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声知道云照喜欢千青湖的两岸腊梅,每年都要去一次,但明明昨日说不约,怕见到司玲珑,但最后又约见他,一问缘由,才知晓。
云照拉着他登船,还鬼鬼祟祟地往岸上瞧,等站在岸边的喜鹊和阿长成了个黑点,才将捂住脸的手放下,说道:真不该让喜鹊去衙门送信。
陆无声问道:去衙门送信给谁?万捕快。
云照说道,我这几年认识的一个小捕快,人很机敏,身手也很好。
我给他钱,他给我消息。
衙门不是来消息快么,我就让他提前告知能告知外人的事给我,我好提前准备,毕竟是生意人,怕栽跟头。
陆无声略有些醋意:我竟然不知道你有个这么好的眼线。
云照笑看他:吃醋呀?吃的。
我‘前两天’就吃了司姑娘的醋,扯平啦。
云照托腮瞧他,我还不知道你认识的姑娘中,有个这么好看又英姿飒爽的姑娘。
说到英姿飒爽,云照又禁不住想起司玲珑的身影。
她叹道:如果司姑娘是个恶人,那该多好,我就完全不用想她的事了。
陆无声突然吐字:曹操。
云照莫名道:什么曹操?陆无声的目光往她后面看去:那儿。
云照心头一揪,顺着他的视线往那看去,一条扁舟正往他们这边划来,站在船上朝她挥手的那人,不是司玲珑还能是谁?云照腿一软,不由瞧了瞧天,为什么她越发觉得老天爷很可怕,躲不过,就是躲不过……难道老天爷让她回来,是要拯救苍生?那也太博爱了吧,她可没有这个志向。
云姑娘。
船转眼到了跟前,司玲珑笑道,我约了你午后见,还以为要午后才相见,没想到在这儿就碰上了。
我本想钓了两尾鱼做谢礼,看,现在可以直接去岸上酒楼开酒席了。
云照扯了扯嘴角笑意,她怎么没听喜鹊说是午后见?对……她好像都忘了问什么时辰见。
是喜鹊忘了还是司姑娘忘了提?亦或是……老天爷让两个人都忘了?云照余光看了那土豆护卫一眼,觉得有点冷,更有些茫然,因为不知道老天爷送她回来的真正意义,到底是什么。
司玲珑再三相邀去岸边酒楼,盛情难却,云照只好同意,现在不说几句话,按照她的脾气,午后也会直奔云家的,到时候更难拒绝。
两条船一起从岸边划来,喜鹊和阿长还在岸边唠唠叨叨,见船回来,觉得不可思议。
再仔细一瞧,两条小船上都是俊男美女,连素来毒舌的阿长都道:璧人啊。
喜鹊说道:我家姑娘最好看了。
旁边那条船的姑娘也好看。
才不……喜鹊一顿,待看清楚那人,转口道,跟我家姑娘一样美。
阿长诧异竟然有人能跟她家小姐的美貌相提并论了,片刻就见她跑到岸边,笑得如花灿烂:司姑娘。
司玲珑看了看她,跳上岸笑笑说道:今日精神气不错。
云照不知喜鹊昨日发生了什么,她回来后也没提及被她母亲毒打的事,还特地换了身衣服才过来伺候,云照更不知晓,这会听见这话,问道:难道昨日我丫鬟的精神气不好?司玲珑略微意外喜鹊没提昨日的事,正迟疑要不要说,就见喜鹊朝自己使眼色,她了然于心,便道:许是天冷,冻得人都蔫了。
云照笑笑:喜鹊的确很怕冷。
喜鹊也欢快应声,暗中朝司玲珑投以感激的眼神。
到了酒楼,掌柜见司玲珑和云照一起进来,倒觉奇怪,笑道:司姑娘和云姑娘都是我们这的熟客了,没想到今日竟会一块来。
云照擅于认人,不敢说过目不忘,但多少会有些印象,没想到司玲珑也是熟客,平日却没见过。
以前毫无交集的人,重回腊月初八,轨迹全乱。
是巧合,还是缘分,还是上天有意为之?陆无声见云照自从在湖上碰见司玲珑,就总是神游,心知她不愿有过多牵扯,轻扶了她的胳膊,说道:刚才吹了冷风,更不舒服了是么?云照和他素来有默契,顺势说道:有些头疼。
