吹得飞起。
有些冷。
他不在的时候,有些冷。
姑娘把脸埋进枕里,闭上眼睛。
抓着被角的手指有些抖。
该来的总是会来。
而她的丈夫那样勇猛无畏,她该相信他的。
…她厌恶战争。
.新皇不惜血本,派遣二十万大军进攻达城。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兵分多路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等江聘得知了敌军的动向时,敌军离达城只有百余里。
达城往东三百里内都有江聘的守军阵营,新皇的军队一路走过,几次交战下来,也损失了不少兵力。
江聘和瞿景连夜商讨,并未命守军强守,而是保存了大部兵力,及时撤退并在敌后汇合。
达城所在的山脉地势复杂,易守难攻。
敌军不明气候和地形,虽兵强马壮,却也吃了不少暗亏。
等在第二日到达达城脚下的时候,气势已有些衰落。
守城的军队和布防早已准备好,将士们严阵以待,只等主将一声令下。
新皇所派遣的大将姓周,是随他一起逼宫篡位的亲信。
新皇多疑,所相信的,不过如此几个人而已。
周姓将军与新皇相伴多年,自然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阴险狡诈之徒罢了。
数十万红服大军兵临城下,银剑在日下流光,红云压城。
血海一般。
江聘站在城墙之上,眯着眼看。
瞿景在他身侧,和副将小声说着话。
数十面红色大旗一字排开,狂风之中猎猎作响。
一半上写着瞿,一半上写着江。
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只是上一次,他攻城。
他和他的将士用鲜血染红了那方沙漠,却在垂成之时被迫鸣金收兵。
这份恨,他永远记得。
而现在,城下的是险些夺取他的命的敌人。
战争仍旧残酷,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尸骨。
羽箭像是暴雨一样射下去,深入沙土,或是深入谁的身体。
战鼓一次次被敲响,风却逐渐趋近于平静。
不断的有哀嚎声传来,战车在沙上艰难地行驶,留下坑洼又无限延伸的车辙。
这不是一次多难的战争,就像是猫与虎的搏斗。
周将军对用兵之道并不擅长,对御下之术也并不精通。
他有着新皇一样的特点,暴虐,易怒,可不同于新皇的是,他又胆小如鼠。
敌军如同一盘散沙,轻易就可被击垮。
居高临下射出的箭,将城下的地面射成了筛子。
不知是哪一支折断了旗杆,大大的周字躺在地上,被脚撵踩过了无数次,破烂不堪。
士气,就是一点点被磨灭的。
前方损失惨重,周姓将军不敢再战,匆匆鸣金收兵。
可这锣敲起来,本来士气不振的士兵却是像打了鸡血似的。
只是不是进攻,也不是撤退,而是仓皇地四散奔逃。
江聘经历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役,却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这不像是军队,更像是一群被集合起来的乞丐和流民。
找准了一切时机想要逃出生天。
他慢慢用手指拈去剑上的血,转身下城墙。
瞿景唤住他,给他带上弓箭。
江聘厉害的是拳脚,更加精准的却是箭术。
百步穿杨。
近距离进攻是不该用箭的,瞿景却笑着跟他说,或许他会用得到。
江聘挑眉,笑着接过。
底下乱成了一锅粥,烟尘漫天。
他们并没下令再次放箭,都是些被迫为战的人,放了便就放了。
周将军慌了神,他大声叫骂着让那些逃跑的将士停下来,却没人听从于他。
战马受了惊,带着他飞速地向城墙的方向奔驰,周围的人也都吓了一跳,急忙去追随主将。
城门忽的大开,江聘身披战甲,带着几千骑兵飞驰而出。
马蹄后激起尘土万千,刀光剑影,闪耀成一片。
双方的阵营第一次正面对上,实力如何,当下便就见了分晓。
江聘的军队是他亲自练出来的。
北方的汉子本就血性方刚,主将在场,士气高涨,如一支出刃的利剑,所向披靡。
片刻而已,红服的将士便就倒了大片。
江聘敛眸,铁臂翻转,银枪闪亮,转眼间,便就斩杀几人于马下。
他不恋战,而是调转了马头,去找那被几人护在身后,早就吓白了脸的周姓将军。
当初与西津的那战,他曾听那个新皇派来的使臣提过他。
说他是大夏的第一谋士,为新皇出谋划策无数。
那个臣子没说,但江聘也猜得到。
这无数两个字里,定是包括覆灭卫将军大军的主意。
所以,夺命之仇?他牵引着缰绳,慢悠悠地在那几人面前晃。
脸上挂着挑衅的笑,眼睛眯起,满脸的不屑。
周围的厮杀已经接近尾声,属于他的将士都勒了马回到他的身后,马蹄踢踏。
周姓将军的残将也随着他而去,散乱地排开。
几千人的战斗,到了最后,他们只剩了寥寥几百人。
而江聘这一方,声势仍然浩荡。
他最得力的那个副将得意地勾唇拱手,扬声禀报,报主将,此战,胜!江聘打了马转身往回看,笑得恣意。
他本来就是个痞子像,披上了银甲,就成了兵痞。
只不过是地位最高的那个兵痞,统领千军。
他带出来的兵,和他都是一副德行。
战场之上,仍旧吊儿郎当。
身后的城墙上,瞿景很默契地下令击鼓。
鼓声震耳欲聋,顺着风远远的飘过来。
瞬间,本就高涨的士气又上了三分。
江聘捻了捻手指,提着枪指向前方,脸上的笑有些欠揍,说吧,狗头军师。
你想怎么死?虽是战败,却也是一军主将,被这样轻蔑地叫做狗头军师,周姓将军气得有些抖。
北风萧瑟,天高云淡。
这是一场注定结果的决斗,没什么悬念。
毕竟江小爷曾经那么一副那么得意的样子,说他真棒。
二十万的军队,一场守城战,伤亡与逃跑的士兵加在一起,人数过半。
后来的事情,鹤葶苈是从粟米的嘴里听说的。
粟米听阿三说,阿三偷摸摸地趴墙角听瞿景说。
传来传去的,有些夸大其词,却还是听得她直笑。
对方与将军近身肉搏,却丝毫不是将军的对手。
两个回合而已,银枪翻转,便就将其刺落马下,红缨上甚至都没来得及沾上沙尘。
周姓欲要使暗招刺马腿。
将军一眼识破,迅疾手勒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下一瞬便就从其身上踏过,手起刀下,人头落地。
主将被斩,敌军惊慌失措。
一副将匆忙执弓射箭,白羽带着疾风向将军闪来。
千钧一发之时,将军丝毫未见慌乱,铁臂拉弓,下一刻便就有两支羽箭呼啸而出。
一支拦腰断了那只暗箭,一支则正中敌方副将面门。
敌方大乱,溃不成军。
鹤葶苈一边笑眯眯地听着粟米手舞足蹈地讲,一边忙活着把剥好的栗子调好馅儿。
她难得下厨,挽了袖子,把头发束起来,做的很认真。
江聘回来的时候,早就月上中空。
姑娘抱着孩子坐在屋里等他,不急不躁。
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只是匆匆洗了把脸。
屋里的烛火很暗,江聘以为她睡了,把脚步放得轻轻。
可进了门,就对上她带笑的眼。
回来了,我一直等你呢。
鹤葶苈把孩子放进摇篮里,轻声唤奶娘来把他们抱走。
她则上前去,温柔地为他更衣,再说着家常儿的话。
你不要担心我们,我睡的很好,孩子也很好。
姑娘牵着他往屏风后头走,莞尔,沐浴用的水我都备好了,温热的。
对了,我还做了栗子饼给你。
亲手做的呢。
你喜欢的味道,喜欢的甜度和咸度,我知道得最清楚。
江聘刚褪去了上衣,正抬腿跨进浴桶里,舒服得直叹气。
听着她的话,又顿住。
他抬眸看着靠在屏风边的姑娘,一身素衣,笑得温暖。
那一瞬,就像是被小锤子忽的砸中了内心最软的那个地方,酥酥麻麻。
江聘忽的就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好值得。
因为她,一切都好值得。
67、章六十七 ...战争一旦开始, 就像是被从高坡推下的巨石,再也无法收住。
只会越滚越快,然后成为一道威力巨大的闪电,摧毁在其脚下的芸芸众生。
最后的结果, 不是你死, 就是我亡。
在新皇和瞿景之间, 不存在议和。
攻城的那一战, 新皇的二十万大军惨败。
有些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将士只余不到半数,主将和多半副将阵亡。
本就散乱的军心更加不堪一击,每天都有人在夜间逃跑,每天都有人自尽身亡,或是被下令斩杀。
几万的兵士,群龙无首, 如一滩烂泥。
达城还是老样子,百姓依旧在有条不紊的生活着。
街头巷尾还是有小孩子在欢快地笑, 空气中飘散着瓜果和奶酒的香气。
只是某条靠近城墙的街道上, 偶尔也还会被发现有零落的箭矢和血迹。
看起来触目惊心, 提醒着几天前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一战,达城虽然损失并不是惨重,但还是多多少少受到了些许影响。
从前线退下来了大批受伤的士兵,伤重的被集中在一个院子里医治,恢复的好些了便就由家人领回家。
这样的安排,也还算是妥帖。
江聘则更加忙碌了, 不只是为了守城,更重要的是不久之后的东进事宜。
不能再偏安一隅了,是时候挥师东下,夺回上京。
鹤葶苈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家中呆着,在江聘太忙的时候给他送午膳,照顾才刚刚会笑的两个孩子。
但只要一抽了空,她便就会去街上走一走。
不是为了散心,只是想和那些百姓聊聊天儿。
战争打响,城中的人民到底还是会慌神的。
她没办法在军事上帮助江聘,最多能做的就是帮他稳定些民心。
她是他的妻子,只要她不慌乱,大家总会安心些。
达城的秋天风很大,江聘其实是舍不得让她在外面奔波的,奈何鹤葶苈很坚持。
她的声音总是那样的柔软,却又坚决。
她说这也是她的城,她想多出哪怕只有一分的力,这是她的责任。
姑娘披着樱粉色的披肩,仰着头看他,小脸上满是倔强。
江聘还能说些什么呢,只是能在心里庆幸。
瞧瞧,他的姑娘是多么的好,美又娇,懂事妥帖得让人心疼,没有一点点的不好。
每再多看她一眼,心里的那份爱便会再浓一点。
他的姑娘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血肉一样,不可分割。
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她娇嗔时含水的眸子,她为他洗手作羹汤时露出的那截皓腕…全都刻在了江聘的脑子里。
就连午夜梦回时,耳边也全是她的声音。
只要环着她娇软的身子,就好像是拥抱着全世界。
无论在外面再苦再累,再难再险,就算拖着再疲惫的身躯,只要踏进那扇门,只要看见她笑意盈盈的脸,便就再也不觉得难过。
傍晚的时候回到家,他的姑娘早就给他备好了温水。
她很欢喜地迎上来,抱抱他的腰,再忙前忙后地替他更衣,为他洗发。
他侧过脸去,和她轻巧地唠着家常儿,笑着说想她。
而当他清清爽爽地换上一身新衣出来后,桌上已有了热腾腾的饭菜。
有的时候,还会多备一小壶烫好酒,和几碟儿爽口的小菜。
满屋子都是温暖的食物香气,还有她清香的脂粉味儿。
他坐下来,给她夹一块肉。
她笑着,为他盛一碗汤。
白瓷碗里黄澄澄的,上面有翠绿的葱花儿。
他爱吃鱼,却又懒得剔刺。
她便就细致地给他挑刺去骨,再蘸了香甜的汤汁夹到他的碗里。
她会很温柔地跟他说,阿聘太累了,要多吃些。
人人都说将军爱妻如命,把家里的那个姑娘捧在心尖尖上似的,娇惯得不行。
可是他们不知道,在家里,他其实也是个小孩子一样,被人宠着。
他的小妻子爱撒娇,爱笑爱玩闹,却也爱他。
她的手指纤细又柔软,会弹琴,会绣花儿,会轻柔地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说心疼他。
在军营里,总有人抱怨说不愿回家,回家太累,不如留下来做事待到天亮。
江聘便就纳闷,家怎么会让人累?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金窝银窝也比不上它的一丝一毫。
那里住着他最爱的人,他享受着在那里的每一时每一刻。
爱,与被爱。
多么幸福。
姑娘就是有这种能力,就像是一阵扑面而来的温暖的风。
让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觉得舒爽。
达城的人们也都极为喜爱这位将军夫人,只要她出现在街头,定会有许多的人请她到家中作客。
若是她到哪一家去了,周围的街坊定是要拿着各家做的最拿得出手的菜肴或是点心,到那家去围成一圈。
过年似的,热闹得不行。
在这里待得久了,鹤葶苈也学会了几句胡语。
磕磕绊绊的,也能说出谢谢,你们真好这样的短句。
人们听了便会善意地笑,说她聪慧,很厉害。
各种各样的夸奖不要钱似的往外冒,说的她臊得不行。
每张脸上都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嘴里说着蹩脚的中原话。
比比划划的,有些逗趣,却很暖心。
他们说最开始的时候,喜欢她是因为江聘。
将军是达城的英雄,他的夫人定也要好好爱护。
后来的时候,则就是单纯的喜欢她。
因为她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夫人。
鹤葶苈听了,垂着眸,捂着唇笑。
达城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地方。
她温柔和善,很讨小孩子的喜欢,就总有一些小姑娘围着她转。
小男孩就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因为上次被江聘吓唬过一顿,不敢过去。
江小爷总是酸溜溜的,漫天飞醋。
鹤葶苈喜欢孩子,看着那些水灵灵花儿一样的小女孩儿,心里愉悦欢欣。
她会给她们带一些小礼物,几方精致的帕子,或是漂亮的珠钗。
孩子们会异口同声地说谢谢,那些娘亲们就笑眯眯地交代她们,以后要做夫人这样的人。
与人为善,讨人喜欢。
眼里总是带着暖融融的笑意,勾起唇的时候,好像全世界的花儿都开了。
鹤葶苈来这儿本来是想给他们带来些慰籍,让他们别太忧心。
可到了最后,被关怀的反而成了她。
总是有很多的人来嘘寒问暖,问她的身体,老夫人和贵妃的,还有两个小宝贝。
说她娇娇弱弱的,千万不要太操劳,要注意身子。
说达城会越来越好,坎坷都会过去,她也要永远这样好。
他们都爱她。
鹤葶苈听着听着,泪都要出来了。
她是真的很幸运,身边总是有这样温暖的人在。
有他们在,她的世界总是阳光灿烂的,春意盎然。
她走的时候,几乎每次怀里都会被塞满。
一些香酥的小饼儿,几个自己家腌出来的五香咸蛋,都不贵重,只是心意。
他们用这样简单直接的方式,表达内心的感谢。
粟米就和阿柴一起拿着,和鹤葶苈一起慢悠悠地往家走。
后面还会有几个小男孩跟着她们,一路护送她们回府。
大白天的,阳光灿烂,还有那么多跟着她们的士兵。
那些小孩子却还是要随她一起走,说要看着她进了门才会放心。
孩童的天真和执拗,让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鹤葶苈便就蹲下来拍拍他们的头,弯着唇说谢谢。
嗯,谢谢。
都是爱啊。
有的时候,江聘得了空,也会陪她去逛一逛。
上街买些好玩的小东西,或是治馋嘴的小零食。
有时也给小孩子买点拨浪鼓那样的玩物儿,拿回家逗大宝和二宝笑一笑。
把自己的孩子逗得笑了,心里会鼓胀胀的好有成就感。
太阳烈,江聘就环着她的肩,给她撑着小碎花伞。
他脸皮厚,也不嫌这样会被人家笑话成大姑娘,倒是一路都在笑。
他们就像对儿普通平凡的小夫妻一样,听着喧闹,慢慢地走。
内心平静安稳,偶尔相视一笑,耳边会有花儿绽放的声音。
卖东西的贩子不爱收他们的钱,江聘当时笑着收下东西,转眼就派几个士兵投石子似的往他收钱的簸里面扔。
扔了就跑,来无影,去无踪。
江小爷以权谋私,滥用职权。
有的时候遇到了相熟的人,也会坐下来,大家一起说说闲话。
人家赞颂他们,说他们恩爱甜蜜,像是上天派下来的仙女天神,带给人间快乐和幸福。
鹤葶苈脸皮薄,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耳朵根都红了。
江聘则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儿笑,还总用眼神示意人家继续说。
你们随意夸,小爷受得住,不要停。
人们也笑,说这是他们的真心实意。
将军像太阳,热烈又充满豪情,带领着达城一步步走到辉煌,让整片土地都有日光普照。
夫人像月亮,含蓄又温柔,如同夜空的眼睛,让人看了便就觉得安心。
江聘不乐意,拧着眉拍桌子,怎么能这样比喻呢?太阳和月亮,都不是一个时候出现的,我们怎么能分开。
姑娘愣住,旁边的人也都傻了眼。
那将军,您说该怎么比喻?江小爷挑着眉笑,把姑娘搂进怀里,亲昵地拉她的手,夫人是月亮,将军是星星。
人们搞不懂,问得疑惑,为什么呢?鹤葶苈则是了然,她搅着手帕,羞涩地笑。
江聘嘚瑟着用指节敲着桌子,洋洋得意,因为我要捧着她。
68、章六十八 ...鏖战数十日, 达城还是无法攻克。
江聘的军队愈战愈勇,新皇的那几万残兵败将却是只顾着逃窜,几次战役下来,只剩了一万不到。
他们也是想撤退的, 但后方是封守前往达城通路的守军。
新皇军队进攻的时候, 江聘命令他们撤退, 现在敌军想要撤离, 他们便也就从敌后围堵了上来。
双面夹击,走投无路。
像是一年之前西津之战中江聘所面临的处境,只是他们却再已无翻盘的余地,就如同待宰的羔羊。
达城是个重要的关卡,若是新皇无法打开这扇门,西部的偌大天地他就只能眼瞧着被人所占。
而江聘则可以一路东下,轻而易举占据他的半壁江山。
新皇虽然狂妄自负, 但也知晓百姓对他的不满。
在民心上,他输的彻底。
所以攻克达城, 就成了他战略部署上的重中之重。
二十万大军几乎全部覆灭, 消息传进上京, 新皇被逼得几近疯魔。
再加上各地叛乱频发,而东部地区又是旱的旱,涝的涝,大部分的省份几乎颗粒无收。
国库空虚,宫内生活又奢靡无度,战争耗财如火盆烧柴, 户部几次上报余钱不足,几乎无力负担军饷。
新皇本就脾气暴虐,各种问题的积压下,旧疾几次复发。
十余天而已,便就憔悴了十几岁。
重重压力下,他还是硬着头皮做出了一个将他推向不见底深渊的决定——调取几近全部的上京守兵,再次西进。
这样一来,新皇的兵力就只剩下了分守各个省份的驻兵。
不少大臣劝谏,他却执意如此,掀了龙案,斩了谏臣。
一时间,风声鹤唳,再无人敢说个不字。
圣旨一下,成则我主天下,败则家破人亡。
然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新皇必败无疑。
接到军报的时候,江聘正在妆台边给鹤葶苈编辫子。
瞿景倒也不背着她,笑嘻嘻地进来,把这事当成笑话给讲了。
姑娘的头发又长又密,黑油油的,很漂亮。
她在窗台旁边含笑坐着,发上流转着碎碎的光。
江聘从粟米那学会了很多绾发的花招儿,现在也算是熟手了,做的又快又好。
他一边把嫩绿色的丝带缠进发里,一边斜勾着嘴角骂,要我看啊,那个劳什子的狗皇帝就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臭水。
江聘虽然人还在达城,手下的兵却是早在几天前就分出了半数。
由几个得力的将军领着,东下高原,由四面八方深入内地。
新皇疏于笼络人心,情报网早就被打散得破裂不堪。
现在的情况就是,他对西部的情况朦朦胧胧,江聘和瞿景却是对他的一切几乎了如指掌。
他派了十五万的兵力前来,达城的守军剩余也是十五万。
一比一的军力,打胜仗并非难事。
孩子的摇篮就在一边放着,江聘嘴里又都是些不宜于小孩子成长的话,瞿景就蹲下来逗弄,说你爹爹这样那样,你们千万不要学。
江聘生气,抬脚踹他,手上动作之间扯痛了鹤葶苈的头发。
姑娘惊叫了一下,屋里两大两小四个大男人瞬间就全都傻了眼。
她摆摆手还什么都没说,江聘就自己凑了上来,很心疼地摸摸头发贴贴脸儿,又东扯西扯地承诺了一大堆东西给她赔罪。
她说没事,他却只当没听见,继续说个没完。
还当着弟弟的面儿呢,鹤葶苈被江聘又搂又哄的亲密弄得羞臊,脸儿就更红。
江聘看了便更生气,火发出来便连踢带踹地把瞿景给撵出了门。
可雄赳赳气昂昂回来的时候,却是不小心将手臂碰到了大宝的摇篮。
就轻轻的一撞而已,眨眼间俩孩子的哭声就震了天。
鹤葶苈刚才没怎样,这次却是真的火了。
细细的眉一蹙,扬声喊了奶娘过来,精巧的下巴一抬便就把江聘也给轰了出去。
江小爷被姑娘骂得满鼻子灰,蔫蔫地往外走。
可刚出了门便就看见了一脸促狭笑意的瞿景,正靠在墙上揪他的花叶子。
瞿景长高了不少,往那一站活生生是个俊秀的美少年。
雅致俊气,一副风流倜傥的好样子。
江聘眯眯眼,心里憋闷正没出发火,这次撸了撸袖子就上去把他也给揍了一顿。
院子里吵闹得不行,鹤葶苈推了窗子往外看,弯了眼睛笑。
鸡飞狗跳的一个中午,却是紧张备战时期难得的休闲时光。
晚上的时候,她还收到了瞿景的一封亲笔信。
没写几句话,却是字字都在控诉江聘的不仁不义。
说他下午在军营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在说他孤家寡人,十分伤人心。
鹤葶苈无奈,把信给江聘看。
他倒好,一边看兵书一边随意瞄了几眼,嗤笑一声,伸了手过去卡嚓嚓几下就给撕成了渣渣,再利落地扔到灯上给烧成了灰。
做完了,他把姑娘搂进怀里,还一本正经地教育。
说瞿景是嫉妒,此乃小人也。
闲暇的时间,江聘总是这样和她闹,靠着贬损瞿景来逗她笑。
鹤葶苈说他不正经,他倒是委屈,把脑袋埋进人家颈窝里像只猫儿似的磨蹭。
有人陪着,笑笑闹闹的,日子虽难了些,过得却也是快。
新皇的军队来的浩浩荡荡,从城墙上看下去,黑云压城。
将士们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对方却是迟迟未有动作。
就只是驻扎在离城不远不近的地方,连战鼓都没人敲,旗也是歪歪扭扭,一派懒散的样子。
夕阳西斜,夜幕将至,他们倒是轻松,收拾收拾竟还要扎营做饭。
炊烟袅袅地飘起来,风很小,几乎成了一道笔直的线。
江聘拧着眉站在城墙上看了他们一天,脸色越来越沉。
他本以为这是个计谋,可现在看来,这群人却像是真的来游玩一样。
不紧不慢,松松散散。
偶尔甚至还会跑过来几个士兵,当没人看见似的,往城墙根底下撒尿。
一泄如注,许是憋坏了。
瞿景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眼看着天就黑了,他们正商量着准备要主动出击,那些横七竖八的旗帜却是一根根都直了起来。
有人在挥着旗,上面明晃晃一个大字——冯。
江聘眉心一跳,正欲再仔细看看,底下便有一员大将骑着马从驻军地飞驰而出。
未拿刀剑,只是挽了弓,上面是一支没了箭头的羽箭,插着一张信纸。
一箭破空,不偏不倚地射到江聘的脚下。
他敛眸捡起,就着微弱的灯火与瞿景一同去看。
短短几行字,却是让兄弟二人瞬间展眉。
两人对视一眼,江聘随即扬了手,声音是止不住的激动和颤抖,传令!开城门!69、章六十九 ...本来是紧张的一场战斗, 所有的将士都已是做好了夜袭的准备了,到了最后却是成了一场虚惊。
