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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2025-04-01 17:01:25

万晓生率着众衙役拦截下的兵器,已经都送到衙门,赵康让侍卫押赵焱一同前去衙门查看,暂未发落,只是自古以来,谋反是大罪,所以就算赵康没有当众宣判,云照也知道赵焱的下场不会太好。

这样安静带走,可保皇家颜面,处置的事,这几日定会有结果。

赵康看着侍卫亲自押走赵焱,视线落在门口,许久都没有收回。

直到公公提醒该起驾了,他才动身,临走前回头对陆无声说道:夜明珠一事,可是真的?目光灼灼,是不信任,是怀疑,更是虎视眈眈,充满了危险。

陆无声抱拳微微弯身,答道:子虚乌有,臣也不知道是谁造谣说我未婚妻手中有这样的夜明珠,导致殿下被迷惑了心智,前来抢夺。

被公主发现后,他又威逼公主,实在让人费解。

或许是殿下心中的确是有野心,所以才会寄托这种玄幻之事。

赵康拧眉盯看,没有完全信他。

一会陆无声才说道:圣上,如果它真的能让人回到过去,那微臣的母亲……也不会因故离世了。

赵康一愣,终于收回审度的目光:你和云家姑娘有功,朕会记得。

说罢,这才离开,没有再问夜明珠的事。

他一走,满屋的侍卫也陆续离开,整层八楼,终于再次回归平静,这一次的平静,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静。

云照开口问道:为什么你笃信圣上会和你一起演这场戏?因为有十七公主的说辞。

这恐怕不够吧,说到底,三皇子也算是太子人选之一。

陆无声默然许久,才摸摸她的头,说道:因为他是君王,哪怕有疑点的人,是他的亲生儿子。

云照愣了愣,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坐在云端之上的人,远不如坐在地上的人安稳。

稍有风吹,就可能跌落神坛,万劫不复。

所以他们受不得半点风吹,一旦发现,就要拦截在百里开外,方能安然。

我也得回衙门了。

万晓生摸了摸还凉飕飕的脖子,又道,陆大人,为什么你要让我去劝那领头押车的人,谁来着,秦融?还说只有我能劝得动他,让他回头是岸?陆无声笑笑:经验。

啧啧,说得我好像跟他很熟似的。

不过我也懒得知道原因,我就问一句,陆大人跟我许诺的……咳。

万晓生清俊的脸上冒出醉酒红晕来,你说能让云家姑娘把喜鹊许配给我的事,咳咳,是真的吧?云照侧耳听见,偏头字字道:童、叟、无、欺。

万晓生顿觉周身舒畅,又怕她打趣自己,说了句我也得回衙门去了就匆匆下楼跑了,看得云照忍笑,还没笑够,就觉旁边有股戾气,一看,果真是十七公主。

十七公主瞥了两人一眼:你们应该好好感谢我,如果不是我,计划不会如此顺利。

只是陆无声,以后你有后手的话,劳烦告诉我一声,免得我跟着担惊受怕。

没有以后了。

云照偏身瞧她,这回终于轮到她将陆无声拉到了身后,她一点都不想让十七公主多瞧他一眼,正月之后,会有番邦前来和亲,到时候公主答应了为妙。

十七公主冷笑:番邦皆是蛮荒之地,你让我嫁去那些地方,是何居心?因为如果你不嫁去番邦,一年后,你会死于京师爆发的瘟疫,死相凄惨。

十七公主周身一震,她转了转眼睛:你唬我,你只是想将我打发到千里之外的番邦,不再回来吧?云照叹道:言尽于此,公主自己考虑吧。

十七公主还是不信,看她还有什么说辞,可没想到云照竟不说了,拉了陆无声往楼下走。

她说得越多,她就越不信,但云照不再提,倒让她心慌。

她上前捉住她的手,瞪眼道:你说的定是假话,对不对?云照看了看她,缓缓推开她的手:一年后,真的会爆发瘟疫。

如果公主不信,可以等,只是这一等……就没命了。

她说完就和陆无声下楼,留下举棋不定的十七公主在原地慌了神。

不可能,她不会死的。

开什么玩笑。

她蓦地笑了笑,这一笑,才觉额头冰凉,抬手一抹,尽是冷汗。

她恶狠狠地盯着云照的背影,紧握拳头,她不能死,不能这么轻易地死了。

一年……她只要等一年,就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如果她敢撒谎,到时京师没有瘟疫发生,她定会想尽办法杀了她!离开酒楼,天正放晴,还未至正午,可日光已经晒得人微醺。