司玲珑说道:既然不舒服怎么还出来游湖,陆公子,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云姑娘,你不舒服的话就回去吧,我们改日再约。
临走前,云照又禁不住朝那土豆护卫看去,恰好他也正看着她,目光一对上,云照就立刻避开。
护卫凝神目送他们离去,等他们走远了,才道:她有蹊跷。
是有些不对劲。
司玲珑又道,那两尾鱼已经让掌柜拿给厨子了,他们走了,我一个人吃不完,你陪我一起吃吧。
她默了默说道,跟以前一样,陪我一起吃饭。
护卫没有吭声。
司玲珑不由冷笑:我知道我娘找过你问我嫁给司马家那公子的事,你一定说好,对不对?可就算你们都说好,我也不去司马家。
她咬了咬牙,突然满腔怒意,取了腰间钱袋丢在他脚下,不稀罕你送的钱袋,昨天就该被小偷抢走,反正你也不打算追回来,由着我跑断腿去追贼你也不帮忙,呸!廊道无人,她骂得大声,怒得连梁柱都震了一震。
她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鱼,转身跑下楼,留他一人在那。
男子伫立半晌,缓缓俯身拾起那杏花色的钱袋,用了四年,有些褪色,但她还会佩戴在身上。
他不能告诉她的是,司夫人问他她做司马家的人好不好时,他说了不好。
司夫人当即变脸,威胁他说他不离开司家,就杀了他的事,他也没告诉她。
告诉了能如何,让她一个官宦千金舍弃一切跟他亡命天涯?躲一日可以,十天半月,三年五载呢?更何况,那是她的母亲。
他轻轻拂去钱袋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像轻抚意中人的面颊,遥不可及。
云照今日太过反常,别说外人,就连喜鹊都看出来了,一路上欲言又止。
到了云家大门,陆无声也顿了步子:我不便进去,你去歇着吧。
说完就见她偷偷笑了笑,陆无声只当做没看见——他知道她在笑什么,昨日还翻墙进来见她,今日说不便进去。
他笑道:快进去吧,我去约蔺大人喝茶。
说到蔺大人,云照收了笑,连声音都轻了:你去吧。
送走陆无声,云照心头还有紧迫感,回到房中,她挪了凳子到火炉旁烤火,果然是快要下雪了,天冷得不行。
她见喜鹊在前头拨炭火,说道:你一路上都在瞧我,到底想说什么?喜鹊稍有迟疑,到底是心直口快的人,说道:姑娘不喜欢司姑娘吗?其实司姑娘人挺好的,昨日我娘来找我了,司姑娘听见我是你的丫鬟,立刻过来帮了我一把。
可姑娘爽约去了千青湖,不小心碰上,又借口走了。
姑娘根本没有得病……云照没想到昨天还有这个小插曲,司姑娘为人仗义,三言两语就能看出来,但没想到只是听见喜鹊是自己的丫鬟就上前帮忙了。
喜鹊说得轻描淡写,但那喜鹊娘是怎么样的人,每次见到喜鹊下手有多重,她清楚得很。
她想过要买喜鹊的卖身契,但她爹娘看出来她会待喜鹊好,能源源不断给喜鹊钱,所以死也不答应。
你娘真是个混蛋。
云照骂了一句,又道,上了药没?她也不问她受了伤没,哪一次喜鹊娘出现不会给她这个女儿留点伤的。
喜鹊没事,幸亏司姑娘出现得早。
喜鹊低声重复道,幸亏司姑娘出现得早……云照默然片刻,炭火太过旺盛,烤得手掌都有些疼。
她往后一靠,倚着椅子缓声:喜鹊,你知道我不爱惹麻烦。
跟司姑娘结交会有什么麻烦?因为她的护卫会有麻烦。
云照轻轻嘘了她一声,示意她不要再问,再问,她又要心烦了。
喜鹊不敢多问,退出房间,一阵冷风袭来,刺得她浑身一抖。
她回身看向冷清的院子,眉间有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