真是白废了那满腔的热血,原来所来之人…是友非敌。
主将军令一下,城门立即大开, 兵马入内, 迎军进城。
夜晚的达城街道原是萧条寂静的, 可因这十万军士的到来却是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百姓们都披上夹袄出了门, 欢呼雀跃,万人空巷。
甚至还有人在家门口挂上了过年用的那种红灯笼,小孩子们蹦蹦跳跳,空气里洋溢着的全是喜悦。
意外之喜,不战而屈人之兵,怎能不喜?前几日正好调出了一半的兵力往东行,现在这十万人一来, 恰恰补上了那个空缺儿。
浩浩荡荡的,两军的几个副将一起指挥到了半夜, 这才全都安稳下来。
这边忙忙碌碌的乱成一团, 城主府那里却是悠闲自在。
两军的首领和和气气地坐了一桌, 交杯换盏的好不惬意。
桌上的菜肴飘着香,酒水更是香醇。
窗外月挂高空,屋内烛火通明,谈笑声阵阵。
饭菜都是鹤葶苈亲自安排的,她还特意把江聘拉出来问清了冯提督的口味,叮嘱着小厨房千万不要出一点错处。
她做事细心又认真, 菜上的又快又好。
冯提督见了很是意外,连连笑着说这是他几月以来吃的最香的一餐饭了,笑言着受宠若惊。
江聘也高兴。
人家夸他,他刚开始的时候还谦辞着说了几句哪里哪里。
可到了后来,几杯酒下肚,这臭显摆的毛病就又犯了。
江小爷故作矜持地用拳抵了下唇,咳了两声,唉,娶妻当娶贤嘛。
在座的几人都笑起来,他也跟着笑。
一只手摩挲着杯子,一只手摸着鼻子,嘴角咧的大大。
冯提督是江铮远旧时的部下,虽然后来不在军中做了九门提督,可出生入死的情分却是一如往昔。
再加上他是江聘幼时的武学师傅,两家的关系就更是亲密。
新皇篡位时,冯提督性子刚烈,本欲立时率兵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最后的时候,还是江铮远劝下了他。
说现在如此,无异于以卵击石。
倒不如假意逢迎,等到时机来时,再一举击破他。
新皇生性多疑,对这个原先忠于先帝的臣子是不信任的。
冯提督本已近于心灰意冷,谁想到许多时日之后,倒是真的迎来了转机。
前线军队大败,再欲出兵,苦于有兵无将。
新皇焦头烂额,脾气愈发暴躁。
冯提督掐准时机,给新皇身边的亲信塞了些银两,让他旁敲侧击地提起自己,再趁机请命。
新皇本不愿,奈何战机不等人。
再加上朝中多数臣子都被冯提督或多或少地给了点好处,朝堂上偏风一吹,新皇心烦意乱的,也就允准了。
再后来,冯提督便就顺利地领了十万大军,远赴西疆。
军中人心散乱,他又善于经营,不多时日便就把几位副将给笼络到了一起。
新皇不得人喜欢,将士多有怨言。
且他又拘谨于粮草和寒衣,士兵挨饿受冻,就更加怨声载道。
冯提督趁着不满之声最重之时,巧设了几个局。
找了几个借口把新皇的几个亲信斩杀掉,这降军一事,便也就顺理成章了。
江聘听得兴味盎然,心里也是几多欢愉。
当即便就携着瞿景连连向他敬了几杯酒,江小爷嘴皮子溜,几句话就把人夸得天花乱坠。
酒桌之上笑声阵阵,算是皆大欢喜。
只是江铮远借口身体有恙,未曾出席。
未见到故时将领,冯提督叹了口气,有些遗憾。
而可怜在西津之战中对江聘多有提携的卫将军,也未得着好的结局。
回京之后,新皇对他几番惩戒。
夺了官职剥了爵位,几日之间便从一员风光的大将,变成了个人人嗤之以鼻的罪臣,卫将军变得郁郁。
况且他也无法接受这样改变的国家,这样改变的朝政之风,半月之后便就刎颈自尽。
这是个悲伤的话题,话音落后,便就是漫长的沉默。
江聘敛眉往地上敬了三杯酒,未再言语。
不过即便是有几段插曲,这次晚宴到底还是令人愉快的。
毕竟新皇接连两次受到重创,而己方军力又大涨,这漫漫征途,算是成功了一半。
前途依旧未知,但来日可期。
回到家的时候,夜已是深了。
江聘喝了挺多,走的还是昂首阔背,脚步却是有些飘。
阿三扶他,他不让,就在那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屋里照旧是有灯亮着,被窗纸晕开,淡黄色,很温暖。
江聘醉成了个小傻子似的,蹲在墙根底下死活不起来,非说这是他家的床。
他把手空空握着,对着月亮很潇洒地敬了一杯。
喝完了咂咂嘴,还笑嘻嘻地跟阿三念叨,你瞧,我家姑娘的眼睛多漂亮啊。
什么眼睛?哪来儿的姑娘?阿三茫然地跟着他的手指往天上看,只瞧到一弯月牙儿。
很优美的弧度,旁边是星空璀璨。
月牙嵌在墨一样的夜幕上,清亮亮的,很美。
仿佛有水在上流动,好像能听到那温柔的声音似的。
那是她笑起来时的眼睛。
见阿三不出声,江聘恶狠狠地拧着眉,抬腿踹了他一脚。
腿上没用劲,语气却是不善,带着威胁的意味儿,不好看?好看…阿三能说什么呢,只能苦着脸答他。
他伸了手想拉江聘起来,可这散发着浓烈酒气的一滩烂泥虽然软,劲儿却是大。
还死倔,就在那靠着冰冷冷的墙角,死活不动。
还闭了眼睛,一副想睡的样子。
将军,咱回屋去吧。
阿三好言好语地劝,苦口婆心。
江聘不理,就在那仰着头呆着,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嘴里含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阿三凑过去仔细地听,这才明白,江小爷是在那儿等他姑娘回家。
将军,您家在哪呢?阿三哭笑不得,问他。
这啊。
江聘把眼皮儿掀了条缝儿,拍拍身下冷硬的地面,还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儿。
你瞧,有灯光。
我不管多晚回来,她都给我留着灯。
不过现在人哪儿去了呢?江聘拧着眉沉思,半晌后又恍然大悟,噢…肯定是去哄孩子睡觉了。
他忽的咧嘴一乐,冲阿三挑挑眉,一脸的欠揍样儿,爷有娃儿!江小爷的神通广大之一就是,随时随地都能一顿臭显摆。
不脸红不害臊,还一副很骄傲很开心的样子。
对于这种行为,阿三早就木然,只是随意敷衍了几句,嗯…行…您天下第一牛。
江聘赞许地颔首,随即侧过头,不再理他。
阿三好无奈,他张张嘴,刚想再劝几句,就听着了门口帘子被掀开的响动声。
鹤葶苈披着夹袄走出来,看着地上的江聘愣了神,将军这是怎么了?……阿三看着她,彷如抓住救命稻草。
可闻言,措了措辞,却是没敢出声。
他怕第二天早上江聘说他故意抹黑他…要揍人。
他又不是没干过这种损事儿。
姑娘着了急,也不等他的回应了,赶紧过去扶。
别动。
可这手才刚挨上,江聘便就烦躁地扭了扭,哼了声,我等我们姑娘呢。
他用一种极为有男子气概的坐姿蜷在地上。
一只腿曲起,同侧的那只手搭在膝上,慵懒随意。
这人也是有趣,眼睛不睁,鼻子倒是动了动,唔…你的味道有些熟悉…鹤葶苈失笑,你姑娘是谁?葶宝啊。
江聘依旧哼哼唧唧。
我是谁?……江小爷转过头,看了她眼便就笑了,扯着唇撒娇,葶宝。
他利落地站起来,黏哒哒地靠在她的肩上,小孩子似的抱着姑娘的手臂摇摇晃晃,你怎么才来啊?谁知道你醉成这个鬼样子。
鹤葶苈小声地责备他,摸着他冰凉的手,心里有气,更多的却是不忍。
她把江聘的手拢进怀里,拉着他往屋里走,下次再这样你就睡马厩吧,不要再进屋里来了。
江聘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可走了几步便把手抽了出来。
垂在身侧,避开她。
那么大个人了,眼神躲躲闪闪的,像做了错事的小鹿儿似的。
鹤葶苈沉了脸训斥他,你为什么不给我牵手?话出口,她便就被自己给逗笑了。
江聘喝醉了,成了个幼稚的孩子,她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问的这是什么话。
江聘傻兮兮的,见姑娘转身要走,还伸手扯住人家的袖子挺认真地解释,葶宝你别生气…我就是怕冻着你。
鹤葶苈仰头看他,又笑起来。
她把他拉到屏风后头,给他更衣。
江聘一如既往的乖,让伸胳膊就伸胳膊,让抬腿就抬腿。
令到必行,没有一丝迟疑。
姑娘去给他兑水,回头见到他那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也起了坏心。
她敲了敲浴桶的边缘,故意沉了声呵斥他,蹲下。
江聘懵了一瞬,无措地看着她。
鹤葶苈忍住笑,又说了一遍,阿聘,你怎么不蹲下?这次的语气就明显弱了许多,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们之间只隔了几步远,姑娘站在那,越来越忍不住,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亵衣薄薄,漂亮的樱粉色。
衬得整个人都俏生生,鲜亮亮。
她眼睛弯着,未施脂粉,笑得开怀。
江聘看着看着,忽的就想起了刚才天上的那弯月亮。
他的衣裳被鹤葶苈给剥了个精光,现在就赤裸着身子,露出腹上齐整整的八块肉儿。
小臂精壮,浅麦色的一身肌肤,头发有些凌乱。
江聘也不说话,也不动作,就在那站着。
眸色深深,像一汪化不开的墨。
见他这样,鹤葶苈慢慢止住笑,咬着唇。
她有点被吓着了,后悔起了刚才的调笑,想要补救,就用手指捏着袖子跟他撒娇,阿聘你怎么了?嗓子掐的软一些,江聘就吃这一套。
没什么啊。
江聘摇摇头,果真清醒了些。
他哑着嗓子回她,迈了腿慢悠悠地往屏风那里走。
未着寸缕的男子,随意揉着头发,双腿修长。
胸口到腹间有一道漂亮的线,延伸到再下一点处,消失不见。
锁骨精致,眼神幽深晶亮。
醉了的江小爷,今夜分外撩人。
鹤葶苈下意识地便往后退,江聘却是不依不饶。
跟着她,慢慢走到墙角。
再伸了臂将人圈在怀中,低头看她的眼睛。
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的距离,两个人愈见急促的呼吸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再无退路,姑娘颤着眼睫瞧他,伸手去推他的胸。
哆嗦着唇,说不出话。
刚才还傲得不行,张牙舞爪像只小野猫。
现在却是温驯乖贴,绵软得如同羊羔儿。
江聘轻笑,在她耳边嘲她,唔…见风使舵。
鹤葶苈被他身上的热气熏得口干舌燥,难耐地咽了口唾沫。
偏过头,垂眼不说话。
不就是蹲下嘛…我蹲给你看啊。
江聘揉揉她的头发,贴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地矮下去。
手指却是不老实地沿着腰线和腿一路下滑,最后狠狠攥住她的脚腕。
纤细的不行的腕子,一只手就能握得牢牢。
果真像只小羊儿。
鹤葶苈嗫嚅着唇,刚想说点什么,到了嘴边却只成了一声惊呼。
你做什么?嗯?江聘明知故问。
他力气大,轻轻松松就将人给扛在了肩上,大步流星地往浴桶边走。
再痛快地剥了碍事的衣物,往水里轻轻放下,自己也迈进去。
鹤葶苈抹了把脸,想逃走却又不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醉狼离自己越来越近。
我今天刚学了一招新的招式,演给你看啊。
江聘弯唇,按着她的肩膀将人搂进怀里。
什么招式?姑娘有些紧张,问得颤抖。
嗯…鸳鸯戏水。
70、章七十 ...日子过得快, 一转眼孩子便就四个半月了。
记忆好像还停留在他们是两个小红猴子的时候,可再低头一看,已是个大团子了。
俩娃娃白嫩嫩的,爱哭也爱笑, 爱玩更爱闹。
性格讨喜, 谁来逗都要咧着没牙的小嘴乐上半天, 活泼可爱的小样子。
…喜欢除了他们可怜爹爹之外的所有人。
江聘总是琢磨着给哥俩儿取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名字, 奈何肚里墨水有限,实在是无能为力。
但他在此事上又执着得不行,就连鹤葶苈和他说也不管用。
无可奈何,这大名儿的事就这么拖来拖去,没个着落。
小名儿是姑娘给取的,有天被磨磨蹭蹭的江小爷给逼急了,下巴一扬就给定了名。
当时大宝正在她怀里吃奶, 吃的饱了,张着嘴儿蹦出了个嗝儿。
鹤葶苈踹了坐在床尾的江聘一脚, 叫咕噜吧?江小爷当时是懵的, 他还没明白他家姑娘在那咕个什么噜呢, 睡在他身边的小儿子就挺着小屁股尿了他一身。
热烫烫的尿顺着他垂在床沿上的腿滴下去,他顶着张无奈的脸去换裤子和尿布,鹤葶苈却是挺高兴。
她坐起来,扯了下江聘的裤腰儿,那个叫呼啦吧?啊?江聘不明所以,见着二宝用手指头沾了点尿就要往嘴里塞, 赶紧应了两声过去阻拦,行,葶宝说啥都行。
鹤葶苈笑得更欢喜了。
摸摸这个的小脸蛋,拍拍那个的小屁股,咕噜呼啦地叫个不停。
江聘是在去冲了个澡回来后,才知道这幕人间惨剧的。
他玉树临风的两个傻儿子,一个因为打了个嗝被叫成了咕噜,一个因为撒了泡尿被叫成呼啦。
咕噜一下,呼啦一声。
江小爷看着床上那个欢欣地像只小鸟儿似的姑娘,傻了眼。
他怎么觉得心里嘁哩喀喳的呢…心碎了。
虽然对此颇为不满,但江聘还是得听他家姑娘的话。
人家只要在晚上的时候,腰儿一扭,腿儿一勾,红艳艳的小嘴巴一凑过来,他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姑娘身上总是香的,还带着股淡淡的奶味儿。
该细的地方细的不行,该长肉的地方又是一点都没差。
丰胸翘臀,柳腰纤指,细颈长腿,怎么就那么精巧呢?而当她勾着他的脖子,娇滴滴喊出的那声阿聘的时候,江聘心都酥了。
月光朦胧,透着纱帐照进来,洒在旁边的锦被上。
他伏在姑娘的身上,头埋在她的胸前,抬眼看她的下巴。
细腻光滑,有着漂亮精致的弧度,白皙的像是鸡蛋清儿。
他动几下,汗水顺着颈流下来,沿着胸上的那块贲起的肌肉,滑到下腹处。
鹤葶苈偏头,摸了把他胸前的红樱,捂着眼睛笑。
你笑什么?江聘眯起眼,低哑着嗓子问。
他狠狠挺了几下腰,俯身去咬她的耳朵。
再用舌尖画着圈儿伸进她的耳朵眼儿里,手上掐住她的腰,稍稍用力。
麦色的手指印在雪色的肌肤上,强烈的对比下,一副靡.乱之景。
她受了疼,便就嘤咛着服了软。
轻轻用脸颊蹭他的,抬头吻他的唇,让他轻一些。
别那么深,她难受。
双唇相贴,蜻蜓点水般飘忽一点而已,却已是撩得人心都化成了蜜水儿。
那把好嗓子啊,说出的话落在人的心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一个坑儿。
婉转如莺啼,却又带着女儿家的娇气。
江聘叹气,臂下使力,将她搂得更加紧。
夜多美呀,月多美呀。
她…多美呀。
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
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
江聘很容易地便就被她压得死死,谁让那是他的好姑娘呢。
说什么都是对的,说什么,他都得听。
再后来,鹤葶苈抱着孩子绕着屋子里一圈圈地走,点着他们粉嫩嫩的脸蛋喊着咕噜和呼啦的时候,江聘也会跟着叫。
不像刚开始时不情不愿的别扭劲儿,倒是很高兴的那种,带着为人父的骄傲和自豪。
外面的风呼啸着拍打窗纸,屋里却满满都是温馨和幸福。
灯火没挑的太旺,只是晕黄。
鹤葶苈就喜欢这种朦胧的感觉,看起来分外温柔。
暖融融的,一点烛光,满室安然。
家啊,真的是港湾。
就算已是累了一天,可回到家,他抱着咕噜站在桌边,她环着呼啦坐在凳上,四目相对,便就是最好的舒缓了。
在这里,没什么是惹人心烦的。
一切都明丽又可爱,尤其是那个她。
虽然他的那两个小宝贝极为不争气,一看见他笑,准是要哭。
但是,再好的家,还是要离开的啊。
71、章七十一 ...达城的冬天终于来了, 花谢了,树萎了,有时候还会飘些小雪。
太阳依旧灿烂着,天气却是很冷, 得穿上棉袄才好。
整个城都在为不久后的东进之事忙碌着。
虽然各种事务多又杂乱, 但江聘和瞿景尽心地安排着, 进行得也是有条不紊。
不断地有整队的士兵出城, 人数成千上万,马蹄声几乎是从早响到晚。
城门开开合合,城墙外的沙土被风吹进来,地面染上了一层黄尘。
江聘在军营里夜以继日地与各位将领商量着布防和战略,每个人的心都绷得紧紧。
他回来的越来越晚了,也瘦了些,眼睛却是愈发明亮。
谁都知道,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了,只差那么一层窗户纸的厚度, 伸了手指便就能捅破似的。
但越是到了这样紧张的阶段, 就越要当心。
最可惜的事情便就是, 功败垂成。
而这种事,决不允许发生。
大部队离开的日子已经定好了,只在七日之后。
在这之前,几位将军各携一支军队出发,由几个方向前进,最终所有将士到上京汇合。
准备最后的战役。
达城由江铮远带兵驻守, 也算是个好安排。
他的身子最近越来越差了,情绪也不好,总是一个人沉默地坐着,在屋子里发呆。
不过即便如此,他领兵作战的本领还是没人能够否认的,这几乎算是他的本能。
江聘和他的关系还是那样水火不容,相对而坐时,空气中只有沉默和尴尬。
可也就这样了,没人想要再进一步去缓和。
江铮远原本是有意与他修复的,但江聘倔强又执拗,对这个所谓的父亲的恨从没随时间而减少过。
他苦恼,却又陷入自己的难过情绪中无法自拔,便也作罢。
每次看着江铮远孤寂的背影,鹤葶苈觉着可怜,可恨,却也有些难受。
但这样的事情,别人想要插手,也是无能为力。
自己犯的错,也就只能由自己去承担。
谁让…你错了呢。
她在家中也是有许多事情要做的,没太多的闲暇时间。
除了要照顾两个爱动的小孩子,还要关爱那个忙的焦头烂额的大孩子。
江聘做起事来一心一意,不愿被打扰,也就总是断了饭。
鹤葶苈心疼他伤身子,便就洗手作羹汤,换着花样地给他做喜欢的点心饭菜。
弄好了,再亲自送到他的桌边,看着他吃。
这份认真和细致,甚至比对咕噜和呼啦还要上心三分。
经了她手的膳食,江聘总是会抽出时间来用的。
就算不多,姑娘见着了,也是高兴的。
除了这些,她还要抓紧着时间多做几套衣物出来。
行军的路上辛苦,正遇上冬日,又严寒。
江聘不怕冷,她却还是担忧,总想着多给他带一些。
用结实的棉布里面垫上软软的棉花,穿起来暖和又舒适。
这些事情绣娘也可以做,但鹤葶苈却是一定要自己来。
关于江聘的事情,她总是会多想一些。
她不理会那些军务,但是生活上却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些的。
一日三餐,衣帽鞋袜,沐浴时的温水,束冠用的玉簪…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她做着,却也乐在其中,不觉疲倦。
能由她来完成的,便就不假他人之手,事必躬亲,全心全意去做到尽善尽美。
或许这样做没什么太多的意义,但她还是坚持。
姑娘好说话儿,却也有自己的小倔强。
上次江聘要离开她的时候,恰恰是在一年前。
那时他们新婚堪堪两个月,要面临的却是半年多的别离。
那次的心情,鹤葶苈还记得。
那样的苦涩,苦到心坎去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就连午夜梦醒时看着他安静睡着的侧脸,她都会鼻头儿发酸。
一想到以后的枕边将会是空落落的、冰冷的,她便就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迷茫,彷徨,无助。
而那段真的没有江聘的日子,鹤葶苈不敢去回忆了。
就好像是心里缺了一块似的,无论处在多温暖的火炉旁,还是会感觉到冷风。
在窗边眼巴巴地盼望着他来信时的心痒,被人欺侮、受了委屈却连个拥抱都得不到的心酸…每次躺在床上,双手环抱着自己,却还是觉得寒冷。
夜半睁了眼,耳边好像还有着他轻轻哄着她睡的声音。
可侧了头,只有微微颤抖的幔帐。
那时候,是真的无奈,能做的,也就只有叹气。
再后来,则是一路的颠沛流离,苦不堪言。
只是一转眼间,她就好像失去了一切。
如一颗随风飘摇的草,风急雨大,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就会被拦腰折断。
鹤葶苈有时会想,若是没有孩子在,她可能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那是真的苦,难过到让人无法想象去再经历一次这样的苦。
收不到他的消息,每日里提心吊胆,要护着肚子里的孩子,还要忍受无止无休的颠簸…身体的透支,内心的崩溃…全世界都在眼前一点点地坍塌。
已经记不得流了多少泪了。
不过,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她承认她被惯的太坏了,娇贵,不经事,还有着小矫情。
可她真的是不想再离开他了,那种感觉,太令人恐慌。
是真的怕了。
就好像是经历过一次不见底的深渊,以后哪怕只是看到天黑,都会慌乱。
这些事,鹤葶苈都未跟江聘提起过。
他们亲密得像是已经骨血相连,几乎是无话不谈的,如同一个人般。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报喜不报忧,即便是早已过去的忧愁。
她享受江聘无微不至的关爱,却也不愿看到他心疼她时自责的样子。
他抿了唇,心里难过,她便也就低落了。
更何况,江聘那日迎她进城时曾经应过她。
说不会再离开她了,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鹤葶苈从没怀疑过这句话。
她一直以为,他会带着她一起走的。
说好的,若非死别,绝不生离。
他那样好,怎么会食言呢。
所以,当她意识到好像事情不是这样的时候,才会那样无措。
她已经很久不哭了,那一晚,却还是委屈地落了泪。
心…都要碎了。
那次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吧,其实也算不上吵架。
没有针锋相对,甚至没人多说一句过分的话,但还是那样地让人伤神。
江聘在那日回来的不算太晚,鹤葶苈刚沐了浴,正坐在桌边弄她的裙子。
灯挑的稍亮了些,她披了件小袄在肩上,一边捏着针线缝补,一边安静地等他。
她在把裙子改成裤子,一点点做的细致又认真。
江聘回来后看见了,还笑着问了句,可在听了她的回答后,弯起的唇角又慢慢僵硬在脸上。
穿着裤子方便些嘛,行军的时候总不能拖累你。
鹤葶苈上前去帮他把外衣脱下来,还顺手塞了个小炉子进他的怀里,答的轻快。
她转过身去给他拿热毛巾,可是却是迟迟听不到他的回答,只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浮动着。
江聘的手臂动了动,寂静的屋子里,布料摩擦的声音分外清晰。
姑娘心思敏感,心里立时就咯噔了一声。
她太了解他了,这样太不正常。
鹤葶苈转过身,脚步生生地顿在了离他三步的地方。
想说些什么,可看着他敛起来的眉眼,又失了声。
葶宝乖…江聘动了动唇,往前走了两步抱住她,将下额放在她的发顶,轻轻地哄了句。
这话一出,姑娘的泪瞬时就到了眼眶了。
她几乎能猜得到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这一点也不难。
怪不得他一直未曾开口提起这件事,原来,他早就打定了这样的主意。
食言而肥。