入了闹市之中,两人也不知要去哪里,但世间已宁静,去哪里都无妨。

陆无声问道:你方才所说,是真的?云照说道:瘟疫是真的,只是到最后都不知晓问题,所以无法防范。

她说着还叹了一口气,唯一欣慰的是所幸不是大瘟疫。

那十七公主……云照笑道:是假的。

年后来求和亲的番邦,不多久会叛乱,尔后被圣上派兵镇压,而其后宫妃嫔皆下落不明。

她想,十七公主如果真嫁到番邦,那也没有再回到宫里的机会。

就算是真的回来,瘟疫一事她没有说谎,她必然是信她的。

所以万一归来,十七公主找她,也是求她居多,而不是害她。

这一次万捕快帮了大忙。

如果不是你提过你曾拜托万捕快带人上山捉贼,他一一照办,我也没有这个把握去请他带人拦截那些兵器。

赵焱为人谨慎,陆无声也怕赵焱不肯承认那些兵器是他的,料他会派人运走,所以拜托万晓生去盯看,果然,赵焱命人转移走了那些兵器。

兵器并不是他最想查缴的,而是运送兵器的那些人,一个不会泄露赵焱的身份,但两个三个,运那么多的兵器走,他能找到的人也不见得会全是死士,那要找到几个怕死的,嘴巴不严实的,就不难了。

云照盘算着该怎么跟喜鹊提万捕快的事,心中美得很:我不好明着给他银子,那我就在喜鹊的嫁妆上下功夫吧。

对了,你也要记得好好奖赏管家。

陆无声问道:哪个管家?陆管家呀。

哪个陆管家?云照扑哧一笑:陆无声你糊涂啦,当然是你家的管家。

陆无声笑问:奖赏他做什么?云照顿觉不对:我半夜被人捉走,好在你让陆管家来闹了一回,才不得不让赵焱光明正大让我进宫,也是如此定北侯才能将我顺利接出宫外。

等等……管家不是听了你的安排才来的?陆无声愣了愣:我并没有让他去,我醒来后直接去找你,但到了云家发现你不在,后来我才去找了万晓生,天亮后就进宫见十七公主。

不是他的安排?那陆管家……云照微微晃神,忽然明白过来:陆无声,我们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哪怕是在严冬,竹林也依旧苍翠,竹子的幽香沁人心脾。

一座孤坟坐落其中,连带着整片竹林,都安静了。

那坟前有香火,旁边的杂草也刚被人除去。

陆无声看见坟前香火,有些意外,随后又觉不可思议:怎么会有香烛,之前我和父亲在腊月二十初来,是我亲手除去的杂草、上的香,如今重来,未到二十,这里不可能如此。

陆无声,你还不明白吗?云照不断重复的这几日,对任何光怪陆离的事都想得开了,她不如陆无声聪明,但她有着女子独有的细腻心思,谁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冒险救你?得罪公主,闯入火牢,还能命令陆管家?陆无声怔住。

是陆伯伯,他一直都在。

云照往幽深竹林看去,也不能肯定他在不在那,陆伯伯?竹林深处,风撩竹叶,声响窸窣,伴着一人独行的声音,渐渐清晰。

陆无声看着那边,看着那从林中走来的人影,有些恍惚:父亲。

陆战缓步前行,常年紧拧的眉头此时已经展开,但岁月拧在眉间的痕迹,却仍留在上面。

他走到坟前,看着妻子的坟墓,沉默良久,才看向他唯一的儿子:腊月初八第二天,你被下人推入池中溺死,我回到那天,救活了你;次年,你被害,我回来,救活了你;几个月后,你再次死去……反反复复七十二次,最后一次我将你带离京师,随我去边城,安然了十年,谁想回来后,你又被人杀害。

为父再没有精力救你,所以回到了你儿时,让你将夜明珠送给了云照。

因为云照便是我选定救你的人,唯有她能手执夜明珠,回到腊月初八。

陆无声和云照皆是愣神,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夜明珠竟来自他,甚至在此之前,他已经回到腊月初八七十二次!你曾去皇家猎场,却被人暗箭所杀,所以我不允许你涉足猎场;我让你跟我去边城,一去十年,只因你留在京师,变数太多。

可哪怕回来七十二次,为父也救不了你。

凶手手段千变万化,是神明对我的惩罚。

陆无声回神问道:什么神明,什么惩罚?寒风戚戚,拂得人面冰凉。

陆战目光沧桑,缓声说道:我守卫边城,迎敌无数。

有一日神明出现,说我杀戮过多,处以天罚,让我无后。

天罚将至,又出现另一位神明,说她无力改变天罚,但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便赐予我一颗夜明珠,让我有无数次机会救你。