鹤葶苈咬着唇,透过泪看他棱角分明的脸。
依旧好看,越来越好看,可怎么说出的话就那么讨厌呢。
太讨厌了,不想理他了。
看她呜呜咽咽地哭,却又躲闪着不让他抱的样子,江聘的心酸涩得像是泡在了梅子汁儿里。
他不管不顾地搂住她的身子,紧紧地,不让她动,要将人揉进骨肉里似的。
鹤葶苈抬脚踹他,要离开,江聘发了狠,干脆脱了她的鞋子将人给端了起来。
一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托着她的臀,让姑娘的腿缠在他腰上的姿势。
面对着面,能数清她的睫毛似的。
沾着泪珠儿的,黏成一缕缕,长又卷翘。
眼眸被润泽得清澈剔透,唇微微撅着,好委屈的样子,楚楚动人。
江聘好心疼。
他叹了口气,往旁边走了几步,背靠在墙上,将她往怀里又揽了些。
用鼻尖贴着她的,柔声跟她讲道理。
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宠溺又温柔。
江聘个子高大,手臂强壮有力,这样的姿势也并不觉得多累。
只是怀里姑娘的抽泣声让他心口酸麻,很难受。
他原本是想带着她走的,他也舍不得她。
史上也并不是没有将领在行军路上带过家眷,辛苦些罢了,危险倒是没想象中的那样多难。
他本来把一切都打点好了,可是老夫人的一席话又让他打起了退堂鼓。
大冬日的,风大天寒,路上困难重重,他的小妻子那样娇气,怎么受得住。
到时候她若是生了病,染了风寒,又该怎么办?她性子好,温柔懂事,有了难处也不爱跟他多说。
他忙于战事,自是会少了时间顾及她,她得受多少委屈。
还不如留在家中,他不能太自私,为了自己而伤害了她。
鹤葶苈垂着头不看他,越听他说,心里就越难过。
见她这样子,江聘亲亲她的额,笑着问她要不要睡。
要你管?姑娘自己跳下去,转头瞪了他一眼,自己噔噔噔地跑到床上去。
把被子全都缠在自己的身上,睡到床的最里侧。
江聘站在墙边看了她一会,走过去给她掖被子。
她的脚还露在外面,他便拽着被角想给她掩上。
姑娘使了劲一踹,正好踢在他的肩上,顺便蹭过了他的脸。
不轻不重的一下,没一点疼,江聘还是故意闷哼了一声给她听。
江聘你真的是太烦了,你今晚不要睡在我旁边了。
鹤葶苈用被子捂住头,骂他,把烛吹熄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她蜷缩成一团,不时抽一抽鼻子。
可是无论江聘再怎么好言好语地哄着,都不再给一丝回应了。
夜深了,江聘灭了灯,坐在床边看她。
不时摸一下她的发,换来她不耐地扭动,只能苦笑。
到底该怎么办呢。
72、章七十二 ...这天晚上, 鹤葶苈做了一个梦。
很孤单…很让人觉得难过的一个梦。
那是个午后,寒风瑟瑟,却是没有一点点的阳光。
乌云压城,遮天蔽日。
压抑, 烦躁, 慌乱。
有乌鸦在飞。
城门被攻破了, 随着马蹄的踢踏声, 刀光剑影,遍地是血腥。
满街都是奔逃的百姓,入耳的只有猖狂的笑声还有一声声惨烈的哀嚎。
明明都是熟悉的音调,明明是独属于中原人的脸庞,可却又是那样的陌生。
陌生得让人呼吸都不再顺畅,只觉得晕眩。
那一片的红服潮水般的涌过来,像是血海。
本来安静漂亮的城主府成了炼狱, 花枝被折断,墙底下倒着一具具尸体, 都来自于她熟悉的人。
可是那些每天都会看见的人啊, 现在只是沉默地躺着。
沾满血迹, 看不清原来的脸。
老夫人和贵妃都不见了,奶娘也死了,就剩下她一个了。
绝望,无助。
她抱着两个孩子,战战兢兢地躲在床底。
听着一阵阵脚步声纷乱地响着,偶尔会有两声男人的调笑, 听着就让人心寒,却在一声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小美人…出来啊…她在哭,又不敢出声音,只能伏在地上,狠狠咬住唇。
地上凉,她把外衣脱下来给两个孩子裹上,再摸摸两张小脸儿,示意他们要安静。
孩子们意外地乖,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咧开嘴笑。
他们纯净得像是天使,似乎能净化世间的一切污浊。
若是平日,她定会也跟着笑,可现在却只能穿着单衣,不断地颤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用剑鞘敲着床板,跟旁边的人说,就剩床了。
她慌乱,急忙搂着孩子往里面躲。
咸涩的泪流了满脸,唇被咬破了,嘴里好苦。
外面突然安静,她抖着唇,等死般的盯着那一小片亮光。
黑色的靴子停下来,那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
陌生又熟悉,像极了那个只见过一次的新皇,嘴角勾着放肆的笑。
他很高兴的样子,把剑尖伸进来,敲打地面。
又见面了…孩子突然哭起来,她急忙护住,再扭过头却只见到闪烁的剑光。
新皇挥了剑,直直指向她的孩子,她来不及惊叫,赶紧用后背挡住。
低头,孩子却不见了。
只有一点点带着血的剑尖从她的胸前穿出,不太疼,但是冰冷。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江聘似有似无的声音在她的心中一遍遍的响着。
那日进城之时的情景好像又在眼前重现了似的,他凑在她的耳边,声音温柔又缱绻。
他说,我在呢,再不离开。
可是…你在哪儿呢?你是个骗子啊。
再然后,她便就惊醒。
发湿的透透,鹤葶苈用手背摸了把鼻尖,湿黏的,全是汗。
睁眼时,眼前只有纱幔,带着点清冷的月辉,朦胧的,很美。
可是那种绝望的心悸感觉还在啊。
她只要一闭眼,眼前就全是那片似是无边无际的荒芜。
就像是很久前,那场似是无止无休的迁徙。
怕了,真的是怕了。
不想离开,不肯离开,不敢离开…阿聘…鹤葶苈转头,想要去抱他,可入手的却是一片冰凉。
身旁哪里有他在呢,被褥都没有一点的褶皱,他根本没有来过。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她便就懵了。
别是偷偷的走了吧…别这样啊…你真的是太坏了…鹤葶苈匆匆掀了被子,赤着脚,疯了一样往外跑。
她从来没跑的这样快过,好像只是一眨眼,便就到了门边。
风刮过汗湿的脸和发,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丝绸的布料摩擦着她柔嫩的肌肤,又滑又凉。
她站在门边,看着那个依靠在旁边柱上的背影,心倏地一松。
心还在砰砰地跳着,呼吸急促猛烈,鹤葶苈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唤他。
阿聘…含了团棉花似的,含糊不清,软糯糯。
满满的都是委屈,还有恐慌。
几乎是同一时刻,江聘便就回头。
他站在那不知有多久了,呼出的气带着白雾,月光从他背后洒下来,影子很长,头发上有银色的光。
怎么了?见着她红通通的眼,江聘的心漏跳了一拍,赶紧过去把她抱起来,用外袍裹好。
姑娘闷闷地不说话,他也不敢耽搁,赶紧关上门往屋里走。
被子散乱地堆在床上,有一角落在了地面。
江聘单手捡起来,抱着怀里低落的小妻子坐在床沿,用臂环的紧紧。
他轻声哄着,把冰凉的脚丫放在自己暖融融的肚子上,伸手揉她的乱发,葶宝不要怕,不要哭。
我做噩梦了。
鹤葶苈吸了吸鼻子,在他胸前蜷成一小团,我梦见了很糟糕的事情,你不见了,我很慌。
可是醒了,你却真的不见了…那一瞬,好像只被抛弃了的小兔子。
眨了下眼而已,全世界就都变了。
我在的,只是睡不着,想出去吹吹风。
江聘贴着她的脸,细碎地吻她,一遍遍地道歉,我不该这样的,是我不好,你不要气…你真的很不好…所以我离不开你了。
鹤葶苈仰头望他,没点灯,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瞧得的那双黑亮的眼睛,盛满了温柔。
她软着嗓子求他,哀戚的像某只可怜的小动物,颊边沾着泪,阿聘你不要闹了,你带我走好不好…葶宝乖。
江聘叹气,横抱着她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脱去外衣躺在她的身边,你不知道路上有多苦,你受不了的,我会心疼。
你怎么这样呢…姑娘搂着他的胳膊,虾米似的卧着,半晌的沉默后,从唇缝里泄出了声无奈的嘤咛。
叹息似的,让人听了便就难受。
江聘心里缩了一下,忙低头去瞧她,却只看到黑漆漆的发顶。
她好像睡了,呼吸缓和,怎么唤也不理。
只是睫毛扫在他臂上的感觉,有些痒。
葶宝乖。
他叹气,却也只能说出这句话。
他让他的小心肝难过了,他又何尝不难过?可是…还能怎么办呢?这是个难眠的夜,怀里的姑娘一夜都没有变换姿势。
就那样埋在他的怀里,像只孤独的小兽。
长长的头发丝绒似的铺在他的胸前,散发着属于她的温暖的香气。
天蒙蒙亮的时候,江聘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怀里有拱动,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去拍拍她的背,喃喃着不知道哄了句什么。
鹤葶苈滞住,随即俯身亲了亲他的脸,劝了句。
江聘笑起来,用头顶蹭她,小猪儿似的哼了声,有些可爱。
多好的早晨啊。
要是以后的每一天都这样,该多好。
江聘不爱赖床,无论前一晚睡得多晚,第二日一早还是按着时间醒。
半梦半醒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嘀咕,想着该说些什么哄他的姑娘。
昨个他怕是把人家给气得狠了,别是再不理他才好。
可是一睁眼才发现,她正笑盈盈地坐在不远处的小凳子那,轻轻地摇着小摇篮。
见他醒了,鹤葶苈赶紧过来,揉揉脸,亲一下,像以前的很个早晨一样。
我给你熬了很香的红枣粥,糯糯的,不很甜。
她坐下来,瞧着他笑,我想你会喜欢。
看着她肿的像核桃似的眼睛,江聘的心好像被揪了一下。
他去牵她的手,唇瓣开开合合,却是说不出什么话。
鹤葶苈不在意他的失言,只是弯了腰在他的额上印下一个吻,悄悄说了句爱他。
江聘呆呆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绑了丝带的辫子一扬一扬的,好看极了。
她不偏心,亲了爹爹,也要亲亲两个孩子。
她努努唇,娇俏俏地笑了下,娘亲爱你们呀。
她好像和往常没什么区别,还是会给他送午膳,给他捏捏肩,闲暇的时候唱首甜甜的曲儿。
仍旧是每日里围着他和孩子转,照顾得细心周到,是个极为温柔的妻子和娘亲,让人爱惨了她。
有时候也会去老夫人和贵妃那里,说说笑笑,倒也欢快。
却…也好像有了些区别。
她更爱发呆了,有时吃着吃着饭,看着看着月亮,便就失了神。
对着他的时候,更是这样。
有一次,她在他沐浴的时候绕到他的身后,轻轻为他洗发。
他正享受着,却听见她低低的抽泣,她问,阿聘,我是不是让你好为难?他心惊,想回头,姑娘却不让。
她的泪滚落得愈发大滴,滚烫的落在他的脖颈上,再化进水里,再看不见。
她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指尖微颤。
阿聘,我不是个好妻子是不是?我也不是个好娘亲。
我让你和孩子都好难过…江聘心都要碎了,他站起身想要去抱她,嘴里连着声地说不是、不是。
她明明那样好的啊,那样那样好。
可她仍旧是垂着眉眼,娇弱得像朵被风吹过的花儿。
眼里含着露水,楚楚的,瞧得人好心疼。
江聘揽着她细弱的身子,心里乱糟糟成了一团儿。
他懂得她的难处,她到底还是个姑娘,今年不过十六岁。
是被娇气地宠惯着养大的,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和难处。
而在她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他却没在她的身边。
她独自撑过了那样几乎暗无天日的岁月,其中难处,他甚至不敢细思。
她心中有疙瘩,结的死死的,谁也解不开。
那次的失态,也只发生过一次而已。
后来的几天,鹤葶苈还是像以往那样,总是笑着,一如既往轻柔明快的像阵风。
只是她不再穿裙子了,头发也总是束起来,简单又漂亮。
白天的时候也不总是黏着人了,自己在一旁绣绣花看看书便就是一天。
有一天的午膳,江聘看到她仅仅是就着蔬菜汤吃了个小馒头。
平时总是离不开的茉莉花儿和桂花酥也不要了,简简单单也吃的很高兴。
江聘问她为什么,她笑笑,不说话。
可他又怎么能不知道呢。
他的小妻子在用行动告诉他,她没那么娇气,不矜贵的日子,她也能过得了。
可她睡着后的样子骗不了人。
她拉着他的手,整夜也不松开。
江聘凑到她的唇边,能听到她偶尔的喃喃。
她说,你答应了不离开我的。
江聘的心拧着,却只能叹气。
天越发冷了,下着大雪。
达城的冬天不比上京,这里的雪下起来,能到小腿肚儿。
这次的雪没那样凶,却也到了脚踝。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江聘用过了晚膳,急匆匆地便要去军营。
鹤葶苈拦住他,红着眼睛,只是瞧他,不说话。
他领会得到她的意思,只是摇摇头,叹了句,葶宝乖。
她的泪瞬间便就涌出来了,颤抖的肩看得人心疼。
江聘没办法,一遍遍地重复着那句话,要抱她回床上去。
鹤葶苈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要他走。
她哑着嗓子,鼻音浓重,阿聘,你去吧,军务要紧。
我好着呢,理解的。
那张强颜欢笑的脸看得人喉头发紧,江聘想再说些什么,可有士兵跑过来催。
他没了时间,只能再叮嘱几句,快步离开。
鹤葶苈靠着门站着,直到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消失不见。
老夫人也和她说过,行军路上不比平时。
她年轻时也曾跟着老将军去过一次西津,路上遇到敌军突袭和暴风雨,衣食又都极为简陋贫乏,差点死在路上。
何况她呢。
可是…没关系的啊。
江聘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屋里的灯已经熄了,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去,一眼就瞧见披着外衣趴在桌上睡着的姑娘。
他摇摇头,过去抱她,却意外地在她的手里摸着了个小匣子。
江聘拧眉,抱着她去床上安顿好,轻步走回去,对着月光看里面的物件。
全是信,一封又一封,厚厚的一沓。
都是给他的。
在那段日子里,她有了时间就会写信。
可是他不见了,寄不到,就只能存起来,小心地封进匣子。
江聘细细地瞧,艰涩地咽了口唾沫,唇抿得紧紧。
很多的字都是花的,上面沾着她的泪。
这些信…她没给他看过。
他从不知道。
江聘回头,那个姑娘正猫儿一样地蜷缩在床上。
盖着厚厚的棉被,只有个小小的突起,那样玲珑的一团儿。
黑云过来,月也被遮住了。
这个夜,分外冷。
第二日,他还是离开了。
与一年前别无二致的景象,江聘着着银色的盔甲,有风雪。
只是,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名的小卒。
他骑着马,手上捏着银剑,回头望。
鹤葶苈站在城墙上,再也忍不住心里的苦涩。
底下是压压的银甲士兵,她捂着唇,看着那些人和马离开。
去她看不见,摸不着的远方。
这个白天,原来也这样冷。
因为…没了太阳。
江聘离开了,连背影也看不见了。
老夫人给她又披了件风衣,拉着她冰凉的手。
鹤葶苈勾了勾唇,却连个勉强的笑都再扯不出来。
她失了魂儿似的,由粟米扶着,回了那个半个时辰前还有他在的院子。
短短一段路,却好像走了漫长的一辈子。
每走一步,心里都会痛。
说好的,不离开呢?风雪还在,军队走不了太快。
江聘打着马在队伍的中间绕着圈圈,面沉如水。
谁也不知道他在烦恼什么,也没人敢去问。
中午的时候,没生灶,只是随便在路上吃了些干粮。
江聘勒了马,在路边随意地坐下,头埋进臂弯里,枕在膝上。
瞿景看不下去了,拿了个馒头过来,塞到他的手上。
笑着跟他打趣,我在怀里一直捂着的,温热呢。
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你可别浪费了。
江聘一直在沉默,直到瞿景的手都举酸了,他才抬头。
嘴唇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自己咬的,没了血色。
眼尾红红,眸里都是脆弱。
小五儿,我觉得她好像没吃午饭。
嗯?瞿景愣住,又回过神来,不知该说些什么,哥,你…我受不了这样…江聘喃喃,你不知道她那时看我的眼睛里,有多受伤…也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马打了一个悠长的响鼻,江聘猛地蹿起来,一个翻身就上了马背。
瞿景懵了,扬声唤他,你做什么去?我能保护好她的,肯定能的。
江聘回头,随即便是一鞭子抽上马屁股,踩着积雪离开,我去接她回来。
士兵们很自觉地让开了条长长的路,眼盯着他们的主将。
颈背挺直,快的像阵风。
江聘也不知道他跑的有多快,只是想着,越快越好。
他早到一点,他的姑娘就会少难受一会儿。
他现在无比后悔之前的愚蠢,那样娇弱的姑娘都有这样的勇气,他向以勇猛为骄傲,怎么就这样怂了呢。
还好,还好。
为时未晚。
江聘一路未停,生生到了院子的门口,才止住脚。
雪在途中停了,粟米正在和阿柴一起扫院子,见到他,俱是一愣。
没工夫理会她们,江聘急匆匆地下马往屋里跑。
粟米把扫帚扔给阿柴,跟上去,将军,姑娘睡了。
睡了?江聘拧眉,侧脸去问,用过午膳了?粟米摇头,姑娘不吃。
江聘的脚步微顿,下一步落下的速度却是更快。
安静的屋内,纱帐放下来了,他的小妻子正缩在被子里,背对着他。
她连外衣都没换,发被蹭得凌乱,被子有一半还在地上。
江聘微微勾唇,坐过去,揽住她的肩,轻声唤她的名字。
她没睡的沉,两声便就醒了。
嘤咛了声翻过身,对上他视线的是双不出意料的红眼睛,嘴唇微微撅着,嗓子哑的不像话。
她沉默了半晌,然后竟是笑了下,阿聘…我好像做梦了。
你梦见了什么?江聘扶着她的背让她坐起来,边接过粟米拿来的棉衣给她披上,边笑着问她。
我梦见…花儿开了。
鹤葶苈捏了捏自己的脸,有些苦恼,可是,为什么醒不过来呢?不是花儿开。
江聘还是笑,拿下她的手握在手心,凑过去蹭蹭她的脸颊,是我来了。
她讶异地惊呼,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再然后,便是猛地扑进他的怀里,手臂缠着他的脖颈,颤抖着不松开。
江聘无奈,可也只得搂着她,温柔地哄。
太阳出来了,雪后清亮的阳光透过窗子撒到窗前的地上。
金灿灿的一片。
前路迢迢,可你在,便就有花儿开。
73、章七十三 ...江聘带着鹤葶苈离开之前, 老夫人和贵妃一起拉着她絮絮地说了许久的话。
她们到底还是不愿意她跟去的,但也再不坚持,只是由着他们去。
老夫人很担心她,从小事到大事说了很多, 又叮嘱了江聘许久。
两人只是笑着应, 安静地听着。
两个小孩子乖顺地躺在摇篮里, 吮着手指看着爹爹和娘亲。
鹤葶苈蹲下来亲亲他们的脸, 温柔地告别,他们便笑,挥着小手儿,大眼睛眯起来。
她心里不舍,又伸手过去摸摸小脸儿。
呼啦看着她的眼睛,忽的也抬了小手握住她的手指,咕噜顿了下, 很快地也去握住。
瞧着拉着她的两双小嫩手,鹤葶苈又惊又喜, 却也心酸。
她还是有些自私的, 为了自己, 忽略了两个这样小的娃儿。
江聘也蹲下来,亲一亲,抱一抱,两个孩子意外地没哭,反倒是一直在笑。
他们松了手,小嘴巴开开合合地溢出些小奶音儿。
不成句。
但软绵绵的, 很好听。
鹤葶苈眼角有些湿润,江聘揽着她起来,轻柔地劝,他们在跟咱们告别,说祝咱们一路顺风呢。
她笑起来,轻轻点头。
时间紧迫,也就不再多絮念,只由他牵着出了门,两人相拥着跨上马。
老夫人和贵妃在门口看着他们,勾着唇摆手。
江聘点点头,揽紧怀里的她,挥了鞭子。
马嘶叫一声,扬蹄跑远。
踩碎了满地的阳光,一去不返。
然后,便就又是一程新的征途了。
万幸的是,没再分别。
路上是意料之中的辛苦,尤其是在这样寒冷冬天。
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再厚的棉衣都挡不住这份刺骨,无孔不入。
十余万人浩浩荡荡,看不见头,望不见尾。
漫天漫地都是白茫茫的雪,还有军靴沉重地踏在地上的声音,马蹄把雪地踩出了一朵朵漂亮的花。
江聘肩负整个军队的指挥调度之责,即便是在路中,也是忙碌的。
鹤葶苈也不磨着他,安静又乖顺,一点没给他添麻烦。
她没带侍女,也没带那些琐碎的衣裙钗环。
整日里都是素面朝天的,穿着简单的棉衣裤,梳着长长的麻花辫子,见谁脸上都带着浅淡的笑。
姑娘底子好,即便是这样可以称作是朴素的打扮,看起来也是好看的。
有种别样的美,不华贵,却清淡的像春风吹来的玉兰花香。
让人觉着分外舒服。
江聘怕她受苦,倾尽全力地把她安置地细致妥当。
虽然事务繁忙,可还是抽出一切时间陪着她,事事经心。
鹤葶苈不闹他,也不喊累,一点没有贵家女子养出来的娇气劲。
还总是劝他不要这样紧张,她很好,过得很习惯。
她很有番本事,苦中作乐,自得其乐。
行军路上,自然不比平时。
沐浴都成了件奢侈的事情,有的时候脏了的衣服也要很久才会洗。
这里的风沙大,在戈壁沙漠遇上大风的时候,连天色都是黄的。
鹤葶苈习惯得很快。
平日里那样爱干净的姑娘,现在整日里穿着不干不净的衣物在风尘里跑来跑去,却也不抱怨。
江聘还是心疼,总觉得委屈了她。
姑娘只是笑着摇头,倒是反过来抱着他劝慰。
这条路上的艰辛她早就想到了,随军也并不是一时冲动,是细细考量过的,是以从未觉得辛苦。
只要和他在一起,便就有了底气,再怎么都不觉得难过。
鹤葶苈心思细密,想的总是多些。
因为她的到来,还是或多或少得给军队添了些负累。
虽然没人说什么,她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她本来就勤快,也不贪懒好摆架子,便也就力所能及地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生灶做饭的事情有专门的士兵负责,可到底是大锅饭,做饭的又不是专门的厨子,食材也有限,烧出来的东西虽算不上难以下咽,到底还是不好吃的。
鹤葶苈以前在家中的时候便就喜欢鼓捣这些东西,现在随了军,正好倒成了门好手艺。
她对这些有着天赋和自己的领悟,生火搭灶用不着她,她便就在调味上下些心思。
江聘知道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儿,也不阻拦。
只是给裹紧了围巾披风,便就随着她去弄。
她倒也是厉害。
还是同样的菜肉,经她的手加了些油盐酱醋,烧出来的东西味道竟是惊人的好。
虽比不上精心调制出来的美味佳肴,在这样的环境下,却也是让人欢欣愉悦。
将士们行军本来就疲惫,现在伙食变得这样可口,心里也是松快了很多。
到底是民以食为天,一时间,底下的士兵对于这个跟着将军的小夫人的推崇之声变得甚高。
甚至直逼江聘。
行军的枯燥劳累也缓解了三分,军心更是稳固。
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们对她很是尊敬,见了她总是要恭恭敬敬地停下来行个礼,说句夫人好。
鹤葶苈心里高兴,做事也就越发精心。
江聘跟她调笑,说她好手段。
这群士兵他降服着都有些吃力,她倒是轻轻松松便就给拿下了。
姑娘更是欢喜,扑到他的怀里弯着眼睛笑眯眯,喜滋滋地邀功。
怎么会不喜欢呢?她就像是道漂亮的风景,如同泥潭里开出的清新的花。
柔柔的,靓丽自然,给人带来欢乐和幸福。
路上总有些磕磕绊绊,士兵们的衣裳有时候会破损。
他们又不经心,口子就像是小孩咧开的嘴,越来越大。
鹤葶苈见了,便会给他们些针线,让他们自己去缝。
有时候那些手笨的不会,厚着脸皮来找她,她也不会拒绝。
就和和气气地给补好了送回去,有闲暇的时间,还会指点一二。
这事刚开始的时候江聘不知道,便就罢了。
后来被江醋王知道了他家小妻子天天还要抽空给傻大兵补衣裳,发了好大的一顿火,鹤葶苈无奈,便就不再做了。
一路上惊险是有的,难过是有的,甚至一些更不好的事情,也是有的。
不过没关系,他们都挺过来了,情况在变得越来越好。
有时候,江聘会搂着鹤葶苈问,会不会后悔和他来。
如果她当初选择留在达城,根本不会经历这些风吹雨淋。
她还会是那个被娇宠着的姑娘,锦衣玉食,每日里被安置得妥妥当当,看花弹琴,悠闲自在。
她便笑,说从未悔过。
和他在一起,总是踏实的。
她宁愿穿着粗布衣裤,陪在他身边笑笑闹闹,便就高兴了。
比起每日提心吊胆德坐在窗前,想着不知道在何方,在作甚的他,现在简直太好。
而能为军队做些事,就更是幸福。
除了苦难,还是欢乐更多些。
鹤葶苈不是个爱愁眉苦脸的性子,江聘更加不是,只要能看着爱人的脸,心中总是住满阳光。
有时候会遇上平坦的路面,得了空子,江聘就教她骑马。
由几万精兵护卫着学马术,这倒是有史以来头一份儿。
天气晴朗,微风也算是柔和。
士兵们有序地前进着,江聘遣了副将去调度,自己则是拉着他的枣红马到旁边去,以权谋私地陪着他家的姑娘玩儿。
鹤葶苈以前没接触过这种事,唯一的一次也只是一年前由江聘带着去马场转了转。
看着昂首摆尾的高头大马,她最开始还有些打怵。
江聘朗声地笑,环着她坐在身前,用臂夹紧了,慢悠悠地驾着马转圈圈。
姑娘小声地哼哼,从原本的眼睛都不敢睁开,到后来兴奋地看着向身后疾驰的景色笑。
到了最后的时候,不要江聘在,她也能一个人骑着马不害怕了。
虽不敢跑的飞快,但跟上队伍的脚步还是绰绰有余。
姑娘的翅膀硬了,江聘便就退下位来,任劳任怨地跟在她的身边。
看着她笑颜如花的侧脸,无声地笑。
有时候周围地势宽阔平整,环境又安全,鹤葶苈也会放了胆子由着马跑起来。
江聘不放心,就摆摆手派一队骑兵跟上去,自己远远地望着。
她不会玩太久,跑到队伍的前方便就停下来,等着江聘到。
身后的骑兵们个个精神抖擞地跟着,黑色的大马个个油皮发亮,气势十足。
姑娘昂着头,弯着眼睛跟和她问好的士兵应着话儿,气息因为激烈的动作有些不匀,鼻尖上染着汗。
江聘过来揉她的头发,笑着赞她有女将之风。
鹤葶苈捂着唇笑,从自己的马上蹦下来要上他的,摇摇头说不会抢江大将军的功劳。
旁边的士兵听了,肩膀颤动,却又被江聘威胁,憋着不敢笑。
除了骑马,她还学会了很多别的事情。
比如说耍两套不入流的剑法,拉着弓射出一支落地距离短短的箭,搓搓手耍些花拳绣腿。
刚开始是她自己想学,江聘不让。
后来想着能学些本领,对她自己也有好处,便也就教了。
奈何姑娘实在是个太柔弱的姑娘,细胳膊细腿儿的,什么也做不好。
江聘也不太在意,只当给她强身健体,逮着安营扎寨的空档,便就教一教。
虽然鹤葶苈只是半瓶子酒,半点拿不上台面。
但两人一起在月色下拿着银剑比比划划的,倒也别有番意趣。
周围的士兵见了,也只是善意地笑笑,见江聘心情好的时候,一起起个哄。
姑娘便会脸红红地不再玩,江聘则沉着脸骂,摔了袍子要揍人。
这幅场景,也算是漫漫征途里的一点生趣吧。
鹤葶苈变了许多,风吹日晒的,原本白皙得像是玉兰花瓣似的肌肤黑了些。
腰肢儿更细了,下巴也尖了。
不过眼睛依旧闪亮亮的,唇边总是挂着盈盈的笑。
江聘原来所担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她从来没哭过,也没喊过一句难受。
就连一次战斗中他受了伤,她颤着手给他上药包扎,红着眼,却也没掉一滴泪。
无论再难的环境,她都能很快地适应,并且倾尽全力地给身边的人一些帮助。
他的小太阳,在哪里都是个小太阳。
他原本以为她是一朵经不起风吹的娇嫩花儿,却没想到,她也可以做一颗坚韧的草。
不过即使是草,也是漂亮的,沾着露水,青葱翠绿,坚强得让人心疼。
只除了夜晚的时候。
铺子简陋,窄窄一条儿,江聘搂着她挤在上面,盖着棉衣睡。
她睁着眼睛看帐顶,半晌也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便吸吸鼻子,翻身蜷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腰。
江聘拍拍她的背,叹息。
他们都知道,还是有惦念的。
在遥远的达城,他们还有两个娇软的娃儿。
他们一定要好好的,早一些,再早一些回去见他们。
74、章七十四 ...白日里还好, 忙忙碌碌的,一天也就过去了。
可一到了晚上,夜深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便也就涌上了心尖儿。
打不散, 消不去。
鹤葶苈只要一闭眼, 眼前就会出现两个娃娃笑起来的样子。
一幅幅场景, 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晃。
在小摇篮里睡大觉的,在她怀里咧嘴傻笑的,还有跟江聘斗气逞凶的…咕噜有单边的小酒窝,呼啦有单边的小梨涡。
他们只要随意一咧嘴,便就会甜的不像话。
酒窝是随了她,梨涡来自于江聘。
只是他们都都是浅浅的,不笑的很开根本看不出来, 谁想到两个娃娃随的这样好。
有时候想的太狠了,她心里便会难受, 酸涩得疼。
怪自己当初的狠心, 在他们这样小的时候舍下他们走了那么远, 不是个好娘亲。
见她怅然若失的样子,江聘也心疼得不行。
便就会抱着她劝慰,哼哼呀呀地给她唱不成调的曲子哄她开心。
跟她说孩子们会理解她的,再学着那咿呀的小奶音,叫她娘亲。
鹤葶苈本来心中难过,被他这么一挑弄, 也笑起来。
若是天色不算太晚,他也会给她画两幅画来,逗她玩耍。
铺一张宣纸,再用墨笔和朱笔在上勾勒。
画咕噜拧着小眉毛往他怀里撒尿时的狡黠样子,还有睡觉时总是不经意就吐了几个泡泡的呼啦。
他这一年都在忙来忙去,围绕着军营和孩子转个不停。
连静下心来看兵书的时间都要挤一挤,更是没工夫去画画。
但江聘就是有这个本事,提了笔随意挥两下后便就不再手生。
无论是花鸟鱼虫还是美人月色,他都是信笔拈来。
鹤葶苈还曾笑过他,若不是生在这个年代,他怕是会做了个国画大师。
一想到一身兵痞气、歪理一大堆的江聘会留着山羊胡子、攥着小狼毫笔教学生的样子,姑娘便就笑开了花儿。
他画的极好,生动又传神。
鹤葶苈捧着画看来看去,看湿了眼眶也舍不得放下。
她那两个总是活泼得让人头疼的小宝贝,也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
会不会想念她,会不会因为尝不到娘亲的奶水而委屈得哭鼻子?她已经两个月没有抱过他们了。
软软香香的两个小团子,浑身都是甜腻腻的奶香气,没一点小男子汉的味道。
不过这皮实劲却是随了他们爹爹,一言不合就是放开了嗓子哭闹,谁也劝不住。
可自己的孩子,哭起来的声音,也是好听的。
江聘也跟着她一起看。
他站在案边,手环着她细细的腰,把下额枕在她的发顶,安静的,呼吸都放得很轻柔。
爹爹和娘亲都是俊俏的人,两个小孩子虽然小,却也看的出来些底子。
咕噜的眼睛很大,又黑又亮,像颗莹润的黑珍珠。
呼啦则是狭长的眸子,眼尾挑的有些妖艳。
他们被养的极好,白嫩嫩,圆滚滚,两颗小汤圆似的。
让人看了便就会软了心,只想过去亲亲抱抱。
明明是双生子,两人的长相却是差了许多。
几个月的小孩子都是那副样子,可这两兄弟却是极容易便可分辨得出来。
他们的眼下都有颗泪痣,不过咕噜的是在左眼的眼尾,呼啦的则在右眼。
圆圆的,很精巧的样子,嵌在他们嫩白的小脸儿上,总是莫名地让人觉得会很美味。
一想起这对儿娃娃,鹤葶苈心都要化了。
那软软的嘴唇贴在她脸颊上的触感,还有他们叽叽咕咕地发出些听不懂的声音时可爱的样子,都让她觉得幸福。
江聘跟着她一起笑,用鼻尖去蹭她的脸,或是伸舌头去舔她晶莹的耳垂。
可笑着笑着,又会绊几句嘴。
无聊又幼稚的斗嘴,像几岁的毛头小孩似的,他们还是乐在其中。
她鼓着脸颊指着画跟江聘斗气,非说咕噜的鼻子和眼睛像她。
大眼睛高鼻子,精巧又可爱。
江聘就逗她,小孩子的鼻梁还没长起来,怎么就看出她的影子了?明明是呼啦的眼睛随了他,狭长又精致,眼尾的弧度那样的漂亮。
姑娘不高兴,掐着他的腰绕着桌子转来转去地和他闹,叽叽喳喳吵个不休。
那副画还铺在桌面上,被他们带起的风吹扬了纸角儿。
两个娃娃并肩躺在一起,笑盈盈地看着爹爹和娘亲玩儿。
可闹够了停下来,还是会神伤。
有时候在夜晚生起的火堆旁,看着江聘被映得红红的侧脸,鹤葶苈便就会失了神儿。
他轻轻笑起来,唇角那会有一个浅浅的小窝,鼻梁高挺,眼睛温润黑亮。
整幅画面生动明快,又意外的温暖。
她会凑过去捧起他的脸,嘟囔着说,你和我儿子长得真像。
江聘哑然,又失笑。
旁边还有许多的士兵走动着,看着他们,姑娘倒是不再害臊了,任由他环着。
她柔顺地靠在他的肩上,视线飘渺着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收到家里来信的时候,是她最高兴的时候。
传信兵一拿来那张薄薄的信封,鹤葶苈都会乐得合不拢嘴。
浅黄色的信纸,上面是贵妃娟秀又大气的字迹。
有时会写多些,有时会写少些。
都是跟他们大略地说一下近来的家常琐事,还有对他们的挂念和一些叮嘱。
天凉要加衣,要好好照顾自己,凡事都要加小心。
不用惦记家里,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
达城很安稳,民众一心,大家都盼着他们凯旋归来。
老夫人也很好,每日含饴弄孙,笑总是挂在脸上。
孩子们又长大了些,更漂亮了。
还是原来那样,总是哭闹。
不过她留下来的那些小玩意还真是管用,只要晃一晃小拨浪鼓,就能安静了些许。
还有就是,爹爹不在,咕噜都不爱撒尿了。
她捏着那两张纸,对着月光和烛火,一字一句慢慢地读。
恨不得看上一千遍一万遍,还嫌不够。
就像是一年之前,她靠在烛台边瞧着江聘给她的信一样。
一行行的,全是思念的难过。
那些字读起来的感觉,又甜又苦,涩涩得难以下咽。
可几日未吃,却又馋的心都疼了。
写回信是一件大事,鹤葶苈总要先洗了手,细细地斟酌一番,才敢下笔。
她明知道孩子看不懂,却还是尽力把每一个字都写到最好,掺进属于娘亲的爱。
她心里有许多许多的惦念和愧疚想要表达,可握紧了笔,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只能一遍遍地嘱咐着那些琐事,说着她的想念和爱意。
说等娘亲回来了,一定要好好陪伴他们,再也不走远了。
他们永远是她的眼珠子,心肝肉儿,她会用更多的爱来弥补现在的缺憾。
鹤葶苈说不清随军的决定是错还是对,不过不容分辨的是,这对两个孩子来说,有些不公平。
她心酸,却也无奈。
江聘也会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回一封信。
写他作为父亲的惦念,还有那些期盼。
几张薄薄的纸,装进信封里,由快马带走。
剩下的,只是那骑背影,还有蹄下扬起的尘。
天黑了的时候,两个人躺在小铺子上,总会聊起些杂七杂八的事。
两个宝儿的名字一直挂在鹤葶苈的心上,她着急,就爱催着江聘快些起。
江聘让她枕在自己的臂上,笑着应,说快了快了。
小小的一张床,相互搂着,一起取暖,热气从外传到里,烤的心里暖融得不像话。
他敛了眉眼,低头亲亲她的额。
轻轻一吻,便就酥了心扉。
姑娘仰了脖子看他一会,嘤咛一声埋进他的肩窝,不再说话。
江聘笑,伸手把她搂得更紧。
姑娘软绵绵的,露在外面的肌肤滑腻腻,他收紧了那把细腰儿,看着她颤颤的睫毛,笑得更欢。
鹤葶苈没想到,江聘这次真的选了两个名字。
第二日一大早便就写在纸上给了她,还是那样凌厉的字,写成的却是全世界最美的情话。
江不忘。
江不疑。
他推拒了老夫人和贵妃选出来的那么多含义深远的字眼,最后自己鼓捣出了这么两个神来之名。
鹤葶苈笑着捶他的肩,说他不正经。
江聘则靠在她的背上,轻轻咬她的耳朵,柔声跟她解释。
他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景象吗?那是我见到过的、最美的莲池。
而那方小亭中,站着我见到过的、最美的姑娘。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她蓦地呆住,微启唇,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上面的字,泪渐渐地就沾湿了眼睫,模糊住眼前的景象。
江聘展眉,贴过去蹭她的脸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此为不忘,所谓不疑。
鹤葶苈捂唇,半晌后,猛地回身抱住他的腰。
精瘦的,胸膛温暖。
外面士兵的走动声和说话声不绝于耳,她却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让人沉沦。
江聘的手放在她的背后,缓缓抚着,唇边带笑。
我们孩子的名字,便就是我最想对你说的情话。
军队一路往东走着,披荆斩棘。
江聘带出的兵和他的性子一样,出击时迅捷猛烈,毫不拖泥带水,勇猛无畏,一击必中。
瞿景在行至一半的时候便就带领一半的队伍离开了,按照原先的布置,先往南走,再回上京。
转眼间,也是一月有余了。
越往东,越能感受到浮躁的民心。
税收太重,百姓们叫苦连天,饿死病死的人越来越多。
守城的士兵也没什么斗志,见到了攻城的军队,有些甚至连抵抗都不愿,直接便就开了城门降了。
实在是无力再承受战争的苦难了,不如改朝换代,反倒有丝生机。
每次新攻克一座城池,总会修整一天半天的,江聘便会抽出闲暇来,陪着鹤葶苈去逛逛街。
街道萧条,店铺许多都关闭了,只零零星星地开着几个铺子。
他们牵着手慢悠悠地转,穿着布衣,人家只当他们是对相貌出色的寻常夫妻。
江聘喜欢拉着她往脂粉铺子里钻,桃红色玫红色的胭脂,也不管她用不用,买了就是一大堆。
鹤葶苈没心思去弄这些,她爱去那些摆在街边的小摊子,卖些小零碎儿的那种。
她过去细细地挑,买几个小拨浪鼓,小老虎枕头。
买了也没什么用,她就是想看看,放在手边,摸摸碰碰。
听听小鼓发出的拨楞拨楞的声音,心情也会灿烂许多。
她还是喜欢小孩子,见着了,总会给几块糖吃,笑着摸摸头,说两句话儿。
小孩子不懂事,扯着她的袖子笑嘻嘻地说谢谢姐姐。
回过头看着环着她肩的江聘,踌躇了下,说了句谢谢叔叔。
鹤葶苈笑得直不起腰,江聘鼻子都快气歪了,可看着那蹦跳着跑远的孩子,又只剩无奈。
他捏捏旁边姑娘的小脸儿,凶巴巴地吓唬着让她不许笑。
姑娘忍不住,扯着他袖子眼睛眨啊眨地撒着娇,那甜腻腻的小音调把江聘的心都给暖酥了。
她弯着眼睛唤他,阿聘哥哥。
江聘飘忽忽的,急慌慌扯着她往回走。
脚步匆匆的,还要低着头哑声嘱咐,葶宝乖,待会到了榻上,也得这么叫。
她上了瘾,踮着脚尖贴上他的耳边,拉长了尾音,脆生生地答,都听阿聘哥哥的。
只一瞬,心房就坍塌成了一堆碎末儿,轰隆隆的声音炸的江聘脑仁儿生疼。
阳光从树的枝桠间洒下来,她的发上有光彩。
唇边是促狭的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江聘口干舌燥,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将她拆吃入腹,渣也不剩。
阿聘哥哥…一路上,虽有险情,可更多的却是捷报。
从冬日严寒,走到春暖花开,上京城外的护城河解冻的时候,他们终是到了。
几方的军队汇集到一起,几十万人将上京城围得密不透风。
多少个日日夜夜的企盼,成功或是失败,就要见了分晓。
攻城的那一日,天气颇为晴朗。
春日昭昭,柳绿花红。
鹤葶苈留在驻地,看着江聘骑着马离去。
银甲生辉,亮得刺眼。
她见过他无数次的背影,这一次,格外动人心弦。
远方高举的大旗上写着他的姓氏,硕大的江字,染在红布上,随风飘摇。
猎猎的声音隔着老远,却还是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江聘挥着银枪,红缨飘扬,挽成了朵漂亮的花儿。
他笑着回身,跟她说,等我回来。
这一次,若是回来,便就是真正的凯旋而归。
她弯唇点头,扬声应他。
好。
抬头看,云淡淡,风轻轻。
一切都快结束了吧。
是吧?75、章七十五 ...江聘走了后, 鹤葶苈一个人在主将的营帐中坐了半晌。
面前就摆着书本,可是她心里忙乱乱的,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
满心满眼的全是在前线的江聘。
担心,慌乱, 坐立难安。
新皇向来狡诈阴险, 从不讲仁义道德。
也不知他会不会使什么阴损的招数, 江聘会不会来不及抵挡, 吃了他的亏。
前面的局势也不知还好不好,刀剑不长眼,他可一定要小心才是…越到了最后的时刻,希望越近,就会越紧张。
好怕那么久以来的血泪和汗水都会付之东流,最让人痛苦的事情便就是功亏一篑。
眼前的小字密密麻麻乱成一团,搅得鹤葶苈气都要喘不上来。
她放下手中的笔, 起身出门。
江聘军队驻扎的营地离城门约十里左右,几万兵马的阵营, 帐篷好似绵延了整个山头。
一眼望去, 见不到边。
营地旁边就是那条穿过上京城的护城河。
到了这个地段, 河面宽阔得有几十丈宽,远远的能看见对面层叠的山。
树还没有太绿,看起来灰蒙蒙的。
水墨画一般,倒也漂亮。
她心里烦躁,便就带了几个跟随她的士兵去了不远处的河边转了转。
看看景色,也能静静心, 别再胡思乱想。
现在正是开春化冻的时候,河面上厚厚的冰要化不化的。
有的地方能看到底下游着的鱼,有的却只是硬实的冰面,坚固得似能跑马。
美景美酒最能消愁,鹤葶苈在那看了会,倒真是松快了许多,也有了心情和身边的士兵聊聊天。
说些闲话,唠唠家常。
江聘给她留下了一员副将,名唤徐轲。
徐轲骁勇善战,不惧不畏的性子像极了江聘,也就深得他的看重。
由士卒一路被提拔到现在,一年来立下战功无数。
不幸的是,上一次战役中他被敌人砍去了左臂。
伤的太重,这次便就没再参战,而是主动请命留下来护卫营地。
徐轲是个很积极爽朗的性子,没因为这事而变得阴暗,说起话来还是总带着笑,侃侃而谈的样子。
他还很高兴地问鹤葶苈,说:夫人,战争结束后,你最想做什么?鹤葶苈摸着唇想了想,回他:想赶紧看看孩子。
然后就一家人在一起吧,再也别分开了。
徐轲笑得更欢,他说,将军昨日也是这样说的。
那你呢?鹤葶苈也弯唇,侧头看他。
娶房妻子,然后回老家去,侍奉父母,养育子女。
过得平淡些不怕,欢喜就行。
徐轲低头看看河边刚出了芽的柳,有些不好意思。
他抿抿唇,又笑着说了句,您和将军的感情太好了,兄弟们都羡慕着。
都想着赶紧回去娶媳妇呢,您们就是榜样。
这话一出,旁边的士兵也都笑起来。
鹤葶苈摸摸鼻子,含笑点头,快了,就快了。
胜利就在手边,好像眨眼间就能摸到似的。
可没人想到,中间却还是有一番曲折。
几乎要了人的命的曲折。
往回走的时候,徐轲还一直在跟鹤葶苈念叨。
说将军临走前嘱咐了要给她煮姜茶,可伙夫跟着去战场了,他不记得姜放在哪里。
旁边就有人插嘴,说他知道,这就去给找。
徐轲笑着骂了他句,剩下几个跟着的人笑笑闹闹的,也就一起往炊事的营帐那去走。
鹤葶苈一直都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前面一溜烟就没影了的士兵,浅浅地笑了笑。
一转眼的功夫,陪着她的就剩了徐轲一个人。
他嘟囔了几句毛躁,也没了下文。
风慢慢变大了,鹤葶苈前几日晚上着凉,有些咳。
用帕子捂着唇的功夫,不小心给吹掉了,她弯腰捡,徐轲就在前面几步的地方等着。
旁边是个有些简陋的帐篷,桩上系了匹马,留给驻地的士兵万一有什么情况报信儿用的。
马被养的很好,膘肥体壮,毛皮润滑,正在慢悠悠地吃草。
她直起腰,马正好看向她,摇摇头打了个响鼻。
鹤葶苈有些想笑,就伸了手去摸摸它的毛儿。
徐轲看过来,弯着唇刚想说些什么话。
可是忽然之间,几声惨叫从前方传来,突兀,惨烈。
尾音是沙哑的,短促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有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叮当一声。
在本来安静得不像话的营地,这几道尖利的叫声似乎要撕碎了天空。
马被惊到,也跟着扬声嘶叫,后蹄在地面上摩擦着,带起一道道的烟尘。
几乎是同一瞬间,吹过来的风就变了味儿。
本来是清新的泥土香气,现在却是掺进了浓重的血液的味道,咸腥得刺鼻。
几只正停在附近地面啄草籽吃的鸟儿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
鹤葶苈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发抖。
她强自镇定下来,咽下几欲到了嘴边的惊呼,可身子还是在颤。
她分辨得出,其中的一声,来自于刚才还扬着笑脸要去给她找姜的士兵。
有人混进来了。
现在…很危险。
几声叫骂传过来,脚步声由远到近。
徐轲神色一凛,扯着她的袖子带她进了最近的那个帐篷。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外面刺眼的阳光。
76、章七十六 ...高大的帐篷挡住了斜射过来的光, 落在地上是一片阴影。
几个帐篷外的阴影处,走出来两个走的吊儿郎当的男人。
一人手上提着剑,剑锋处还往下滴着血。
另一人则叉着腰,歪着嘴冲旁边乐, 你数过没, 死了多少了?九十九。
答话的男人从地上扯了把草叶子, 慢悠悠地把血擦干净, 答得漫不经心,江聘一共留下了一百人,算上那个,现在正好缺了俩。
所以说…留下来的人除了鹤葶苈和徐轲外,都已经死了。
怎么被害的,不言而喻。
歪嘴的正掰着指头在那数,五个指头刚伸出了俩, 便就被提着剑的用胳膊肘戳了下腰,嘿, 阮二。
那人挑了挑眉, 继续说, 你猜…那俩是不是私会去了?阮二听了愣了下,随即便是哈哈大笑。
眉间的刀疤因为表情的太过夸张而扭曲成了条丑陋的蜈蚣。
他拍拍自己的大腿,砸了两下嘴,啧,江大将军被人带了绿帽子咯。
两人还在那笑嘻嘻地聊着,周围又陆陆续续地围过来了一圈。