陆无声没想到夜明珠竟是这样的来历,云照一听,突然想起了梦中的黑白两神。

每次黑神出现定要以花吞噬她,最后都是白袍神仙救下她,那这两人,定就是陆战所见的天罚之神和天赐之神。

可神明的决定,哪里有这样容易改变。

我苦心保护你,心血耗尽,可最终还是没有办法保护你。

心力交瘁时,我才下决心要将夜明珠交给别人,祈求那人能够救下你。

云照问道:那为什么是交给我,而不是直接交给陆哥哥?夜明珠可以交给任何人,惟独不能给他,更不能告诉你们任何真相线索,否则夜明珠会直接失去神力。

只是天神怜悯,给了我三次机会助你。

我可以将珠子赠与别人,但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败,我便再也没有办法回去。

陆无声突然明白为什么家中除了祭祀母亲时才会烧香,平日父亲从不让他祭拜鬼神。

那是因为父亲对鬼神有恨,让他一次又一次重来。

他以为云照回来几次已经很痛苦,谁想父亲一人独自回来七十余次,那是何其的凄苦。

我只能保护你,不能惩戒凶手,哪怕我查出那人是谁,我也不能动手。

可我无法将夜明珠交给别人,直到云照出现了……陆战看着云照,疲倦的眼中已有微微感激,分开百次,无论多少年,因何事,最终还是会见面,所以我选定了你,在你年幼时,让你获得夜明珠。

云照想过千百回夜明珠的用意,却从不曾想到她是陆战挑中的人,她骂过老天爷,也感激过他,但知道能救陆无声后,她不后悔老天爷这样折腾她。

人生能够重来,救下了陆无声,救下了司玲珑和土豆护卫,还能撮合万晓生和喜鹊,她不后悔。

正是因为不后悔,所以才在千锤百炼中,一次又一次回来,救她所爱的人,救她所在乎的这些人。

云照小心问道:我们还会再回去吗,陆伯伯?陆无声和云照看着他,微微屏息,安静地等他的答复。

如果还要重来……他们也不怕,一次不够,就十次,十次不够,就一百次。

神明给的惩罚,他们替父亲承受!不会。

陆战轻轻摇头,语气已释怀,你们找到了凶手,惩戒了他,已破天罚,而这夜明珠,也再无作用。

云儿,你没有放弃,陆伯伯感谢你。

云照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珠子,光泽依旧,没有衰败的模样。

她将珠子收回手中,鼻子竟是一酸,笑了笑:陆伯伯,从今往后,您再也不用回去,这件事,也再不需要一个人扛,因为往后,有陆哥哥和我了,您可以放下了。

陆战怔了神,沉默许久,眼眶已红了一圈。

他念着放下二字,像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结束了。

他抬头看着苍天,是蓝色的,没有强光刺眼,也没有出现黑白神明。

真的……结束了。

一颗泪从苍老的面庞滚落,深深坠入大地,浇灌地底冬笋。

来年,冬笋破土,又会为这竹林添上一抹绿意,生机勃勃。

&&&&&中午又去帮司玲珑抓了贼的云照回到家里,准备明天和司玲珑说明一切。

如今所有发生的事已算是尘埃落定,只是她仍有一事不痛快。

那就是那黑袍神明怎会那样混蛋?她换了衣服烤着火,越想心气越是不顺,直到喜鹊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告诉她变天了,那三皇子竟被贬为庶民还一世不许进京时,她才觉得舒服了些,她大手一挥,说道:去拿我的小金库,给大伙发点赏钱!喜鹊这下摸不着头脑了:小姐,三殿下被贬,您高兴什么呀?云照只管笑,不说。

一会见喜鹊抱了她的小钱箱出去,她才想起来,拽了她的衣角说道:喜鹊,你看万捕快这人怎么样?爱钱!早已看透他们的云照朗声笑了起来,喜鹊莫名问道:姑娘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提他?因为呀……云照抚掌说道,我想将你嫁给他。

喜鹊呀了一声,红着脸说道:姑娘不要开我玩笑,我才不嫁他,我又不喜欢他。

真的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真的真的?喜鹊努力想了一下决定反驳,可越想越不对劲,只想得自己满面通红,说了一句我去发赏钱了,就像兔子般逃走。