个个手上都提着剑, 神色各异,约莫有五十人。
他们没什么顾忌的样子,叫闹声伴随着剑鞘互相碰撞的声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营地。
鹤葶苈躲在离他们只有几步远的帐篷里,蹲下身蜷成一团。
她手撑着地面,耳朵尽量靠近门帘处,仔细地听。
那个叫阮二的她认识,一个不大不小的百夫长,嘴皮子最溜,拍马屁最精。
每日里耀武扬威的,嗓门奇大无比,眼神却总是闪烁。
看人的时候,脸上带着不冷不热的笑。
江聘以前就说过,这个人心术不正,他早就想解决了他。
可又因为阮二曾立过个不小的战功,就又只能耽搁下来,想着再瞧瞧。
现在听着外面他猖狂的笑,鹤葶苈蹙着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
徐轲担忧地看她一眼,拧着眉,面带怒色,却也说不出什么话。
外面的交谈声还在继续。
阮二的嗓音还是那样的嚣张跋扈,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陛下说了,那个鹤小妞儿要留活的。
抓着了,大大有赏。
陛下是谁呢?不言而喻。
又是一阵喧哗声,欢呼雀跃。
一群人商量了会,随即又鸟兽般分散开,挨个帐篷去搜查。
他们很轻松,一边找着,还一边说着话。
赏要怎么分,功要怎么领,娶几房妾侍,盖几座宅院…吵吵嚷嚷的,没一会,小帐篷旁边的人就只剩下了几个。
包括阮二。
鹤葶苈站起身,紧绷着脸去里面翻找。
她的动作很急,把东西翻得凌乱。
徐轲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过去阻拦,夫人,您这是做什么?找匕首。
鹤葶苈深吸了口气,将一把断了茬的剑握在手心。
她随意对着床褥划了划,棉絮飞了出来,零零落落洒了一地。
您…徐轲看着她把那半支剑就那么塞进袖子里,张张嘴,想伸手去把剑夺回来。
我觉得…他们是想捉住我,去威胁江聘。
鹤葶苈紧紧闭了闭眼,躲过他,放轻了步子往门口处走,再在离帘子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或许还有些别的原因,但肯定是对将军不利的…她的唇在抖,眼睛却是清澈。
徐轲跟过来,鹤葶苈侧头,你和我都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对不对?要是江聘在,肯定是要夸奖她的。
他的小妻子,现在终于长大了,不再遇事就只知道慌乱地跑去找他,撒娇痴缠泪珠点点。
可又会心疼得欲要落泪。
他家姑娘怎么能有现在这样的神情呢,发丝乱着,脸色苍白,无助得像只可怜离家的小鹿。
眼神却又是那样坚韧,不屈不挠,不退缩。
像极了他。
此刻的她镇定得让人害怕,声音轻飘飘的,但掷地有声,我不能毁了这一切啊。
徐轲的眼睛盯着她藏在袖里的手,鹤葶苈顿了顿,问他,你说是不是?有鲜红色的血滴下来,落在枯黄中带着点点绿意的草地上,消失不见。
她的手在抖,断剑的刃划破了她的臂,血流得有些急。
夫人,您…疼不疼?徐轲拧眉,心底有些发酸。
他见到过的夫人,从来都是温柔笑着的。
见人都和和气气地应好,偶尔也会和将军假意嗔怒,过一会便就又笑起来,从不吝啬对人的善意。
将军很爱护她,即便是随军这样艰苦的环境,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她总是那样精巧又细致,穿着很简单的衣服,却还是一眼就能看得出的矜贵。
可现在,她死死攥着那半支断剑,把臂划伤了也未吭一声。
有些狼狈,却又坚强得让人心疼。
不疼。
鹤葶苈摇摇头,在袖子外按了按伤口的位置,微微蹙眉。
不过…要是江聘在了,她肯定会说疼。
您躲起来吧,我在外抵挡,您不要冒险。
徐轲咽了口唾沫,想护着她往里面走些,又被鹤葶苈即刻挡下。
你保护不了我的。
外面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越来越近,她把剑柄攥得更紧,低声拒绝,咱们不能躲了。
阮二骂骂咧咧地带着人冲进了旁边的那个帐篷,马焦躁地摩擦着地面,不时仰着头发出几声嘶鸣。
你听我说。
鹤葶苈看向徐轲,轻声吩咐,若是我能跑得掉,那是最好。
若是逃不脱,我会…徐轲当即便就启唇想要阻止她,可那两个字还是溢出了口。
自尽。
忽然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和江聘在一个冬夜的晚上谈起的事。
那天,烛火摇曳,把他因为微醺而带了些绯色的脸映得格外俊美。
她问:阿聘,要是有一天,爱国和爱我有了冲突,你会怎么选择?他答:我会选择国家,但会和你一起死。
因为那是使命,而你是爱人。
当时听江聘那样认真地说起的时候,鹤葶苈便就觉得眼酸。
可她从未想到过,有一天,真的会有这样一份选择摆在他们的面前。
她已经知道了江聘的选择,那她的呢?她宁愿死去,也不想成为江聘的拖累。
她不想看到他在城下痛苦抉择的样子,她会难过,会落泪。
血滴在地上,敌人的脚步声就在几步外沙沙作响,她都不会哭。
可一想到江聘在马上,红着眼看她,却还要哆嗦着唇下令攻城时的样子…鼻尖喉头又都酸涩得要命。
从没有一次,心碎成这样…如果她一定要死,不该是由她最爱也最爱她的人无奈又痛苦地下令。
不该的…这样未免太残忍。
徐轲。
鹤葶苈仰头把泪憋回去,唤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千万不能让我活着被他们捉去,绝不可以。
夫人放心…总是笑着说男儿流血不流泪的人,现在还是得含着泪。
短短四个字,被他咬的支离破碎。
徐轲重重点头,将军早就告诫过我们,宁可死,不为俘。
阮二从旁边的营帐出来,嘴里的叫骂声更大,看得出来心情有些糟糕。
嗤。
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娘的。
他手里拿着短剑,一边说一边往布料上划着,这个,来人看看这个帐篷。
刺啦一声,身后黄色的帆布被割除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阳光从裂缝里穿透过来,在地上形成了道细长的线。
他们来了。
夫人,门口备了马。
您待会骑上,一路往河边走。
冒次险吧,这是逃出生天的唯一路径了。
徐轲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握在手上,冲她施了一礼。
属下定全力抵挡,为您争取时间。
鹤葶苈哽咽了一声,开口承诺,若是我活着,定会将你的父母奉为至亲,养老送终。
将军是好将军,夫人是好夫人。
徐轲能遇见您们,三生有幸。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次对话。
阮二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徐轲笑了下,挥舞独臂用剑将门帘斩落。
光线一下子冲进来,能看见空中飘舞着的细微的尘。
有三个人站在门口,见着他俱是一惊。
随后便就听着阮二嚣张的笑声,哟,都在呢。
果真是来私会了…话音未落,剑便就落下。
眨眼间,人头落地。
血溅在鹤葶苈的脸上,温热。
她来不及回头再看身后一眼,全力跑出去,再用手上的断剑隔断拴着马的粗绳,扬鞭驾马。
马通人性,丝毫没拖她的后腿。
一声昂叫后便就载着她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驰了出去,风极速地刮过她的脸,有些疼。
身后的声音都已经远远地被抛下,鹤葶苈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也不能哭,没时间了,每一个呼吸间,都是生与死的距离。
有人骑着马跟上来,鞭子的破空声极为凌厉,听得人心惊。
这说明…徐轲已经不在了吧。
鹤葶苈抖着唇,再次扬了鞭子。
一人一马,身后留下草叶灰尘无数。
她从没跑得这样快过,以前江聘陪着她,也是骑马,却只是晃悠悠地转几圈,为的是逗她高兴。
现在,却是为了逃命。
她被晃得受不了,几次要跌下来,只能咬着牙攥紧缰绳,尽力俯身贴向马背。
手被磨得出了血,被断剑割破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大腿可能也早就血肉模糊…可是…不能停。
前面就是那条河。
鹤葶苈记得冰最厚的位置,心下一紧,毫未减速地冲过去。
到底是春天,冰怎么可能经得住一人一马全速通过。
几乎是马每跑一步,底下的冰就会裂远一丈。
嘁哩喀喳的声音像是踩在尸骨上的响声,声声夺命。
马的脚下打滑,却也未停。
身后的冰好像完全碎了,那些追她的人和马落进河水里,响声巨大。
扑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就那么一会儿,却也像是过了一辈子。
当她再次踏上地面的时候,回望,身后已是了无踪影。
那块最后支撑着她过来的冰也瓦解了,流动的河水悠悠荡荡。
她瞧过去的时候,正好有条鱼跳出来,金红色的,很漂亮。
鹤葶苈不敢耽搁,转身进入茂林之中,可是下一瞬却是下意识地回头。
对面的营寨忽的燃起了熊熊大火,借着风势,没一会便就点燃了整个驻地。
火红的,舔舐着天空。
泪实在是忍不住了,鹤葶苈咬着唇,扶住旁边一颗细细的树,弯下腰哭出声。
阿聘…77、章七十七 ...双方军力的差距实在悬殊。
几十万对十几万, 一方是久经战场洗礼的骁勇将士,一方是畏首畏尾的残兵败寇。
高下立见。
上京城墙共七个门,黑压压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把京城围得密不透风。
新皇的守兵还在抵抗,可已经明显看得出吃力之态, 攻破城门只是早晚之事。
刀剑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偶尔还会有利箭的破空声传来。
木桩撞在城门上, 咚咚的响声沉浑厚壮, 有人在带头含着号子,节奏明快而有力。
江聘跨在马上,眯着眼看离在墙上迎风招展的旗帜。
支离破碎,上面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写着个大大的夏字。
他一年前离开时,城门前还是热闹繁华的,有小贩在叫卖, 孩子在跑跳。
可现在,全是尸骨与血迹。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国能守枯万骨。
他们踩着千千万万人的鲜血走到现在, 其中心酸艰险不必言说。
不过还好, 大功将成,胜利在望。
身边又有一个士兵倒下,从马上跌落,只来得及留下一声惨叫。
江聘旋转缨枪挡下飞来的银箭,他绷紧了下巴,拍马上前。
城门已经被撞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虽然又很快被抵回来,里面的景象还是露出来了一点。
刀剑凌乱,尸体横陈。
数不清的士兵在门的那一头死撑,城门的空隙中露出了张惊恐的脸。
希望,就在眼前。
一时间,士气大振。
守军显然阵脚大乱,慌乱之间,甚至有人从墙头跌落。
不停地有人在奔跑逃窜,有些甚至被将领当即下令斩杀。
可即便主将的怒吼声震天,涣散的军心仍旧难以聚拢。
这时候,己方的优势便就更加明显。
江聘勾着唇笑,他掀着眼皮看墙上那个将领气急败坏、却又带着显而易见惊慌的脸,沉声命令加紧攻势。
木桩撞击城门的声音更大。
阳光灿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马上就能成功了。
只差一步,一小步。
如果…那个人不出现的话。
几乎就是那么一瞬间,混乱的战场陡然安静。
一切都停止了,双方出乎意料的默契。
城上的兵紧张地挽着弓看着城下,城下的兵攥紧着拳头看着那个人。
明晃晃的龙袍,颜色绚烂得刺眼。
脸上挂着恣意的笑,一边嘴角勾起,眼里的神色狠厉骇人。
他穿的一点不马虎,头顶的旒珠晃动,闪烁着细碎的光。
右手里是一把锋利的短刃,左手则狠狠扣住了一个女子的脖子。
江聘的眼瞬时变得血红,他咬着牙看着高高立于城墙上的新皇。
腮上的肉因为紧绷而隆起,攥着枪的手指咯咯作响。
那颗本还对着胜利充满期冀的心像是忽的被泼了盆冰水,寒的刺骨。
他的喉头紧了又紧,终是缓慢地将背后的弓箭解下来握在手中,臂用力,拉满。
明晃晃地箭尖对准了那个人的眉心。
手背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了道冷硬的直线。
而新皇呢,仍旧是那幅阴冷的样子,笑容在脸上,却只让人觉得作呕。
他一点不觉得挟持一个女人有什么可耻的,反倒怡然自得。
江聘。
新皇又紧了紧手中的那截细白的颈,挑了眉看向他,我们…谈谈。
你…把刀放下。
江聘眼盯着那个在他手下的女子,眉心拧起,唇瓣有些抖。
他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着又说了一遍,放下刀。
那女子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侧脸,只留在外面一点细白的下巴,上面有些血污。
穿着淡绿色的衣裳,看得出身形纤细,她在怕,肩膀有些瑟缩。
与他临走前,鹤葶苈穿的那身衣裳几乎一般无二。
这个认知让江聘心慌。
恐惧从脚底升起,转眼间就将他吞噬了个遍。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再次抿了抿唇,稳住颤抖的手臂。
不能乱。
至少,他不能乱。
决不能。
你放下弓。
新皇弯唇笑,手下用劲,刀子割破皮肉。
那个女子叫了一声,故意的似的,声音有些大。
只是一声,江聘听了心里却是漏跳了一拍。
他敛眉,思索了一瞬,缓缓放下弓。
手指仍旧是紧握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墙上的那二人。
他的姑娘,和他日日夜夜生活在一起的姑娘,那声音几乎是刻入了骨子里,他绝不会听错。
那个女子,不是她。
可是,江聘还是配合着,顿了下,扬声问他,瞿逐,你欲何为?新皇大名为瞿逐,从他登基以来,已是许久为从人的口中这样被叫出过。
还是在如此多人的面前,以一种类似于轻屑的语气。
他有些恼怒,收了笑,怒目瞪视于他,孤向来听闻你爱惜妻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今日,你妻子在我手中,孤可以给你个机会。
即刻收兵,从此东西二国而治,互不相干。
底下一片哗然,有情绪激昂的甚至当即跪下向江聘请命,将军,万万不可啊!呼吸间,跪倒了黑压压一片。
士兵们的脸上有污渍,眼中含泪。
江聘挺直腰背于马上,未曾垂眸。
你仔细思量,这并非坏事。
见他不为所动,新皇咬咬牙,再次开口,只要杀了瞿景,从此你便可立地为王。
爱妻也会到身边,以后便是无尽的好日子。
何苦在这里拼死拼活,为他人争功卖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若是今日事成,我是死,你也未必好过。
新皇仍未停歇,一字一句念得重重,妻子被人侮辱致死,而你呢?别想着好日子了,无非是狡兔死,走狗烹!江聘咧着嘴,偏过头轻笑了下。
随即又面向他,歪着头问,你如何证明那是我的妻子?新皇眯眼,锋利的刀尖划过那女子的侧脸。
轻轻的,割破了层皮儿,冒出些血珠。
那女子颤着声音看向江聘,黑发挡住了神情,嗓音与鹤葶苈几乎别无二致。
阿聘…救我。
话音在风中飘散,几乎听不见,可又是那么清晰地传进来每个人的耳朵里。
几乎是尾音落下的一瞬,便就有个骑兵拍马赶过来,高声唤着,将军,西城门已破!新皇的神色瞬时变得狰狞,他手下使力,女子的哀叫声更大。
她又唤了遍,阿聘,救我。
怎样抉择呢?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揪紧了心。
有的士兵甚至当下便就哭出声来,跪在地上,泪从指缝溢出,洒在泥土之上。
江聘竟是忽的弯唇,他慢慢再将弓举起来,上面放上三支羽箭,对准墙上的那个黄袍男子。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摩擦着发出声脆响。
江聘…你做什么?新皇变得惊恐,他不再挟持那个女子,而是疾步往后退着。
再然后,欲要夺门而出。
三声破空声响起,再回过神来,他已是被钉在了城墙上的木门之上。
已一种极为屈辱的姿势,双臂被穿透,头顶上的玉冠也被钉死。
他想转头,可是无法动作,疼痛让他脸色发白。
墙上的士兵惊呼,可没人再去管他,只是慌不择路地奔逃。
一个个的人从狼狈的新皇身边跑过,没人看他一眼,这让向来高高在上的新皇觉得恼怒与羞愤。
江聘把弓扔在地上,银枪挥舞,一声令下,开城门!没人再抵抗,吱呀一声,门轴转动,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一年来的辛酸悲苦,融在这一声木头摩擦的响动中。
新皇终是再受不住,惨叫一声,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城下的士兵振臂高呼,扬声笑着骑马入内。
有人过来问江聘,还是满面的后怕,将军,夫人还在,您刚才怎么舍得下手?那不是夫人。
江聘挑眉笑,缓缓舒出一口气,我的夫人,绝不会让我这样为难。
她不会在这样的关头,说让我救她。
她只会说,‘江聘,别管我。
’他的葶宝就是这样的,从来都是。
所以,他那样爱她,毫无保留。
有人跑到城墙上,高声叫着江聘,将军,这女子不是夫人!瞬间,士兵更是沸腾,欢呼,雀跃。
江聘露齿笑着,鞭子挥扬,想要策马进城。
忽的,又一士兵过来,面色沉重。
他说,将军,营地…失火了。
鸦雀无声。
.夜晚,没有月。
明明已经是春日了,风还是刺骨。
吹得人心都疼了无数的火把在燃烧着,把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不过也算不上是营地了,一片灰烬罢了,草木不生。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吹到江聘战袍的下摆上。
粘了上面的血液,污浊一片。
他还穿着那身铠甲,站在那,背影挺拔得像是一座山。
却又像是一颗即将枯萎的松,离得老远,就能感受到浑身散发的悲凉之气。
没有了一点生机,只有死寂。
眼神冷冽,唇色苍白,那把银枪未曾离过手心。
江聘绕着营地找了不知多久,一圈又一圈,他连附近的每一棵树都找了,可就是找不见她。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固执得不肯去翻找那些灰烬下的人。
他不信他的姑娘会离开他。
一声不响的,就那么走了。
她心那么软,不会这样的。
江聘闭了闭眼,再睁开,眨去里面的干涩。
有人过来,弯身唤他,将军。
江聘拧眉,说。
这声音沙哑又干涩,像是老旧的木楼梯被踩上,听得有些渗人。
我们搜查了营地,发现了…那人停了下,踌躇着,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一百零一具尸体。
一百零一…意味着什么?江聘猛地侧头看他,双眸赤红,再敢跟小爷讲这些狗屁东西,信不信小爷立时斩了你!所有人都被他吓住,瞿景皱皱眉,抬步走过来,眼中有泪。
他哽咽了下,低声唤他,哥,是真的。
我数过…牵匹马来。
江聘抬手打断瞿景,示意不想再听。
他往河边去走,拳头在身侧攥得紧紧,我自己去找。
哥,你…瞿景愣了下,追上去拦他,你去哪里找?我自己的妻子,我最了解。
江聘一把推开他,翻身上马,我知道她该在哪里…我肯定知道。
他必须得去,要不然,他的葶宝该多冷。
那个娇气包,定是又会哭鼻子。
不过哭起来也好看,嘤嘤嘤的,一边掉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地骂他,声音好听得不行。
就是…太让人心疼了。
这次找到她,得怎么哄才能让她少哭一会呢?江聘驾着马往河的下游飞驰,夜风冷冷地吹过,把他冻得清醒了些。
可心里还是乱糟糟的,耳边全是她一声声叫他的声音,阿聘…阿聘…驾!他舔了舔干燥的唇,流了血,有些刺痛。
马更快地飞奔而去,顺着蜿蜒的河道一路向下。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周围黑漆漆的,只有河水那里有点点微弱的光。
河面越发狭窄了,只剩下了三丈宽。
江聘勒紧了缰绳,慢慢让马停下来。
也不知为什么,心瞬间跳如擂鼓。
他缓缓下马,走到河边,朝着对面望过去。
什么也看不见。
可江聘的心中还是有一种感觉,就在这里了。
那种呼吸突然急促的感觉,脑子莫名的兴奋…就在这里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好像有个声音告诉他,他的姑娘在不远处等着他。
等他去接。
不远处,瞿景骑着马带人赶到,看着站在河边的江聘显然吃了一惊。
他下去,拽住想要踏上冰面的江聘,有些急,哥,你这是做什么?找她啊。
江聘有些烦躁,他伸出脚踩上薄冰,咔嚓一声,便就碎了。
哥,太危险了,你别这样。
瞿景快要急哭了,他死命地拽着江聘的袖子,往后扯他,我去找,我去找嫂子。
你别冲动,快回来。
他的力道太大,语气急迫,江聘懵了一下,忽的缓回神来,有些想笑。
你以为我要跳河?瞿景呆住,嗫嚅了两下嘴唇,还没说话便又被打断,你放心,我不能死。
孩子还那么小,我怎么也得把他俩拉扯大啊。
江聘把围着他的人都推开,重重用脚踏破冰面,而且,你嫂子她肯定还活着。
不管她是生是死,我必须得去找。
他把铠甲脱下来,展了展臂,看向瞿景,我是她的丈夫,这是我的责任。
爱的责任。
瞿景瞧着他,轻轻点头,忽的又想起了些什么,有些急,我刚才突然想起来,靠近营地那里的冰面有些地方是破的。
这是不是说明,嫂子可能是踩着冰去了河的那边?我也是这样想,所以我要去对面看一看才会放心。
江聘脱掉鞋袜,赤着脚踩在河边的湿地上,低声回他,她肯定会顺着河流往下走,那边丛林茂密,按她的脚力,估计也就到这附近了。
哥,我陪你一起去。
瞿景有些激动,他急匆匆地褪去衣物,想要往那边走。
你别去,她哭起来该不好意思了。
江聘摆摆手,扑通一声跳进河里,再说了,你受不住。
河水阴寒刺骨,下一刻就冻得他脸色刷白。
江聘潜进去,用手拨开碎冰,飞快地往前划着。
他的头发湿黏黏的,覆在额上,很狼狈。
瞿景蹲下来,摸了摸河水,倒吸了口凉气。
他听见了江聘说的最后一句话,很小声的,那是我的姑娘啊。
78、章七十八 ...或许, 当爱到浓时,真的会心意相通。
也或许,是上天眷顾,实在舍不得让他们历经太多苦难。
当江聘上了岸后, 一眼便就看到了那个蜷在树下的姑娘。
没有任何的波折和找寻, 只是抬眸, 便就瞧到了她。
就像是那年的春天, 他从森寒的湖水中探出头。
她就在那,安静的,让人的心都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了汪暖融的水儿。
江聘想,他好像爱上了春天。
尽管春寒料峭,尽管水能将他冻得牙齿打颤。
可那是个,合该恋爱的季节。
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呢,或许是久旱逢甘霖, 沙漠中的行人遇到了能救他一命的泉水。
又或者是,缺了一角的心又长上了。
以一种他能清晰地感知得到的速度, 缓慢地, 一点点的地愈合。
风吹过耳边, 有一点点的声音。
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艰涩地朝她的方向移动。
脚踩在还没全绿的草地上,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虫鸣。
可又好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心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着。
万籁俱寂,光在她的身上。
围绕着那个姑娘, 还有她背靠着的那颗柳树,缓慢地流转。
万千光华。
江聘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的身影,舍不得将眼睛离开哪怕一下。
他终于又找到了自己的心魂,原来它一直在她的身上。
又活过来了。
还好,他最珍爱的宝贝,没有丢。
鹤葶苈也察觉到了些什么,她抬了手揉揉眼睛,扭过头去。
再然后,唇慢慢启开,又闭上,鼻子皱了皱。
江聘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他想伸手去抱住她,可又不敢。
他浑身都已经湿透了,冰冷的水顺着黏成一缕的发滑下来,落在他□□的脚面上。
会感到寒冷吗?有些吧,可心却是热的,热的发烫。
还有些痒,被她轻柔发丝划擦过脸颊时的痒,牵着心,鼻尖还有着淡淡的香气。
阿聘呀…鹤葶苈手抚着粗糙的树干,吃力地站起来。
她不敢往前去,就抱着臂,立在寒风里,咬着唇唤他的名字,是你吧?绿色的衣裳已经脏的不像话了,还有被树枝刮破的地方,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
小脸也脏兮兮的,大大的眼睛却依旧明亮,水汽氤氲。
你别哭。
江聘弯唇笑起来,他挥了挥臂,又假装颓丧地放下,耷拉着眼角,我现在抱不到你。
阿聘呀…鹤葶苈的嘴唇蠕动着,又唤了他一声。
她也不动,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和他对视,面上有惊喜,又感动,更多的则是不敢置信。
江聘拉着长声应她,干裂的嘴角大大地咧起,唇上有血珠冒出来。
他的手上也有血痂,拨开冰面时被划到的,冻得红肿。
我好想你啊…姑娘的眼泪忍了又忍,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又动,终是扑了上去。
她胡乱地用脸颊蹭着江聘胸前被浸湿的衣,手臂将他的腰环的紧紧。
我以为,你找不到我了…鹤葶苈踮着脚,吻去他唇角的血,轻声呜咽,可我又觉得,你不会放弃我的,我得等着你。
我当然不会放弃你,你是我的心尖肉啊。
江聘叹了口气,松松地用臂抱了下她,再伸手去揉她的发,如平常一样的温柔宠溺。
他翘着她的眼睛,低低地笑,我也觉得,你舍不得就这样离开的。
留我独自将两个孩子拉扯大,过这样漫长孤寂的一生。
因为…我们的葶宝最会疼人了。
鹤葶苈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抬手,抹去江聘眼角处的泪,再轻轻牵住他的手。
冰凉的,被泡得有些皱,却依旧厚实,给她最好的安全感。
她怕他会疼,用的力道很轻。
可即便只是拉住指尖,就足够了。
足够幸福。
尤其在经历了这样痛苦的离别后,就更加会珍惜。
江聘侧头,晃晃手臂,葶宝,咱们回家吧。
好…这声音太好听,这话语太动听,鹤葶苈鼻尖酸了酸,抬脸扬着笑答他。
今个太晚了,明个我给你做好吃的。
栗子饼好不好?好…这次,鼻酸的换成了他。
辛苦了那么久,拼搏了那么久。
到头来,胜利的号角也比不过那两个看似轻飘飘的字,回家。
是啊,不就是为了,有个安稳的家吗?不要轰轰烈烈,最盼细水长流。
在你疲惫的时候,心酸的时候,有个人站出来,一个抱抱就能给你无限的温暖。
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甜蜜。
这该多好。
她说:我给你做栗子饼吧?你答:好。
人生,便就足够幸福了啊。
回去的时候,江聘怕他的姑娘体弱,沾水了着凉会生病,便就让她跨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驾着她往对岸去走。
冰已经在来时被清得干净了,他便就空出手来,握着她的脚,放在胸前。
鹤葶苈安静地坐在他的肩上,解开外衣的扣子,护住他的头。
河水有多凉,她感受得到。
江聘身体不时的颤抖,她也感受得到。
心疼,心酸,舍不得。
可她也知道,现在她能做的最好的,便就是乖顺地配合他,让他少受一些累。
到了这个地段,河面窄多了,也不算太深。
江聘个子高,站在河底,水堪堪末过他的胸口。
旁边有许多的士兵也下了水,护在他身边帮扶着。
可即便如此,每一步都还是走得分外艰难。
他的脸颊太冰了,鹤葶苈就往手心里呼上一口热气,再放在他的脸上给他捂着。
江聘喘着粗气,却还是在笑,低声夸赞她,我们家的葶宝啊,最暖了。
士兵们也笑起来,善意地哄笑着,说主将又在炫耀了。
都是些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笑起来的声音爽朗,趁得夜色都温暖了许多。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说她不见的时候,主将有多急。
脸色冰得吓人,一个时辰而已,便就起了满嘴的水泡。
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一存一寸地亲自去找。
连冬眠未醒的蛇都抓出了三条,可就是找不见她。
主将眼中含着泪,仰着头强忍着没落下,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在滴血。
从来都是无所畏惧的将军,战场上刀光剑雨都面不改色。
可却在傍晚的时候,背着夕阳,蹲在灰烬中,把头埋进膝里,默默地哭。
江聘平日里和士兵都是好相处的样子,说说笑笑的,从不摆架子。
这些大小伙子们高兴得不行,嘴就快了起来,江聘训斥了几句,却也没人听他的。
鹤葶苈紧紧抱着他,安抚地拍他的肩,静静地听着,浅浅地笑。
可是还好,他没有放弃。
再怎么样的艰险,再怎么样的希望渺茫,都不肯放弃。
所以,来日仍旧可期。
河岸已经不远了,能看见瞿景激动的脸,数不清的火把把黑夜映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在欢呼着,像是那日她去达城时一样,热闹得不行。
他们在喊,贺夫人回家!江聘跟着笑起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侧脸亲了亲她的手指,声音轻不可闻。
鹤葶苈听见了,他在说,真好。
水中,有个年轻的士兵没忍住,落了泪。
他嗫嚅着嘴唇,瞧着旁边的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子,轻轻地叹,我就知道…你知道什么?有人耐不住性子,戳他的胳膊问下文。
我就知道…夫人肯定还在哪里等着将军的。
那个士兵羞涩地笑起来,呼出的气成了白色的雾,他们合该在一起的,他们在一起,景色那么美。
是啊,将军和夫人,就是该在一起的。
若是分离,上苍都不让。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相互对视笑起来的时候,那么美。
鹤葶苈俯身,靠在江聘的耳边,用她特有的、他最爱的音调,慢悠悠地念那句话给他听。
佳偶耶?神仙美眷也。
夫复何求?脆生生,像是夜里的黄莺。
尾音习惯性地挑高,婉转娇俏。
不求…我什么也不求。
江聘弯着眉眼,将她的腿搂得更紧,你在了,我还求什么。
我的葶宝,就是我的毕生所求。
从河的这头到河的那头,好像就那么近,可走起来,又是那样远。
江聘将她举起来,送她到了岸边,自己再慢慢爬上去。
他手脚都僵了,走这么远,就是强撑着一口气。
见她终于安全了,这口气便也就松了,再怎么也提不上来。
鹤葶苈哭着拉他上岸,把早就准备好的棉衣给他披上,踮着脚搓他的脸,想给他一点温度。
江聘的脸色都成了青白,嘴唇颤抖着,眼睛里是火把的暖融颜色,盛满的都是她。
可还是在笑,很轻松的,笑得极为欢欣。
你要不要亲亲我?江聘把棉衣领子拉起来,抱她进怀里,在狭小的空间里跟他咬耳朵,只一下我便就满足了。
棉衣很厚,把外面的冷意都挡住了。
他的脸颊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温热的,有些粗重,喷洒在她的面上。
外面好安静,好安静。
鹤葶苈瞧着他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太近了,近到她能感受到江聘睫毛蹭在她侧脸上的麻痒感,酥酥的,心里好舒服。
他还在求着,小孩子讨糖吃一样。
语调因为寒冷而有些抖,臂靠在她的肩旁,偶尔还会打个哆嗦。
葶宝…鹤葶苈笑起来,伸手捧住他的脸,用唇含住他的。
湿热的舌慢慢德拂过他干燥的唇瓣,再往里深入,轻轻舔过他的牙齿。
呼吸相接,口舌交缠。
她贴的更紧,吻得更深。
江聘觉得他有些醉,晕晕的,像是踩在云端。
只听得到她附在他耳边,轻柔说出的那句话,阿聘乖。
以前在家里时,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哄,说的也是这样的话。
江聘听了,更醉了。
他们是骑马回的上京城,和以前一样的是,这次还是他在后,她在前。
不同的是,原来是她靠在他的怀里,这次是他伏在她的背上。
江聘太累了,棉衣暖融融的,抱着的姑娘香喷喷的,他晕晕的,就要睡了。
鹤葶苈不让,怕他晚上会发烧,就磨他,让他陪自己说会话。
江聘眼皮都要黏在一起了,可他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的姑娘。
人家撒个娇,他就连北都找不到了。
现在鹤葶苈软磨硬泡的,他就更不知所措。
葶宝,我给你唱歌吧。
江聘抱着她的腰,头枕在她的肩窝里,哼哼呀呀,唱我最喜欢的那首。
好。
鹤葶苈笑,柔声应。
他也咧着嘴乐,清了清嗓子,小声地哼哼。
调子飞到了天边,可落在了姑娘的耳里,却是意外的好听。
79、章七十九 ...江聘到底还是生病了, 回去就发了烧。
烧得脸颊通红,嘴唇苍白,委委屈屈地蜷在被子里,像是可怜巴巴的小羊羔。
将军府在一年前他们离开时就被新皇一把火给烧了, 这次他们便就直接住进了宫里。
反正…现在这皇宫也改了姓。
江小爷就算喷嚏打的连天, 在姑娘面前的矫情劲儿还是丝毫未减。
哼哼呀呀的, 没一会就要唤一句葶宝, 没人理就要不高兴。
手把被子拍得啪啪响,一个不遂心就要翻白眼儿。
男人啊,在喝醉了酒和生病的时候,最能作。
明明再多的风吹雨打都经历过了,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却又变成了个小孩子。
姑娘能怎么办呢,只得笑盈盈地过去安抚。
好话儿说了一大堆, 温柔地哄啊哄,直到他又高兴起来, 愿意安静地睡了。
毕竟…再闹腾也是自己家的不是。
再看这现在病怏怏的一副禁不起风吹的样儿, 她不宠着谁宠?鹤葶苈倒是没什么事, 上岸后趁着热喝了碗姜汤,走了一路连咳都没咳一声,健康活泼得不行。
等回了暖后,还是脸蛋红扑扑的好看样子,大眼睛水润透亮。
她趁着江聘小睡的时候洗了个澡,头发擦干后随意地披在背上, 再换了件崭新的樱粉色长罗裙。
系着珍珠白的腰带,踩着奶白色小碎花的绣鞋,漂亮得像只蝴蝶儿。
屋里的地龙烧得极旺,穿的这样轻薄也不觉得寒冷。
她已经很久没穿过这样纯粹的姑娘家的衣裳了,现在换上了,还有些不习惯。
看着在脚边转啊转的轻柔裙摆,鹤葶苈弯了眼睛,俯身去摸。
到底还是女儿家爱美的性子,喜欢这样的裙子,最爱打扮。
鹤葶苈走到床边去摸了摸江聘的额,再坐在旁边的小矮凳上,托着腮望他。
宫灯明亮,她怕他那个矫□□儿多的丈夫觉得刺眼,还特地给弄了层纱罩上。
灯光暖融融的,有些朦胧的美。
一边的架子上放了银盆,鹤葶苈挽了袖子站起来给他洗帕子,凉凉的覆在额上,退烧。
她半弯着腰,头发从肩侧倾斜下来,柔顺的一条黑色锦缎。
侧脸温婉柔美,唇角抿了抿,隐隐约约一个小酒窝儿。
眉毛弯弯的,睫毛长长,恬静的样子。
水声细微,鹤葶苈把帕子拧干,再侧头时,就对上了床上人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含羞带怒地嗔他,醒了也不说话,我以为你还睡着。
江聘就轻轻地笑,眼睛离不开她的脸。
他一点也不想在自己家姑娘的面前装坚强,就爱借着生病的借口撒娇耍无赖。
男人也是会撒娇的,这一点也不违和。
而在爱人的眼中,只觉得无奈和可爱。
他躺在锦被里,额上盖着白帕,脸色憔悴苍白。
和平时顶天立地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让人觉得好心疼,想过去亲亲抱抱。
给他呼呼痛,说一说好听的甜蜜的话儿,逗他笑。
鹤葶苈坐在他的手边,把新的凉帕子换上去,捏捏他的脸。
看他皱眉的样子,又笑起来,握着他的手放在腿上,轻轻玩弄他的手指。
阿聘还难受吗?姑娘问得很轻柔,用指头把他因为翻动而皱起的领口抹平,饿不饿,渴不渴?我们葶宝真好看啊。
江聘摇摇头,笑容咧得更大,指尖摩挲她的手背。
他没说够,又重复了一遍,真好看。
嗯,阿聘也俊。
鹤葶苈跟着他笑,起身倒了杯水给他喝。
茉莉花儿的,她喜欢,他便也就跟着喜欢上了。
闻起来,很甜。
江聘被她扶着半撑起身子,抿了口,还不忘冲着她乐,我明天带你去买簪子和坠子好不好?你好久都没添置这些了,以前最爱这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
江小爷给烧糊涂了,管姑娘家的小物件叫花里胡哨。
鹤葶苈弯弯眼睛,也不跟他计较,再小心地侍候他躺下。
把被角掖好,用手帕擦去他嘴角的一点水渍,声音甜甜。
咱明个不去,你好好养病,回达城再买。
你得舍得给我花钱,买下一条街的水粉铺子才好。
江聘困意上来些,也没听她在说什么,就眯着眼睛一个劲地应好。
买,葶宝要什么都给买…傻阿聘。
姑娘捂着唇,低头亲了下他的脸,悄悄地笑出声。
江聘大部分时候还是挺安分的,鹤葶苈给他擦脸擦手,他也很配合,偶尔哼哼两声,也不躲避。
睡着了也不踹被子,微张着嘴的可爱样子很讨人喜欢。
只是一到有点精神了,就爱作闹了起来。
姑娘喂给他饭也不吃,说没油水。
给他药也不喝,说太苦。
平时也是个挺省心的性子啊,现在的事儿却是出奇的多。
爱吃肉,鹤葶苈也宠着,给他做了点鸡丝粥,没放多少荤腥,可也有了点肉味儿。
江聘可好,只吃肉不喝粥,还振振有词说缺哪补哪儿。
药苦了,在里面加甘草,他说味道不喜欢。
那就在喝了后给他果脯儿蜂蜜甜甜嘴儿吧,江聘又有说辞,腻了,牙疼。
姑娘气坏了,点着他脑门儿责他,可和脸皮厚的人讲道理,又有什么道理呢。
江聘蹭蹭她,腆着笑说些好话,便也就事事都依了他。
就像以前的无数次,她有了小愿望,抱着他的手臂摇摇晃晃地求他一样。
姑娘掐他的耳垂,愤愤。
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她舍不得用力,就是装腔作势,江聘也不躲,噙着笑瞧她。
再眨眨眼睛,从鼻子里哼出句软绵绵的调儿,勾着唇叫她葶宝。
她的阿聘怎么就这样好呢,连惹人生气时的样子也是好的。
鹤葶苈瞬间便就软了心,事后又唾弃起自己的没原则。
可又怎么办呢,瞧着他漂亮的眼睛,她就又只想无原则地惯着他了。
反正,江聘对她的宠爱,也是毫无道理的。
她哪天不高兴耍赖要星星了,他也会立即搭了梯子上去摘。
夫妻呀,就是要你爱我一点,我便就更爱你一点。
我们互相温暖,互相疼爱,这该多好。
只要你在,一切都变得甜蜜了。
幸福,总是那么的触手可得。
不过,在几次的摸索之后,鹤葶苈也找到了个治江聘坏脾气的绝招。
他一皱眉头,准保又是想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坏念头。
姑娘瞧见了,也不阻拦,静静地听他说完了,再浅浅一笑,摸摸他的头发,说句,阿聘乖。
三个字,足以扼杀江小爷的一切歪门邪道。
他立刻便就安分下来,说什么听什么,乖巧得像只猫儿。
果真像个小孩子,要顺着毛儿捋。
江聘也喜欢她轻柔柔地跟他说乖时候的样子,温柔得像是整个房间都盛满了水。
这种被人捧在掌上的感觉,让他舒服得不行,由心里往外的觉着满足。
后来,他也爱和她说葶宝乖。
用那种很疼爱的语气,摸着她细软的头发,轻言慢语地哄。
葶宝乖,葶宝最乖了。
再后来,便就是和那个长在他心坎上的小公主说啵唧乖。
把她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在灿烂的阳光下听她咯咯地笑。
或是在早晨的时候,用长了青色胡茬的下巴去贴她的小脸儿,让她的小手儿拍在自己的肩上,软绵绵地说爹爹坏。
这两个漂亮的姑娘,是江聘的两颗明珠。
至于那俩臭小子…江小爷暂时不想提起。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的江聘还是专注着跟他家小妻子撒泼痴缠。
还有就是,赶快好起来。
早些回达城,去见那两个目前在他心中还是形象良好的傻儿子。
到底是年轻力壮,不过两日,江聘就又是那个能骑马能拉弓,能把红缨枪耍出花儿来的铁血将军了。
虽然在姑娘的面前,还是个有些烦人的麻烦精。
他们不想再留在上京,春暖花开的日子,是时候该回家了。
80、章八十 ...从攻破了城到离开, 江聘只在上京留了五天,期间一步未离开过暂住的宫殿。
他一日也不想再多待了,鹤葶苈也不愿,是以身子一好了, 便就着急地启程。
这里到底是没什么让人留恋的东西了, 他们的惦念, 都在达城。
在这期间, 江聘不出门,瞿景倒是每天都至少要来一次。
跟他们说说话,聊聊天,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没一点变化,哥哥嫂子叫的亲热。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追着他们跑来跑去的小屁孩了,但脸上的笑却是一如往常的真挚。
灿烂俊俏, 很温暖。
江聘很高兴,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是一样的好。
至少, 没有被权利和欲望迷了眼, 心中有爱, 便就够了。
瞿景还是很黏着鹤葶苈,总给她拿来些精致好玩的小东西,变着花样地逗她高兴。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真正的姐弟一样了,亲人的那种亲密。
鹤葶苈也很喜欢他,愿意和他扯东扯西地说些什么, 嘘寒问暖,很关切的样子。
做了什么好吃的,都给他送一份。
对于此,江聘总是有些妒忌,即便瞿景每次来的时候,也会给他也带点礼物。
可没办法,江小爷是醋王啊。
自己产醋,酸味熏天。
只要瞿景一踏进门,他便就极为快速地做出反应。
先是有气无力地靠着床头咳两声,再弄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耷拉着眼皮扯着人家姑娘的手不放。
鹤葶苈想要过去迎一下,江聘就委屈地不行。
他不对着自己家姑娘发火,就冲着瞿景去。
人家一说话,就算是只说了句今天太阳挺好,江聘就拧着眉,小五儿,你莫要气我。
谁可气你了呢?瞿景的表情很丧。
姑娘憋着笑再把人送出去,回来装模作样地责他一顿矫情。
然而,江矫情他乐在其中。
不过瞿景也多少时间和他们相处在一起,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短短两年不到,两次改朝换代,新皇留下来的是一大堆烂摊子。
贤能的臣子几乎不剩,奸臣贼子倒是祸乱朝纲。
处处是棘手之事。
瞿景几次想要江聘留下来帮扶他,却都是被回绝了。
鹤葶苈就是笑笑,随着江聘的话附和着,说她的想法也是这般。
她不是重利欲的性子,也不想着要江聘做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钱与权都是些无所谓的东西,倒不如简简单单的生活着。
日升而起,日落而息。
没什么困扰,不需要惊险。
柴米油盐,鸡毛蒜皮。
偶尔也会吵架,转眼便也就和好。
还是说说笑笑,他宠着她,她惯着他,眼里的光彩都是甜蜜的。
她每日里都围绕着孩子们转着。
绣绣花弹弹琴,教他们读书习字,给他们讲许许多多的新奇故事。
将宝贝们搂在怀里,坐在花丛旁眉眼弯弯地笑。
闲来无事时,便就去给他送自己做的汤饭吃,多些肉,摆的好看些,还得要有栗子。
或是给他做一双合脚的靴子,一件好看的外袍,针脚细密,图案精致。
他也不要太忙碌,每晚早早地要回家,给她和孩子们亲亲和抱抱。
说说一天的生活,烦恼的,高兴的。
在摇曳的烛火前笑笑闹闹,牵着手,搂着腰。
若是累了倦了,便早早洗一个香香的澡。
然后躺进暖暖的被子里,闭上眼,紧紧搂抱在一起,互相温暖,互相体贴。
天气好的夜晚,就依靠在窗前,腻在他的怀里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他慢慢地讲,指给她看。
耐心温柔,嗓音悦耳低沉。
这是紫微垣,那是太微垣。
还有东方苍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和南方朱雀。
她含笑偏头,他的眼里有璀璨的星空。
每日早上一睁开眼,最爱的人就躺在枕边,便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没什么比这更幸福的未来,锦衣玉食固然好,却不如倚靠在心爱的人的肩头,浅淡地睡一会儿。
说起这些的时候,鹤葶苈还在笑,说自己实在是胸无大志。
江聘环着她,咬着耳朵跟她说悄悄话,我也胸无大志,但我心口有你。
本来挺温馨和乐的一个夜晚,被他一句话就搞坏了味道。
再然后,就是满室旖旎。
还有就是,江聘不想因为这些牵扯,而坏了十几年来的兄弟情义。
他为瞿景已经做得够多了,再多一分好,就多一分危险。
国家需要功臣,需要勇士。
却不需要功高盖主,名震朝野。