云照摇着椅子乐不可支,看来她很快就要准备喜鹊的嫁妆了,不过首先,她要先解决好喜鹊她娘的事,这件事可不能忘了。

屋内炭火恰好,熏得屋里暖如春。

她晃着晃着椅子,困意渐起。

梦中仍是一株冲天树花,开满了一棵树,她这次学得更乖了,就远远看着,不过去,怕又被那黑袍神撒的花给溺死。

直到她瞧见树上出现两个人,她才稍稍走近,仰头看去,果真是那两个神明。

喂,珠子呢?一人从花后探身,一袭白袍几乎曳地,微微笑着。

云照找了找身上,从脖子牵绳出来,将珠子毕恭毕敬递上。

她忽然回过神来,咦,这白袍神竟然是个妹子,只怪他们男女都俊美,雌雄难辨。

不过那黑袍神,该不会也是个妹子吧?但……没有哪个姑娘,会整天黑着一张脸的。

定是个汉子,还是个脾气稀奇古怪不近人情的汉子。

云照暗自思量,又往树下走近了一些,对那爱理不理的黑袍神说道:我要跟你讲点道理。

……他理也不理她,白袍妹子抿笑,悠悠看她,等着她说。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敌国来犯,我们不还手,就会有灭国之灾。

古有赵国投降,被秦国坑杀六十万将士,我们若降,只怕也会沦落同样下场。

陆伯伯护国,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的黎民百姓,敌军来犯,不能不挡,也就不得不开战,手上也不得不沾上敌军鲜血,我们不能退一步,因为退一步就是死,就会亡国呀。

你惩罚他杀戮过多,这不对。

他若屡屡对外宣战,乱别国朝政,杀别国将士百姓,这才是乱臣,该罚,然而陆伯伯不是。

你身为神明,但却是非不分。

黑神终于看了她一眼,云照一惊,忙往后退,但那满树的花,依然开得灿烂,没有化作花海,淹没她。

哼。

他重重哼了一声,身体隐入花海之中,消失不见了。

白神又笑了笑,俯身伸手,摸了摸云照的头,几乎是刹那,那轻抚的温柔玉手消失在她眼前。

他们都走了,但满树的花开得很好,云照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赏一次花了。

还没看上片刻,鼻子忽然一痒——阿嚏!云照猛地打了一个喷嚏,从梦中惊醒。

她哆嗦了一下,屋里怎么这么冷了,炭火明明添够了的。

阿嚏阿嚏!云照摸摸鼻子,完了,定要染上风邪了。

这一晃,隐约觉得脖子那不对劲,她掏出绳子一瞧,倒是还有个东西挂她脖子上,但已经是一个圆滚滚的石头,而不是通亮的夜明珠。

神明果然已经将夜明珠收回去了。

她默了默,忽然听见窗户被人敲响,一短、二长。

她欢喜地跑过去开窗,窗户大敞,有寒风灌入,又冻得她弯身打了两个喷嚏。

陆无声立即将窗户关了一半,探手摸她的脸:真冷,没盖毯子么?盖了。

云照拿了夜明珠给他看,你看,珠子变成石头了,我刚梦见了那两个神明,他们让我还夜明珠,醒来后就变成这样了。

我想,它真的失去了神力吧。

陆无声看着这珠子,释怀道:云云,以后凡事都要靠自己了。

云照笑道:不怕,有你在,而且没有那黑脸神捣乱了。

陆无声笑笑,见云照要往外面爬,伸手边接边问:外面冷,出来做什么?将珠子埋了。

云照看了一圈院子,没想好埋哪儿,陆无声见她迟迟不做决定,又怕她冻坏,仔细一看,说道:就埋在桃花树下吧。

爱屋及乌,情郎说哪儿好,纠结了半天的云照忽然也觉得桃花树不错,她欣然道:就那儿吧。

陆无声寻了根树杈挖土,泥不结实,很快就挖了个坑。

云照捧着变成了石头的夜明珠,将它放入里面时,低声:谢谢。

珠子卧在土坑中,更像是一颗普通的圆石头了。

泥土覆盖,一点一点地将它埋入地底,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能够重回腊月初八的夜明珠。

云照看着看着,笑了笑,是放下,是释怀。

陆无声填好坑,又拔了些枯草掩盖,将挖掘的痕迹除去。

他洒下最后几根枯草时,说道:明日我就来提亲,这一次,再不会食言。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云照听见这话已经不会脸红,但心还是扑通扑通地跳着,她轻轻点头,又复姑娘的羞赧:嗯,我等你。

她拍去两手泥土,实在是冷,便又钻回屋里,也舍不得他在外头冻:你快回去吧,冷。

陆无声不太放心,往里面看去:你屋里也冷,怎么,没烧炉子么?烧了。

云照也觉得奇怪,跑到炉子那歪了脑袋一瞧,只见炉子里的炭竟然全灭了。

她愣了愣,突然一张黑脸从脑海呼啦啦闪过,她愤然道——幼稚鬼!——完。