倒不如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把一切都停滞在最美好的那个点上。
不贪图,不留恋,便就没有猜忌,没有悲剧。
再见面时,瞿景还会扬着笑,亲切地唤他一声哥哥。
这些话,江聘没背着瞿景,他开诚布公地跟他谈了一个晚上。
不遮不掩,不急不躁。
他说,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不信任他,也不是觉得情意比不上利益,只是不想冒险。
足够了,一切都足够了。
点到即止,留在一个恰当的地点上,那才是最好的状态。
再进一步就多,退一步则少。
现在这样,便就是最好。
瞿景沉默了很久,再站起身鞠了一躬,举杯跟他敬酒。
含着泪唤他,说谢谢。
谢什么呢?谢江聘曾救过他的命,又带着他拼搏,给他打下了如此壮丽的江山。
还有他对他的爱。
能得到这样的体贴,这样的兄弟之情,瞿景觉得,他太幸运。
哦,不客气啊。
江聘挑着眉,吊儿郎当地弯唇,现在啊,国家已经不需要我了。
而最离不开我的,是我的妻子和孩子。
还有祖母,她年纪大了,我得回去尽孝。
他的语气太不正经,瞿景笑起来。
江聘拧眉,饮尽杯中酒,喃喃,主要是孩子,太想孩子了…这几日,午夜梦醒的时候,他都能听见鹤葶苈在他臂弯里呜咽的声音。
她还在睡,只是在梦里哭,一边落泪一边叫着咕噜和呼啦的名字。
第二日一早,又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很欢快地陪他聊天。
江聘问她,是不是梦见了什么。
她愣住,沉默了会,回他,好像听见孩子在叫她娘亲,说想她。
就在前一天,他们还收到了从西北寄过来的一封信。
是老夫人亲笔写的,说孩子们很好,会爬了,同手同脚的样子很可爱。
上面还印着两个小脚印,沾了墨的,比他们离开的时候要大得多了。
她说起这些时,落寞的侧脸惹人心疼。
江聘把她抱进怀里,柔声地哄劝。
心里却是下了决心,要尽快地走,一刻再不留。
这里不属于他们,家在达城。
瞿景本想留他们到登基大典,可江聘着急,说什么也不同意。
瞿景无奈,也不再阻拦,只是给备齐了东西,另派了一支军队过去护卫。
这天下本就被新皇祸害得乌烟瘴气,换了明主是民心所向。
再加上瞿景本就是皇室血脉,一切都合情合理。
朝堂上虽然难办的事情众多,但冯提督还在,瞿景本身也不是愚钝之人,定是能解决的好。
算不得大难。
天下已定,前路明亮,身后无忧。
如此甚好。
宣布即位的第二日,瞿景便就下了封赏。
亲笔诏书,布告天下。
封江聘为抚远王,为一字并肩王。
可御前带刀,出入皇宫无须请旨,面圣免礼,王位世袭。
另封正一品护国大将军,统领二十万军队,遇紧急之事,有先斩后奏之权。
鹤葶苈为一品护国夫人,面圣免跪,入宫无需旨意,位同长公主。
江铮远复征西将军位,老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赏金千两。
除此,他还将达城许给了江聘。
无需纳税,无需贡奉,非朝廷管辖,完全自治,允许自备军队。
虽未明说,可明眼人都看得懂,这是将达城做为国中之国赐给了抚远王。
自大尚建国以来,此为独一份。
何况,这还是位外姓王。
瞿景前面啰里啰嗦说了一大堆,只有这句最合江聘的意。
他朗声大笑着拍着瞿景的背,夸他会办事儿,做的不错。
他力气太大,瞿景被拍的直咳,鹤葶苈给他递过水,笑着说他俩胡闹。
瞿景倒是丝毫不在意,笑哈哈地赞她的茶香。
春天的时候,上京的花早就开了大半。
阳光很好,蝴蝶扑着翅膀飞进来,落在鹤葶苈的肩上,江聘笑起来,拿着她香软的头发丝去逗弄。
哥哥,在外人面前,你我是君臣。
瞿景忽的开口,玩闹的两人停下来,均是看向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在我心里,你是我永远的哥哥,血浓于水,骨肉至亲。
哥哥,抱。
江聘的眼神柔软下来,瞿景搓搓手,上去搂了下他的腰。
唔…江聘又起了坏心,趁着他离开的时候亲了下他的侧脸。
瞿景懵了一瞬,鹤葶苈轻轻捶了下江聘的腰,说了他一句不正经,侧过脸笑。
午后的天气晴好,微风暖洋洋。
蝴蝶被惊得飞起,兜兜转转,再落在窗前的蔷薇花瓣上。
蓝色的翅膀,闪着晶亮亮的光。
到城门口直至二十里外的那段路,是瞿景亲自送的。
丝毫不逊色于帝王出巡的仪仗,尽显威武雄壮之气。
他们各乘着一匹马走在前头,敛着眉眼,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鹤葶苈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心里有些尘埃落定后的安定,却也带着些苦涩。
走过城门的时候,看到了被吊在门楼上的瞿逐。
嘴唇干裂,身上还挂着蛋液和烂菜叶子,头发和脸上俱是泥污,狼狈不堪。
人们走过他的身下,总要抬头看两眼,面色不屑。
有的还会往地上呸上一口,毫不顾忌。
瞿景派人给他喂水喂饭,吊着他最后的命。
却又不肯放他下来,就这样任由风吹雨淋,日光暴晒,他曾经践踏过的子民冷言嘲讽。
求死不得,把他原先最看重的东西扔在地上,这是最好的惩罚。
为了他曾经做过的那么多的恶事,枉死了的几十万冤魂。
做错事了,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有些错误可以被原谅,而有一些,是死亡也无法抹去的。
瞿逐快要被逼疯了,曾经的脸面和尊严他通通可以不要,只想着从痛苦之中解脱。
几日前还曾高高在上的皇帝啊,现在却连个阶下囚都不如。
可想要死,却办不到。
江聘和瞿景打马从墙底经过,百姓纷纷跪拜。
占了半条街的护卫骑着马,剑光闪烁,马蹄声响。
瞿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干涩地开口唤住他,声音像是破旧生锈的锣面被轻轻击打过。
沙哑,难听。
抚远王…这次,他不再是那样傲然似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样子,放低了姿态,近似于哀求,你杀了我,好不好?江聘勒住马,回头看他。
眸子里是全然的冷漠,唇边带着玩味的笑。
我求求你…瞿逐想要流泪,可眼里竟是连泪水都挤不出来,干得脑仁生疼。
他喉结滚动,又喊了他一句,我求你了…噢。
江聘微笑着点头,转过身,拍马离去。
身后是那座城,里面装载了他的几乎整个前半生。
斑驳的墙面上刻着熟悉到骨子里的两个字,上京。
身前呢,是他后半生。
再也没有了坎坷,云朵绵软,阳光细碎,入眼的全是光明。
那是段美极了的路啊,遍地锦绣,满眼花红。
这一路,风景秀丽,青山绵延。
往远看,一泊湖水在风中荡漾,波光粼粼,像极了她的眼。
近手处,柳叶细长,被春风裁剪得精致,又像极了她舒展开的眉。
马车晃悠悠,鹤葶苈被扰得困倦,便就卧在江聘的腿上浅浅地睡着了。
他护住她的腰背,用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长及了腰身的发。
车厢里很香,很香。
有花儿的味道,还有独属于她的甜滋滋。
葶宝…谢谢你陪我走过了这样多的艰难。
江聘悄悄贴近她的脸,在鼻尖落下个温热的吻,接下来,还请你继续牵着我的手,咱们…慢慢走。
光从车帘的缝隙出泄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下有小片的阴影。
姑娘没听见,还是在睡,唇角含着笑,恬静温柔。
耳边好像有个清凉柔软的声音在唱,唱…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马拉着车踢踏踢踏地跑远,轱辘滚过地面,是段沉稳的乐章。
风吹起车后悠荡着的流苏,几根丝线交缠在一起。
有些美。
(正文完)81、章八十一 ...达城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 热情灿烂。
城主府虽然改名叫做抚远王府了,但里面的陈设布置也都没有变,丫鬟小厮也都是同样一批人。
明明一切都与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熟悉又温暖, 可江聘还是觉得失落。
分外失落。
他的姑娘不爱他了, 他失宠了。
情敌是他儿子, 俩。
鹤葶苈的心本来就软, 对自己的那两个宝贝儿更是一直都爱得不行。
何况她在孩子那样小的时候抛下他们远走这么久,心里自然又是愧疚又是想念。
现在回来看着那俩团子,她简直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他们看。
一切都要亲力亲为。
睡着时抱着,醒了时哄着,眼睛都离不开那两张小脸儿了。
嘴里念念叨叨的都是咕噜乖,呼啦不要闹,娘亲抱抱。
江聘就很心酸了。
不应该是阿聘乖吗?姑娘宠孩子, 老夫人更宠。
咕噜和呼啦是她亲手带大的,在鹤葶苈离开之后, 更是一直和她一起睡, 日日都不曾错开眼。
老人本来就喜欢孩子, 隔辈儿亲,又是四世同堂的太孙儿,更是喜欢得不行。
这样一看,能保持一颗公平严正的心的就只剩下江小爷了。
标准的严父慈母、好奶奶乖孙儿家庭,江聘被孤立了。
而在这种一打四的生活状态下,江小爷每天的日子都过得很艰难。
咕噜的顽劣性子完完整整地随了江聘, 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呼啦本是乖些的,但哥哥天天撺掇他干坏事,威逼利诱的,他也就屈服了。
家有两个能上天能下海的泼猴子,不仅自己鸡犬不宁,还连带着祸害了一条街。
简直人间惨剧。
在咕噜四岁左右的时候,他爱上了一件很有挑战性的事情…拔鸡毛。
要挑那种大冠子翘尾巴的红公鸡,毛色要发亮,叫起来要气势惊人。
他就带着呼啦从后方攻击,纵身一跃去拽人家的尾巴尖。
江聘养孩子像养羊一样,尤其是男孩子,很赞同放养的方式,不想磨灭了他们的天性。
男孩子嘛,就是要勇敢,有好奇心,顶天立地。
因为他的这种教育态度,咕噜和呼啦基本上处于绝对自由的状态,是以这件事本来是没人知道的。
坏就坏在了,王府里的鸡太少了,咕噜他不尽兴。
这魔爪就伸向了街坊四邻。
俩孩子爱玩闹,可也不做坏事,小打小闹的,也没什么人跟他计较。
大家喜欢将军和夫人,连带着也喜欢这俩小公子,平时还帮着打掩护。
直到有一天,咕噜意外地和一只鹅打了一架。
那场景叫一个惨烈,两败俱伤,头破血流,鹅毛漫天飞。
呼啦在旁边吓得,都快哭了。
邻居领着受伤了的大公子和沉默的小公子回了王府,还带着那只奄奄一息的鹅登门道歉。
态度真挚,满面愧疚。
江聘微笑着将人送走,回屋看着那俩小崽子差点疯掉。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闯祸了。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咕噜就掌握了爬树上房掏鸟蛋等各种技术性功夫。
熟练运用,灵活多变。
呼啦是他的忠实拥护者,放风放得贼好。
小口哨一吹,一条街的鸟都能飞起来。
不过哥俩儿也是真的聪明,自己摸索着学会了用铁丝开锁,做小型□□这样一系列的手艺活儿。
甚至还创造了打狗棍法一百式。
看着眼前手上一个大口子还倔强着小眼神说一定要报仇雪恨的咕噜,江聘拧眉。
他第一次开始反思,他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引导这两个小孽障走上了条…邪路。
可不管孩子再怎么皮实惹人生气,老夫人还是心疼。
她心肝宝贝的喊着,把咕噜抱在怀里哄啊哄,好话说了一大堆。
鹤葶苈也意识到江聘的不悦,没说什么别的,只是沉默地给他包扎。
呼啦则很机灵地抛下了他哥哥,借口头痛独自回房休息。
反正…他向来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咕噜作天作地,他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
咕噜闯祸受罚,他跑的比谁都快。
说好的手足情深,不过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咕噜在心里如是想到。
当天晚上,江聘大发雷霆,拿着戒尺把咕噜抽了一顿。
这小子倒也硬气,一声不吭,一滴眼泪不掉。
呼啦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跑过来替哥哥挨了两下打。
江小爷这次真是气狠了,丝毫不手软。
眼睛眯起来,唇角冷硬,整个屋子里都是木板接触到皮肉的声音,听着就疼。
鹤葶苈心疼得落眼泪,却也只是偏过头,没拦着。
而最后的结果就是,兄弟俩肩并着肩,老老实实地跪在桌子前,饿着肚子看江聘用晚膳。
吃香喝辣,肉菜飘香,还有一小壶烧酒。
他弯着唇给鹤葶苈夹了筷排骨,很温柔地跟她说,葶宝,吃肉。
那个肉字咬的啊,又重又长,充满了恶意。
咕噜这次是真哭了。
饿的,馋的。
鹤葶苈平时宠爱孩子,可在这样的大问题上,还是听从江聘的意见的。
她不想把孩子养成个小霸王,他们做错了事她也会责备,要他们改正。
她的风格就是,宠而不溺。
老夫人则是…毫无底线,毫无道理。
自从咕噜那次闯出了祸,江聘对他们的要求越发严格,常常就是横眉冷对,面沉如水。
两个孩子被他吓得战战兢兢,一见到不好的苗头就撒丫子往老夫人的院子里跑。
老夫人很心疼,可又左右不了江聘的决定,就只能絮絮地念叨他小时候的恶习。
你以前也总上树啊,你以前也欺负别的孩子啊,你以前也拿弹弓射窗户啊。
对了,你以前还捅马蜂窝。
最后的时候,这话风就偏了。
变成了,有其父必有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反思一下吧。
鹤葶苈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江聘就很郁闷。
这种被恶势力逼迫的感觉真的是…一言难尽。
他忽的有些后悔,要这两个小东西有何用?想当年,他和他家姑娘每日都能黏在一起,花前月下,床头案边。
小日子不知道有多么甜蜜和幸福。
现在呢?好糟心。
真的是…每天都有新的丧。
可江小爷现在还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丧。
孩子小时候,他是头痛他们的玩闹不听话。
可长大了后,就不再是惹祸了,而是直接跟他…抢人。
手段极其卑贱恶劣,恨得江聘咬牙切齿。
这简直就是…令人发指!两个孩子对着江聘向来是阳奉阴违,口不对心。
但是自从懂事以来,面对鹤葶苈的时候,却从来都是乖巧可爱的,笑得像两个小太阳。
娘亲温柔又体贴,孩子们极喜爱和她亲近。
整天围着她转来转去,牵着手,咬耳朵说着悄悄话,娘仨儿的感情好的不得了。
鹤葶苈自然是高兴的,自己的宝贝疙瘩,怎么看怎么喜欢。
每当面对着两个小家伙的时候,眼里的温柔满的直往外溢。
唇边含着笑,花儿一样。
用过晚膳后,他们就一起出去遛着弯儿。
从街头到街尾,慢慢地走,迎着晚上轻柔的风,踩着夕阳遍地,笑语嫣然。
咕噜牵住她的左手,呼啦攥着她的右手,一大两小的背影被拉得老长。
看起来温馨又幸福。
两个小公子长相随了爹娘的好处,小小年纪便就相貌不凡。
身姿细长,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里盛满了糖,甜蜜蜜。
江聘没有了姑娘的手可以牵着,就只能抱着臂跟在他们的身后。
脸拉的老长,目光不善。
前面的笑闹声音越大,他心情就越差。
还总有人跟他打招呼,将军,遛弯儿啊,夫人呢?夫人啊…江聘强颜欢笑,被敌军俘虏了。
不过偶尔的时候,鹤葶苈想起了他,也会回头瞧一瞧。
微侧着头,裙摆被风卷起来,腰上的丝带悠悠荡荡,颊边笑涡浅浅。
她有时会梳髻,长长的流苏穗子从簪上落在肩上,最爱樱粉色。
衬着她细白的肌肤,好看得不像话。
江聘便就瞬间软了心,弯着眼回笑过去。
街边吵吵嚷嚷,两个小孽障碍眼得很,可那个姑娘却是极美,美到了心坎里。
世界都静了,只有她脆生生地唤他的音调,阿聘,你快些。
这种失宠的妃子突然被临幸一样的感觉让江聘受宠若惊,他加快了脚步追上去,伸了臂将三个宝贝疙瘩一起搂在怀里,美得好像拥抱了全世界。
甜滋滋啊甜滋滋。
不过要是那俩也不在就更好了。
咕噜和呼啦是两个很疼娘亲的孩子,才那么大一点就学会了一身撩拨姑娘芳心的好本事。
江聘觉得,这多亏了他的言传身教。
不过,他们撩拨的是他媳妇儿,这就让人很受伤了。
鹤葶苈上街不爱带钱袋子。
以前在闺中时是因为不上街没这习惯,后来是因为江聘陪着,用不着她操心这种事。
现在是因为…她有儿子啊。
两个贴心小棉裤把一切都想的周全,做的像江聘一样好。
只要鹤葶苈眼光扫到了哪家零食铺子,或是提了句什么什么味道很香甜。
不出一刻钟,咕噜就能把这些给摆到她的眼前。
西街的甜豆花儿,东巷的糖葫芦,或者是门口大娘做的酥皮馅饼…那双大眼睛眯成了条缝儿,一排小牙白白的。
声音又甜又软,带着属于孩童的清脆,娘亲,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哎哟哦,鹤葶苈的那个心哦,都要酥得不行了。
呼啦会用小小的手拉着她的手指,领着她去买胭脂水粉,翡翠镯子。
遇见好看的颜色了,他还会用手指蘸一些,亲手给她抹。
鹤葶苈怎么会拒绝呢,她蹲下身,笑着扬起脸瞧他。
呼啦的脸蛋嫩嫩的,神情专注的样子像极了江聘。
他一点点将玫红色的胭脂抹在她的唇上,轻轻晕开。
站直了身子端详她半晌,再弯着眼睛亲了她的侧脸一口,娘亲真美。
呼啦课业好,爱读书,会背诗,还能学着夫子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赞她,届笑春桃兮,云堆翠髻。
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鹤葶苈搂着他的背,笑得直不起腰。
这两个小团子,怎么就这么可人疼呢。
呼啦的性子大部分还是随了她的。
小时候跟着咕噜混日子,闹来闹去的,懂事了就喜欢安静了。
一个人捧着一本书坐在窗边,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他还会跟着鹤葶苈学弹琴,点一炉檀香,掀了袍子坐在凳上,面前摆本谱子。
他的指头又细又长,侧脸拨动琴弦的样子像在画中。
小小年纪,便就有了风骨。
他总是浅浅笑着,也不怎么爱说话,长睫低垂,唇瓣粉嫩。
咕噜总爱和鹤葶苈闹,嬉笑着,说些这样那样的话儿。
这时候,呼啦就静静地坐在一边,托着腮瞧他们。
偶尔笑一声,露出唇侧的梨涡。
温润如玉的小公子样子,穿着合身的白色长袍,颇有儒士之风。
咕噜就成了和弟弟完全相反的模样,完全是江聘小时候的化身。
小嘴儿比蜜甜,眼珠儿一转,巴拉巴拉能说出一大堆好听的话儿。
当然,骂人也是很利落的,不见脏字却堵得你哑口无言。
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他倒是拍拍袖子,得意洋洋地走了,只留下个翩翩的背影。
小聪明一大堆,全用在和江聘斗智斗勇上了,整日里针锋相对鸡犬不宁。
上能爬树偷鸟下能进水摸鱼,堪称全能。
看着他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鹤葶苈总是忧心忡忡。
真是…白瞎了那副好皮囊。
老夫人总说咕噜身上都是他的影子,江聘却从来不承认。
不过有一点却是让他无法反驳的…咕噜每次考试都是最后一名,耍弄刀枪却是无人能敌。
这孩子不务正业啊。
对此,江聘思考了很久,终于给出了一个让他和咕噜都能够接受的答案。
完美地解释了他和他的大儿子在学术上的成绩为什么总是这样…让人心碎。
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82、章八十二 ...江聘总爱在夜晚的时候, 搂着鹤葶苈贴着脸说情话。
用那种低沉悦耳的嗓音,一字一句地慢慢讲,逗得怀里的姑娘勾着红唇笑。
他最常说的一句就是,此生无憾了。
最爱的、最在乎的人都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 伸伸手就能碰触得到, 唤句名字便就会有应答。
足够好了。
日子啊, 就像是缎流光的锦, 摸上去的手感细腻润滑。
不起毛燥,铺的平坦,覆上去的时候指尖有温暖的感觉,柔软了心。
可是江聘没料到,这锦上还能添朵花儿。
漂亮的,香软的,嫩嫩的, 一开口就能轻易地撩醉了他的心的…花儿。
他的小公主,他的掌上明珠。
双生子八岁的时候, 鹤葶苈再孕。
第二年, 小公主出生。
也许是上天都愿意促成他们的美好, 让属于这一家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充满诗意,小公主出生在江聘生日的那一天夜晚。
七月七,明月当空,星光璀璨。
牛郎和织女送给了他们一个柔软的、花瓣儿一样的小姑娘。
江聘说,这是他的小情人。
这一次,他的名字取的很快。
江相忆。
始知相忆深。
小公主是真正的小公主, 她满月的那一天,她的皇帝叔叔送了她一道亲笔圣旨。
封她为公主之尊,赐字锦安。
锦安公主。
一生锦绣,富贵荣安。
而她也确实如这个封号一样,锦绣,荣安。
从小被贵养着长大,无忧无虑。
父母娇宠,哥哥疼爱,没有束缚,不知忧愁。
整日里都是笑着的,活泼明丽的像从树叶缝儿里洒下来的阳光。
她是颗闪亮的明珠,江聘的掌上明珠。
整个达城的明珠。
小公主有一个像她一样可爱的乳名,是唇瓣亲吻在她娇嫩脸颊上的声音。
啵唧。
啵唧是江聘的小棉袄,在他被两个儿子气得晕头转向时,是她给他在冬日里送来暖阳。
只要啵唧笑起来,甜甜地叫他一声,说句爹爹抱,江聘的心情瞬间就会变得晴朗。
用鹤葶苈的话来说,他把脸笑成了一朵喇叭花。
啵唧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像她的娘亲一样。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说话的时候甜甜软软,轻轻笑起来的时候,美的人心都要化了。
她自小受尽荣宠,矜贵却不骄纵。
鹤葶苈很用心地教导她,把啵唧教得懂事又乖巧,待人和气,温柔有礼,自有一番自己的风度气韵。
江聘说,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美好得像幅画儿。
咕噜对着外人脾气暴躁得像匹小狼狗,可一旦见着妹妹了,立刻就软成了只长毛狗。
只会腆着笑,牵着她软绵绵的小手,领着她慢慢地走。
从房门口出去,绕着院墙走一圈,再到中间的榕树底下坐一坐,抱着她听蝉叫,看她欢喜地拍着手笑。
睫毛像是蝶翼,小身子软软的,蜷成棉花似的一团。
呼啦也会坐过来,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笑着哄她,乖,叫哥哥。
她很听话地唤,尾音像是沾了蜜,甜的能溺死人。
啵唧喜欢阳光,喜欢蒲公英,喜欢小兔子。
喜欢一切暖暖的、软软的事物。
咕噜和呼啦喜欢她。
他们总是一人攥着她的一只手,两大一小,微微弯着腰逗弄她玩儿。
小姑娘轻声地笑,银铃似的嗓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院子,让听着的人不禁莞尔。
江聘环着鹤葶苈,靠在门边瞧着三个儿女,静静的,唇角有弧度。
她放松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小声地给他哼着歌儿。
慢悠悠的,曲调轻缓。
日子像是条在温暖日光下缓慢流淌的溪,波光粼粼,尽是温柔。
天气晴好的时候,咕噜和呼啦总是偷偷带她溜出去玩儿。
江聘都知道,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每次回来的时候,啵唧总是会很欢欣。
对于江聘来说,女儿高兴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况且,两个哥哥绝对不会让她受丁点儿的委屈。
他们会带着她去郊外的山上,踩着青草地,把蒲公英的绒毛吹得高高远远。
或者让她枕在自己的臂上,用手背遮挡着眼皮儿,从指缝里看天上的云朵。
草地里会有小野花,白的红的黄的,叫不出名字,长得千奇百怪。
呼啦手巧,就把那些花儿采下来,编成花环戴在她的头上。
啵唧就仰着脸,眉眼弯弯地说喜欢他。
她的头发丝儿细软,被风轻轻一吹,就会从背上飘起来,凌乱的,却衬得她更加好看。
缤纷的花朵,小女孩嫩白娇艳的脸蛋儿,还有嫣红的唇瓣。
都沾染了春天的气息。
明丽,生机勃勃。
咕噜会带着她骑着马策着鞭沿着无际的草原跑下去,把她小小的身子揽在身前,听她带着笑的惊叫,也跟着咧着嘴乐。
天蓝如镜,风轻柔,马踏黄花。
有时候他们会跑到河边去,咕噜挽了袖子去逮两条大鱼,呼啦便就地生了火,直接烤了吃。
啵唧喜欢鱼虾类的东西,就安静地坐在一边,笑盈盈地托腮看着哥哥们为她忙活。
再适时地给上几句夸奖,用那种甜糯的调子喊哥哥,说你们真好。
看着这样讨人喜欢的小公主,做什么就都也心甘情愿了。
啵唧比她的娘亲胆子要大一些,在她还不很大的时候,就已经可以自己一个人骑着马慢慢地逛了。
枣红色的马驹驮着穿着藕粉色裙衫的小姑娘,小步小步地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走。
她会侧着脸跟陪着她走的哥哥们笑,发上的步摇一颤一颤的,好看的紧。
再长大一些,啵唧就跟着咕噜学会了射箭。
她力气小,也射不多远,却也乐在其中。
虽然技术不太好,但那绷着小脸弯臂拉弓的模样也是别有一番英气。
飒爽的样子,有些江聘的影子。
等到了秋天的时候,天气有些变凉了,树叶落下来,堆积了满地。
金黄色的,风一吹卷起来,像是一只只空中飞舞的蝴蝶。
啵唧便就穿着娘亲亲手缝的小披风,跟着爹爹和哥哥们一起去踩落叶。
她笑的羞答答,拽着江聘的袖子,绣鞋碾过卷起来的叶子边儿。
咔嚓一声脆响。
江聘朗声大笑,举起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肩上,说,我家的小公主真厉害。
玩够了,她就和哥哥一起把叶子都扫起来,弄成花朵的样子。
不是很像,但也看得出大致的形状,很有趣。
啵唧便会拉着鹤葶苈过来,指给她看,再绞着手指很羞涩地抬眼看她。
说,娘亲,啵唧爱您。
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呢?鹤葶苈心都酥了,她蹲下来摸她柔软的头发,轻轻吻她的嘴角。
乖,娘亲也爱啵唧呢。
小姑娘在一天天地长大,眉眼越来越精致,也越来越惹人喜欢。
她爱读诗书,喜欢琴画,擅长琵琶。
垂着眸子用细长的指头拨弄琴弦时,唇瓣微抿,下额精巧,如瀑的长发铺散,美的不可方物。
旁边的香炉上青烟袅袅,盘旋着向上。
屋里只有琴音铮铮,雅致醉人。
啵唧的长相和娘亲极为相似,却又多了些娇艳。
一颦一笑间,就像是朵欲滴的玫瑰,轻易地就撩了人的心。
温柔的月光下,她和鹤葶苈穿着一样的衫裙,挽着臂站在一块儿,笑得同样好看。
就像是一对儿精致的瓷娃娃,江聘连大声地说句话都舍不得。
这俩宝贝疙瘩是他的心尖肉,只要看她们一眼,浑身的气就都畅通了。
月下,美人,身后是盛开的山茶花。
裙摆微动,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莹润有光。
她们看起来不像是母女,更像是姐妹。
一对儿漂亮的姐妹花。
江聘已经不再青涩了,也没了年轻时那种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瞪眼睛的暴脾气。
整天面对着如水的姑娘,他的棱角也磨平了许多,眼里总是带着笑。
他的肩膀依旧宽阔,腰背依旧挺直,微微挑眉的样子还是街头混混那样痞气冲天。
鹤葶苈拉着啵唧的手,小碎步地朝他走过去。
两人咬着耳朵商量了一小会,又都笑起来,伸了臂看他,异口同声。
抱!江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剑眉笔挺,星眸闪烁。
他伸手将小妻子搂进怀里,侧头亲亲她的脸。
再把小女儿环进臂弯里,揉揉她的发。
轻柔的夜风吹过来,他靠在院墙上,旁边挂满了青绿的藤蔓,开着细碎的小花儿。
有浅浅的香味儿传过来,很香。
他最爱的两个姑娘搂着他的臂,碎碎地跟他说着话儿。
声音清澈温柔,听到耳朵里时说不出的舒服。
说她们今个染了什么颜色的指甲,簪了多好看的发钗,研究出了什么样子的髻。
还翻了翻食谱,做了道很美味的汤,送了一碗给街角的李大娘。
因为李大娘昨个见她路过,给了她一只好吃的烧饼,牛肉馅的,很鲜嫩。
中午的时候去剪花,意外扑到了一直斑斓的蝶。
娘亲说它可怜,就又给放走了。
它盘旋着飞走的样子很好看,比在她手心里安静卧着的样子更好看。
还有啊,她想到了一种很好看的花样子,明日里裁身外衣出来,给爹爹穿。
如果他喜欢的话,再给他多做一些,和娘亲裁的换着穿。
大部分时是啵唧在说,鹤葶苈偶尔应两句,江聘看着她的眉眼,安静地听。
啵唧笑起来,他也跟着笑,夸赞她,好话儿都不会重样。
人家都说,原来的时候,将军是妻奴。
现在呀,是妻奴加上女儿奴。
江聘听了,只是笑。
说的对,他就是,并且甘之如饴。
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江聘抬眼过去,篱笆门那里,两个儿子在吵吵闹闹地说着些什么。
咕噜拧着眉,比比划划。
呼啦沉着脸,别过头不理他,身旁跟着条黑色的狗。
到了最后,咕噜好像急了,扯着他的衣领子往江聘那里走。
狗也急了,撒丫子往前追。
走!找爹给咱评评理!你说你是不是该还我钱?这声音,说不出的义愤填膺,二百两,说黑就黑了?就买条狗?还个鬼啊…江聘懒得理他们,抬脚踹了个堆在墙底下的空花盆过去,噼里啪啦碎了一路,滚滚滚,别来烦你老子。
咕噜机敏地躲开,惊呼一声,又扯着呼啦往外走,找别的地方去打架。
狗吠了两声,又急匆匆地跟上去。
他们的样子太有趣,啵唧看得笑起来,埋在江聘的怀里磨蹭。
江聘也笑,揽着她的肩膀哄,说不出的宠溺和温柔,啵唧乖。
话出口,他又转了头,吻了吻身旁小妻子的发,唔…葶宝也乖。
鹤葶苈咬咬唇,捶了下他的腰,老不正经。
唔…待会到了床上,更不正经。
江聘勾唇,凑到她的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跟她咬耳朵。
姑娘更是嗔怒,耳根红起来,别过脸不说话。
江聘抬眼看星空,弯着眼睛乐。
夜色啊,温柔如水。
几只小虫子嗡嗡地飞过来,再嗡嗡地飞走。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江聘敛着眉,细细地想。
哦…岁月静好,美的不动声色。
83、章八十三 ...孩子长大的时候, 父母就老了。
鸟儿长大的时候,就要飞走了。
可家却还是一直在那里,等着孩子回来,等着倦鸟归巢。
爱也在, 还有花香和暖风。
时光在飞逝, 啵唧也出落得一天比一天漂亮。
大眼睛水润润, 总是在笑。
她生长在热烈的达城, 夏有骄阳似火,冬有寒雪飘飞,这就养成了她独特的性子。
既有着属于鹤葶苈的中原女子的柔婉之气,也有着山水养育出来的明艳生机。
丹唇列素齿,翠彩发蛾眉。
走在街上,总有男孩子会回头瞧她,遇上胆子大的, 还会跑过来塞给她些小东西。
啵唧倒是没什么,只是抿着唇笑, 摆手说不要, 可她那两个哥哥却是会立即就炸毛。
先是狠狠地瞪回去, 心情不好时,说不定还会撸了袖子跟人家打一架。
咕噜是武力暴击,呼啦则拉着妹妹的手转身就走。
这是他们家从小娇娇地养到大的小公主啊,懂事了后就再也没舍得让她哭过。
浑身上下一丁点伤痕都没有,心里面住的都是温暖的阳光。
他们倾尽全力把这个小姑娘养成了现在这样美好的样子,怎么可以随便便宜了那些无耻之徒?在啵唧那两个哥哥的眼里, 所有觊觎他们妹妹美色的人,都是无耻之徒。
嗯…江聘也是这样想的。
从啵唧五六岁大,已经出落成了个小美人坯子的时候,他就开始担心。
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可他的小女儿怎么能嫁给别人呢?嫁给谁他都不放心,交给谁他都舍不得。
谁能配得上他家的小姑娘呢?谁能对待他的小啵唧,像他对待他的小妻子那样好呢?视为珍宝,捧做掌上明珠。
一想起这事,江聘瞬间就会变得很颓丧。
鹤葶苈笑他杞人忧天,江聘却是揣着这颗躁动不安的心,小心翼翼地过了十几年。
他一直拒绝想象啵唧穿上红嫁衣,笑意盈盈地扑进别的男人怀里的样子。
他可能…会哭吧。
啵唧从没想过这些。
她每日里和娘亲腻在一起,学着各种各样好玩的事情,快乐得像一只小鸟,对这些情爱之事没一点念头。
袅娜少女羞,岁月无忧愁。
江聘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小啵唧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呀,文的还是武的,沉默的还是爱笑的?啵唧想也没想,只是欢快地蹦到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蹭呀蹭。
她说,谁都没有爹爹好,啵唧永远都最爱爹爹。
当时啊,江聘的那个心就像是被泡在了蜜罐子里头。
甜的啊,浑身的骨头缝儿都酥了。
可是不久后的将来,江聘就看清了这个世界的虚伪。
假的,都是假的。
好听的话儿,都是骗人的。
在啵唧十五岁的那年,瞿景邀请他们去宫里过年。
他说很想念小嫂子和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小侄女儿,当然,也想念侄子。
唔…还有侄女儿的爹。
江聘是欣然前往的,还带了很多贺礼。
一家人在达城迎来第一场雪的时候动身,一路慢慢地走,东瞧瞧西看看的,快活的很。
瞿景没有辜负江聘的期望,他将大尚打理得很好,比他父亲在位时还要好。
民心所向,繁荣昌盛,一派大好河山。
瞿景也很好,内宫和睦,朝堂安稳,子女绕膝。
当年还总是青涩地和江聘嬉笑玩闹的俊俏少年,也慢慢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皇帝。
谈笑间均是帝王气概,眉眼间是雄姿英发。
百姓们爱戴他,说他是一代明君。
许多年没见了,可到底血浓于水,再见时依旧亲切。
刚开始还有些局促,几句话聊下来,当年的种种就又都回到了眼前。
曾经的铁马金戈,曾经的欢笑悲喜,曾经的轰轰烈烈…还有那些在一起相依为命时的日子。
岁月匆匆过去,可该珍惜的却从来也没有忘记。
再提起,还是泪目。
两个男人举杯对饮,勾肩搭背地笑着看月亮。
酒酣醉,眨眼便就是深夜。
一家人并没留在宫中,而是住在了将军府。
江聘封王离京后,瞿景便就从原来征西将军府的旧址上重新修了一座抚远将军府,比原来的还要大要好。
虽然没人住,但还是一直都有派人打理,一切都是齐全的。
江聘住得很高兴,每日里带着妻女到处去玩玩看看。
对着那些被时光雕刻过的街景想想十几年前,倒是也很有一番情趣。
要是…那个抢他姑娘的贼没出现就更好了。
一想起瞿显,江聘恨得咬牙切齿。
瞿景有三个儿子,瞿显是嫡长子。
才貌出众,文武双全,自小就有一番帝王气度,六岁时便就被立为太子,十分得父亲的宠爱。
第一次见到这个二十岁的未来天子时,江聘正带着他的两个宝贝疙瘩在屋里烤红薯吃。
两个儿子在旁边坐着,一家人和和美美,别提有多高兴。
点一个小火盆,把生红薯插在铁条上放进去,估摸着熟了,再灭了火把东西拿出来。
那种甜糯糯的香味儿飘了满屋子,闻着就让人欢喜。
啵唧和哥哥们玩闹,拿着一个刚熟了的红薯跑出屋子,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手上的东西烫烫的,她一边往上抛着一边跑,发上的蝴蝶簪子像是活了一样,翩翩飞。
哥哥们怕她冻着摔着,拿着小袄在后面追。
女孩子雀跃地回头笑了下,再转回去时,却撞进了个坚硬又温暖的怀抱。
那个人很高,至少比她高了一个头。
她抬头看,见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额,披风的系带是黑色的,上面有金色的丝线。
他的唇本来是抿着的,可见着她,又微微弯起。
很好看的弧度,英气十足。
那个人怕她摔倒,用手扶了下她的背,厚实的手掌,温暖,很大。
啵唧有些懵,可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环着她的那个男子低沉的声音。
很好听,有些淡淡的、沙哑的感觉。
他唤她的父亲为叔父。
江聘拧着眉,应了句,眼睛却是紧盯着瞿显环着他女儿腰的手。
瞿显低头,看着怀里女孩子的眼睛。
水汪汪的,有些迷茫,黑眼仁儿又大又亮,里面有他的影子。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心好像被轻轻敲了下,有一瞬间的酥麻。
一见倾心,一眼万年。
他接过女孩儿手里的红薯,再将外袍脱下来,披在她的肩上,领着她往屋内走。
配合着她的步子,小小的,有些慢。
瞿显做得很自然,熟稔又亲昵,像是以前就做过了无数次一样。
可明明这才是初见。
妹妹好。
他低头,拨了拨她发间抖动的流苏,笑着问候。
啵唧乖巧地随着他走,垂着眼睫,小步子碎碎的。
闻言,她有些惊慌地抬脸,对上他澄澈的眸子,有点羞涩。
哥哥好。
她咬着唇,答得糯糯。
瞿显笑的更开,视线落在她攥着袖角的纤细手指,目光再柔和了三分。
顾不得旁边江聘和两个哥哥要吃人的眼神,他伸手揉了揉身旁女孩子的头发,柔声劝慰。
不要怕,哥哥绝对不会欺负你的。
很久以后,回忆起这日的初见,啵唧还是能清晰得记得许多的细节。
那个在跳跃的炉火旁给她剥红薯皮的男子,手指很长,手背上有明显的筋脉。
他做的认真细致,一边跟父亲答着话儿,一边把烤的红黑的皮儿剥下来,露出里面黄色的、香甜的瓤儿。
再掏出帕子来,包住,递给她。
他是很器宇轩昂的长相,眉眼间都是凌厉。
不是很爱笑,除了对着她。
她甚至还记得他袖子上的图案,修竹挺拔,底下有精致的云纹。
还有他腰上挂着的那块玉佩,水头极好,碧绿润泽,是龙凤呈祥的图案。
临走的时候,他把那玉佩送给了她。
他说,这是暖玉,女孩子戴着,更好些。
低低的嗓音,很温柔,有着浅淡的宠溺融在里面。
像是经他的手而剥出的红薯一样讨人喜欢,在心里慢慢回味,香香甜甜。
他微微俯身,覆在她的耳边,说他叫瞿显。
显而易见的显。
那一瞬,他眼底的柔情蜜意,显而易见。
她轻轻点头,羞红了脸。
忽的就想起了首诗。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后来的那段日子,啵唧几乎每天都能看见瞿显的影子。
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来府里,喝茶谈天,一坐就是一下午。
江聘对这位太子侄儿的态度不算很好,可瞿显也不在意。
他每次来都要带些小礼物,有时候是个漂亮的瓷花瓶,有时候是幅珍贵的画儿,或是漂亮的首饰珠宝。
啵唧喜欢喝牛乳和羊乳,他就让宫里的厨子做好奶制的点心,装在楠木盒子里,趁热带过来。
很香软,浓厚的甜蜜味道。
第一次看着这个长得冷眉冷眼的男子,小心地从外袍下拿出那个小盒子的时候,啵唧的眼睛都酸了。
江聘还在身边,她手指互相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瞿显轻轻笑,把点心掀开盖子递给她,小声地说是给她的。
再后来一些,两人熟识了,瞿显就常常约着她出去玩儿。
大街小巷地随意走,去看梅花,去赏菊。
她喜欢音律,他就带她去宫里看乐师弹琴。
瞿显还送了她一把名琴,名唤绿绮。
琴身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有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美的让人叹息。
他们在上京留了两个月,瞿显就陪了她两个月。
他不是很会说话,大部分的时间有些沉默,总是浅浅地笑着,把最好的东西都摆给她。
啵唧性格有些活泼,总爱拉着他叽叽喳喳地说很多的话。
瞿显不急也不燥,就安静地坐着,听她讲,用那种能化了人的心的眼神瞧她。
他是一个特别好的哥哥,丝毫不逊色于啵唧的两个亲哥哥。
但是,瞿显不只是想做哥哥。
从见到她的那刻起,他就不满足于此了。
就要离开的前一天,瞿显带着她去了八宝寺。
寺庙的屋檐上挂了皑皑的雪,满山的雪松挺直,看起来分外美丽。
空气中有着属于冬天的冷冽的味道,混合着檀香,钻进鼻子里,熏得人晕晕的。
瞿显撑着把小伞,遮在女孩子的头顶,自己的肩膀却露在外面。
不多时,就积了层薄薄的雪。
我…就要走了。
啵唧抬眼看他,鼻尖儿红红。
嗯,我知道。
瞿显伸指抹去她睫上的霜花,轻轻点头。
你不说点什么吗?女孩儿有些失落,垂下头。
好。
他答,抬手揽过她的肩膀,将那娇软软的小身子搂进怀里,你等我。
第二日,当他们坐上回达城的马车时,瞿景和瞿显都来送。
啵唧看着他温和的眼睛,心里酸酸的,探出头,又问了句,再说点什么吧?毕竟…可能就是永别。
好。
瞿显笑,抬步走过去,凑在她的耳边,声音很轻,却字字撩人。
他说,等我娶你。
啵唧想,那可能是她这些年来,听到过的最好听的话了吧。
瞿显没有食言。
在江聘他们回到了达城的半个月之后,他就也随着来了。
他不再叫江聘叔父,而是叫他将军。
他说,将军,我想娶香香。
瞿显不愿意跟着大家叫她啵唧,只是叫香香。
因为她的名字叫相忆,因为他一直记得初见时,她身上好闻的香气,甜腻腻的,很香很香。
江聘快要被他那张严肃认真的脸给气死。
他也不顾这是未来的帝王了,也不顾这是他的侄子了,喊了家丁就把人给轰了出去,门关的死死的,再也不让他进。
他在屋里踱步了一下午,提笔给瞿景写了一封信。
把瞿显给描画成了个抢他女儿的登徒子,字字泣血,洋洋洒洒说了好大一通。
再一千里加急给送了过去。
可半月后瞿景的回信把他噎得差点晕过去。
人家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管太多。
江聘的心都在滴血,他哭丧着脸去找妻子寻安慰,可鹤葶苈也不跟他一条心。
她很高兴地把瞿景另外给她写的信看了好几遍,再嗔了江聘一眼。
阿聘啊,你真的是管太多。
谁能懂得我的难过呢…江小爷徒伤悲。
咕噜和呼啦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可能一辈子和他一样留在达城。
这次去了上京,他们便就没再回来,各自封了官职,就留了下来。
现在可好,整个家里,他又是单打独斗了。
江小爷到底是没坚持得住,因为他的宝贝女儿知道瞿显在门外跪了一天之后,哭了。
从来都没伤心过的小公主,在他面前哭的像只委屈的小猫儿。
江聘的心都要碎了。
最后的时候,他还是应了这门婚事。
那一天晚上,他拉着瞿显的手,碎碎叨叨地念到了深夜,喝了两壶酒,差点给瞿显的手腕掰断。
从啵唧爱吃什么东西,喜欢什么物件,讲到了不许欺负她,要不然把你揍得娘都不认识。
到了最后,他脚步都有些飘了,却还不忘回头警告。
不许欺负我的女儿,要不然揍死你。
鹤葶苈给他煮醒酒汤,拿毛巾给他擦脸,轻轻地拧他的耳朵责他。
江聘先是埋头生闷气,最后竟是抱着她的腰哭了起来。
葶宝…那么大的人了,眼睛红的像是兔子,他用手指捏着鼻梁,声音哑的不像话,我觉得,心肝肉儿好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半。
鹤葶苈叹了口气,缓缓地拍他的背。
瞿显是个好丈夫,他对他的女孩子从始至终都是疼爱的。
即便最后贵为天子,他顶着朝臣的重重压力,也再未娶过其他妃子。
锦安公主嫁与太子,后封为皇后。
椒房独宠,帝后恩爱一生。
皇后的两个哥哥也均是人中龙凤,声名远播。
大哥为骠骑大将军,封镇国公,一生戎马倥惚,立下战功赫赫。
二哥为大司徒,封卫国公,改革内制,忠君护主,百姓交口称赞。
只是这两位兄长却是均在权势达到鼎盛之时辞官退隐,远居西北达城。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一天,王府的桃花开的极好。
远远望去,像是天上降落的朝霞。
一大家子难得聚在一起,夏天的晚风很清凉,大家就都坐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笑笑闹闹地聊着天。
花开的很盛,热热闹闹地一簇簇,看起来分外喜庆。
桌案上摆着一叠叠的小点心,还有一壶飘香的茉莉花茶。
江聘和鹤葶苈挨挤着坐在藤椅里,看着围成了一圈的儿女,静静地笑。
儿女也都有了家室,有了儿女。
他们正在一步步地经历着他们曾走过的岁月,不畏惧,不退缩。
或许有时也有着失望和迷茫,更多的则是对生活的感激和爱。
分别多时的家人聚在一起,总是有着不尽的话题。
他们在笑着,吵闹喧嚷,乱做一团。
鹤葶苈靠在江聘的肩头,弯着眼睛看。
风吹过,落下了她颊边的一缕发丝,江聘瞧见,给她撩起来,别到耳后。
她侧脸,对上他柔和的眸子,两人相视一笑。
姑娘还是美的,喜欢花儿,喜欢鸟儿,喜欢月色,喜欢阳光。
江聘还是一如既往地宠着她,每个小细节都像是很多年前的一样。
给她绾发,给她描眉,再抹上一点嫣红的胭脂。
笑着夸她句,葶宝真美。
可不知不觉间,庭前的树,已经长得那样高大了啊。
那么多个秋天匆匆而过,地上金黄的叶子积了一层又一层,又被一次又一次地融进泥土里,滋养着下一个春天。
江聘握住身旁姑娘的手,悄悄地冲她挤眼睛。
他说,你瞧,我们都走到这里了。
是啊。
鹤葶苈用指腹摸摸他的唇,莞尔,而且,我们还要一直走下去啊。
走到哪里去呢?或许,是时光的尽头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